尼采有一个判断,放在今天依然扎心:当一种人人都会有的自然冲动,被整个社会宣布为耻辱,那么每个人的内心痛苦,就变成了一种常态化的必然。周国平在解读尼采时,把这个逻辑拆得很透——问题不在欲望本身,而在我们对待欲望的方式。
这个判断的起点,是尼采那句著名的“上帝死了”。在尼采看来,超验的天界崩塌之后,大地成了人生唯一的实在和依托。他呼吁那些飘失的道德“返回大地、返回肉体和生命”,肯定尘世生活本身的价值,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世界。人应该自由地昂起那颗“人间的头颅”,为大地创造意义,而不是把头埋进天界事物的沙碛中。
罪恶感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尼采对基督教伦理的心理机制,做过一番相当冷峻的剖析。这套机制的核心操作是:把生命本能、自然冲动——尤其是情欲——宣布为罪恶。一旦这种本能被打上“罪”的烙印,人就会产生普遍的罪恶感,进而被塑造成懦弱顺从的奴隶性格。
这套逻辑不止适用于基督教。周国平指出,尼采的批判范围扩大到了佛教、印度教等一切反自然的伦理。凡是把生命本能当作敌人来对待的道德体系,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通过制造罪恶感来控制人性。尼采称之为“反生命的道德”。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性。性本能在传统道德中被视为最见不得人的罪恶,尤其在女子教育中,被刻意遮蔽并污名化,结果造成心理病态。尼采的态度很明确:作为生命先决条件的性欲之满足,自己快乐同时又使人快乐,实属自然界中不可多见的好意安排。禁欲和带罪顺应,都是让身心俱伤的路。
阉割与升华: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里有个容易误读的地方:尼采并不主张纵欲。他真正追问的问题是——怎样使欲望精神化、美化、神圣化?这才是升华的路径。
基督教采取的则是另一种策略:阉割。从根柢上摧残情欲,也就是摧残生命本身。尼采认为,这种策略的后果是严重的——它使欧洲人变成了有病、虚弱、对生命怀有仇恨的畸形者。问题从来不在欲望本身,而在于你选择升华它,还是选择阉割它。
伦理是一面镜子,照出生命力状态
尼采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周国平称之为“伦理症候学”:从某一种伦理,可以推知奉行此种伦理的人的生命本能是否健全,有无旺盛的生命力。
一种否定生命的伦理,恰恰证明了奉行者自身的生命力已经处于被否定的状态。道德中的健康标准,应该是受生命本能支配的;而反自然的道德,本质上是对生命本能的隐秘或公开的谴责。你信奉什么样的伦理,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暴露你生命力的状态。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情欲被宣布为耻辱,会让所有人内心痛苦成为常态?因为这是一种人人必有的、经常的情欲。当它被污名化,内心痛苦就不可避免地被普遍化、经常化了。尼采的解法不是回到纵欲,而是重新学会忠实于大地——承认肉体与生命的价值,然后想办法让欲望升华,而不是把它连根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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