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后，路面仍结着冰。杨芳亭来不及换衣服，只把围裙扎紧，拍掉裤脚上的泥，便赶到街头等候。上午10点刚过，一辆轿车和一辆吉普车驶来，周小舟先下车，随后出现的高大身影，让杨芳亭一眼认出了这位久闻其名的将领。
彭德怀没有摆出首长架子，见面便问公社的生产和群众生活。路上遇到一个衣衫单薄的孩子，他俯身摸了摸孩子的衣服，问道：“吃饱了吗？冷不冷？”孩子没有回答，只怯生生地看着他。这个细节，杨芳亭多年后仍记得清楚。
在周小舟家吃过午饭，彭德怀前往炼铁厂。途中，他得知一些学生没有集中上学，便皱着眉说：“细伢子还是放在家里照顾得好一些。”这句话听起来朴素，背后却是对农村家庭负担的直接判断。
炼铁厂里有人点燃鞭炮迎接。鞭炮声响起，彭德怀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回头说道：“我还没死，放什么爆竹？”厂里的干部和工人一时都愣住了。对他而言，视察不是接受排场，而是要看真实情况，听实在话。
下午4点多，彭德怀回到乌石彭家围子。1898年出生的他，幼年家境贫寒，曾讨饭、放牛，也做过煤窑童工。1916年，17岁的彭德怀加入湘军，此后走上军旅道路。故乡的饥饿与贫困，并不是传记中的几行文字，而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日子。
正因为如此，他对乌石一带的缺水问题格外敏感。彭家围子附近过去常闹旱灾，乡亲们饮水要到远处挑。1957年，他曾写信建议在乌石峰下楠木冲修建水库。1958年回乡得知工程已经开工，彭德怀当即捐出500元。钱不算一笔空泛的表态，而是用来支持家乡修水利的实际行动。
他还到工地查看进展，询问劳力、材料和蓄水情况。值得一提的是，1961年12月再次回乡调查时，彭德怀又去看了这座水库，提出加宽坝基、在库内养鱼，并拿出300元购买鱼苗。水库在他那里，不只是工程，更关系到粮食、饮水和副业收入。
离开前，彭德怀到炼铁厂与工人一起吃饭。厂前摆了30多桌，饭菜比平时丰盛，每桌都有猪肉。他只吃了几口，便端着碗走到别的桌旁，逐桌询问：“这样的伙食，一个月能吃几顿？”干部们原本准备的“招待饭”，经不起这样的追问。
临行时，彭德怀和大家合影，杨芳亭站在其中。这张照片后来被带到长沙，几经转存，又用油布和塑料薄膜包裹，放在茅屋檐下。条件简陋，保存却极用心。20年风雨过去，照片最终回到乌石，成为故居陈列室里一件珍贵的实物。
彭德怀对乡亲送来的蜂蜜也不肯坦然收下。回到北京数周后，他才发现那坛蜂蜜，随即写信并寄回折款30元，请生产队把钱投入副业生产。他在信中称蜂蜜是“全体人民的劳动果实”，自己“深感惭愧”。这份不安，来自对群众劳动的敬重。
1961年农村调查时，他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衣，吃饭专挑红薯，还曾走进农户厨房，看见锅里煮的是细糠、蔬菜和野草混成的糊糊，神情十分沉重。那次回乡，他深入多个公社和大队，接待群众两千多人，留下数份调查材料。
彭德怀曾说，想回乡当农民，每年为生产队出工100天；如果不能出工，就每年交100元。1962年至1964年，他连续寄款。战场上的元帅，回到故乡时惦记的始终是水库、粮食、农具和乡亲们锅里的饭。那张1958年的合影，也因此不只是一次回乡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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