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冬,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三楼宿舍里,65岁的陈布文躺在床上,已经连续几天没有进食。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内却没有人能劝动她。摆在身边的,是几封翻出来的旧信,也是她与张仃近半个世纪婚姻突然裂开的证据。
陈布文这个名字,后来渐渐淡出公众视野。可在民国文坛,她曾以笔锋锐利著称,被人称作“文坛小鲁迅”。1920年,她出生在江苏武进一个有读书传统的家庭。父亲是秀才,也做过地方官,对女儿读书并不反对。
十二三岁时,陈布文便开始向报刊投稿。她写的不是闺阁闲情,而是社会弊病、民间疾苦和现实不平。文章刊出后,不少读者以为作者是个阅历深厚的中年男子,谁能想到,落款背后只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姑娘。
十七岁高中毕业后,父母曾为她安排一门条件优越的婚事。男方留学日本,家境也很殷实。在那个婚姻多由父母决定的年代,这样的对象很难被视为“委屈”。但陈布文不愿把婚姻当成一笔家族交易,几番争执后,她离开家乡,去了南京。
她真正向往的,是能够理解文字和艺术的人。到南京后,她进入铁道部创办的报社担任编辑,并为《扶轮日报》等报刊撰稿。也正是在这里,她认识了画家张仃。
张仃1917年出生于辽宁北镇。少年时期正逢东北局势剧变,1932年东北沦陷后,他离开家乡,后来考入北平美术专科学校,学习国画。文字与绘画,在那样的年代都不只是谋生手段,也可以成为表达民族情绪的武器。
1937年8月以后,南京多次遭到日军轰炸。一次躲进防空洞时,陈布文与身旁的青年交谈起来,才发现对方正是早已相识的张仃。炮火制造的相逢,让两个年轻人迅速靠近。有人回忆,他们后来在玄武湖畔举行婚礼,正式结为夫妻。那一年,陈布文17岁,张仃20岁。
婚后不久,战争把他们推向延安。两人没有显赫背景,也没有现成的革命履历,起初并不受重视。陈布文凭借已经形成的文名,经周扬介绍进入鲁迅艺术文学院任教,张仃则后来进入美术系工作。
在延安,夫妻二人的处境并不相同。陈布文的文章容易与抗战文艺的需要衔接,张仃偏爱的现代绘画和抽象表现,却常常与当时的审美习惯发生冲突。他的作品有人欣赏,也有人讥讽,甚至被指责为“丑化同志”。
张仃性格急躁,艺术道路又屡受质疑,家庭中的压力可想而知。陈布文既要写作和工作,还要照料孩子、维持家务。一次张仃情绪低落,甚至产生轻生念头,陈布文四处寻找,终于在河边找到他。她没有讲大道理,只是紧紧拉住丈夫,反复劝说:“日子还没有走到头,不能这样。”
新中国成立后,张仃参与国徽、纪念邮票等设计工作,后来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任职。陈布文也曾担任周恩来的机要秘书。事业与家庭同时摆在面前时,她选择辞去工作,把更多精力放在孩子和丈夫身上。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几个孩子陆续长大,张仃的艺术道路也并非始终顺利。特殊年代里,他因绘画观念、海外艺术交往等问题受到冲击,家庭一度承受巨大压力。陈布文承担起安抚丈夫、保护孩子和维持生活的责任,许多外人看不见的苦楚,都被她压在了日常琐事之下。
转折出现在1985年。据相关回忆材料,陈布文整理旧物时,发现了张仃与诗人灰娃之间长期往来的书信。信件内容表明,两人的关系早在1965年前后便已超出普通友谊,而且持续了二十年左右。
她把信拿给张仃看,问道:“这些信,你准备怎么解释?”张仃没有给出令她信服的回答。对于一个把青春、事业和家庭几乎全部交付出去的人来说,真正击垮她的,或许不只是背叛本身,而是突然发现,自己以为共同走过的岁月,竟长期存在另一条隐秘的轨道。
陈布文随后绝食,身体迅速衰弱,于1985年12月去世。关于她去世的具体过程,流传说法并不完全一致,但她因婚姻变故陷入绝望,则见于多种叙述。遗憾的是,她一生写过许多锋利文章,却没能把最后的痛苦写下来。
次年,张仃与灰娃结婚。此后,他继续从事艺术创作,晚年也曾与灰娃同行游历。面对这段关系,他后来称灰娃“始终是个孩子”,又将自己与陈布文的婚姻描述得颇为压抑。
可婚姻里的付出,往往不会整齐地留在账本上。陈布文在战乱中陪伴他,在困顿中照料家庭,在他遭受打击时把人从绝望边缘拉回来;这些事情没有留下多少轰动性的记录,却构成了那段婚姻最沉重的部分。信纸可以保存秘密,却未必能保存一个人几十年承担过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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