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思源森林｜访客点赞西安思源学院：一座藏在森林里的大学|乔木|国槐|女贞|广玉兰|思源森林|西安思源学院|雪松|鹅掌楸

文/陈毓

来访者无不赞叹我们的校园环境好，植被如此丰茂。一脸的欣喜与羡慕，说我们的校园就是养在森林中的大学，说我们拥有珍贵的思源森林。

作为正享受这份森林恩惠的获益者，我用殷勤的接待迅速带领来访者深入到这座森林大学的各个优美处。

来访者从校园北区的西南门进入，我们的参观路径即以此为开端。

沿西南门直行，浓阴覆地，我们先走过一条一边长法国梧桐一边长桂花和腊梅的道路，我们暂时忽略隐约树木间的诸多建筑，只观花树。之后道路分岔，我们继续直行，就走上了长满高茂雪松的百米雪松大道，雪松枝干直逼青空，枝丫却婆娑低垂，想是当初就留足的空间余量，树才得以如此成为庞然大树。继续沿此路走，这一回走上真正的梧桐路。倘若深秋，梧桐树叶儿金黄，这条微带缓坡的梧桐大道其树木之掩映，光线之斑斓，色彩之绚丽，会叫人挪不动脚，但我得督促我的客人继续前行。

道路继续分岔，风景两边均好，片刻犹豫后我们选择向右转，这样，就走上一条密植国槐的大道。我见过最繁密的槐米是在这条路上的树上结着的，我见过最壮观的国槐落花也是在这条路上。这时我总能想起某年出差途中遇见的一位老中医，我告诉我中医里的“槐米”就是国槐未曾开放时的花蕾，当我看见校园壮观的国槐花厚积于地，一瞬有“可惜”之感。

相较于洋槐，国槐是中国物种。在下一个路口，中国鹅掌楸和美国鹅掌楸杂交出的杂交鹅掌楸就在道路的分岔口等我们。

鹅掌楸是来自远古的植物，在地球上生长过亿万年之久，和银杏、珙桐、水杉一样，属于古老的孑遗植物，被称为“活化石”，地球上仅存两种鹅掌楸——中国鹅掌楸和北美鹅掌楸。中国鹅掌楸的叶子形似鹅掌，更似中国传统服装马褂，所以又称马褂木，叶子金黄色的时候就是一树飘扬的黄马褂，北美鹅掌楸的叶子只在“袖口”处多一裂。北美鹅掌楸花朵的中央是带状的雄蕊和浅绿色的雌蕊柱，雌蕊柱发育成未来的聚合翅果，成熟翅果像层叠的小刀片围绕中轴罗列。中国鹅掌楸和北美鹅掌楸隔山隔海不曾见面，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北美鹅掌楸引入中国，中国育种专家把中国鹅掌楸和北美鹅掌楸成功“联姻”，于是就有了兼顾两者优秀基因的第三种鹅掌楸——杂交鹅掌楸。现在，我们头顶树叶儿翻飞的就是这种杂交鹅掌楸，细看，两种叶形兼有，一棵树上，有标准的马褂形叶片，也有“袖口”多一裂更像大鹅的叶片。在秋天，秋风把鹅掌楸的叶子吹黄，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黄马褂，遇见天气晴好，树叶透出纯净的黄，真像是挂着一树灿烂的薄金片，稍有风来，叶片纷纷飘落，一刹那的惊艳动人。鹅掌楸秋天的树叶别致，春天像极了郁金香的花朵更耐看，一棵树上，春赏花秋看叶，于是鹅掌楸就被人赞叹为是一棵能够“春看郁金香，秋看黄马褂”的神奇的树。

我们继续前行，去看能在树上“开荷花”的树：广玉兰。

广玉兰属于常绿乔木，绿叶四季可赏，虽然树叶在不同季节里也多色彩变换，比如叶子的正面背面显著的色差叫人常常误判，像树变魔法，但和它硕大的，馨香的花朵比，花更叫人爱悦。我们穿过思源的三道“大水法”，金石广场，思源湖，时光流水广场，沿途时时看见广玉兰，广玉兰树棵棵高茂，但树因为不做过多人为砍斫，分枝低，初夏树树繁花，亲临树下的人，常有探脸比照的冲动，比比广玉兰花的花盘和自个儿的脸，谁大一些，花朵总是略大于人脸，衬得女生们个个一张玲珑小脸。盈盈笑脸。

此刻我们正站在校园中轴线上，正好就近去看一处重要的水景观：思源湖。

思源湖湖面整体由一个大湖四个小湖连缀而成，除了足够的水域，东湖叠假山，西湖植睡莲，南坡岸上栽月季、红枫、龙爪槐、龙柏、石榴、牡丹、芍药。置花台，花台里密集种植栀子、迷迭香、茶花、三角梅、郁金香、鸢尾、萱草……数不清有多少样，每样都做小局部。由亭桥绿廊树篱做景观分隔和过渡，又列石铺桥勾连诸水域，水从高湖泄入低湖，发出泠泠水声，在静夜听格外有韵致。湖边有小亭翼然，小亭临水，花树掩映，亭之檐角，当新月如钩悬时，其情景最惹人遐思。除了近湖低处的植物分布带，思源湖外围一律植高树，有南方的棕榈，有北方的五角枫，更有桂花、樱花成长廊，高树长廊，春天赏樱花，秋天赏桂花，夏天，密集的绿树使这廊道成为名副其实的绿廊，冬天，日光月影轮番来作画，绘制出一幅幅树之画图在廊道上，正是“才叫太阳收拾去，又被明月送将来。”湖中睡莲年年依时序开，睡莲盛时，花朵能开到人的脚边，从花湖边走过的脚步多有留恋。就算自个儿不知，其倒影水中的身影也成为他者眼里的风景。更有不知名的水鸟，色羽黑嘴的，黑羽黄嘴的，细腿伶仃的，短促矫健的，踏着睡莲的叶片，捉食水中小虫，偶尔也惊吓叶底的红鱼，一个激烈摆尾深入到湖心中去了。蛙鸣如鼓，那是盛夏夜里的景象。

倘来访者到此依然脚力健，精力大有剩余，索性我们沿着校园中轴线越过南北校区间的长廊，到南校区去探究一番。

体育场上的绿茵球场远远送来青草的香气，这片真草皮看见的人没有不喜欢的。养护方法得当，无论旱涝，天冷天热，这片绿荫球场四季皆碧绿、馨香。沿着体育场周边，四围都是高茂的紫叶李和女贞林。紫叶李最好看的是它四季恒定的那粉紫色，人欣赏的是它的叶色，但当这一带紫叶李开花，其景象最动人，环绕体育场一圈，那份深沉的紫色上，悬浮着一片粉糯糯的紫叶李花，风来雨来，摄影爱好者总能在这里铺捉到到最浪漫的画面。

在这圈紫叶李的更外围，是大片的女贞树，分行、成列、成片，几乎是见空植树，而这些高大的女贞，似乎就是为了补紫叶李的缺，当紫叶李花期过，女贞们就要开花了，密集的细碎小黄花一直开进夏天，之后，青青的女贞果结出来，直到被盛夏的阳光日日加持，直到深秋的寒霜继续补色，白雪打上洁白的粉扑，那些果实最后染上乌木的光泽，颗颗圆莹如乌珠，这时候又要慨叹女贞也是校园中的美树之一了。女贞林一直绵延到白鹿原的原边上，那里或许就是思源校园最边缘的分界线，日光灿烂，边界隐约又辽远。

从体育场高台上东望、北望，思源校园仿汉代建筑群隐约在万绿千红中。云溪曼妙，丽鸟翔集，西南方位，终南山隐约，长安城隐约，清风扶人衣袂，人不由一时间的神魂出离。

在此高台上歇够腿脚，不得不加紧时间和脚步，折返。继续带来访者探索东北区的东花园，当然，这一路，我们匆匆略过随处现身的紫薇、紫藤、木槿、丁香、枇杷，更不能在结香、红瑞木、鹅绒藤、萝藦、牵牛、雏菊前多驻足，就算看见一片正风声飒飒的竹林，哪怕这片竹林中有罕见的方竹，也不能过久留步，匆匆走过更多不能一一点名的花与木。我们也不能细分满目的玉兰与辛夷，也不能在牵人衣袖的连翘和鬼箭羽前盘桓，终于，远处高空上发出哗啦的鸣响正是我们探访的主角，几十株白杨高挺过思源东墙，直接伸向白鹿原上这碧蓝深远的高天。无论从树木的长势还是树木所在的区域位置，都不难断定这几十株密集排列的大白杨甚至比思源校园的年岁长，极有可能称作是思源校园里的元老树，想来建校之初这些树就长在那里，建园者因势利导，就地规划进学校的园林布局中。

到此，我发现来访者早都一一收回各自的遮阳伞，这是思源校园森林绿荫给人的另一重福利，假如身闲，时间充裕，完全可以规避骄阳暴晒而从一条条树荫下走。来访者抚摸粗糙的树身，看树身上不知哪届学子刻在树身上的深情告白，一时安静，或许眼前景象勾起一点自己的青春回忆。

见来人意犹未尽，我接着引领她们去“只属于我的一片幽静森林”。这片森林在教学楼、宿舍和食堂的三角带上，但奇怪的，我很少在这片密林中遇见学子。但这是一片多么优美的树林啊，有榆树、朴树、梓树、柳树、白皮松、雪松，最多的是黑松、马尾松，树木苍苍，夹杂着几株樱花、榆叶梅和山桃花，早春，山桃花绽放，是落在深林边上的另一重雪，替代刚刚融化的林中白雪，之后大片的榆叶梅开过，桃花落了，榆钱落满一地。柳树垂枝，枝上黄鹂鸣叫一两声，此刻的松们，也发散出更加迷人的香气。夏天林下空地是另一重丰富，蒲公英花不知道开了几茬，紫花地丁铺成一张花的毯子，小蓟、大蓟、旋复花、马兰、阿拉伯婆婆纳，重重叠叠，花谢花开，真不知有多少回。地衣、苔藓也品类繁多到叫不上名字。树影随日影移动，千变万化，难穷其妙。林间徘徊，常常把一大截光阴不觉抛在林中。而冬天下雪天，雪压松枝，不时发出一声跌落的簌簌声，林间小径覆雪不见，万籁俱静，林下站立，朝任何一个方位看，都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白雪森林。

参观到此似乎可以停歇，这一番行走，早已超过万步。是该歇脚的时候了，我请来访者到我的工作间喝茶歇息。

现在说说我工作间所在的这一片区域吧。

这是一座掩映于花木中的建筑。在更大的一片建筑群中。

南窗外是三棵君子一般稳重、将军一样傲岸的雪松，大小彷佛，树干一个人可以勉力环抱，其中最近的一棵我在窗户边就能伸手触及它粗糙的树身，我的窗台因此常常积下芬芳的松针，最美妙的，是午后的太阳透过那些松针在我的案头网织成一幅幅精美的《雪松图》，我要是每天铺展白纸在那些图画上，泼墨临摹，即成天然画作。西窗外是一片杏梅，春天杏梅开花，一窗子的花。北窗外有五棵广玉兰，可真近啊，我若是舍得摘广玉兰的花，那我就站在窗户里触手探花，但我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下手，因此，从五月到七月，总有硕大的广玉兰花在我的窗边开了一朵，又开一朵，次第花开……雨天我在雪松下避过雨，喜鹊也在雪松枝上避雨，树上的和树下的彼此长久地打量过。我还拍过东窗外栾树顶上的圆月亮，无染的月色把那些金色花照耀得明丽如在青空下。我在栾树上看见过啄木鸟，发现啄木鸟总是先闻其声，循着“笃笃”的敲击声就准能发现扳手一样锲在树身上的啄木鸟，整个春夏，每天都能听见戴胜鸟的叫声，声音似乎永远一样，实在猜不出是一只戴胜还是不同的戴胜在这一带鸣叫。雪松的香气内敛，但我知道它覆盖下的大面积的树荫里空气中富含着雪松香气粒子，远胜过人造的诸多精油和香水，我为此常觉心怀明净，我看见绿纱窗内那些读不完的书，写不完的字，我偶尔想，我不读，不写，也是拥有完全的美感的。

《在西伯利亚森林中》是我在这间工作室读完的第一本书。该书是法国作家西尔万·泰松在贝加尔湖畔的居住日记，阅读的过程里，我亲临一般体会到作者体会到的那结冰的湖水，绵延的雪松林。在我的雪松窗边读这本书，更能心领神会，也就是那天，我就惦念着要给我的工作间起个名字，请本城最好的书法家为我题写，但我拿不定注意，或者我也借西尔万·泰松给他那间屋子命名一样给我的工作间命名“雪松北岬”，但我忽然觉得任何一个命名都将入局限，不如尚待命名的新鲜和宽敞。我想，某天我离开这里，那每一扇窗边的花与木，都会被我长久怀念并深深感激。

终于我的客人们走了，人去后，一室宁静。

忽然一个词语再次浮现，来访者说了一天的“思源森林”，那何为森林？

联合国有一个硬性指标，拥有林木面积在0.5公顷（半个标准足球场）、树高5米、郁闭度10%，这样就能称为森林。有乔木、灌木、藤类植物、有地衣苔藓、有小山坡林地、有湖……这些，思源都足足拥有。从2000年开始，白鹿原上的这片旱地开始了“人树共生”的校园建设，而今，这里早已树大根深，林木茂盛，鸟儿在此栖息，地上树木繁荣，地下微生物活跃，同时这片土地上还承受着两万名师生的呼吸吐纳、晨读声和运动声。万千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