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周成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加厚的护理床垫铺到新买的医疗床上。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躺在客厅沙发上的婆婆。
那张床是昨天刚送来的,花了三千八。周成没跟我商量,直接下了单。
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刚提交的报名表——省立医院康复护理封闭培训班,为期六个月,学费一万二。审批通过的绿色字样在屏幕上格外刺眼。
周成终于把床铺好了,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转头冲我笑了笑:“妈以后就住这屋,阳光好,离卫生间也近。”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报了个封闭班,六个月,下周一开始。”
周成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封闭班?”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康复护理。”我把手机收回来,“省立医院的,全封闭管理,吃住都在院里,六个月不能回家。”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还有隔壁楼谁家在炒菜的油烟味,一切都那么寻常,只有我们之间隔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成的喉结动了动:“妈刚出院,你这时候走?”
“正因为她刚出院,我才要去学怎么照顾她。”我说,“我不是护士,不懂什么压疮护理、鼻饲管怎么用、翻身怎么翻才不会让她疼。你白天要上班,难道让妈一个人躺床上?”
周成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刚铺好的床,白色的床单被他抚得没有一丝褶皱。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之前没说。”
“你接妈来之前,也没跟我说。”我看着他,声音依然平静,“周成,咱俩扯平了。”
我叫郭菱,三十一岁,在城南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行政主管。周成是我丈夫,比我大三岁,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监理。我们结婚四年,没要孩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婆婆是在两周前突发脑溢血倒下的。那天周成正在工地上,接到电话时手都在抖。我陪着他赶到医院,婆婆已经进了手术室。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右半边身子瘫了,以后生活基本不能自理。
那六个小时里,周成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我骨头都疼。他说:“菱菱,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不管她。”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不能不管,我也没打算让他不管。但我也知道,婆婆这一瘫,意味着什么。
出院那天,医生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每两小时翻一次身,每天要做肢体按摩,饮食要打成流食,还要注意情绪疏导,很多病人瘫了之后会抑郁。周成听得很认真,拿手机备忘录一条条记下来。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和医生说话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不是不愿意照顾婆婆。结婚四年,我和婆婆的关系说不上亲热,但也从没红过脸。她是个要强的女人,一个人把周成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她对我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不好,逢年过节该给的礼数都到位,平时也不怎么干涉我们小两口的日子。
但照顾一个瘫痪病人,和逢年过节吃顿饭,完全是两回事。
周成把婆婆接回家的那天,是周六。他请了假,借了辆面包车,把婆婆从医院拉回来。我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窗帘也换成了遮光性更好的那种。婆婆躺在担架上被抬进来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说。
周成忙前忙后,把她安顿好,又去厨房烧水。我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老人,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以前多精神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说话嗓门也大。现在却像一片枯叶,贴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
“菱菱,”周成端着水杯走过来,声音带着些讨好,“妈以后就麻烦你了。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帮你搭把手。”
我接过水杯,没说话。杯子里是温水,温度刚好,是他一贯的细心。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难。
婆婆大小便失禁,一天要换好几回护理垫。她右半边身子完全没知觉,每次翻身都要费好大的劲。我给她擦身体的时候,她总是别过脸去,不说话,但我能看到她眼角有泪光。
她是个要强的人,现在连上厕所都要人帮忙,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有天夜里我起来给她换护理垫,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菱菱,你让周成送我去养老院吧。”
我愣住了。
“我拖累你们了。”她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这一瘫,不知道要瘫到什么时候,你们还要过日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后我只是帮她掖了掖被角,说:“妈,您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着。”
那天夜里我回到卧室,周成已经醒了,躺在黑暗里问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要去养老院。”我脱了衣服躺下,盯着天花板,“我没答应。”
周成沉默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菱菱,谢谢你。”
我没应声。那三个字听着轻巧,可我知道,往后日子里的每一天,都比这三个字沉重得多。
真正让我决定报那个封闭班的,是一个月后的事。
那天下午,我照例给婆婆翻身擦洗。她最近瘦了很多,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我给她擦到后背时,忽然发现她尾椎骨那里有一块皮肤发红,按下去不回弹,我心里咯噔一下——压疮,我在网上查过,这是长期卧床最常见的并发症,一旦破了就很难好。
我赶紧拍了照片发给一个做护士的朋友看,她回复说:“这是一期压疮,赶紧处理,不然会越来越严重。翻身频率要跟上,最好两小时一次,还要用气垫床。”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床上昏昏欲睡的婆婆,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无力感。我已经很努力了,每天给她翻身五六次,擦洗两遍,可她还是在往下垮。我毕竟不是专业的,我不知道怎么判断她的肌张力,不知道怎么帮她做被动关节活动,不知道她这种吞咽困难的病人喂食应该注意什么。
那天晚上周成回来,我跟他说了压疮的事。他蹲在床边看了半天,抬头问我:“那怎么办?”
“我朋友说最好用气垫床,再就是翻身频率跟上。”我说,“另外我想去学个护理,省立医院有个封闭班,六个月。”
周成站起来,看着我:“六个月?你走了妈怎么办?”
“我走了你请个护工。”我说,“或者你自己请假照顾。”
“我请假?”周成的声音高了些,“我一个月就那点工资,请假扣钱不说,工地那边工期紧,走不开。”
“那你说怎么办?”我也有些急了,“我总不能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妈,我不是铁打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周成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郭菱,你什么意思?你不想照顾我妈?”
“我没这么说。”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我们得想个长远的办法。我这么硬撑着,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妈没照顾好,我自己先垮了。”
周成没再说话,转身去了次卧。我听到他跟婆婆说了会儿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妈说让我别跟你吵架,她说她可以去养老院。”
我心里一酸,眼眶就热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件事。但我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
接下来的一周,我偷偷做了很多功课。我查了省立医院那个封闭班的招生简章,看了课程设置,又打电话咨询了报名条件。学费一万二,六个月,包吃住,结业发证。我算了一下,我工资一个月六千多,这六个月相当于损失四万块收入,加上学费,差不多五万五。
但我想得很清楚,这笔钱不能省。婆婆的病情不会自己好转,我需要专业的护理知识,否则她在我手里只会越来越糟。而且,我也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这一个月我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婆婆,整个人瘦了六斤,黑眼圈重得连粉底都盖不住。再这么下去,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瞒着周成报了名。我知道这样做有些自私,但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我甚至想过跟他商量,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疲惫的脸,我就说不出口了。他也很累,白天在工地跑,晚上回来还要帮我搭把手,整个人也瘦了一圈。
我们都在硬撑,只是撑着的方式不一样。
直到那天他一声不吭把婆婆接回来,又一声不吭把医疗床买了,我才意识到,他根本没打算跟我商量。在他心里,照顾婆婆这件事,是我作为儿媳妇的“本分”,他只需要把婆婆接回来,剩下的都该我来。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铺床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我们结婚四年,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是相互体谅的。可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他心里,我始终是个“外人”,是他妈的儿媳妇,而不是他的妻子。
所以我也没跟他商量,直接报了名。
周成终于开口了:“你什么时候报的?”
“今天。”我说,“下周一开始。”
他沉默了一会儿:“学费多少?”
“一万二。”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工资。”我说,“这几个月攒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钱的事。他走到客厅,在婆婆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妈,菱菱要去学习,学怎么照顾你。我请个护工来,白天照顾你,晚上我回来。”
婆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妈,我去学半年,学好了回来好好照顾您。”
她伸出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去吧,菱菱。你是个好孩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周成请护工的事并不顺利。他在家政公司跑了三趟,看了七八个护工,不是嫌人家年纪大,就是嫌人家经验不足。最后终于定下一个姓赵的阿姨,五十出头,做了八年护工,有护理证,人也干净利落。工资谈好一个月五千五,白班,早八点到晚六点。
周成跟我算账:“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请护工五千五,剩一千七。房贷三千八,水电物业一个月五六百,加上吃饭,这半年得吃老本。”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在算这笔账,我也算过。我的工资六千三,这半年没了,学费一万二,加上护工费用,我们这半年要亏出去将近五万。我们的存款本来就不多,这一下几乎要掏空。
“要不,”周成犹豫了一下,“先让我妈去养老院住半年?等学完再接回来?”
我看着他:“你舍得?”
他沉默了。我知道他舍不得。他从小没了父亲,是婆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母子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让他把妈送养老院,他开不了这个口。
“那就请护工。”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他看着我,“你工资都停了。”
“我还有点存款。”我说,“再说,等我结业了,拿了证,工资也能涨一些。”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天下班后,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很久。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河面很宽,水很深,我们都站在各自的岸上,谁也不想先下水。
周一早上,我收拾好行李,站在客厅里。赵阿姨已经来了,正在次卧里给婆婆喂早饭。周成帮我拎着行李箱,一直送到楼下。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嗯。”
他顿了顿,又说:“照顾好自己。”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我忽然有些心软,想伸手抱抱他,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你也照顾好自己。”我说,“妈那边,辛苦你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我转身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送我上婚车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的光。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都能一起扛。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封闭班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还要苦。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操,然后是整整一天的课程。解剖学、护理学基础、康复医学、心理疏导,每门课都排得满满当当。晚上还有实操课,练习翻身、拍背、鼻饲管喂食、压疮处理,练到手指发酸才算完。
宿舍是四人间,室友都是三四十岁的女人,有的是护士来进修,有的是想转行做护理,只有我,是为了照顾婆婆。她们知道我的情况后,都挺佩服我,说我能为了婆婆来学这个,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来这里,不全是婆婆的原因。我也需要喘口气。这一个月我太累了,累到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需要一个地方,让我暂时放下那些责任和压力,好好想一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第一个月,周成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他跟我说婆婆的情况,说赵阿姨照顾得怎么样,说他今天在工地遇到了什么事。我听着,偶尔应一声,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电话里常常是沉默,那种沉默让我想起那个铺床的下午,他蹲在地上,我站在门口,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冬天。
第二个月,周成的电话变成了隔天一次。他跟我说赵阿姨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他只好自己请假在家照顾婆婆。说婆婆最近情绪不太好,总是不肯吃东西,瘦了很多。说他累得不行,晚上倒头就睡。
我听着,心里有些发堵。我想跟他说,我也很累,每天课程排得满满的,晚上还要练实操,手指都磨出了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他,我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撑着,谁也救不了谁。
第三个月,周成的电话变成了每周一次。有时候我打过去,他很久才接,声音里带着疲惫。有一次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哭声,还有赵阿姨哄她的声音,乱糟糟的。我问周成怎么了,他说妈不肯洗澡,正闹脾气呢。
我握着电话,听着那头的嘈杂,忽然觉得很遥远。那个家,那些人,那些事,好像都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每天泡在课本和实操里,学怎么护理病人,怎么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可我却处理不好自己家里的那摊事。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室友们都睡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我拿起手机,翻到周成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妈今天吃了半碗粥,比昨天好多了。”
我没回。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杯奶茶,有时候是珍珠的,有时候是椰果的,从来不重样。我笑他浪费钱,他说:“给你买奶茶怎么算浪费?”
那时候多好啊。我们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虽然穷,但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他会跟我讲工地上的事,讲那些工友的趣闻,讲他今天在哪个项目上看到了什么。我会跟他讲公司里的事,讲那个讨厌的同事又怎么给我使绊子,讲我中午吃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聊,聊到半夜还不肯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婆婆生病开始,还是更早?我说不清。我只知道,现在的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中间隔着一张床,一个病人,还有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第四个月,我通过了中期考核,成绩还不错。带教老师夸我学得快,说我有天赋。我笑了笑,心里却没什么喜悦的感觉。我知道我学得好,是因为我比别人更用心,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想证明给自己看,我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逃避的人。
但我也是真的累了。每天高强度的学习,加上心里的那些事,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室友们劝我多吃点,说再瘦下去就脱相了。我嘴上应着,却还是没什么胃口。
有天下午,我练完鼻饲管操作,坐在教室里发呆。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婆婆,想起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样子,想起她那天晚上抓住我的手说“菱菱,你让周成送我去养老院吧”。
我不知道她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周成在电话里总说“还好”“还行”,但我知道,瘫痪病人哪有那么多“还好”可言。赵阿姨毕竟不是家人,能做的也就是那些分内的事。婆婆心里苦,可她又是个要强的人,不会轻易跟外人说。
我拿起手机,翻到婆婆的微信。她不会用智能手机,那个微信是我帮她注册的,头像还是我给她拍的一张照片,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笑得挺开心。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妈,您最近怎么样?”
想了想,又删了。她看不到微信,我发了她也收不到。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很想回家。
第五个月的时候,周成出了点事。
那天晚上我正在上晚自习,手机忽然响了。我一看是周成的电话,接起来,那头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是郭菱吗?你老公在工地摔伤了,现在在人民医院,你赶紧来一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我跟老师请了假,打车赶到医院,周成正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有几处擦伤,人倒是清醒的。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声音都在抖。
“工地上有个架子塌了,我没躲开。”他苦笑了一下,“没事,就是骨折,医生说养几个月就好了。”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他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角:“菱菱,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五个月我攒了那么多委屈,那么多心酸,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我想骂他,想问他为什么不注意安全,想跟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但最后我只是蹲下来,把脸埋在他手心里,哭得像个傻子。
他在医院住了十天。那十天里,我请了假在医院陪他。婆婆那边,赵阿姨还在照顾着,但我心里总不踏实。周成住院的事,我没敢跟婆婆说,怕她担心。
周成躺在病床上,有时候会看着我发呆。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菱菱,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头也没抬:“你才知道。”
他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我以前总觉得,照顾妈是你应该做的。现在自己躺这儿了,才知道被人照顾是什么滋味。”
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
“菱菱,”他说,“等我腿好了,咱们好好谈谈。”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我知道,有些话,是该好好谈谈了。
周成出院那天,我送他回家。赵阿姨正在给婆婆喂饭,看到我们回来,愣了一下:“周先生,您这腿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下。”周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次卧。婆婆看到他这样,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成子,你这是咋了?”
“妈,真没事,就是小伤。”周成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您别担心,养几天就好了。”
婆婆哭着说:“都是我拖累你们了,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你也不会这么累。”
“妈,您别这么说。”周成的声音也有些哑,“是我没照顾好您,也没照顾好菱菱。”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们母子俩说话,心里五味杂陈。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我们都在各自的角落里撑着,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可其实我们都忘了,我们是一家人,是应该一起扛的。
周成的腿伤养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好起来。那一个月里,我一边照顾婆婆,一边照顾他,忙得脚不沾地。但奇怪的是,我反而没有以前那么累了。也许是学了护理之后,照顾婆婆变得得心应手了,也许是心态变了,不再觉得这是负担,而是我该做的事。
封闭班的课程我已经落下了不少,好在带教老师通情达理,让我补课。我白天在家照顾婆婆和周成,晚上看网课视频,周末去医院补实操。那段时间我瘦了很多,但精神反而比以前好。
有天晚上,周成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他拄着拐杖走到厨房,看我正在给婆婆打流食。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忽然说:“菱菱,对不起。”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怎么了?”
“我以前总觉得,你照顾妈是应该的。”他说,“这几个月我才明白,你也是个人,你也会累,你也有权利说不。”
我没说话,但眼眶有些热。
“我接妈回来那天,你跟我说你报了封闭班,我当时心里特别生气。”他顿了顿,“我觉得你不顾家,不顾我妈。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那是没办法了。你一个人扛不住,我又帮不上忙,你只能自己找出路。”
我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他。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但我能看到他眼里的泪光。
“菱菱,”他说,“以后咱们有事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扛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六个月后,我顺利拿到了结业证书。那天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家,周成正在客厅里陪婆婆看电视。婆婆看到我回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菱菱回来了?快过来让妈看看。”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瘦了很多,但精神还不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干净。赵阿姨在旁边笑着说:“郭小姐,你婆婆这几个月可念叨你了,天天问菱菱啥时候回来。”
我笑了笑,握住婆婆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在我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温度。
“妈,我回来了。”我说,“以后我好好照顾您。”
婆婆的眼睛红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菱菱,你是个好孩子。妈以前对不住你,以后不会了。”
我摇了摇头:“妈,您别这么说。”
那天晚上,周成做了一桌子菜,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像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婆婆坐在轮椅上,周成给她夹菜,她笑着吃了几口,说:“菱菱做的饭比赵阿姨做的好吃。”
我笑了:“那我以后天天给您做。”
周成也笑了,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握得很紧。我没有抽开,反而回握了一下。
日子还在继续。婆婆的身体没有好转的迹象,但也没有继续恶化。我每天按照学到的护理知识给她翻身、按摩、做康复训练,她有时候会疼得皱眉,但从来不说。我知道她也在努力,努力不拖累我们。
周成换了份工作,离家近一些,工资虽然少了点,但能每天回来搭把手。我们重新分配了家务,他负责做饭洗碗,我负责照顾婆婆,周末一起打扫卫生。日子依然紧巴,但不像以前那样让人喘不过气。
有天傍晚,我推着婆婆在小区里散步。夕阳很好,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婆婆忽然说:“菱菱,你后悔嫁给我们家吗?”
我愣了一下,推着轮椅的手紧了紧:“妈,您怎么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你跟着成子,没享过什么福。”她说,“以前我还能帮衬你们,现在瘫了,反而拖累你们。”
我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妈,您不拖累我们。您是周成的妈,也是我妈。咱们是一家人。”
她看着我,眼泪慢慢涌上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摸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卧室,周成正躺在床上看手机。我躺在他身边,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发。
“菱菱,”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走。”他说,“谢谢你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安静。我想起半年前那个下午,他蹲在地上铺床,我站在门口说我报了封闭班。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之间完了,可现在我们还是躺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转折,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慢慢磨出一些理解和体谅。我们都在学着做一个更好的伴侣,更好的家人,更好的自己。
婆婆是在第二年春天走的。那天阳光很好,我推着她在阳台上晒太阳,她忽然说:“菱菱,我想吃你做的南瓜粥。”
我去厨房熬了粥,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轮椅上睡着了。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详,像在做着一个美好的梦。我轻轻叫了她两声,她没有应。
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放下碗,在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那只还能动的手。她的手还是温热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没有哭。我只是握着她的手,陪她坐了很久,直到周成下班回来。
周成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们,愣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跪在轮椅旁边,把脸埋在他妈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婆婆的后事办得很简单,是她生前交代的,不办酒席,不收礼金,骨灰撒在她老家后山的那条河里。她说她年轻时总在那条河里洗衣服,洗着洗着就老了,现在回去了,也算落叶归根。
送走婆婆那天,我和周成站在河边,看着骨灰撒进水里,被河水冲散,慢慢消失。周成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菱菱,”他说,“以后就剩咱俩了。”
我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河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洋洋的。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婆婆的时候,她穿着件碎花衬衫,站在周成老家门口,笑呵呵地招呼我进屋吃饭。那时候她多年轻啊,头发乌黑,走路带风。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日子还在继续。我和周成还是住在那个老小区里,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碗。我们养了一只橘猫,是婆婆走后第三个月在楼下捡的,瘦瘦小小,赖在门口不走。周成说养着吧,就当家里多点生气。
橘猫越长越胖,每天趴在阳台上晒太阳,懒洋洋的。有时候我看着它,会想起婆婆,想起她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和猫趴在阳台上的样子,有种相似的安静。
有天晚上,周成加班回来晚了,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换了鞋,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肩上。
“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他说,“菱菱,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咱们一起走呗。”
他笑了,伸手搂住我的腰:“好,一起走。”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故事。我不知道我们的故事会怎样继续,但我知道,我们还在走,还在一起走,这就够了。
不,不是“这就够了”。是“我们还在走”,是“我们还在一起”,是每一天醒来,阳光还在,他还在,日子还在。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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