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老婆今年49岁,最近半年,我们俩的作息完全错开了。
她白天昏睡,晚上折腾。
我白天上班,晚上被她折腾。
上周三凌晨两点,我第七次从床上坐起来。
客厅灯开着,她蹲在茶几前头,拿一把小镊子,在挑柚子肉上的白筋。
一瓣一瓣,仔仔细细,柚子皮堆了一垃圾桶。
电视开着,静音。
画面在播一档深夜购物节目,主持人嘴皮子翻飞,但一点声音没有。
她也不看。
就那么蹲着,挑白筋。
我在卧室门口站了五分钟。
她没回头。
后颈的凉气顺着衣领往下钻。
客厅窗开了一条缝,二月底的风,带着点湿,吹进来。
我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底板冰得发木。
我说,还不睡?
她没回头。
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再等会儿。
我退回床上。
被子里的热气早就散干净了。
我侧躺着,盯着卧室门缝透进来的那道黄光。
听见客厅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开了一小下,又关了。
我翻了个身。
腿肿得厉害,脱鞋时候那种袜子蹭皮肤的疼,到现在还没消下去。
白天站了六个小时,在车间里。
质检的活儿看着不累,其实一直站着,一直弯腰,腰窝那儿像塞了块铁板。
我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转,明天早饭做什么。
冰箱里还有一盒豆腐,可以做个汤。
她白天醒了得吃口热乎的。
不对,她这几天中午都不怎么吃东西。
上次买的切片面包,三天了,还是那半袋。
然后是房贷短信,2号扣款。
工资卡里余额够。
但扣完就剩不了多少了。
女儿下个月要交实习住宿费,一千二。
这月得省着点。
被子被撩开一角,一股凉气裹进来。
她躺下了。
我没动,装睡。
她翻了个身,床垫跟着晃。
然后安静了。
大概过了二十秒,她开始挠胳膊。
指甲刮在棉布睡衣上的声音,沙沙,沙沙。
翻来覆去。
我没睁眼。
但我听见她喘了口气,很轻,像叹气又没完全叹出来。
我后来才懂,那种喘气,是一个人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时候,身体替她发出来的声音。
我以前觉得,更年期就是脾气差,爱发火,出汗。
现在不觉得了。
它比那复杂得多。
是一个人的生物钟彻底崩了。
是她的身体不再听她的话了。
是她白天醒着的时候浑身没劲,天一黑眼睛却亮得吓人。
是她说不上哪里难受,但哪儿都不对劲。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
觉得过阵子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发现她在拿牙刷,刷洗碗池的下水口。
蹲在那儿,挤了牙膏,一点一点刷那个不锈钢圆盖,刷了十几分钟。
我没敢出声,站在厨房门口看。
她刷得特别认真。
头发散着,别到耳朵后面。
穿着那件洗薄了的灰色秋衣,后背那块,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
水哗哗地冲,她拿手指头去抠那个圆盖缝隙里的黑渍。
我喊她。
她吓了一跳,手一哆嗦,牙刷掉池子里了。
她说,你吓死我了。
我说,你干嘛呢。
她说,太脏了,看着难受。
眼神不看我,盯着池子。
然后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水溅到脸上了大概。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睡不着。
正常人凌晨一点不会去刷下水口。
她是实在没事干,又躺不住。
身体想让她睡,脑子不让。
脑子清醒得像块冰,她只能找个事做,随便什么事都行。
刷牙刷池子,挑柚子白筋,把衣柜里的毛衣全叠一遍,她上周叠了两次。
我有一个朋友,老陈,比我大三岁。
他老婆前年也是这个状态。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他说:“最熬人的不是她折腾,是她折腾的时候不理你。你在旁边像个空气。”
现在我知道了。
她不是不理我。
她是在跟某样我看不见的东西打仗。
那东西攥着她的神经,让她白天瘫成一团泥,晚上又把她提起来,在客厅里晃。
我帮不上忙。
我站在那儿,就像站在战场的围栏外头。
陪护这回事,我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是端水递药,是陪着去医院,是说两句“别想太多”。
现在我觉得,陪护最难的,是你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跟你步调完全错开,你伸手想拉她一把,拉到的全是一把空气。
有个周末,女儿从学校回来。
下午两点,老婆还在睡。
女儿在客厅坐了会儿,问我,我妈怎么还在睡。
我说,她晚上没睡好。
女儿哦了一声。
然后她去敲卧室门。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重了点。
妈,起来了,我给你带了蛋糕。
过了好久,里面说,放桌上吧。
声音闷在枕头里那种。
女儿退回来,把蛋糕盒子搁在餐桌上。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我懂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她怎么了?
你们怎么了?
我没法跟她解释。
我也说不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请了三天假。
不是想做什么。
就是想在家里待着,看看她白天到底什么样。
第一天。
早上七点我醒了,她还没睡。
坐在阳台小凳子上,抱着膝盖,看外面那棵樟树。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天是灰蓝的。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八点半,我出去买了菜回来。
她已经躺床上了。
侧躺着,面朝墙。
被子拉到下巴。
中午我做了饭。
喊她起来吃点。
她说不想吃。
我说好歹喝口粥。
她没应。
我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下午两点,我进去看了一眼。
粥没动,凉了。
她呼吸声重,睡着了。
嘴微微张着,枕头上一小片湿痕。
额头上有汗,鬓角粘着碎头发。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刚好照在她手背上。
那只手搭在被子外头,指甲长了,没剪。
手背上的皮比从前松了,一揪能揪起来一小层。
我忽然想起以前。
大概是七八年前吧,她手没这样。
那时候她手背是圆的,肉肉的,冬天老生冻疮,肿得像小馒头。
我给她买过好几支护手霜,她嫌油,都给我涂了。
那些事儿,想起来的都是一小截一小截的。
不是完整画面。
就是某个角度,某个光线底下她的样子。
那天下午她醒了一次。
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她说,你没上班?
我说,请假了。
她说,请假干嘛。
我说,在家待待。
她没再问,去厕所,又回卧室。
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我说,你不用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看着我。
门关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那种大咯噔,是小的一下,像一颗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去,落到底了。
我以前觉得,我请假在家陪她,她会好受点。
现在不觉得了。
她觉得我在“看着”她。
她觉得自己像个需要看管的物件。
这让她更难受。
我发现一个规律,她白天昏睡,有一部分是故意的。
她是真的累,但也是真的不想面对我。
因为我看见她白天那个样子,她不舒服。
她宁可缩在被子里,装睡,也不要跟我四目相对。
我跟她说话她不耐烦,不是冲我发火,是她在自己跟自己较劲,她觉得自己白天的样子太难看了,不想让我看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觉得我被自己的好心反噬了。
我想靠近她,但我的靠近本身,就是她的压力源。
有人会说,那你别管她,让她自己调整呗。
但我在这个家待了三天,我算看明白了。
她白天睡足了,晚上精力就旺,旺到无处释放。
她折腾的不是我,是她的生物钟在反噬她。
而我是最近的那个活物,我只能接着。
这不是谁对谁错。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错位。
她的身体跟她的时间错位。
她的需求跟我的能力错位。
她想一个人待着又不想一个人待着的那个矛盾,跟我“想帮忙又不知道帮什么”的矛盾,两个矛盾撞在一起,卡死了。
我后来才懂,她晚上的“折腾”,不全是失眠的副产品。
那里面有一种很隐秘的、她说不出口的东西,她在夺回一点控制感。
白天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困,累,瘫。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了,世界只剩她自己。
这个时间是她自己的。
她可以用这个时间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挑柚子白筋,哪怕是刷下水口。
那是她在对自己说,至少这个时间段,我说了算。
我一开始不理解。
我觉得你好好调整作息不就完了吗,白天少睡点,晚上不就困了。
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她白天睡那么久,不是“想”睡,是身体像被抽了骨头,连坐直都费劲。
你不是她,你体会不到那种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困,眼皮像灌了铅。
等到晚上,铅被抽走了,换成了钢丝。
脑子里的钢丝绷着,一根一根,密密麻麻。
她闭上眼睛,那些钢丝还在弹,嗡嗡作响。
她控制不了白天,所以她控制晚上。
她控制不了困倦,所以她控制柚子皮。
这大概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我以前觉得她白天昏睡是在“躲清静”。
现在我觉得,她是在蓄力气。
积蓄一点力气,好在晚上跟那个清醒的自己作伴。
前几天,隔壁单元的老王来串门。
他老婆也是这个岁数,状态跟我家那位差不多。
他坐在我沙发上,捧着个保温杯,跟我聊了半个多小时。
他说他老婆现在已经发展到凌晨三点起来擦油烟机了。
他说他劝过,吵过,带她看过中医,都不管用。
他说他现在凌晨两点醒了,不起来了,就在床上躺着。
听见客厅有动静,他也不出去看。
因为他出去了,她反而紧张,怕吵到他,蹑手蹑脚的,那样子看着更让人难受。
他说了句我觉得特别扎心的话。
他说,我后来发现,我装作没醒,她自己反而自在点。
她在客厅里头,哼两句歌,翻翻东西,我隔着墙听见,觉得她像个正常人。
我要是在她跟前,她就不哼歌了,她就皱着个眉,跟欠了谁似的。
我当时没接话。
但这话我记着了。
我回去以后试了试。
那天晚上她又起来了,半夜两点多。
我听见她掀被子,光脚踩地板的声音。
我没睁眼。
她大概以为我睡了。
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然后我听见客厅里,塑料袋窸窸窣窣。
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打了个喷嚏。
然后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是那个语气,是她跟自己说话的语气。
不是跟我的。
是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很自然的、嘟嘟囔囔的语气。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没出去。
我忽然觉得,这是我这半年以来,离她最近的一个晚上。
我以前觉得夫妻就是要同频。
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步调一致。
她白天睡,晚上折腾,就是跟我不同频了,我得把她拽回来。
现在不觉得了。
我现在觉得,可能有些错位是没法“纠正”的。
就像她身体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我打不过它,她也打不过。
我冲上去,只会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
陪护不一定是要并肩的。
有时候挨着,各待各的,也行。
我请假的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
她起了床,头发乱糟糟的,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说,这几天你没怎么睡好吧。
我说,还行。
她说,你眼袋都掉下来了。
我说,你也没好哪儿去。
她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嘴角往上动了动。
然后她说,你去买个柚子吧,我想吃。
我站起来。
穿鞋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别买那种太大的,不好剥。
我说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窝在沙发角落里,下巴缩进外套领子里,看着窗外那棵樟树。
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我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她今天比前两天坐着的时候直了一点。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
楼下超市的柚子不新鲜了。
我走了一站路,去菜市场买了个小的。
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沙发上,姿势没怎么变。
我进了厨房,把柚子切开,一瓣一瓣掰出来放碗里,端到她跟前。
她接过去,拿指甲抠了一瓣下来,没说话。
我在她旁边坐下,这回近了一点。
她嚼柚子的时候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嚼着嚼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这柚子的筋没挑干净。
我说,就你讲究。
她哼了一声。
不算是和解。
也不算是好转。
她没有跟我说“对不起让你辛苦了”,我也没有说“你放宽心”。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两个人坐着,一个人嚼柚子,一个人看窗外。
天快黑了。
客厅没开灯,光线暗下来。
她半张脸在影子里面,半张脸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橘色的光。
我后来想,我大概永远也理解不了她晚上脑子里到底转什么。
那些钢丝一样的东西,可能到我死我也弄不懂。
但那天我明白了一件事,她不需要我弄懂。
她需要我在旁边,坐着就行。
吃柚子也行。
不说话也行。
她需要知道,她凌晨两点在客厅里哼歌的时候,隔着一道墙,有人听着。
那个人不进来打扰她,也没睡着。
就够了。
那天晚上她又醒了。
凌晨三点左右。
我没睁眼。
但这次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我感觉到她在门口站了几秒。
可能在看我的背影。
然后她轻轻带上门。
客厅灯开了。
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窸窸窣窣。
声音轻了,比昨天轻。
像一个人蹲在那儿,手里拿个碗,小勺刮着碗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
没出去。
墙那边,她的夜还长着。
但墙这边,我没有以前那么焦了。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三天的假条,明天该回去上班了。
腿还是肿的,腰也疼。
但我想着明天早上出门前,把冰箱里那盒豆腐做了汤,搁在灶台上。
她醒了会看见的。
我闭上眼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很小的一声,咕噜。
像什么热东西冒了个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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