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站在自家卧室门口,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妻子林菀出差前说过,今晚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床上那个背对着门的人,显然不是她。
门锁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提前结束了外地项目,临时改了行程,没告诉林菀。手机在机场就没电了,充电线又落在项目组。结婚七年,夫妻之间的报备早已变得随意,临时回家这种事,似乎也没必要专门说一声。
客厅漆黑,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电视柜下方亮着一粒微弱的蓝光。
卧室里有人睡着。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轻手轻脚掀开被角。那人背对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身形被深色被子遮住,只露出一截肩膀。
我没有开灯,直接躺了进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第一感觉不对,是腰。
林菀的腰并不算细,抱住时总有一点软软的弧度。怀里这个人却明显单薄,腰侧几乎没有多余的肉,胯骨也硌得手掌发麻。
第二感觉是气味。
林菀常用洋甘菊味的沐浴露,味道清淡,靠近了才能闻到。怀里的人身上,却带着一股偏甜的水果香,像小时候吃过的糖果。
五秒钟。
她翻了个身。
我下意识抬手拍亮床头灯,灯光刚亮,周念便睁开了眼。她是林菀的妹妹,也是我的小姑子。两个人离婚后,她搬到城南独居,平时和姐姐来往不少。
周念看见我,竟然没有惊叫,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盖住下巴,静静地看着我。
我从床上弹起来,后腰撞在床尾柜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柜面上的首饰盒跟着晃动,一只耳环掉下来,在地板上滚了几圈,钻进了床底。
“你怎么睡在这里?”
周念揉了揉眼睛,说:“嫂子让我来的。”
她身上穿着林菀的灰色睡裙,衣料已经洗得发软,领口也有些松。客房的确在走廊另一头,按平常的安排,她不该出现在主卧。
周念见我盯着门口,便补了一句:“客房空调坏了,她说你不在,让我先睡这边。”
话听起来合理。
可有些事情,越合理,越让人觉得不安。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菀回来了。凌晨两点,她没有在家睡觉,而是一个人从外面回来。
周念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下床,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亮起。
林菀站在门口,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提着便利店的纸袋。她看见我时停了两秒,随后把钥匙放进鞋柜上的小陶碗,动作平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提前回来了?”
“项目提前验收完了。”
她点点头,换好拖鞋,把纸袋放在餐桌上。里面只有一瓶水和一盒创可贴。她右手食指贴着一块白色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沾着些灰。
我问她手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切菜时划了一下。”
林菀做饭七年,刀工一直很稳。那道伤口不深,却像是刚刚才被她想起来。
周念站在卧室门边,轻声叫了句嫂子。
林菀看向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有问题,眼睛却没有半点变化。
“把你们都吵醒了。”她说,“你哥回来也不提前说。”
“我去客房。”周念拎起帆布袋,转身往外走。
我说空调坏了,她可以睡主卧。
周念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林菀也没有挽留,只把水瓶拧开,靠在餐桌旁喝了一口。
桌上摆着一盘剩菜,青椒被挑在一边,肉已经吃完。林菀一向不吃青椒,她嫌味道重。那盘菜不像她做给自己吃的,更像是有人只挑着能咽下的部分填了肚子。
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那是林菀买了几个月的婚姻关系读物,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便签。
我翻开那一页,看见她用力写下的一句话:有些隐瞒不是为了欺骗,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字迹很深,纸背都能摸到凹痕。
浴室里响起水声。
我走到客房门口,周念正坐在床沿看手机。听见脚步,她立即按灭了屏幕。
“空调什么时候坏的?”
“前天。”
“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她叫你来的?”
周念看了我一会儿,答道:“她叫我来的。”
“为什么?”
她低头捏着帆布袋的边角,沉默片刻,说:“她打电话时在哭,可她一直说自己只是嗓子不舒服。”
浴室水声停了。
走廊里传来拖鞋声,林菀从里面出来,头发包在毛巾里,换上了一件深蓝色旧睡衣。她坐到梳妆台前,按照平日的习惯拍水、涂精华、抹乳液,每一个动作都没有乱。
我靠在门框旁看她。
“你刚才抱周念了?”她从镜子里问。
“灯没开,我以为是你。”
“我知道。”
她放下梳子,语气没有起伏:“睡错人很正常,毕竟她睡在我的位置。”
“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没有立即回答。镜中的脸很平静,眼睛却泛着红。
我提到周念说她哭过,林菀便转过身来。
“我没哭。”她说,“只是最近睡不好。”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回答。
她忽然问:“你还记得上次提前回来是什么时候吗?”
我想了片刻。那是几个月前,项目服务器出了故障,我临时结束工作回家。当时林菀不在,我以为她去了单位,直到晚上才拎着一袋菜回来。
“你那次也没告诉我。”她重新转过身,“你回来的时候,我在哪儿?”
“你去买菜了。”
“对,买菜了。”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随后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谁都没有再说话。
隔壁客房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接着是冰箱开合和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周念没有睡,她大概也在等着什么。
第二天早晨,林菀已经离开。她那一侧的床单被整理得平平整整,枕头摆放端正,仿佛昨晚根本没人躺过。
厨房里传来煎蛋声。
周念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灶台前翻动锅里的鸡蛋。蛋黄被她碰破了,她皱着眉,把碎蛋壳挑出来。
“嫂子说单位有早会。”
那天是周六。
我没有戳穿她,只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她把煎蛋端上桌,忽然看着我:“你和嫂子结婚七年,真的了解她吗?”
这个问题从一个刚结束婚姻不久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并不轻。
周念说,自己离婚那天,是林菀去接的她。她从办事大厅出来,前夫没有送她,父母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坐在路边,给姐姐打了电话。
林菀请了半天假,陪她在一家甜品店坐了整个下午。那天林菀没有劝她回头,也没有批评她冲动,只说了一句:“婚姻里最累的,不是争吵,而是一个人已经很难受,另一个人还以为她只是脾气不好。”
周念说完,拿筷子轻轻戳着蛋黄。
“她以前跟你说过自己难受吗?”
我没有回答。
周念替我回答:“没有。她习惯了自己处理。”
她告诉我,上周三夜里,林菀给她打电话,让她来家里住几天。林菀没有说发生了什么,只反复强调客房空调坏了。
那天晚上,周念装作睡着,半夜起身时看见林菀独自坐在客厅。没有开灯,面前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盒子。
“里面是什么?”
“我没看清。”周念说,“她看见我出来,就把盒子收进包里。”
我想起林菀的首饰并不多。结婚时,母亲送过她一对金耳环,她嫌款式老,只戴过一次。那条银项链断了以后,也一直没有修。
至于戒指,我们结婚时没有买。那时手头紧,她说以后再补,后来这件事便被日子冲淡了。
我送给她的礼物也少得可怜。围巾、保温杯、拖鞋,都是临时买来的东西。结婚纪念日忘记过,花也是第二天才补买。
周念把碗放进水槽,水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哥,你有没有想过,她手上的伤不一定是切菜弄的?”
下午,周念准备离开。她说客房空调已经修好,随后拿起遥控器,重新装了一遍电池。空调很快启动,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她看着我,承认道:“空调没坏,是我故意把电池装反了。”
“为什么?”
“我想睡主卧。”她说,“因为我在找那个红盒子。”
她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检查报告,姓名栏写着林菀,检查部位是右侧乳腺。报告显示,右侧乳腺发现约一点二乘零点八厘米的低回声结节,边界欠清,建议进一步检查,以排除占位性病变。
检查日期是两周前。
我盯着纸上的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已经独自害怕了十四天。
周念说,林菀不愿意在单位系统里检查,便去了别的医院。她怕同事知道,也怕家里人知道。更准确地说,她怕的是把这件事告诉我以后,我只会站在旁边问一句“严重吗”,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她说得很直接:“不是她不信你,是她不确定你会不会接住她。”
周念离开后,我打开卧室里的木质首饰盒。
第一层摆着耳环和项链,那只刚才掉到床底的耳环已经被捡回来。第二层铺着红色绒布,原本放首饰的位置,却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压痕。
我伸手摸下去,碰到一把小钥匙。
钥匙上贴着一块胶布,写着三个数字:三零七。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林菀发来一张检查结果截图。穿刺活检的病理结论显示,乳腺纤维腺瘤,性质良好。
她还写了一段话:结果昨天就拿到了。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说,可你突然提前回家,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不是想一直瞒着,只是自己先怕了两周。
我看了很久,删掉原本准备质问的话,重新打出三个字。
“我接你。”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六点,我赶到医院门口。
林菀从门诊大厅出来,穿着藏蓝色开衫,手里拎着印有医院字样的布袋。她看见我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你怎么来的?”
“打车。”
“车呢?”
“让司机走了,跟你一起回去。”
她没有坚持,转身往公交站走。下班时段人很多,我们排在队伍后面。她站在我前面半步,风吹起发梢,轻轻扫过我的手臂。
沉默了一阵,她忽然问:“周念昨晚吓到了吗?”
“没有。”
“她从小就这样。”林菀说,“小时候挨了父亲的责备,也不哭,只是盯着人看。”
公交车进站,她被人群推得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腰,她没有躲开。
这是昨晚之后,她第一次没有避开我的触碰。
车行驶了几站,林菀一直看着窗外。那些街道很普通,路边的商铺、公交站牌、晚归的人,都在车窗上迅速掠过。
我问起那个红色盒子。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原本想装结婚戒指。”
“后来呢?”
“后来装了检查报告。”
她说,第一份影像报告出来时,她买了那个盒子,把报告折好放进去。做穿刺那天,她还把盒子存进医院病理科的柜子,柜号就是三零七。
“如果结果不好,我就不拿了。”她低声说,“如果结果没事,再把它取回来。”
我问:“盒子现在呢?”
她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到我手心。
红色绒面已经磨白,盒盖打开后,里面空空荡荡。
林菀看着我,声音很轻:“等你装。”
公交车到站,乘客陆续下车。她把盒子收回袋里,和我并肩走向回家的路。
路过水果摊时,她停了一下。
我买了几个橘子。
她剥开一个,分给我一半。走了几步,一瓣橘子从我手里掉到地上,沾了灰。她弯腰捡起,没有责怪,只把那瓣放到自己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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