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三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宿舍里的暖气片烧得半死不活,江瑶裹着厚厚的珊瑚绒睡衣坐在床上,抱着暖水袋,脚趾头还是冰得发麻。对面的林小凡从上铺探下头来,神神秘秘地说:“瑶瑶,周明洋在校门口租了个房,你知道吗?”
江瑶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关我什么事。”
“他让你过去住。”林小凡跳下床,挤到她身边,晃着她的胳膊,“他说了,两室一厅,有暖气,有厨房,比宿舍舒服多了。你搬去跟他一起住呗,你们不是都好了快两年了吗?”
江瑶合上书,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成他传话筒了?”
林小凡嘿嘿地笑:“他说你不回他消息,急得不行,一大早就把我堵在食堂门口。我看他那个样子,是真挺想你的。你就过去看看嘛,又不一定非要住下。”
江瑶没说话。她不是不想回消息,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周明洋已经提了好几次了,说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总得住在一起磨合磨合,以后结婚才好相处。刚开始她以为他闹着玩,后来说得多了,她也就半推半就地应了。可应了之后,心里又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在床上磨蹭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被林小凡连拉带拽地拖出了宿舍。外面风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江瑶缩着脖子,跟着林小凡穿过大半个校园,走到西门外的那片新建小区。周明洋站在大门口等她们,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竖得高高的。看见她,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就知道你会来。”他说。
林小凡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走了。周明洋拉起江瑶的手,揣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带着她往小区里面走。他的手掌又大又热,像个小火炉。江瑶心里的那点忐忑,被那股暖意一点点烤化了。
“房子我租了半年,押一付六,都是我攒的。”他说,“你什么都不用管,搬过来就行。以后咱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晚上我再也不用送你回宿舍了。”
江瑶说:“你是不是花钱花得太多了?你爸妈给的生活费够吗?”
周明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周末接了两个家教,再加上奖学金,够。你放心,我不靠家里。”
他总这么说。江瑶也就不再问了。
那套房子在六楼,没电梯,要爬。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有张旧沙发,一台小电视,阳台上晾着周明洋的几件T恤。他拉着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最后停在那间朝南的小卧室门口:“这间给你。我不进去。你先适应适应。”
江瑶愣住:“我们……不睡一起?”
周明洋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倒是想。可这不是怕你心里不踏实吗?总得给你时间。你什么时候愿意了,我什么时候再进去。”
江瑶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江瑶就留在那套房子里吃了饭。周明洋下厨,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椒肉丝。都是江瑶爱吃的。他的厨艺还行,至少比学校食堂强。江瑶吃得很饱,窝在沙发上不想动。周明洋洗了碗,又切了一盘橙子端出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用那台旧电视放了一部很老的电影。屋里暖气很足,江瑶手脚都暖了,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
“江瑶,我是认真的。”周明洋忽然说,眼睛还盯着屏幕。
江瑶转过头去看他。他的侧脸在明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我知道。”她说。
“我不是说同居。”周明洋也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是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我现在没什么钱,但我能努力。你信我吗?”
江瑶信。她信这个男生眼里的光。那光让她觉得,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我信。”她说。
那天晚上,她睡在朝南的那间小卧室里。床很软,被子是新的。她躺在上面,听窗外北风呜咽,心里却出奇地安稳。她想,也许搬过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两个真心喜欢的人住在一起,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在冬天的夜晚盖着同一条毯子看电影。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她这么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第二章
江瑶搬过来那天,是个周末。周明洋叫了两个朋友帮忙,都是他们系的男生。一个叫刘维,一个叫陈子昂。两个人一边搬箱子一边起哄,说周明洋你这小子速度够快的啊,校花就这么被你拐回家当老婆了。江瑶在后面拎着几个袋子,脸红得不像话。
周明洋踹了他们一脚:“少废话,干活。”
刘维躲开,冲江瑶挤眉弄眼:“嫂子,我跟你说,明洋这人,就是心细。这房子他挑了半个月,又自己买家具又打扫,就为了让你住得舒服。以后可得对他好点。”
江瑶笑着说“好”。心里甜丝丝的。
搬完家,四个人一起吃了顿火锅。周明洋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搂着江瑶的肩膀,一遍遍地叫她的名字。刘维和陈子昂在旁边起哄,江瑶又羞又笑,伸手去掐他。那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等人都散了,周明洋醉醺醺地靠在沙发上,拉着江瑶的手不放。她拿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他半眯着眼,看着她,忽然说:“你真好。江瑶,你怎么能这么好。”
江瑶不理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又去给他倒水。等她端了水回来,周明洋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沙发靠垫上,呼吸平稳。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侧过头去,静静地看他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她伸出手,在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傻子。”她小声说。
那天夜里,江瑶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灯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她忽然觉得,生活好像翻开了一页新的纸。干净,柔软,带着墨香。她在那页纸上写下了周明洋的名字,写下了他们即将开始的,属于两个人的日子。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确实很美好。
周明洋每天早上起床,会去楼下买了豆浆和油条回来。江瑶起床时,他已经把早餐摆好了。有时候她赖床,他就把豆浆温在锅里,自己去上课。江瑶的课少,上午没课的时候,就在家里洗洗衣服,收拾收拾房间。周明洋中午回来,会带一些菜,两个人一起做饭。下午他再去上课或者做家教,晚上回来得早,就一起看会儿电视。如果回来得晚,江瑶就把饭菜留在锅里,等他回来热一热再吃。
他们一起逛超市,一起在小区里散步,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球赛。周明洋喜欢看NBA,江瑶不懂,就靠在他肩膀上打盹。他也不恼,把声音调小一点,等她睡熟了,再把她抱回房间去。
那段日子像裹了蜜,连空气都是甜的。
林小凡有时候来串门,看他们俩这样,总是一脸羡慕:“瑶瑶,你这是提前过上了婚后生活啊。周明洋对你这么好,你以后可怎么离得开他。”
江瑶笑:“离不开了,就赖上他呗。”
周明洋在旁边听到了,凑过来说:“欢迎赖上。赖一辈子都行。”
江瑶白了他一眼:“谁要赖你。我自己有手有脚。”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心已经软得像一汪春水。
同居的好处慢慢显露出来。周明洋的生活习惯其实挺差的,衣服袜子乱扔,用过的杯子不洗,电脑前一坐就是半宿。江瑶不厌其烦地帮他收拾,提醒他早睡,给他做清淡的饭菜。周明洋有时候会不好意思,说“你放着,我自己来”。可他转头就忘了。江瑶也不生气。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要互相迁就的。
可她没发现,所谓的“互相迁就”,到了后来,慢慢变成了她一个人的付出。
第三章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瑶后来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到了第二个月,周明洋不再每天买早餐了。他早上起不来,常常是江瑶先起来,热了牛奶,烤了面包,然后去房间叫他。他磨磨蹭蹭地起来,匆匆吃几口,说一句“走了”,就出了门。有时候连个早安都没有。
江瑶安慰自己,他课多,事情多,累。她一个女孩子,为喜欢的人做点早餐,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后来,早餐慢慢变成了她一个人的事。周明洋说,他早上不饿,不吃了。江瑶就自己吃。吃完以后,把桌子收拾干净,把他的那份倒掉。
再后来,家务也变成了她一个人的事。周明洋的衣服堆在卫生间的篓子里,一开始他会自己洗,后来总是“忘了”。江瑶看不过去,就顺手帮他洗了。衣服晾干,收回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床上。他穿的时候,随手一翻,把叠好的衣服弄乱。江瑶看见,也不说,只是下次再整理。
她开始无意识地把这里当成了“家”。而周明洋,却好像渐渐恢复到了一个人生活的状态。他不再主动做饭了,也不再陪她逛超市。他的电脑屏幕上永远是游戏和课程视频。江瑶坐在旁边,想跟他说说话,他敷衍地“嗯”两声,头也不回。
江瑶心里有落差。她开始想,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了?他忙,他要上课,要赚钱,要养房子。这些她都懂。可有时候,当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卫生间里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心里会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很像孤独,却又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种,被慢慢掏空的过程。
江瑶开始怀念宿舍的日子。那时候,她和林小凡头对头聊天到半夜,分享一包辣条,笑作一团。现在,她住在一个有暖气的房子里,身边却常常只有自己。
有一天晚上,周明洋不在。他去做家教了,说九点多回来。江瑶一个人吃了半包泡面,洗了碗,然后蜷在沙发上等。等到十点,人没回来。十一点,还是没消息。她给他发微信,他回了一句:“学生家里有事,拖了课。我一会儿就回。”
江瑶就继续等。
十二点过,门响了。周明洋拎着外卖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看见江瑶还坐着,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江瑶说:“等你呢。”
周明洋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把外卖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炒米粉。饿不饿?”
江瑶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快消了大半。她说:“不饿。你吃了吗?”
“吃过了。”他脱了外套,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低头刷手机。
江瑶说:“以后别这么晚回来了。太辛苦了。”
“没事。”周明洋头也不抬,“多赚点钱,不是应该的嘛。”
“可是……”江瑶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你最近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周明洋抬起头,看她一眼,笑了:“我这不是在为了咱们的以后努力吗。你看这房子,不都是要钱的。我不赚钱,谁来养你?”
江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很想告诉他,她不需要他养,也不想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赚钱。她只是想要他陪陪她,像刚搬进来时那样。可话到嘴边,她只轻轻说了一句:“你别太累了。”
周明洋“嗯”了一声,又低下了头。
那天夜里,江瑶房间的灯关了很久,她还没睡着。隔壁传来周明洋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直到凌晨才消停。她听着那声音,心里像有只小虫子,一口一口地啃。
她不是没有犹豫过,自己搬出来到底对不对。可每次看到周明洋的时候,那些犹豫就散了。那个男生太耀眼了,他冲她笑的时候,她的整颗心都在发烫。她不想因为一些琐事跟他吵架,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她开始学着把那些不好的情绪往肚子里咽。
咽着咽着,她变得沉默了。
第四章
日子像翻书一样,一页页地过去。大三上学期就在这种半甜半涩的状态中结束了。
寒假的时候,江瑶回了老家。周明洋留在城里,说接了份寒假的实习,不回去了。江瑶走的那天,他送她到火车站。站台上风很大,他把她的围巾紧了又紧。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消息。”他说。
江瑶点头,眼眶有些酸。她忽然不想走了。可她还是走了。
寒假里,她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起初周明洋回得还算及时,有时候会拍几张办公室的照片给她看。后来,信息越来越短,回复越来越慢。江瑶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手机上一片安静,心里就空落落的。
林小凡在微信上问她:“你跟周明洋怎么样了?怎么感觉你最近情绪不太对。”
江瑶说:“挺好的。就是见不到,有点想他。”
林小凡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
情人节那天,江瑶一大早就醒了。她没收到周明洋的任何消息。她等了一上午,等了一下午。晚上,她终于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饭馆里。
“怎么了?”周明洋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江瑶的鼻子一酸:“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周明洋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情人节啊。我这不加班吗,回头给你补。你想要什么,我现在给你买。”
江瑶沉默了。她不是要礼物。她只是想要他记得,想听他亲口说一句“情人节快乐”。可这些,他都给不了。
“不用了。”她轻声说,“你忙吧。”
挂了电话,她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忽然想起去年情人节。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周明洋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了一地的蜡烛,抱着一把吉他,跑调地唱了一首《小情歌》。整栋楼的女生都趴在窗户上看。她下楼的时候,脸红得发烫。周明洋把一枝玫瑰花别在她耳朵上,说:“江瑶,以后每一个情人节,我都陪你过。”
每一个。
男人的誓言,有时候比风还轻。
江瑶没有等到他补的情人节。开学回城以后,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周明洋还是那个周明洋,会拉着她的手,会给她夹菜。可江瑶觉得,他离她越来越远了。
大四这年,生活像被按了快进键。周明洋开始疯狂地投简历,参加各种面试。他不再去学校上课了,经常在城里跑。江瑶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待在那套房子里,写论文,改简历,偷偷掉眼泪。
房子是她收拾。衣服是她洗。饭是她做。而周明洋,更像一个合租的室友。甚至有时候,他回来得比合租室友还晚,说的话比合租室友还少。
江瑶开始失眠。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噜声,觉得那声音像极了某种嘲笑。她开始脱发,例假也乱得不成样子。她照镜子的时候,被自己吓了一跳。镜子里那个女孩,脸色蜡黄,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林小凡来看她,一见面就红了眼圈:“瑶瑶,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江瑶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最近写论文累的。”
林小凡不信。她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周明洋对你好不好?”
江瑶的眼眶一下湿了。她别过头去,没说话。
“我就知道。”林小凡叹了口气,“我之前就听人说,他在外面跟别的女生走得很近。我还不信。可你看你,哪还有当初的样子。瑶瑶,你这么漂亮,这么优秀,为什么要这么糟践自己?”
江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没听过那些流言。她只是不敢信,不愿信。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怎么会……
“我要去找他问清楚。”林小凡气呼呼地站起来。
江瑶拉住她:“你别去。我自己会处理。”
那天晚上,周明洋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进门就喊:“江瑶,我拿到offer了!恒宇集团,在杭州。年薪不错。”
江瑶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周明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怎么了?不开心吗?我有工作了,咱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你不是一直想去杭州吗?我们一起去。”
江瑶看着他,这个她爱了快四年的男人。他的眼里有光,那光曾经让她觉得什么都值得。可现在,她看着那光,只觉得冷。
“周明洋,你毕业后想怎么安排?”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明洋笑容顿了顿:“什么怎么安排?我工作定在杭州了。你之前不是也想去南方吗?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一起过去?以什么身份?”江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女朋友?还是同居室友?”
周明洋的表情僵住了。他慢慢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语气变得有些烦躁:“江瑶,你又怎么了?我好不容易拿到offer,你不为我高兴吗?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好好的日子不过,总要说些有的没的。”
“好好的日子?”江瑶苦笑了一下,“周明洋,你觉得这日子好吗?我每天在家给你做饭洗衣服,等你等到半夜。你回来以后,连句话都懒得跟我说。我是什么?免费的保姆?”
周明洋脸色沉了下来:“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什么时候让你当保姆了?那些事,你自己不做,我也不会逼你。”
“我不做,你会做吗?你的袜子能在盆里泡一个星期,我不洗,你还会穿吗?我不做饭,你吃什么?吃外卖?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推掉了多少事?我连社团都退了,朋友也不怎么联系了。我全部的时间,都耗在这间屋子里。可你呢?你只需要忙你的事业就够了。我为你做的这些,你看见过吗?”
江瑶的声音越说越大,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想吵架,可她实在忍不住了。那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周明洋愣在那里,像被她的爆发吓了一跳。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江瑶,我……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也有我的压力。我要是混不出个样来,以后怎么给你好日子过?我是男人,我得有事业。你不能让我天天在家陪你腻着吧?那不现实。”
“我什么时候要你天天在家陪我了?”江瑶抹了把眼泪,声音嘶哑,“我只需要你回家的时候,跟我说说话。别总把我当空气。我们住在一起,可我感觉自己比在宿舍的时候更孤单。”
周明洋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沉默的木桩。
江瑶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不懂。他根本不懂。
第五章
那次争吵之后,他们冷战了几天。周明洋还是早出晚归,江瑶也不再等他。有时候他回来,她就回房间。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间屋子里穿梭,却再也没有交集。
林小凡劝她:“瑶瑶,搬回宿舍来住吧。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周明洋那个人,说的好听点是大男子主义,说的难听点,就是自私。他根本不懂你的付出。你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理所当然。”
江瑶知道林小凡说得对。可她就是狠不下心。四年的感情,四年的青春,都压在那个人身上。她不甘心。她想,也许他只是暂时忘了怎么对她好,也许以后工作了,稳定了,他就能变回以前那个周明洋。
她还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命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那天下午,江瑶去超市买菜。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见了一个女生。那女生很年轻,扎着马尾,穿着跟周明洋同款的运动外套。她站在那棵大槐树下,低头玩手机,像在等人。
江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拐角,看着。
没过几分钟,周明洋从小区里走出来。他穿得比平时讲究,头发明显打理过。他走到那女生面前,笑着说了句什么。女生抬起头,冲他甜甜地笑。然后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江瑶手里的菜掉了一地。西红柿滚到了路中间,被一辆经过的自行车碾成了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她看着周明洋和那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远,他的脸上,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轻松和快活。原来他不是不会笑了,他只是不再对她笑了。
江瑶没有追上去。她弯下腰,把散落的菜一样样捡起来。芹菜沾了灰,土豆滚得老远。她全都捡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像个游魂一样上了楼。
回到家里,她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她走到客厅,看着这个她住了快两年的地方。一切都没变。旧沙发,小电视,阳台上周明洋晾着的T恤。可一切又都变了。变得陌生,变得冰凉。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晚上,周明洋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哼着歌。看见江瑶坐在客厅里,他随口说了一句:“还不睡?”
江瑶抬起头,看着他:“周明洋,今天那个女生是谁?”
周明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哪个女生?你又听谁胡说了?”
“我看见了。”江瑶的声音很轻,却像刀片一样锋利,“小区门口。她挽着你的胳膊。你笑得很开心。”
周明洋的脸色变了。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过了好半天,他才说:“那是……一个学妹。她在向我咨询实习的事。她那个人比较开放,喜欢跟人肢体接触。你别多想。”
“我多想?”江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周明洋,你当我傻吗?她看你的眼神,你对她笑的样子,那是什么咨询实习的事?你要是变心了,就直说。我不会赖着你不走。”
周明洋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心理斗争。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江瑶,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们之间,可能真的出了问题。我最近压力很大。我需要空间。而你……”
“而我什么?”江瑶逼视着他。
“而你太依赖我了。”周明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你总是围着我转。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喘不过气来。那个学妹,她跟我聊天的时候,很轻松。我们聊工作,聊未来。而你,总是在说家里的事,说我不关心你。我累了,江瑶。我真的累了。”
江瑶觉得自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的身体开始颤抖,手指尖都是麻的。
“我依赖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明洋,你知不知道,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当初要同居的是你。说会对我好的是你。现在嫌我烦的也是你。我为了你,把什么都扔了。你现在告诉我,我让你喘不过气?”
周明洋没说话。他低着头,像在逃避她的目光。
江瑶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她的腿软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你享受的,是有人给你做饭,有人给你洗衣服,有人在你累的时候照顾你。你从来没想过,我为了这些,放弃了多少。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健康。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以后努力,可你的以后里,到底有没有我?”
周明洋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江瑶,别闹了。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江瑶笑了,笑得凄然,“谈你怎么在我眼皮底下,跟别的女生勾搭?谈你怎么把我当保姆一样使唤了两年,然后一脚踢开?周明洋,你的良心呢?你当初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不疼吗?”
周明洋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江瑶看着他,这个她曾经用全部青春去爱的人。她发现,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我们分手吧。”她说。
周明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江瑶没有再看他。她转身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动作很快,很机械。她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塞进行李箱。她的手在抖,眼泪一颗颗砸在衣服上。她不管。她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的地方。
她走的时候,周明洋还站在客厅里。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江瑶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风很冷,吹在她哭湿的脸上,像刀割一样。她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看见宿舍的灯还亮着。林小凡从窗户探出头来,一眼看见了她,然后风一样地冲下来。
“瑶瑶!”林小凡抱住她,两个人站在冷风里,抱头痛哭。
江瑶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第六章
回到宿舍以后,江瑶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吃东西。林小凡每天给她买饭,她吃不下。于是林小凡就坐在她床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她吃一点,吐一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她的手机里,周明洋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她没看。后来,他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说他错了,说他还爱她,说那个学妹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她看完以后,锁了屏,然后把手机关了。
她不需要这些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第四天早上,江瑶从床上爬起来。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去食堂吃早饭。林小凡陪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江瑶说:“没事。我想通了。”
林小凡不信,但看她脸上多了一点血色,也就没再追问。
江瑶开始重建自己的生活。她把周明洋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她重新捡起了丢了大半年的专业课,开始认真准备毕业论文。她重新联系了以前的社团朋友,开始参加活动,开始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她发现,没有周明洋的日子,天也不会塌。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疼。那种疼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胸口穿过去,不致命,却牵动着每一根神经。她想起那个冬天,他站在小区门口等她,笑得像太阳。她想起他喝醉以后,拉着她的手说“你怎么能这么好”。她想起他看向那个学妹时,脸上那种久违的轻松。
她知道,这段感情里,错的不是她。她唯一错的,就是把自己弄丢了。
毕业前一个月,江瑶拿到了一家很好单位的offer。在上海。林小凡高兴坏了,抱着她又跳又叫。江瑶也笑。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命运其实很公平。你失去一些,总会得到另一些。
离校那天,江瑶回了一次那间屋子。她已经很久没去过了。周明洋早就搬走了,房东换了新租客。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江瑶。”是他。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是我。周明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喝多了酒,“我……我有话想对你说。就现在。我在学校南门等你。”
江瑶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云很白。
“周明洋,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说。
“江瑶,你听我说一句。”他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是真的爱你的。那阵子我就是昏了头。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江瑶的眼眶湿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
“周明洋,你记得你曾经说过,男生同居是享受生活,女生同居是透支人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时候我不信。”江瑶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稳,“现在我知道了。你说得对。所以,我不会再透支了。你也要好好的。”
她挂了电话。没有回头。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从那片泥沼里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还带着泥,但她的脚,已经踏在了干爽的土地上。
江瑶是笑着离开学校的。林小凡在门口等她。她走过去,挽住林小凡的胳膊,说:“走吧。”
林小凡问:“他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哭了?”
“没有。”江瑶笑了,眼眶却红着,“这次没有。”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江瑶走进那片阳光里,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尾声
几年后的一个下午,江瑶在上海街头偶遇了刘维。
刘维还是老样子,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两个人找了个咖啡馆坐下,聊了几句近况。江瑶已经是一家公司的部门主管了。她变了,变得更干练,更自信。刘维说:“嫂子,你现在这样,真好看。”
江瑶笑:“别瞎叫。我跟周明洋早没关系了。”
刘维挠了挠头:“我知道。那小子,后来后悔得不行。他那会儿也真是混。为了一个学妹,把你气走了。后来人家学妹也没跟他。他一个人在杭州,混了几年,也就那样吧。”
江瑶没接话。她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你还恨他吗?”刘维问。
江瑶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了。人年轻的时候,总会做错一些事。我也做错过。我错在把自己的人生,完全押在了另一个人身上。不过现在知道了,也还来得及。”
刘维点点头,说:“那就好。对了,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江瑶笑了笑,没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上海的街头,梧桐叶绿得发亮。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她想,人这一辈子,终究是要靠自己走完的。有人陪着,是幸运。没人陪着,也并不可怕。
她端起咖啡,朝着窗外举了举,像在跟过去的那个自己碰杯。
致所有在爱情里迷失过的女孩:你可以爱一个人,但千万别透支自己。因为有些东西,透支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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