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孕棒上出现两道红杠时,我正蹲在卫生间里刷拖鞋。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塑料盆里。我盯了半天,又拆开第二支,结果还是一样。
我五十岁,月经停了两个多月,只当是到了岁数。社区超市月底盘账忙,我还为自己总犯恶心买过胃药。
顾安成看见那两支验孕棒,先是愣住,随后坐到床沿,低着头抹了把脸。
再抬头时,他眼圈红了。
“素琴,咱们真有孩子了?”
我没答,心口一阵紧一阵松。我们说好丁克,二十五年从没为这件事红过脸,偏偏到了这个年纪,冒出一场意外。
他把手贴在我小腹上,掌心很热,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第二天,他请假陪我去了市里那家三甲医院。检查显示怀孕十周,陈静医生说我年龄偏大,要进一步评估心脏、血糖和胎儿情况。
顾安成坐在旁边,问得很细。吃什么,怎么休息,哪些检查不能漏,他一项项记在手机里。
快问完时,他忽然说:“陈医生,如果要作决定,时间上最晚……”
陈医生抬眼看他,他立刻改口,说自己只是怕耽误检查。
出诊室后,我发现缴费单落在椅子上,转身去拿。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他压得很低的声音。
“您就跟她说……一定得在期限前……”
后半句被推车轱辘声盖住了。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顾安成出来时仍笑着,接过我的包,又问我想不想吃医院门口那家的馄饨。
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两次产科的指示牌。
01
我和顾安成结婚那年,我二十五,他二十七。婚房只有四十多平方米,厨房转个身都能碰到冰箱。
那时他在建材公司跑业务,我在社区超市管账。工资不高,日子却有章法,月底留出房贷,再留五百块下馆子。
不要孩子,是我们一起定的。
我怕生养拖住工作,也怕自己做不好母亲。他常年在外跑客户,更觉得两个人清净。双方老人劝过几年,见我们态度硬,也慢慢不再提。
后来换了大房子,客厅亮堂了,空下来的次卧一直当书房。柜子里塞满旧账本、工具箱,还有他出差带回来的茶叶。
有一年我随口问过,老了会不会后悔。他正修漏水的水龙头,头也没抬。
“咱俩互相照顾,比什么都强。”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顾安成的父亲顾正海退休前也是会计。老人脾气硬,饭烧咸了不说,端着碗照吃,第二顿却自己下厨房。
十年前,他摔伤了腿,行动越来越不方便。顾安成出差多,照料的事便落到我身上。
我每天上班前送早饭,晚上帮他量血压。冬天怕他起夜摔倒,又在床边装了扶手和感应灯。
老人偶尔过意不去,会把洗好的苹果切成两半,非让我带一半走。
“素琴,这些年累着你了。”
“都是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
半年前,顾正海去世。葬礼办得简单,他留下的房产、存款和一些旧物,还没有正式清点。
顾安成说不着急,等工作闲下来再慢慢办。装着老人证件和票据的牛皮纸袋,也一直锁在书房抽屉里。
确认怀孕后的第三天,我在厨房煮粥,他把那个纸袋拿出来,连同产检报告一起装进新的文件夹。
“这些都放我这里,省得你操心。”
我说产检单得随身带,他便笑着拍了拍文件夹。
“我陪你去,你带什么。”
听着是体贴,我却觉得他收得太快。连检查缴费的小票,他也按日期夹好,不让我碰。
那几天,他手机响得格外勤。吃饭时放在手边,洗澡也带进卫生间。
有一晚,屏幕亮起来,我看见叶岚两个字。这个名字我不陌生,是做家装工作室的,和他公司有项目往来。
他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拿起手机便去了阳台。
隔着玻璃,只能看见他来回走。十来分钟后,他进屋,说叶岚那边有个项目要改报价。
“这么晚还谈工作?”
“人家白天忙,客户又催得急。”
他说得自然,又给我添了半碗粥。我没再问。做销售这些年,他半夜接客户电话不算稀奇。
第二天,他买来核桃、牛奶和一大袋水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从前我发烧,他最多提醒一句吃药。如今我打个喷嚏,他都要摸摸窗缝,看看是不是进了凉风。
我笑他紧张过头,他把剥好的核桃仁推到我面前。
“五十岁怀上,能不小心吗?”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社区超市的人知道后,都说我命里有晚福。收银员小吴还翻出自家孩子用过的孕妇枕,问我要不要。
我嘴上嫌早,心里却渐渐有了变化。路过母婴店,会多看一眼橱窗里的小衣服。晚上醒来,也会下意识摸摸小腹。
顾安成开始替我查医院、记日期,把复诊时间写在冰箱贴上。字比平时工整,连哪天空腹都标得清楚。
只有一件事让我不明白。
他不太问孩子长得怎么样,也没问十周该有多大。每次翻检查资料,最先看的总是日期,然后拿手机算来算去。
我问他算什么,他锁掉屏幕,笑着说是在排工作行程。
窗外有卖豆腐的小车经过,喇叭声拖得很长。他起身关窗,又顺手把文件夹带进了书房。
02
顾安成把书房腾出来,是在一个星期六。
他先搬走旧账本,又把那张用了十几年的书桌拆开。木板磕在地上,震得墙边落下一层细灰。
我扶着门框问他折腾什么,他把卷尺收进口袋,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
“给孩子留间房,总不能还堆杂物。”
他说墙面要刷成米黄色,窗帘换遮光的,柜子不能有尖角。连婴儿床放哪儿,他都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位置。
我说现在才十周,许多检查还没做,先别忙。他停了停,低头擦掉鞋边沾着的灰。
“早晚都得准备。”
当天中午,他就在亲友群里报了喜。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电话一个接一个,姑嫂表亲轮番问候。
有人笑他老来得子,他也跟着笑,声音很响。挂断电话后,却站在阳台抽了半支烟。
我闻到烟味,皱了皱眉。他立刻掐灭,把窗户推到最开,又洗了两遍手。
“以后不在家抽了。”
下午,陈静医生把一张胎心图传给我。黑白的小图,我看不太懂,只知道目前指标尚算稳定。
我递给顾安成,他正蹲在地上量墙角。手机屏幕在他眼前停了两秒,他便按灭了。
“医生怎么说?”
“暂时稳定,还要做综合评估。”
他点点头,没有再看那张图,转而问下次复诊是哪天,要不要提前挂号。
晚饭时,他炖了鲫鱼汤。鱼煎得有些糊,汤面浮着碎黑皮,他仍舀了一碗放到我手边。
我喝了两口就反胃,捂着嘴去了卫生间。出来时,他正低头翻手机上的产科科普。
“陈医生说的作决定,到底能拖到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问他指什么决定。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纸巾擦掉桌边的一点汤渍。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看你身体能不能承受。总得知道各阶段怎么安排。”
话说得没错。我五十岁,血压虽正常,腰椎和睡眠一直不好。怀孕不是买件衣服,不合适还能退。
可他问得太勤了。
复诊前一天,他给陈静医生打电话,先问检查项目,随后又问报告出来后,最迟什么时候必须定下来。
我从卧室出来,他立刻把声音压低,走到厨房关上门。
电话结束后,他说医生忙,没讲几句。可通话记录上,明明显示了十二分钟。
我盯着那串数字,他顺手拿走手机,问我晚上想吃面还是馄饨。
第二次去医院,陈静给我量了血压,又看了几项检查结果。她说眼下情况还算平稳,但高龄妊娠风险确实高,后面需要更密切地观察。
“要不要继续,得由你综合身体状况考虑。家属可以商量,决定还是你自己作。”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得很牢。
顾安成坐在旁边,膝盖轻轻抖着。他问了心脏检查,又问血糖,最后还是绕回时间。
“陈医生,如果结果不理想,最晚什么时候处理比较合适?”
陈静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先把检查做齐,不要替患者预设结论。
从诊室出来,他去窗口取单子。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来往的孕妇,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被丈夫扶着慢慢走。
一个年轻男人蹲下来,给妻子重新系鞋带。那女人嫌他系得丑,嘴里埋怨,手却搭在他肩上。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没有明显变化。只有裤腰比从前紧了一点,坐久了发胀。
顾安成取完单子回来,额头出了一层汗。他把所有资料塞进文件夹,拉链一直拉到头。
我问能不能看看检查安排,他说医院人多,等到家再整理。
路过婴儿用品店时,他主动停下,指着橱窗里一辆浅灰色童车,问我好不好看。
“太早了,性别都不知道。”
“男孩女孩都能用。”
他说完便拍了照片,还问店员什么时候有优惠。店员递来宣传页,他接得很快,却没翻童车介绍,先看背面的退换期限。
晚上,亲友又打来电话。他笑着说房间已经腾好,等检查稳了就买床。语气里全是盼头。
挂断后,他坐在沙发上,把产检日期抄进台历。十周、十一周、十二周,每个数字旁边都画了小圈。
我端着温水走过去,他迅速合上台历。
“公司排项目,我怕撞上复诊。”
我嗯了一声,把水递给他。书房里刚刷过墙,乳胶漆的味道还没散,门却已经贴上了一张卡通小熊。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客厅亮着手机的冷光。顾安成背对卧室,正在放大一张医院流程表。
屏幕最上方是一行日期。
听见脚步,他马上退了出去,转头问我是不是又恶心。我说只是口渴,他便起身给我倒水。
杯子递来时,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03
怀孕第十二周,恶心减轻了些,我重新去超市上班。
小吴不让我搬账册,连装订凭证都抢着做。我坐在柜台后核对流水,眼睛盯着数字,心思却总往家里的书房跑。
那只文件夹被顾安成锁进抽屉后,我再没见过。他说怕我丢三落四,可我的账做了二十多年,从没少过一张票。
中午,他来送饭。手机搁在收银台上,屏幕忽然亮了。
叶岚发来一句:“证件准备好了,你那边别再拖。”
我只看见这一行,顾安成便把手机翻了过去。他打开饭盒,里面是清蒸鲈鱼和炒青菜,摆得齐整。
“什么证件?”
他夹鱼刺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动起来。
“项目投标要用的。叶岚催得紧,后天可能得出差。”
我问去哪儿,他说还没定,得看甲方安排。往常出差,他提前一周就会订票,这次却连几天都说不清。
饭吃到一半,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业务申请表,让我签字。
“爸那边有几笔钱要核对,咱们共同账户也该整理一下。你最近少跑腿,我一起办了。”
表上空着好几栏。我拿过来细看,他伸手压住纸角,说具体内容到银行再填。
“空白的我不签。”
他笑了笑,语气仍旧温和。
“你还信不过我?”
这句话落下来,我反倒没法接。二十五年里,水电费、保险、家里大件,许多手续确实由他经手。
我把表推回去,说等内容填完整再看。他没再劝,只把纸折好塞进包里。
临走前,他又问我的身份证放在哪儿,银行卡密码有没有改。我说身份证在自己包里,密码也记得。
他站在柜台外看了我几秒,才笑着说:“我是怕你孕期记性差。”
下午盘点,我把一箱牛奶记错了两遍。窗外收废品的喇叭来回响,平时不觉得吵,那天却钻得太阳穴发胀。
晚上到家,旅行箱已经摊在卧室地上。顾安成放了两件衬衫,又往夹层塞进一沓复印件。
我问什么时候走,他说第二天一早。再问住哪家酒店,他低头卷充电线,答得含糊。
“那边统一安排,到了再说。”
洗澡时,他把手机留在床头。我本想拿自己的充电器,屏幕又跳出一条银行提醒。
共同账户转出五万元,摘要写着备用金。
浴室水声哗哗响。我坐在床边看了半分钟,直到屏幕暗下去,才把手收回来。
顾安成出来后,我直接问那五万元去了哪里。
他擦着头发,说项目要垫材料款,过几天就回来。我提醒他,公司业务不该动家里的钱。
“临时周转,别想得那么严重。”
“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他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眉头皱了皱,又很快松开。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胎,这些烦心事我处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产检资料不能碰,银行手续不用管,连自己的身份证也最好交出去。
第二天清晨,他拖着箱子出门。临关门前,又折回来伸手。
“身份证给我用两天,有份家庭关系证明要办。”
我没有递,只问具体办什么。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说是清点老人留下的东西,需要夫妻双方资料。我说等他把文件拿回来,我自己去办。
电梯到了,提示音响了两遍。他收回手,拉着箱子走进去。
门合上前,我看见他拿出手机,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我回到餐桌旁,把身份证从旧包换进贴身的小布袋,又登录网上银行,重新设置了提醒。
米黄色的书房门半开着,卡通小熊贴歪了一角。我伸手扶正,胶面却已经沾了灰,怎么也粘不牢。
04
顾安成出差两天便回来了,五万元没有转回,带走的复印件也不见了。
我问项目办得怎样,他说客户临时变卦,事情没谈成。叶岚那边还得继续协调,钱暂时压在供应商手里。
说话时,他把一袋孕妇奶粉放到桌上,像往常一样叮嘱我按时喝。我没拆,转身去厨房淘米。
晚饭刚摆好,他忽然说陈静医生给他回过电话。
“她看了你的检查,不建议继续怀孕。你这岁数,往后风险太大。”
我手里的饭勺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前一次看诊,陈静明明说结果暂稳,只需继续评估。我问他医生具体说了什么,他把几项风险挨个数出来,血压、心脏、染色体,还有生产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有些词我听过,有些很陌生。他说得越细,我心里越没底。
“陈医生真说不建议留?”
“这种事我能骗你吗?”
他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声音低下来。
“孩子重要,可你更重要。真出了事,我一个人怎么过?”
那晚我几乎没睡。冰箱压缩机隔一阵响一次,枕边的人呼吸均匀。我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掌心一会儿热,一会儿凉。
天亮后,我没有告诉顾安成,独自去了医院。
产科走廊挤满了人。消毒水味混着豆浆味,我坐在陈静诊室外,反复捏着挂号单的一角。
轮到我时,陈静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先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把顾安成的话复述了一遍。她听完,翻开电脑里的检查记录,神情渐渐严肃。
“我没有作过那个建议。”
她指着几项数据告诉我,目前确有高龄风险,但检查没有出现必须停止妊娠的医学指征。
后续还要做筛查和会诊,是否继续,也应由我了解风险后亲自决定。
我问她有没有私下给顾安成打电话。陈静想了想,说他来电咨询过几次,她只让他按流程陪我检查,从未让他替我下结论。
诊室的窗开着一条缝,外面有人推着金属车经过,轱辘在地砖接缝处一下一下颠。
我坐了片刻,才把包重新背好。
离开医院前,我在缴费大厅给顾安成打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敲键盘的声音。
“你在哪里?”
“公司啊,怎么了?”
“我刚见过陈医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他问我怎么没叫他陪,我说先别管这个,只问他为什么撒谎。
他起初说我听错了,后来又说医生讲话保守,真实意思就是风险太高。
我让他把原话说清楚,他的声音也硬了。
“非得等出问题才算吗?我是在替你考虑。”
“我的身体,为什么由你替我作结论?”
“因为我是你丈夫。”
大厅里人来人往,我握着手机,耳边却只剩他那句理直气壮的话。
我压低声音,问他究竟是担心我,还是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怀孕后变得多疑,把他的好心全往坏处想。
我挂了电话,坐到大厅角落。旁边一位老太太剥茶叶蛋,蛋壳落进塑料袋,发出细碎的脆响。
二十五年里,我们也吵过。为装修,为老人住院,为谁忘了交物业费。可那些争执都有来处,这一次,他拿医生的话来压我。
傍晚到家,顾安成已经在等。他把书房的灯关了,婴儿床的位置仍用粉笔圈着。
“素琴,我承认话说重了。”
他解释自己查了许多病例,越看越怕。若我真有危险,他宁愿不要孩子,也不能失去妻子。
我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反而编出医生的建议。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怕你舍不得。”
锅里的粥烧开了,米汤从盖沿溢出来。我起身关火,他跟进厨房,伸手想接抹布,我侧身避开了。
“以后医生说什么,我自己听。”
他站在灶台旁,脸色有些难看。
我又告诉他,银行卡和身份证都由我保管。共同账户的五万元,三天内要说清用途。
这回他没点头,只说我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混到了一起。
我看着锅边焦黄的米汤,忽然不想再争。擦完灶台,我把抹布洗净晾好。
顾安成在客厅坐了很久。临睡前,他进来替我掖被角,说下次复诊一定陪着,有话当面问清。
我闭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05
复诊那天,顾安成起得很早。他煮了鸡蛋,装好温水,又把产检文件夹放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
一路上,他都在说风险评估的事。语气比前几天软,句句都绕着我的身体。
我没有拆穿他的绕法,只说见了陈静,一切按检查结果谈。
医院产科比上次更挤。做完抽血和心电检查,我有些头晕,陈静让我先去走廊尽头量血压。
顾安成说替我拿单子,留在诊室里。
量血压的人排了长队。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医保卡还在文件夹里,只得折回去。
诊室门虚掩着。刚走近,我便听见顾安成的声音。
他压得很低,却比第一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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