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探视室的玻璃隔断那边,空椅子像块墓碑。苏晓梅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听见的全是自己喘气的声音。第八年了,椅子对面还是没人。狱警例行公事地喊了声“周家伟,有人探视”,喇叭里杂音刺耳,然后是一片死一样的沉默。她知道结果,可每个月这天,她还是坐最早那班从重庆北碚到南川的客车,转两趟公交,在监狱门口排队、登记、存包,等着那张空椅子给她答案。上个月,看守换了个年轻小伙,看她坐着不走,过来劝:“嫂子,要不,下月别来了。”苏晓梅抬起头,眼睛干得发红,她说:“我等他给我一句话,恨我也行,骂我也行。”年轻看守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她转身走的时候,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房贷扣款失败,余额只剩四百三十二块七。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想着下个月这四百三十二块七得拆成早饭钱、公交钱,还有给她妈买降压药的钱,就这么过。站台等车时,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她脸色不好,递了个小的过来:“妹子,不要钱,暖下手。”她接过来,红薯烫得手心发疼,眼泪一下就砸在手背上,可她没哭出声,就蹲在那儿,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揣兜里,一半塞进嘴里嚼,红薯甜得发苦。她想起八年前那个晚上,周家伟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到现在没琢磨透,是恨,是怨,还是别的什么。她只记得自己站在单元门口,楼上邻居探出脑袋看热闹,楼下的狗一直在叫,警察的闪光灯把周家伟的侧脸照得惨白。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他站着的样子。

第一章

二〇一六年的夏天热得邪乎,重庆像个蒸笼,连嘉陵江的水都看着发浑。苏晓梅在观音桥一家小服装店当导购,一个月挣两千八,提成看天吃饭。周家伟在盘溪水果市场给批发商开车送货,凌晨三四点出车,下午回来身上一股烂果子的酸味。他们住在北碚老城区一栋九零年代的筒子楼里,五楼,没电梯,厕所是公用的,厨房在过道搭了块板。结婚三年,日子紧巴,但周家伟对她好,回来再累也把她那双磨脚的平底鞋拿手里,用吹风机吹软后跟那块皮子。苏晓梅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就像吹风机吹出来的风,热乎,但有动静。

孟军是苏晓梅的初中同学,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在社会上混,后来在沙坪坝那边开了个小酒吧,说是酒吧其实就几张桌子卖点啤酒和调得稀烂的鸡尾酒。孟军长得白净,嘴甜,见谁都能聊几句,尤其是对苏晓梅,读书那会儿给她带早饭,后来她结婚,他随了八百块份子钱,那时候八百块不算小数目。苏晓梅喊他“男闺蜜”,周家伟第一次听这词儿皱了皱眉,没说啥,后来孟军隔三差五来家里蹭饭,周家伟就坐在茶几旁边剥蒜,不怎么接话。孟军每次来都提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两斤车厘子,周家伟不拦着,但他把那些东西归置进厨房的时候,会顺手把包装盒上的价签撕了扔垃圾桶,那动作不大,可苏晓梅看见了。她没当回事,觉得自家男人心眼小。

事情的引子是一笔债。孟军的酒吧进了批假酒,被几个混混找上门,砸了桌子还要他赔钱。孟军说那酒是朋友牵线从一个南岸的供货商手里拿的,钱付了,酒是假的,他去找供货商理论,供货商反咬一口说他调包讹诈,还找了人来酒吧门口蹲了两天。孟军怕了,打电话给苏晓梅的时候声音都在哆嗦,苏晓梅正在店里帮客人试衣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了半截,说了句“你别急,我想办法”。她说的办法就是找周家伟。晚上周家伟回来,满身汗,苏晓梅把事说了,周家伟把工作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说:“他惹的事,让他自己报警。”苏晓梅急了:“报警有用他还能找我?你就帮他去跟那个供货商说和说和,你开车认识人多。”周家伟抬起头看她:“我去说和?我凭什么去?他是我什么人?”苏晓梅觉得他说话难听,把碗往水池里一摔:“他是我朋友,那就是咱家朋友,你分这么清楚干什么?”周家伟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他走进厕所关上门,水龙头开了很久。苏晓梅站在过道里,听着水声,觉得心里堵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苏晓梅没跟周家伟说话,自己去沙坪坝找了孟军。孟军坐在吧台后面,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看见苏晓梅进来,他站起来,声音沙哑:“晓梅,我真没办法了,那人说要我拿三万块出来,不然就把我店砸了。”苏晓梅心里一惊,三万,她跟周家伟存了大半年才存了不到两万,那是准备换个带厕所的单间用的首付。她说:“你报警啊。”孟军苦笑:“报警?那些人前脚走后脚又来,警察能天天蹲我店里?”苏晓梅坐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想办法。”

她说的办法是瞒着周家伟从存折里取钱。存折放在衣柜顶层铁盒子里,周家伟从来不管账,钱都是苏晓梅管。她趁周家伟出车的时候回家,踩着凳子把铁盒子拿下来,存折里头存了一万八千六百块,她犹豫了十分钟,最后取了八千,放回存折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把钱装进信封送到孟军手里,孟军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红了,说:“晓梅,这钱我尽快还你。”苏晓梅说:“不急。”她没说不急什么。

周家伟发现存折少了钱是在半个月后,苏晓梅的表妹要借两千块应急,苏晓梅说没钱,周家伟奇怪,问她咱们存折上不是有一万多吗?苏晓梅脸色变了,支吾了半天,最后说是借给孟军了。周家伟当时在喝稀饭,勺子“当”一声掉在碗里,稀饭溅出来烫了他手背,他也没擦,就盯着苏晓梅:“你动咱俩存的钱,借给他,问过我吗?”苏晓梅低着头擦桌子:“他急用,我回头跟他说让他赶紧还。”周家伟站起来,椅子又倒了,这回椅子腿磕在墙角的米缸上,哐当一声,邻居在隔壁敲了敲墙。周家伟压低声音:“苏晓梅,那是咱俩买房的钱,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开车,一箱一箱水果往车上搬,搬一箱才挣几毛钱,你倒好,八千块借出去,连个屁都不放。”苏晓梅也火了,把抹布往水池一摔:“你嚷嚷什么?那是借的又不是给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有难我能不帮?”周家伟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门,门摔得整层楼都听见了。那天晚上他没回来吃饭,苏晓梅给他打电话,响两声就挂了。她坐在过道的厨房边上,守着那锅冷掉的回锅肉,一直到十一点,周家伟回来了,身上有酒味,他一声不吭去厕所洗了把脸,回来躺床上背对着她。苏晓梅想说什么,他打起了呼噜,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没过几天孟军又出事了。这次不是债,是跟供货商动了手。孟军带了两个人去南岸找供货商理论,没说拢,动了手,供货商肋骨断了一根,孟军额头开了道口子。供货商报了警,孟军被带到派出所。苏晓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挂新到的秋装,电话那头孟军声音又慌又哑:“晓梅,你得帮帮我,那供货商认识人,他要告我故意伤害,我……”苏晓梅问:“你打人了?”孟军说:“他先推我的。”苏晓梅心里又急又气,可她听孟军那头哭腔出来了,她心软了。她说:“你别急,我去找人问问。”

她这次没找周家伟。她去找的是周家伟开车认识的一个朋友,姓刘,在盘溪市场做了十几年,人面宽。苏晓梅提了两箱牛奶去刘哥家里,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没说孟军跟她的关系,就说一个亲戚惹了事。刘哥吸着烟,想了半天说:“这好办,供货商那边我认识个人能递话,但得打点一下,五千块。”苏晓梅心又抽了一下,她手里没现钱了。她回家翻箱倒柜,最后把周家伟那块戴了五年的西铁城手表拿去了当铺。那是周家伟结婚前攒了半年买的,他自己舍不得戴,平时收在抽屉里,只有过年走亲戚才拿出来。当铺老板给了一千八,苏晓梅又找店里的同事借了三千二,凑了五千给刘哥。刘哥收了钱,过了两天打电话说事办妥了,供货商撤了报案,孟军拘留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孟军出来那天请苏晓梅吃饭,在杨家坪一个火锅店,点了一桌子菜。苏晓梅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鸭肠。孟军给她夹菜,笑着说:“晓梅,这次多亏你,你放心,钱我肯定还你。”苏晓梅问:“你哪来的钱?”孟军说:“酒吧这几天生意还行,我再想想办法。”苏晓梅没再问。吃完饭孟军送她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孟军忽然说:“晓梅,其实周家伟要是不愿意帮你,你别勉强他,我理解。”苏晓梅愣了一下,没接话。车来了,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窗户边上,看着孟军站在站台上冲她挥手,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段时间周家伟明显话少了。他早上出门更早,晚上回来更晚,有时候回来也不吃饭,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苏晓梅问过他几次是不是累了,他说没事。后来有天晚上苏晓梅半夜醒来,看见周家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手表的空盒子,翻来覆去地看。苏晓梅心里一紧,她还没来得及编话,周家伟开口了,声音很低:“表呢?”苏晓梅裹着被子,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说:“我……放我妈那儿了。”周家伟没回头,他说:“你当铺的小票我看见了,在你外套口袋里。”苏晓梅全身僵住了。周家伟把空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客厅去了。苏晓梅听见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拉环拉开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然后是啤酒咽下去,喉结滚动的声音。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她想起来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周家伟买了腻子膏把墙上的裂缝都填了,刷了两遍白漆,后来住进来第二年裂缝又出来了,他没再管。她忽然觉得那道裂缝像她和周家伟之间现在的东西,填不住了。

第二天苏晓梅想跟周家伟谈,可周家伟已经出门了。她给他发了条短信:“家伟,晚上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周家伟回了一个字:“忙。”苏晓梅那天在店里心不在焉,给客人拿错了两次尺码,被店长说了两句。下午孟军又打电话来,说供货商那边又找人了,让他再出五千块摆平,他实在没了,问苏晓梅能不能再想想办法。苏晓梅攥着手机站在店门口,看着观音桥人来人往,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没办法了,孟军,真没办法了。”孟军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行,那我再想辙。”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周家伟回来很晚,苏晓梅坐在床上等他,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硬。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说:“苏晓梅,我问你句话。”苏晓梅说:“你问。”周家伟说:“在你心里,我跟你那个朋友,谁重要?”苏晓梅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你重要,可话到嘴边她迟疑了,那一下迟疑像一把刀。周家伟笑了一声,那种笑苏晓梅从来没听过,干巴巴的,像砂纸磨在铁上。他说:“行了,我知道了。”他转身去客厅,在沙发上躺了一夜。苏晓梅坐在黑暗里,听见客厅传来他翻身的声响,沙发弹簧吱呀吱呀的,像在替她喊疼。

第二章

二〇一六年秋天来得晚,十月了还穿短袖。孟军的酒吧终于撑不住关了门,他欠了一屁股债,供货商那边的事也没彻底了结,对方放话要让他“长记性”。孟军躲到了巴南区一个朋友家里,天天给苏晓梅打电话,有时候一天打七八个,说他害怕,说那些人找上门了,说他手机不敢开机。苏晓梅被这些电话搅得睡不着觉,白天上班也恍惚。周家伟看在眼里,有天早上出门前跟她说了句:“他要是真有事让他报警,你管不了那么多。”苏晓梅正在梳头,听了这话把梳子往桌上一拍:“你除了报警还会说什么?他是我朋友!”周家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他看着苏晓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随你吧。”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下走,一步一步都踩在苏晓梅的神经上。

事情彻底失控是十一月初。那天孟军突然给苏晓梅打电话,说供货商带了七八个人把他堵在出租屋里了,他报了警,但那些人走之前撂了话,让他三天之内拿两万块出来“赔医药费和精神损失”,不然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孟军在电话里哭了,苏晓梅第一次听见他哭,声音又急又碎,像冬天踩碎冰碴子。苏晓梅在电话这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肉里。她说:“你别怕,我来想办法。”挂完电话她就给刘哥打,刘哥说这事他管不了了,那供货商背后有人,让他劝孟军服个软,实在不行赔点钱走人。苏晓梅说赔多少?刘哥说最少两万。两万,苏晓梅脑袋嗡了一声,她不知道上哪弄这两万。她想过去找周家伟低头认错,可那天晚上周家伟问她的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喉咙里——“在你心里,我跟你那个朋友,谁重要?”她不敢回答,因为她自己都没想明白。

她最后想到的办法是找周家伟的老板借钱。周家伟在盘溪水果市场给一个姓赵的老板开车,赵老板人厚道,周家伟跟了他四年。苏晓梅趁周家伟出车不在,拎了箱牛奶去市场找赵老板。赵老板正在档口算账,见她来了挺客气,倒了杯茶。苏晓梅坐在小板凳上,说了半天绕圈子的话,最后才开口借一万。赵老板没马上答应,抽了根烟才说:“弟妹,不是我不借你,家伟跟我干了这些年,他的脾气我知道,他要是知道我背着他借钱给你,回头得跟我翻脸。”苏晓梅说:“赵哥,我真是急用,家里出了点事,家伟他……他知道了也不会怪你。”赵老板看了她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了一万现金给她,说:“你拿去吧,这钱从家伟工资里扣,每个月扣一千,扣十个月,你别跟他说是我主动给的,就说我提前支了他工资。”苏晓梅接过钱,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声说谢谢。

钱给了孟军,苏晓梅以为这事该消停了。可孟军拿到钱没去给供货商,他拿着钱跑了。苏晓梅是过了三天才知道的,孟军的电话打不通了,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她跑去巴南区那个出租屋,房东说人昨天晚上就走了,搬得干干净净。苏晓梅站在空屋子里,地上扔了两只破拖鞋和半包烟,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得灰尘在空气里打转。她靠着门框慢慢蹲下去,觉得腿软得站不住。她给孟军发了条短信:“钱呢?”三个字,发出去石沉大海。她坐在出租屋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来来往往的人看她一眼就过去了,没人问她怎么了。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她想哭又哭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了店里上班。那天她卖出去三件外套,笑盈盈地跟客人说“这件你穿真好看”,没人知道她心里在塌方。

一周后周家伟知道了。赵老板支工资的事月底对账的时候说了,周家伟去找赵老板问清楚,赵老板见瞒不过去就实话说了。周家伟那天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进了门把车钥匙扔在桌上,钥匙砸在玻璃茶几上“咣”一声,裂了一道纹。他看着苏晓梅,声音压得很低:“你去问老赵借钱,替孟军还账?”苏晓梅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切菜的葱花,她不敢看周家伟的眼睛,低着头“嗯”了一声。周家伟深吸一口气:“钱呢?”苏晓梅不吭声。周家伟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钱呢?”苏晓梅声音很小:“他……他走了,钱他拿走了,电话打不通了。”周家伟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电视柜角上,疼得他弯了下腰。他撑着电视柜站稳,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晓梅,你拿我借的钱,给你那个朋友,他跑了?八千加一万,加你那五千,两万三,咱们家攒了多久的钱,你全扔给他了,他跑了?”苏晓梅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没想到他会这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周家伟听了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认识他多少年?我认识你多少年?你认识他二十年,你嫁给我三年,你信他比信我多?”苏晓梅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周家伟走到阳台,把阳台上的两盆绿萝一把端起来扔进了垃圾桶,花盆碎了,土撒了一地。苏晓梅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两盆绿萝是她去年从楼下花坛里掐的枝,养了一年,藤蔓都垂到阳台栏杆外面了,春天的时候开了小白花。她看着绿萝的叶子上沾着碎花盆的陶片,忽然觉得那就像她自己,被人整个端起来扔了。

那之后周家伟跟她冷战了半个多月。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不讲话,各吃各的。苏晓梅有时候做了饭摆在桌上,周家伟看一眼,自己泡方便面。晚上睡觉他还是在客厅沙发上,苏晓梅躺在卧室床上,隔着那道墙,她听见他翻身的时候沙发弹簧的声音,还有他有时候咳嗽两声。她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三年前结婚的时候周家伟在婚礼上唱了一首歌,跑调了,台下的亲戚都在笑,他自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他说“晓梅,我这辈子就对你好”。才三年,这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味了。

第三章

二〇一七年一月中旬,快过年了,周家伟忽然收到了法院传票,他被起诉了。起诉人正是那个供货商,理由是“故意伤害致人轻伤”,附带民事赔偿五万。周家伟拿着传票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他把传票放在茶几上,问苏晓梅:“你那个朋友打的供货商,怎么告到我头上来了?”苏晓梅也懵了,她赶紧打电话给刘哥,刘哥打听了一圈回话说,供货商那边说孟军当时带了两个人去,其中一个据描述就是周家伟,供货商说他记得清楚,那人一米七五左右,方脸,右手虎口有疤。周家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他在市场搬箱子的时候被铁丝划了道口子,留了条疤,不算明显,但仔细看能看见。苏晓梅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想起孟军那次带人去南岸,她根本不知道他带的什么人,孟军也没跟她提过。她打孟军的电话,还是不通,微信还是拉黑状态。她急得团团转,周家伟却出奇地平静,他坐在沙发上把传票折好放进抽屉,说:“我去应诉,我没做过的事,法院会查清楚。”

开庭在三月。苏晓梅陪周家伟去法院,坐在旁听席上,手一直攥着包带。供货商那边请了个律师,拿出了几样东西:当天酒吧门口的监控截图,模糊,能看出有个人影跟供货商拉扯,身形跟周家伟相似;还有一个证人,是供货商店里的伙计,说那天来的三个人里,有一个“长得像开车送货的”,因为他在市场见过周家伟,眼熟。苏晓梅坐在底下听着,心跳得像擂鼓。周家伟的辩护律师是个年轻小伙,经验不多,问了供货商几个问题,供货商回答得滴水不漏。休庭的时候苏晓梅跑出去给刘哥打电话,刘哥说你得找孟军啊,他出面说清楚那天带的是谁,家伟就没事了。苏晓梅又打孟军的电话,这回通了,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孟军的声音很低:“晓梅。”苏晓梅几乎是吼出来的:“孟军你人在哪儿?供货商告家伟了,说那天打人的有他,你得出来作证啊!”孟军沉默了几秒,说:“晓梅,我……我现在不能露面,那些人在找我,我出去就完了。”苏晓梅说:“那你告诉我那天跟你去的人是谁,我去找他也行。”孟军又沉默,最后说了句:“晓梅,我对不起你,你别管这事了,让周家伟自己想办法吧。”然后电话挂了,再打就是关机。苏晓梅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三月的风吹过来还是冷的,她穿了一件薄羽绒服,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哆嗦,浑身都在抖。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旁边有个大妈路过看了她一眼,问“妹儿你咋了”,她摇摇头说不出话。

开庭第二次,供货商的律师又提交了一份新证据,是孟军酒吧附近一个烟摊老板的证言,说那天确实看见周家伟在酒吧门口出现过。苏晓梅知道那是孟军有次叫周家伟去酒吧坐坐,周家伟去了十分钟就走了,跟这事根本不相干,可这证言放在这个案子里,成了“周家伟当天出现在现场”的佐证。周家伟坐在被告席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在律师问他话的时候简短回答“没有”“不是我”“不清楚”。苏晓梅看着他侧脸,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领口空荡荡的。她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最终判决下来的时候苏晓梅在上班,法院的电话打到她手机上,她接起来听完,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周家伟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她请假跑回家,周家伟不在,他的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不见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不用找我。”苏晓梅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看见茶几上那道裂纹还在,冰箱上的冰箱贴歪了一个,那是周家伟贴上去的“招财进宝”四个字,还是结婚的时候买的。她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在慢慢往下沉,像一艘船在进水,她站在船上,水已经漫到脚踝了,可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周家伟被送进了南川监狱。苏晓梅第一次去探监是在判决下来后的第二个星期。她起了个大早,坐车到南川,在监狱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登记、存包、安检,进探视室坐到玻璃隔断前面,等。喇叭里喊“周家伟,有人探视”,她盯着那扇通往监区的铁门,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过了几分钟,铁门开了,狱警走出来,跟她说:“周家伟说不见。”苏晓梅愣在那儿,问:“为什么?”狱警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说:“他没说为什么,就说不见。”苏晓梅坐在那儿没动,探视室里其他人都在跟自己的亲人说话,玻璃那边有哭的有笑的,玻璃这边的空气又冷又闷。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下一个探视的人进来催她,她才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路的时候像踩着棉花。

从监狱出来坐车回北碚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周家伟那张脸。她想起他搬第一箱苹果上车的时候被压弯的腰,想起他冬天用冷水洗菜手上裂的口子,想起他吹风机吹她鞋后跟时的侧脸。她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眼眶发酸,可她忍住了没哭,因为她觉得哭也没用,哭不能把他从那扇铁门里放出来。

第四章

探监被拒之后,苏晓梅没放弃。她想,周家伟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好了。第二个月她又去,又被拒。第三个月,第四个月,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狱警都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来就摇摇头,说:“嫂子,你下月别跑了,他不肯见你。”苏晓梅每次都问同样的话:“他身体好吗?吃得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他?”狱警说这些都不方便透露,但她看得出来,狱警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这八年里苏晓梅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机器。白天在服装店上班,下了班去超市做理货员兼职,晚上回来给楼下一个老太太做晚饭赚点零钱。她把所有能挣钱的活都揽了,因为她要还赵老板的钱,要还同事的钱,要付房贷,要给她妈买药。周家伟进去的第二年,她把那个没有厕所的单间卖了,换了个更小的,在底楼,常年不见阳光,墙角容易返潮。她把周家伟的东西都收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床底下,那块手表的空盒子她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就是舍不得扔。她把每个月探监的日子在日历上画个圈,到了那天就请假去南川,哪怕知道他不见,她也要去。有一回下大雨,路上滑坡,客车在半路停了四个小时,她到监狱的时候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她就站在监狱大门外面的雨棚底下,站了半个多小时,看着那扇铁门,想着他就在里面,隔了一道墙一道门,可他就是不愿意见她。

她妈劝过她:“晓梅,离了吧,你还年轻。”苏晓梅每次都摇头,她说:“妈,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我得等他出来,我得跟他说句对不起。”她妈骂她傻,骂着骂着自己哭了。她妹妹也劝她,说姐你这样下去身体要垮,苏晓梅说垮不了,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回来洗干净煮了吃,省下来的钱存着,存够了他出来的时候能有点钱重新开始。她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记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数字,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她就拿那本子出来看,看着看着就想起周家伟被带走那天晚上,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眼,那个眼神她到现在没想明白。

苏晓梅也想过找孟军。周家伟进去第二年,孟军忽然又联系她了,换了个新号码,打电话来说他在外地,问苏晓梅还好吗。苏晓梅当时正在超市理货,手里拿着两瓶酱油,听见孟军的声音她恨不得把酱油砸他脸上。她说:“孟军,家伟坐牢了,你知不知道?”孟军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晓梅,我对不起你,我没办法,那些人也要弄我。”苏晓梅说:“那你回来作证啊,证明那天不是家伟打的人。”孟军说:“我不回去,我回去就完了。”苏晓梅把酱油放回货架上,声音抖得厉害:“孟军,我认识你二十年,我为了你把我们家都毁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回来?”孟军说:“晓梅,我会还你钱的,我……”苏晓梅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蹲在超市货架中间,眼泪止不住地流。旁边一个理货大姐看见了,过来拍了拍她肩膀,什么都没说,递了张纸巾。苏晓梅接过纸巾擦脸,擦完了站起来继续干活,把酱油瓶子摆整齐,标签朝外。

第五章

前面几年苏晓梅一直以为周家伟不见她是因为恨她。她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蠢,是自己信错了人,是自己把钱往外掏,是他问“谁重要”的时候她没及时回答。她每个月去探监,与其说是想见他,不如说是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惩罚自己。她觉得自己得受着,这苦是她该受的。可第五年的时候出了件事,让她开始琢磨不对劲了。

那年夏天她跟店里一个老顾客熟了,那大姐姓吴,离婚的,一个人开了个小理发店,就在苏晓梅住的那条街。吴大姐有次在她店里买衣服,两人聊起来,吴大姐听说她的事,说:“妹子,你说你每个月去监狱看他,他不见你,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是恨你,他是怕你看见他现在的样子?”苏晓梅没懂。吴大姐说:“男人跟女人不一样,女人难受了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男人难受了把自己藏起来,他进去的时候是个人样,现在他什么样你见过吗?他怕你看见他变样了。”苏晓梅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又过了半年,她无意中从刘哥那儿听了个消息。刘哥有次去市场,遇见一个刚从南川监狱出来的人,那人跟周家伟一个监区的,刘哥就多嘴问了句周家伟怎么样。那人说家伟哥在里面过得还行,就是话少,不爱搭理人,但他干活利索,在厨房帮忙,做得一手好菜。那人还说,有回他看见周家伟在放风的时候蹲在地上拿石子画了个东西,画完又拿脚抹了,他远远看着像画了朵花,不晓得是什么花。苏晓梅听完这些,坐在刘哥的档口里,半天没说话。周家伟以前从来没画过花,他只会画那种弯弯绕绕的送货路线图,拿圆珠笔在废纸背面画,画完就扔。他画花?她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她开始留意周家伟在里面的各种信息。每个月去探监被拒之后,她会在监狱门口多待一会儿,有时候碰见别的家属,就跟人家聊几句。有个大姐的丈夫跟周家伟一个监区的,大姐说她丈夫出来说过,周家伟在里边练字,拿废报纸练,写毛笔字。苏晓梅知道周家伟以前字写得难看,跟狗爬似的,他练什么字?大姐还说,周家伟有一回发烧,医务室让他休息两天,他不肯,还是去厨房干活,说闲着更难受。苏晓梅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另一个周家伟,一个她好像不太认识的周家伟。

第六年的时候,苏晓梅开始写信。她不知道周家伟会不会看,但她每个月寄一封,地址写南川监狱某某监区,收件人周家伟。信里她不再提以前的事,不再道歉,也不再问他为什么不理她。她写她今天在店里卖了几件衣服,写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杂酱面六块钱一碗,味道还行,写她妈的高血压最近稳了点,写她妹妹生了二胎,是个闺女,长得像她妹妹。她写这些家常,像流水账,每封信最后写一句“你保重身体”。她不知道这些信有没有到周家伟手里,但她还是写,每个月一封,写完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扔进邮筒,像完成一个仪式。

那些信周家伟收到了。第八年的时候苏晓梅才知道。那天她去监狱,照例被拒,她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一个狱警,那狱警是个中年男人,看着面善,他叫住苏晓梅:“你是周家伟家属?”苏晓梅点头。狱警说:“你写的那些信他都收了,都压在枕头底下。”苏晓梅愣住了,问:“他……他看了吗?”狱警说:“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都收着,一张没扔。”苏晓梅站在监狱门口的风里,那天太阳很好,晒得水泥地面白晃晃的,她眯着眼睛看那扇铁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收着她的信,可他不见她。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只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被挪开了一点点,露出一条缝,从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第六章

第八年的探监日,苏晓梅又去了。她比往常早到了一个小时,坐在探视室里,看着玻璃那边那把空椅子。喇叭里喊了周家伟的名字,她等着,手心攥着话筒,话筒上全是汗。过了几分钟,铁门那边有了动静,她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擦着地面。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看着那扇门,看着它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的男人走进来,瘦了,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白头发了,脸上的轮廓比以前更硬,颧骨高,眼窝有点凹,但那双眼睛她认得,是周家伟。

周家伟走到玻璃隔断前面坐下来,没有看她,低着头看桌面。苏晓梅把话筒贴在耳朵上,那边周家伟也拿起了话筒,但他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玻璃坐着,谁也不开口。探视室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旁边隔断的家属在说笑,声音嗡嗡的。苏晓梅忽然发现周家伟的右手虎口那道疤还在,比以前淡了一点,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最后是周家伟先开口。他声音比以前哑了,语调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以后别来了。”苏晓梅攥紧话筒,喉咙发紧:“为什么?”周家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是八年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他说:“我明年九月出来,出来了我也不会回去,咱们算了。”苏晓梅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说:“家伟,我知道我错了,我……”周家伟打断她:“不是错不错的事。”他停了停,把话筒换了个手,又说:“晓梅,我这几年想了很多,我恨过你,后来不恨了。”苏晓梅哭着问:“那你为什么不见我?”周家伟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划痕,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我怕见了你,我就撑不住这日子了。”苏晓梅的眼泪滴在手背上,一滴接一滴,她把话筒贴得更紧,生怕漏掉他说的每一个字。她说:“家伟,我等你出来,咱们重新过。”周家伟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他说:“晓梅,我在里面想明白了,咱俩回不去了。不是因为孟军,不是因为你拿钱,是咱俩从根上就不一样。你心里头有个洞,你总觉得填不满,你拿朋友、拿钱、拿事去填,可我填不了那个洞,谁也填不了。”苏晓梅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心上,可她居然不觉得疼,她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她的血液都冻住了。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过来催。周家伟站起来,把话筒放回去,玻璃那边他看了苏晓梅最后一眼,说了句:“你好好过日子。”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铁门关上,把他吞了进去。苏晓梅坐在那儿,话筒还贴在耳朵上,里面只剩忙音,嘟嘟嘟的。她把话筒慢慢放回去,站起来,走出探视室,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走了一段路,在监狱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来。花坛里种了一排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她看着那些花,想起刘哥说周家伟在地上画过一朵花,不知道是不是月季。她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久到看守过来问她要不要帮忙叫车,她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第七章

从监狱回来那天晚上,苏晓梅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枕头底下那块手表的空盒子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盒子边角磨白了,上面印的字都褪了色。她打开盒子,里面空的,但她记得周家伟第一次戴那块表的样子,手腕上松松的,他笑着说“等以后有钱了换块好的”。她把盒子盖上,放进抽屉里,关上了抽屉,不是关上,是拉到底。

她开始重新过日子。把服装店的班排满了,周末去家政公司挂了个名,给人打扫卫生。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孟军后来打过几次电话,她都按掉了,没有接,也没有拉黑,就让那个号码在未接来电里躺在那儿,像一具尸体。她妈问她家伟是不是要出来了,她说是,九月份。她妈说那你们怎么打算?苏晓梅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说:“没打算,他出来了再说。”她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一只一只摞齐了,碗边碰碗边,发出清脆的响。

九月周家伟出狱那天,苏晓梅没去接。她请了假,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凉拌折耳根,都是周家伟以前爱吃的。她从早上就开始做,慢悠悠地洗菜切菜,锅里的油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她坐在桌子边上等,从中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晚上,菜凉了她又热,热了又凉。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那一桌子菜上,油都凝了。周家伟没来。

第二天苏晓梅接到刘哥电话,刘哥说周家伟出来了,去了他那儿一趟,问了句苏晓梅最近怎么样,刘哥说挺好的,周家伟点点头,说自己要去外地打工,不回来了。苏晓梅听完,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昨天用过的碗碟,泡了一夜的水都浑了,她拿洗碗布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然后她拿起手机,把周家伟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动作很慢,先点开联系人,找到周家伟三个字,长按,弹出来“删除联系人”,她点了一下,又弹出来“确认删除”,她又点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三个字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那天下午她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楼下的吴大姐。吴大姐问她今天怎么没去理发店,她说请了假。吴大姐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苏晓梅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拎,说:“没事,就是菜涨价了,猪肉都二十五了。”她没提周家伟,没提昨天那一桌子菜,没提任何事。她跟吴大姐站在菜市场门口聊了几句菜价,然后各自散了。她拎着菜往回走,太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站在一棵黄葛树底下,树叶遮住了一半阳光,斑驳的光点落在她身上。她想起周家伟说“咱俩回不去了”,她想,也许他说得对。可她也不觉得后悔,这八年她把能做的都做了,能等的都等了,他出来说了句不回来,那就不回来吧。她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第八章

又过了半年,苏晓梅的生活彻底换了个样。她辞了服装店的工作,跟吴大姐合伙开了个小理发店,店面不大,就三把椅子,洗头池是自己用瓷砖砌的。她们俩一个剪头发一个烫头,生意说不上多好,但够生活。苏晓梅学会了剪头发,从最简单的平头开始剪,后来慢慢会剪女式短发了。她的手很稳,推子握在手里咔咔响,碎头发落在地上积了一层,她每天关门之后把地扫干净,头发渣装进塑料袋扔了,日复一日。

有一天来了个中年男人剪头发,坐下来的时候苏晓梅看见他右手虎口有道疤,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多看了两眼,不是周家伟。她给他围上围布,问剪多短,男人说剪短点,天热。她拿推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头发一缕一缕掉下来。剪完男人照了照镜子说不错,付了钱走了。苏晓梅把围布上的头发抖干净,挂回墙上钩子,钩子上还挂着另一条围布,那条是周家伟以前在盘溪市场围的旧围裙,带拉链的,拉链头掉了,她一直没扔,挂在那儿当抹布用。她看着那条旧围裙,拉了一下上面的线头,线头散了,她把它取下来,叠好,放进柜子底层。这回是真放了,不是留着。

又有一天傍晚,天快黑了,苏晓梅收拾东西准备关门,门口来了个人影。她抬头一看,是孟军。孟军比以前老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穿一件旧夹克,站在门口的光线里,看着苏晓梅。苏晓梅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地,把门口的碎头发扫到簸箕里。孟军喊了声“晓梅”,苏晓梅没应。孟军走进来,说:“我从刘哥那儿听说你在这儿。”苏晓梅把扫帚靠在墙上,抬头看他:“钱呢?”孟军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椅子上:“里面是一万二,这些年我存了点,先还你这么多。”苏晓梅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她说:“孟军,我认识你二十年,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可你做的事我过不去。钱你拿走,我不要了。”孟军急了:“晓梅,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苏晓梅打断他:“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孟军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他走出门口的时候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苏晓梅看着那个影子慢慢走远,然后弯腰把椅子上的信封拿起来,塞进自己包里。她还是拿了,因为她这些年穷怕了,一块钱对她来说都是钱。

那天晚上回去,苏晓梅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一万二,她存进银行卡里,卡上余额终于上了五位数。她躺在床上,天花板没裂缝了,因为这是后来租的房子,重新刷过墙。她盯着那片干净的白色天花板,想起以前那个屋子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周家伟拿腻子膏填缝的样子,他站在凳子上,手里举着刮刀,头仰着,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见。她闭了闭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还要开门做生意,早上要去菜市场买葱,吴大姐说今天要包饺子,让她带棵白菜。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琐琐碎碎的。

第九章

理发店开了快一年的时候,有天吴大姐忽然跟她说:“晓梅,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苏晓梅正在给一个客人上烫发卷,头也没回:“谁啊?”吴大姐说:“我表弟,开出租的,人老实,离婚的,没孩子。”苏晓梅手里的烫发卷顿了一下,她说:“大姐,我现在不想这事。”吴大姐拍拍她肩膀:“我不是逼你,就是想着你一个人过也不是个事,先当朋友处着,不成也没关系。”苏晓梅没再说话,把烫发卷上好了,拿夹子夹住,动作利落。那天晚上关门之后她站在店门口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拔出来,她看了看街对面新开的一家水果店,灯光白惨惨的,店里没人,两排西瓜码得整整齐齐。她想起周家伟以前搬西瓜的样子,两个手一抱,一百多斤的瓜就起来了,胳膊上的肌肉鼓着。她关好店门,往出租屋走,楼下的面馆还在营业,煮面的热气从门里冒出来,香喷喷的,她走进去要了一碗杂酱面,六块钱,加了个煎蛋。面端上来她掰开筷子,低着头吃,面烫,她呼哧呼哧地吸,吃得鼻尖冒汗。吃完她付了钱,老板认识她,问了句“今天生意咋样”,她说还行。出了面馆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苏晓梅后来还是去见了吴大姐的表弟,姓孙,叫孙长河,四十出头,开白班出租的,长得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们在吴大姐家里吃的饭,孙长河话不多,给她夹了两次菜,一次是鸡腿,一次是鱼肚子上的肉。苏晓梅都吃了,没说谢谢也没说不吃。吃完饭孙长河送她回家,走到楼下,他忽然站住了,挠了挠后脑勺说:“晓梅姐,我大姐把你的事跟我说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你要是愿意,咱俩慢慢处,不着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事,我还是喊你姐。”苏晓梅看着他站在路灯下,圆脸上被光照得暖乎乎的,她说:“行,慢慢处。”她说这句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期待,就像答应明天去菜市场买把葱一样平常。

他们开始偶尔一起吃饭,有时候孙长河收车早了,就来理发店坐坐,等苏晓梅关门,两人去街口吃碗小面。孙长河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个柚子,有时候是半斤瓜子,放在理发店的台子上,吴大姐就笑他:“长河你行了啊,追女孩子连个花都不买。”孙长河说买花干啥又不能吃,苏晓梅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算笑了。日子就这么平铺直叙地过去,像嘉陵江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

第十章

周家伟的消息是刘哥带来的。那年冬天,刘哥来苏晓梅的理发店剪头发,坐下来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家伟在成都,找了个物流公司开长途,听说干得还行。”苏晓梅正拿着推子给他推后脑勺的头发,推子嗡嗡响,她没停手,也没接话。刘哥从镜子里看她脸色,又说:“他上回给我打电话,问了你一句。”苏晓梅问:“问我什么?”刘哥说:“问你过得好不好,我说你开了店,挺好的,他没再说别的。”苏晓梅把推子关掉,拿刷子扫刘哥脖子上的碎头发,说:“你下次跟他说,我挺好的。”刘哥点了点头。

剪完头发刘哥走了,苏晓梅把地上的碎头发扫干净,倒进垃圾桶。她站在店门口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后面她妈追着喊慢点。她把门帘放下来,下午没什么客人,她坐在椅子上拿手机看新闻,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进去,锁了屏放进口袋。周家伟在成都,开长途,他过得好不好?她想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这事从脑子里推开了,像把碗柜里的一个盘子挪到后面去,不常用了,但也没扔。

又过了一个月,苏晓梅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寄件人,但邮戳是成都。她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里面是张对折的纸,纸上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的,像练过。信上写了很短几行:“晓梅,听说你开理发店了,挺好。我在成都跑长途,一个月跑三四趟,挣得还行。以前的事我不怨你了,你也别老记着。你好好过。周家伟。”苏晓梅把信看了三遍,每个字都看了,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压在抽屉最底下,跟那块手表的空盒子放在一起。她没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坐在床边,抽屉开着,看着里面那个空盒子和那封信,忽然觉得它们像两具并排放着的尸体,安安静静的,不会再动了,也不会再疼了。她把抽屉推回去,关严了。

第十一章

苏晓梅和孙长河的事后来有了点进展。孙长河有次收车路过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红彤彤的,用玻璃纸包着,拿进来的时候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往台子上一搁,说“路上看见打折就买了”。吴大姐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苏晓梅把那束花拿起来看了看,插在理发店窗台上的一个空饮料瓶里,灌了水。康乃馨开了快一个星期,花瓣边缘慢慢焦了,她也舍不得扔,每天换水,剪一点根茎,后来还是谢了,她把干花夹在一本旧杂志里,放在柜台上,时不时看一眼。

过年的时候苏晓梅回了趟北碚看她妈。她妈身体不如前几年了,走路要拄个拐棍,但精神还好。她妈又问起周家伟,苏晓梅说他在成都开车,挺好的。她妈叹了口气说:“你们俩到底算怎么回事?”苏晓梅正在剥橘子,把橘子皮一圈一圈剥下来没断,她妈看着她手巧,说:“晓梅,你要是还放不下他,那就再等等,你要是放下了,就跟那个开车的处着。”苏晓梅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她妈,说:“妈,我跟他都过去了,我现在就想挣点钱,把日子过好点。”她妈接过橘子,没再说别的。苏晓梅在她妈那儿住了两天,帮她妈洗了被套,换了灯泡,把厨房的油烟机擦了。干活的时候她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没想,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沫子,她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嗒一声,砸在瓷砖上。

年后理发店的生意好了一些,正月里剪头的人多,苏晓梅和吴大姐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孙长河过年也没歇,跑出租跑得比平时还勤,有天晚上收车了来店里,看见苏晓梅还在给最后一个客人剪头发,他就坐在门口等着,手里拎了两个肉包子,用塑料袋裹着,揣在怀里怕凉了。苏晓梅剪完头发送走客人,看见孙长河坐在小板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那袋包子。她走过去轻轻拍了他一下,孙长河醒了,把包子递过来:“赶紧吃,还热呢。”苏晓梅接过来,包子确实还有一点温,她站在店门口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汁水淌出来烫了舌头,她吸了口气,孙长河在旁边嘿嘿笑。她也跟着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理发店里听着挺亮堂的。

第十二章

时间这东西真是快,一眨眼苏晓梅的理发店开了整三年了。她跟吴大姐商量着把隔壁那个空店面租下来,打通了,再添两把椅子,弄个洗头床。吴大姐说行是行,钱呢?苏晓梅算了算账,差两万。她想了想,晚上回去把那张存了孟军那一万二的银行卡拿出来,又把自己这几年的积蓄加在一起,算来算去还差八千。她第二天去找孙长河,孙长河正在出租车上等客,听她说了,二话没说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拿了张卡给她:“密码是我生日,里头有一万,你先拿去用。”苏晓梅拿着那张卡,上面还贴着银行的标签,崭新的。她问:“你哪来这么多钱?”孙长河说:“跑出租攒的,本来想买个二手车的,不急,你先用。”苏晓梅把卡攥在手里,卡片边角硌着她的掌心,她说:“我写个借条给你。”孙长河摆摆手:“写啥借条,你跟我还分这个?”苏晓梅坚持要写,晚上回去她就写了,一式两份,签字按手印,把其中一份给孙长河,孙长河看了一眼笑了:“你字还挺好看。”苏晓梅说那是以前练过一阵子。

店扩了之后生意确实好了些,苏晓梅跟吴大姐又招了个小姑娘当洗头工,叫陈莉,十八岁,刚从技校毕业,手劲大,洗头洗得干净。苏晓梅带她,从怎么调水温到怎么按头皮,手把手教。陈莉学得快,人也勤快,店里地扫得干干净净,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有天陈莉忽然问她:“苏姐,你咋不找个对象?”苏晓梅正在给客人上染膏,手没停:“有啊,有个开出租的。”陈莉说:“那你们啥时候结婚?”苏晓梅被问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把染膏刷匀了,拿保鲜膜把客人头发包起来,说:“再说吧。”陈莉“哦”了一声,没再问。可那天晚上苏晓梅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想,结婚?她跟孙长河处了快两年了,谁都没提过这事,就像两条船并排漂着,没绑在一起,但也没分开。她翻了身,听见隔壁邻居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第十三章

第二年春天,孙长河有天出车回来,到了理发店没进去,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苏晓梅隔着玻璃门看见他,推门出来问咋了。孙长河把烟掐了,抬起头看她:“晓梅,我跟你商量个事。”苏晓梅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凉,她坐了个边。孙长河说:“我有个亲戚在綦江那边搞了个农家乐,缺个帮手,我想过去干一年,那边比跑出租稳当。”苏晓梅愣了一下:“那你去呗。”孙长河看着她:“我去的话,你咋办?”苏晓梅说:“我在这儿开我的店,你有空了回来看看。”孙长河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要是愿意,咱俩扯个证,我就踏实过去干了。”苏晓梅坐在台阶上,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地上的烟灰吹散了。她看着孙长河的侧脸,圆圆的,鼻头有点红,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团团白气。她想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说:“行,扯吧。”孙长河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他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苏晓梅没抽回去,就让他握着。

领证那天是个星期二,两个人从民政局出来,孙长河手里攥着结婚证看了好几遍,傻乐。苏晓梅把证接过来放进包里,说走吧,回去开店。孙长河说今天别开了,我请你吃顿好的。他们去吃了顿火锅,在杨家坪,点了毛肚鸭肠黄喉,满满一桌子。孙长河给她倒了一小杯啤酒,说:“晓梅,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开出租车开了十几年,就是踏实,你跟我过日子,我不能让你大富大贵,但我保证不让你受委屈。”苏晓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嘴里回了一点甜。她没说什么漂亮话,就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回家,苏晓梅把抽屉打开,把里面那个手表的空盒子和周家伟那封信拿出来。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还是空的,她把盒子合上,跟那封信一起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了口,塞到柜子最顶层的角落里。她没有扔,但也不想再看见了。她关上柜门,站起来,把床头柜上孙长河的一个保温杯摆正了,那是他出车的时候用来装茶水的,杯盖上磕掉了一小块漆,她用的时候看见了,想着回头买个新的给他。

第十四章

孙长河去綦江之后,每个月回来两趟。他不让苏晓梅去送他,每次都自己坐早班车走,走之前把冰箱塞满,把垃圾带下去。苏晓梅有时候早上醒来看见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稀饭,上面盖着盘子保温,旁边碟子里是咸菜,切的细丝,码得整整齐齐。她端着那碗稀饭站在厨房里喝,喝的慢,热汽扑在脸上。她后来跟吴大姐说起来,吴大姐笑得眼睛看不见:“我说啥来着,老实人靠得住。”苏晓梅嗯了一声,拿毛巾擦了擦手。

孙长河在綦江干了大半年,那农家乐生意还行,他负责买菜和接送客人,忙的时候一天跑好几趟山路。苏晓梅有次趁着理发店淡季过去看了他一趟,坐了两小时班车,又转了趟面包车,到了地方孙长河在路口等她,晒黑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挺好。他领她去看住的地方,一间平房,门口有棵枇杷树,树上结满了青枇杷。孙长河说等熟了给你寄回去。苏晓梅站在枇杷树底下,仰头看那些青果子,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她眯了眯眼。那天晚上他们在农家乐的露台上吃了顿柴火鸡,孙长河跟老板说这是自家媳妇,老板多送了一盘花生米。苏晓梅吃着花生米,听孙长河跟老板聊今年雨水多不多,农家乐的客房满了没,她没怎么插话,就坐在旁边剥花生,剥了放在孙长河手边。孙长河一边说话一边顺手拿起来吃,这个动作特别自然,自然到苏晓梅自己都没察觉。

第十五章

苏晓梅三十七岁那年,理发店出了点事。隔壁水果店装修,工人操作不当把墙打穿了,砖头掉了一地,把店里的镜子砸碎了一面。苏晓梅找水果店老板理论,老板推三阻四,说让工人赔。工人跑了,老板就说那就走法律程序。苏晓梅气不过,去社区找了调解员,调解员来了两次,水果店老板才松口赔了一千二。钱不多,但苏晓梅心里不痛快,她晚上给孙长河打电话说了这事,孙长河在电话那头听完,说:“你别急,我明天回来一趟,我跟他谈。”第二天孙长河真回来了,穿个旧夹克,去水果店站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跟苏晓梅说:“谈好了,再赔八百,这周末到账。”苏晓梅问他怎么谈的,孙长河说:“我就跟他说,你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为这点事闹僵了不值当,你看他以后还想不想在这儿开了。”苏晓梅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说话办事比以前稳了。

那天晚上孙长河没急着走,在理发店帮忙把新镜子挂上去,他个子不高,踩个凳子刚好够到钉钉子。苏晓梅在底下扶着凳子腿,看他举着锤子一下一下敲,钉子歪了,他拔出来重钉。苏晓梅忽然说:“长河,你那农家乐干完了回来呗,綦江那边太远了,你来回跑累得慌。”孙长河钉好钉子,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我这趟回去跟老板说,干到年底就不干了,回来找个近点的活。”苏晓梅嗯了一声,拿抹布把新镜子擦干净,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看了一眼,眼角有细纹了,头发里也有几根白的,她没拔,就让它在那儿长着。

第十六章

那年秋天苏晓梅收到了一封信,还是成都的邮戳,还是周家伟的字迹。信上比以前写的长了一点,说他在成都跟人合伙开了个小运输公司,买了三辆车,跑川渝线,生意还行。他说他攒了点钱,把以前欠赵老板的钱还了,托刘哥转交的。信的最后他写了句:“我听说你结婚了,祝你过得好。”苏晓梅把信看完,折好放进抽屉,这次没跟空盒子放一起,放到了另一格,跟房产证、存折这些放一块儿。她没回信,但心里那份惦着的事好像又轻了一点,像一块石头被水慢慢磨圆了,不那么硌人了。

那年冬天孙长河从綦江回来了,在附近一个物流园找了个开叉车的活,工资比跑出租的时候少了点,但不用来回跑了。他们租了个一室一厅,比以前苏晓梅那个底楼单间亮堂多了,有个小阳台,能晒到太阳。孙长河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说是从綦江带回来的枇杷核种的,不知道能不能发芽。苏晓梅每天早上起来给花浇水,后来真的冒了芽,嫩绿的,两片小叶,她看见那芽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笑了,孙长河从屋里出来问她笑啥,她说你看,出芽了。孙长河凑过去看,拿手指碰了一下小叶,小心翼翼地说:“那等它长大了,结枇杷给你吃。”苏晓梅说好,她手里还拿着浇花的塑料瓶,瓶里的水滴滴答答漏了一地。

第十七章

日子走到第三年,苏晓梅的生活基本安顿下来了。理发店生意稳定,她跟吴大姐一个人上午班一个人下午班,轮着来,不怎么累。孙长河在物流园开叉车,每天准点上下班,有时候下了班来店里接她,两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去做饭。苏晓梅做饭的手艺比以前好了,以前只会炒几个简单的菜,现在会炖汤了,萝卜排骨汤炖一下午,满屋子香味。孙长河爱喝汤,每次都能喝两大碗,喝完碗底朝天,拿筷子把萝卜块捞干净。苏晓梅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也不催他,等他吃完了她收碗去洗,水龙头哗哗响,她在哗哗响的水声里哼歌,不知道哼的什么调,随便哼的。

有一回他们去逛超市,孙长河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苏晓梅跟在后面往车里扔东西,洗衣液、卫生纸、打折的酸奶。走到调料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货架上摆着各种酱料,她看见一瓶老干妈,手伸出去想拿,又缩回来了。她想起以前周家伟最爱吃老干妈拌饭,吃面也要放两勺,有回辣得直喝水还往碗里加。她站在货架前面大概站了十几秒,然后推车走了,没拿老干妈。孙长河在前面回头喊她:“晓梅,酸奶买大瓶的还是小瓶的?”她说:“大瓶吧,你爱喝。”她走过去,把大瓶酸奶放进车里,孙长河说那再拿两袋面包,明天早上当早饭。她说好。

第十八章

又一年夏天,苏晓梅在街上碰见了以前盘溪市场的刘哥。刘哥老了,头发全白了,在市场不干了,在儿子家帮忙带孙子。刘哥看见她挺高兴,问了句她近况,苏晓梅说开了个理发店,挺好的。刘哥点点头,又说:“家伟上个月回来过一趟,在北碚待了两天,走了。”苏晓梅问:“他回来干啥?”刘哥说:“给他妈上坟,他妈前年走了,他回来烧了纸。”苏晓梅心里动了一下,周家伟他妈是她婆婆,以前对她不错,她跟周家伟闹成那样,她婆婆从来没说过她一句重话,后来周家伟进去了,她婆婆身体不好,苏晓梅逢年过节还去看过几次,后来老人去了养老院,她去看得少了。她问刘哥:“他……他一个人回来的?”刘哥说:“一个人,开了个车,在坟地待了一下午,我看见他了,他瘦了,但精神还行,穿个白衬衫,看着像个老板了。”苏晓梅说那就好。她跟刘哥又聊了几句,分开的时候刘哥说:“妹子,你那时候太难了,我看着都心疼。”苏晓梅笑了笑,说:“都过去了。”她转身往店里走,太阳晒得她脖子后面发烫,她走了一段路,背后刘哥喊她:“晓梅,你现在幸福就行。”她没回头,抬手晃了晃,算回应了。

她回到店里,陈莉在给客人洗头,水声哗啦哗啦的。苏晓梅走过去看了看水温,伸手试了一下,说凉了点,让陈莉加些热水。陈莉加了热水,苏晓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本对账,数字一行一行看过去,这个月收入比上个月多了八百,她拿笔在后面画了个勾。笔帽咬在嘴里,她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街上有人在卖西瓜,三轮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切开一个摆在外面,红瓤黑子,看着就甜。她想起周家伟搬西瓜的样子,又想了一下孙长河在物流园开叉车的样子,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晃了一下,然后散了。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合上账本,站起来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脸上挂着笑,说“姐,剪头发吗?这会儿不用排队”。

第十九章

后来苏晓梅再也没有去过南川监狱。那个地方对她来说像一段被掐掉的时间,她记得自己在那儿坐了八年,对着空椅子说过很多话,那些话没人听见,但她自己都记住了。她现在偶尔还会做梦,梦见自己坐在探视室里,玻璃那边周家伟坐在那儿,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脸上没有皱纹,虎口的疤也看不清了。他在玻璃那边冲她笑,嘴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可她听不见,她把话筒贴紧了耳朵,里面只有忙音。她每次做到这个梦都会醒,醒来看见孙长河在旁边打呼噜,被子蹬了一半,她就轻轻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他,然后自己躺平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干了的,淡黄色,像朵云的形状。她看着那朵云,慢慢又睡着了。

苏晓梅四十岁那年,孙长河在物流园升了个小主管,管七八个叉车司机,工资涨了一点。他们商量着把现在租的房子买下来,房东恰好要卖,价格谈了几轮,最后定了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苏晓梅把存折拿出来算首付,算来算去还差两万,这次她没找任何人借,她跟孙长河说咱们再攒半年。孙长河说行,半年就半年。那半年他们过得紧巴巴的,但谁也没抱怨。苏晓梅自己学会改衣服了,把旧衣服剪剪拼拼,弄成新式样穿,孙长河看她穿了个改过的碎花裙子,说好看,跟新买的一样。苏晓梅说那是碎布头拼的,不值钱。孙长河说值不值钱不管,好看就行。苏晓梅听了这话,心里头暖了一下,那暖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周家伟对她说好话她心里是甜的,甜得发腻,现在孙长河说句好看,她心里是暖的,暖得踏实,像冬天灶膛里烧着的柴火,不旺,但能一直烧。

第二十章

理发店开了第五年,吴大姐的孩子在深圳定了居,要接她过去养老。吴大姐走之前把店里的股份转给了苏晓梅,只收了个成本价,说这店交给你我放心。苏晓梅把股份钱给吴大姐打了过去,不多,但那是她全部积蓄。吴大姐走的那天,苏晓梅和陈莉送她去机场,吴大姐在安检口抱着苏晓梅拍了拍她后背,说:“妹子,你熬出来了。”苏晓梅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一下就松开了,挥了挥手看着吴大姐进去,通道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她跟陈莉坐轻轨回店里,轻轨上人不多,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楼和树往后跑,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胳膊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跟陈莉说:“等过年的时候给你涨工资,你干得挺好的。”陈莉高兴得眼睛亮了:“真的?谢谢苏姐!”苏晓梅笑了笑,把脸转向窗外,轻轨正开过嘉陵江,江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水面上一艘货船慢慢地开过去,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纹,慢慢散开了,江面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十一章

又一年春天,苏晓梅在店里剪头发,来了一对老夫妻,老头儿要剃光头,老太太要烫卷。苏晓梅先给老头剃,推子嗡嗡响,老头儿闭着眼挺享受。老太太在旁边坐着等,跟苏晓梅聊天,问她开店多久了,苏晓梅说五六年了。老太太说手艺不错,我儿子也在这附近开店,开超市的,回头让他也来你这儿剪。苏晓梅说欢迎欢迎。剃完光头她给老太太上烫发卷,一边卷一边听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说她儿子今年三十八了,还没对象,把她愁得不行。苏晓梅笑说阿姨你别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老太太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啥。苏晓梅卷完最后一个卷子,拿药水往上涂,她涂得很均匀,像给蛋糕抹奶油。老太太从镜子里看她,说:“大妹子你挺年轻的,看着不像四十。”苏晓梅说:“四十一了,老了。”老太太说哪里老了,手还这么稳。苏晓梅被逗笑了,笑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角纹确实深了,可嘴角往上翘着,那弧度她自己看着挺顺眼的。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苏晓梅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吃,陈莉在洗毛巾,洗衣机的滚筒转得嗡嗡响。门口有人进来,她抬头一看,是个送快递的,拿了个小纸箱子放在柜台上:“苏晓梅,你的快递。”苏晓梅接过来看了看寄件地址,成都,她不认识这个地址。她拿剪刀拆开,里面是个小盒子,打开盒子,一块手表,银色的表盘,皮表带,不算贵但样式挺大方。盒子里有张纸条,上面写了六个字:“给你,生日礼物。”没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她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表盘上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走得很稳。她把表拿出来戴在左手腕上,表带稍微有点松,她把扣眼紧了紧,刚好。陈莉从洗衣房出来看见了,问:“苏姐你买新表了?”苏晓梅说:“嗯,朋友送的。”她把盒子收起来放在柜台底下,继续剥花生,花生皮掉了一地,她用扫帚扫了扫。那天晚上回去,孙长河看见了她的表,问了句:“谁送的?”苏晓梅说:“一个老朋友。”孙长河没再问,他从茶几底下拿了个东西出来,是个小盒子,打开来是一对银耳环,他说:“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的,你先戴这个。”苏晓梅把耳环接过来,把自己耳朵上那副戴了好多年的塑料耳钉摘了,换上银耳环,对着镜子看了看。她说好看,孙长河在沙发上嘿嘿笑,说那当然,我挑了半天。苏晓梅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耳环,又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拥有的东西不多,但好像都凑在今天一起摆出来了。她坐过去挨着孙长河看电视,电视在放一个什么调解节目,吵吵嚷嚷的,她没怎么看进去,但孙长河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有点沉,她没挪开。

第二十二章

苏晓梅后来把那块手表摘下来了,收进抽屉里,跟房产证放在一起,没再戴。她不是不想戴,是觉得戴了两块表有点奇怪,一块是时间,一块也是时间,她不知道该看哪一块。她偶尔会拉开抽屉看一眼那块表,银色的表盘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拿软布擦一擦又放回去。那块表对她说不上是什么,不是念想,也不算纪念,就是一个人送的一个东西,代表着“我还记得你”或者“我不怨你了”。她把这些意思揣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孙长河。

孙长河去物流园上班之后,苏晓梅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多。她学会了自己跟自己相处,把以前用来等周家伟的那股劲儿转到了别的地方,学做新发型,研究什么头型剪什么层次,把店里老客的头发养护得一个比一个好。有个常客是小学老师,姓林,她每次来都跟苏晓梅聊学校里的事,说现在的孩子难管,家长也难沟通。苏晓梅听着,偶尔插两句嘴,说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林老师说可不是嘛。她们俩算是处成了朋友,林老师有时候下了班来店里坐坐,不剪头发也来,带两杯奶茶,一人一杯,坐在镜子前面唠嗑。苏晓梅以前没什么朋友,孟军算一个但那是过去式了,她现在觉得交个普通朋友也挺好,不用帮忙借钱也不用两肋插刀,就是坐在一起喝杯奶茶,说些没用的闲话,挺轻松的。

第二十三章

有一回苏晓梅感冒了,发烧,浑身没劲儿。孙长河请了假在家照顾她,熬了姜汤让她喝,又去药店买退烧药。苏晓梅裹着被子在床上躺着,孙长河坐在床边拿毛巾敷她额头,毛巾凉了又去投热。苏晓梅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忙前忙后的,心里酸了一下,她拉住孙长河的手腕,说:“长河,你别忙了,坐会儿。”孙长河坐下来,另一只手还端着水杯,他说:“你把药吃了再睡。”苏晓梅把药片就着水吞了,然后躺回去,闭着眼。孙长河把被子给她掖好,在她额头试了试温度,然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守着,没走。苏晓梅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如果这病是以前得的,周家伟也会这样守着她吗?她想了一下,觉得大概也会。但她没再往下想了,因为孙长河的手搭在被子上,隔着被子她能感觉到一点重量,那点重量让她安心,她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病好了之后,苏晓梅去店里把积了几天的工作补上,剪了好几个头,忙得连午饭都没吃。陈莉去隔壁买了碗小面端给她,她坐在柜台后面扒拉了两口,面都坨了,她也不嫌弃,几口吃完。陈莉说苏姐你慢点,别噎着。苏晓梅喝了口水,说没事,习惯了,以前在盘溪那边上班,吃饭都是站着扒拉两口就完。她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一下,好久没提“盘溪”两个字了。那地方像个旧盒子,装着另一段日子,她有时候路过会看一眼,但再也不进去了。那里头的摊位换了好几拨人,水果的香味还是一样,混着纸箱子和烂果子的酸,可她闻不到了,她现在的店门口闻的是洗发水的味道,香精调的,甜的,冲的,但闻久了也习惯了。

第二十四章

日子到了苏晓梅四十三岁那年,她和孙长河终于把房子买下来了。交完首付那天晚上他们俩坐在新家的客厅地板上,地上还没铺家具,空荡荡的,回声嗡嗡的。孙长河从口袋里摸出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她,苏晓梅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啤酒凉的,她打了个嗝。孙长河靠着墙坐,也喝了一口,说:“晓梅,咱俩算是扎根了。”苏晓梅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窗户外面亮着万家灯火,她说:“嗯,扎根了。”她把啤酒罐放在地上,地板是木质的,新的,还能闻到油漆味。她用手摸了摸地板,光滑的,凉丝丝的。孙长河握住她另一只手,他的手还是糙,但暖。他们俩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一人一罐啤酒,谁都没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后来苏晓梅站起来,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把客厅的灯关了,回卧室铺床单。孙长河跟进来,帮忙抻床单的角,两人一人拽一头,抖了抖,床单平平整整铺好了。

那天晚上苏晓梅躺在床上,没做梦。她早上醒来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光落在枕头边上,她伸手去摸,指尖烫了一下。她知道那是太阳晒的,新房子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她坐起来,孙长河已经去上班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盖着盘子,旁边碟子里是咸菜,跟以前一样,切得细细的,码得齐齐整整。她端着粥站在阳台上喝,阳台上那棵枇杷树苗长高了,叶子多了几片,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地摇。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叶子,叶子抖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第二十五章

苏晓梅后来又剪了很多很多头发,男人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有头发多的有头发少的,有来染黑的有来漂黄的。她的手艺越来越熟练,推子剪刀在她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她记不住每一个客人的名字,但她记得他们的头型,谁的后脑勺平谁的脖子后面有颗痣,谁的白头发长得快需要一个月染一次。她把这些人记在心里,像记一本活账本。

有一天下午来了个年轻男人剪头发,穿工装裤,膝盖上还有油漆印子,看样子是附近工地的工人。苏晓梅给他围上围布的时候看见他右手虎口有块疤,圆形的,不像周家伟那道长条形的。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剪,问他剪多短,他说推光吧凉快。苏晓梅拿推子推,碎头发落了一地。推完她拿刷子扫他脖子,年轻人付了钱说谢谢姐,走了。苏晓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工装裤裤腿有点长,拖在地上,脏兮兮的。她忽然想起周家伟以前有件工装外套也是这个颜色,墨绿的,后背磨白了,她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扔哪儿了。她摇了摇头,回店里扫地,碎头发扫成一堆,用簸箕撮起来倒进垃圾桶。陈莉在洗头房喊她:“苏姐,下一位客人来了,要烫头发。”苏晓梅应了一声,放下扫帚走过去,脸上带着笑,说“来了来了”。

第二十六章

那年冬天的重庆特别冷,冷得有点反常。苏晓梅在店里开了取暖器,暖风吹得她腿前面热烘烘的,后背还是凉的。她给客人烫头发的时候手指头冻得有点僵,拿卷子的时候要多用点力才能捏紧。客人看出她手冷,说大妹子你多穿点,苏晓梅说穿了穿了,屋里还是冷。那天晚上关门的时候她站在店门口哈了口气,白雾呼呼的,她搓了搓手,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羊肉汤馆,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她站了站,想着要不要进去喝一碗,又觉得一个人喝没意思,就继续往前走。回到家孙长河还没回来,物流园今天加班,她给他发了条微信说锅里热了饭,然后自己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纪录片,讲长江上的船夫,她看了一会儿,画面里的船在雾蒙蒙的江面上走,船头的灯一闪一闪的。她看着看着就困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孙长河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熟了,他轻手轻脚地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她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回来了”,又睡过去了。孙长河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觉的样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看着。

第二十七章

转眼又是春天,苏晓梅的理发店门口那棵黄葛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苏晓梅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棵树,看着叶子一天比一天大,颜色从嫩绿变深绿。她有时候会想,这棵树活了多少年了,大概比她年纪还大,树底下有块石头磨得光溜溜的,以前是给人坐的,现在没人坐了,但石头还在。她把店门口的落叶扫干净,把卷帘门拉上去,开始一天的生意。

陈莉谈了恋爱,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隔三差五来店里给陈莉送吃的,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炸鸡。陈莉每次都红着脸接过来,苏晓梅在旁边打趣:“哟,又送好吃的来了?”陈莉跺脚说苏姐你别笑我。苏晓梅说我不笑你,我羡慕你年轻。她是真羡慕,年轻的时候觉得时间多得用不完,现在回头看,一眨眼就过了半辈子,自己想做的事做了几件,做成的又有几件?她把这个问题想了两秒钟就放弃了,因为来客人了,要剪头发。

第二十八章

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热,热到理发店的电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苏晓梅把空调打开,空调是老式的,制冷效果一般,但好歹有点凉气。她给客人剪头的时候满手都是汗,剪一会儿就得拿毛巾擦手。有一天她正忙着,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成都。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她说“喂”,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晓梅,是我。”她听出来了,是周家伟。她拿着手机站在理发店门口,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说:“嗯,你说。”周家伟在电话那边说:“我下个月回重庆,办点事,想见你一面。”苏晓梅想了想,说:“行,我在店里,你来了提前说一声。”周家伟说好,然后电话挂了。苏晓梅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回店里继续剪头发,剪了两刀她发现剪歪了,赶紧补救了一下,客人没发现,她的心有点乱,但手上的活没停。她一边剪一边想,他要见她,见什么?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见的?她想了想,决定不想了,把头发剪完再说。

那天晚上回去她跟孙长河说了,周家伟要来见她。孙长河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哦,那你去呗。”苏晓梅看着他:“你不问为啥?”孙长河嚼着饭说:“你都说了是见一面,那就见一面,没啥好问的。”苏晓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一碗饭吃干净,把碗放进水池里,然后去阳台看那棵枇杷树了。她坐在饭桌前面,碗里的饭还没动,她扒了一口,米饭有点硬,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

第二十九章

周家伟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三,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苏晓梅正在给陈莉教怎么卷头发,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周家伟从驾驶座下来。他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西装裤,皮鞋擦得干净,比以前胖了一点,脸色红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发比信上说的多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像个做生意的样子。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玻璃门看着苏晓梅。苏晓梅把手里的卷子放下,跟陈莉说你先练着,然后推门出去了。

他们站在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上,黄葛树的叶子遮了一半阳光,地上有斑驳的光影。周家伟先开口,声音比以前沉了:“你店开得不错。”苏晓梅说:“还行,混口饭吃。”周家伟点了点头,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街上有车按喇叭,隔壁水果店在卸货,叮叮当当的。苏晓梅说:“进来说吧,外面热。”周家伟跟着她走进店里,陈莉好奇地看了一眼,苏晓梅摆摆手让她忙自己的。周家伟在理发椅上坐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苏晓梅站在旁边,他说:“我这次回来是把我妈以前那房子卖了,手续办完了。”苏晓梅哦了一声。周家伟又说:“我在成都那边稳定了,买了套小房子,以后大概不怎么回来了。”苏晓梅靠在柜台边上,手里拿了把梳子,梳子在指间转了一下。她说:“那挺好的,安稳就行。”周家伟从镜子里看她:“晓梅,我这次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句谢谢,你以前给我写的那些信,我都看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苏晓梅低头看着梳子齿缝里夹的一根头发丝,捏出来弹掉了。她说:“你看就行,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外面还有个人惦记你。”周家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他说:“晓梅,我以前恨你,后来不恨了,再后来我感激你,真的。”苏晓梅抬起头看着他,他们之间隔了一把理发椅的距离,那把椅子的皮面磨得发亮,上面还搭着一条围布,围布上印着店名,是她自己挑的图案。

周家伟走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说:“以前欠你的,连本带利,你收着。”苏晓梅看了一眼信封,厚厚的一沓,她没打开看,只说:“不用,过去的事了。”周家伟说:“你得收,不然我心里过不去。”苏晓梅想了想,把信封拿起来塞进抽屉里。周家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你跟那个开车的,好好过。”苏晓梅点了点头,说:“你也是,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周家伟笑了笑,那笑她好多年没见过了,嘴角往上翘,眼睛眯了一点,跟他年轻时候笑的样子有点像,但年轻时候那笑是轻的,现在是沉的。他转身走了,黑色轿车发动,汇入街上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苏晓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店里把抽屉里那个信封拿出来,没数,直接放进了存钱的那个包里,跟孙长河的工资卡放在一块。

那天晚上苏晓梅回家,孙长河问她见着了?她说见着了,聊了几句,他把以前欠的钱还了。孙长河正在削苹果,手没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他说:“还了就好,那事就翻篇了。”苏晓梅坐在他旁边,看他削苹果,苹果皮掉在他膝盖上,他捡起来扔垃圾桶。削完了他把苹果递给她,苏晓梅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她边嚼边说:“长河,今天有件事。”孙长河说嗯。苏晓梅说:“他跟我说谢谢,我说不用谢。”孙长河点了点头:“那是他该说的。”苏晓梅把苹果核扔了,擦了擦手,然后靠过去把头搁在孙长河肩膀上,孙长河的肩膀不宽,但撑着挺稳的。她说:“咱俩啥时候回你老家看看,一直说去没去成。”孙长河说:“下个月吧,我调休两天。”苏晓梅说好。她靠着孙长河的肩,电视上放着一个无聊的综艺,笑声假假的,但她没换台,就让那个声音在屋里响着,像背景布。

第三十章

苏晓梅后来再也没见过周家伟。他们之间那根线彻底断了,不是谁剪的,是时间太久,线自己朽了,风一吹就散了。她有时候会想起他,但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从每个月一次到每年一次,再到某个瞬间偶然闪过,像路边的店招牌在眼角晃了一下,没看清就过去了。她记得的东西也越来越模糊,他说话的声音、走路的样子、炒菜放盐的习惯,都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扔了块石头,波纹一圈圈荡开,荡着荡着就看不见了。

理发店开了第八年的时候,陈莉结婚了,嫁给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苏晓梅随了份子,还给她烫了个新娘头。婚礼那天苏晓梅坐在席上,看着陈莉穿着白婚纱站在台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忽然有点恍惚,想起自己结婚那天周家伟唱歌跑调的样子。她把那恍惚收了收,低头夹菜,一桌子菜挺丰盛的,她把转盘转了一圈,给孙长河夹了个鸡腿。孙长河说你别给我夹,你自己吃。苏晓梅说我在减肥呢,孙长河看了看她的腰,说减什么减,你又不胖。苏晓梅没理他,又把鸡腿转回去,自己夹了块鱼肉吃。

第三十一章

到了第五十个年头差不多的光景,苏晓梅把理发店盘给了陈莉。陈莉跟那个小伙子结婚之后开了一家自己的小店,也是理发店,离苏晓梅的店隔了两条街。苏晓梅说那正好,咱俩别竞争,我这店你接过去,改个名,做你的生意。陈莉说苏姐你别走,你再干几年。苏晓梅说干不动了,站一天脚疼。她把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理出来,剪刀推子带回家留个念想,毛巾围布都留给了陈莉。关门那天她站在店门口最后一次拉下卷帘门,卷帘门哗啦啦响,声音她听了八年,头一回觉得这声音像送别的哨子。她站在黄葛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树比以前粗了一圈,树荫更大片了,她把树影踩在脚底下,然后转身走了。

她后来跟孙长河出去旅游了一趟,去了云南,大理,坐了高铁去的,一路上她看着窗外的山和云,觉得跟自己以前坐大巴去南川探监的路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路是灰色的,现在是彩色的。他们在洱海边住了一晚民宿,晚上出来散步,湖面上有星星的倒影,风凉凉的,孙长河把外套脱给她披上,说别冻着。苏晓梅裹着他的外套,站在湖边的栏杆旁边,看着那些星星的倒影被风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碎开。她没说什么感叹的话,就是站着看了很久,然后说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坐高铁。孙长河说好,两个人慢慢走回民宿,路边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终章

苏晓梅后来在重庆一个小区里当了几年保洁,活儿不累,就是扫楼梯收垃圾,一个月两千多。她每天把楼道扫得干干净净,楼梯扶手擦得能照出人影,有户人家的小姑娘见了她喊“奶奶好”,她愣了愣,自己什么时候成奶奶了?她回去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了的河床,一条一条的,她伸手摸了摸,手背上的皮肤也松了。她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站在观音桥服装店里,那时候她年轻,皮肤紧致,帮客人试衣服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她笑了笑,那个笑在镜子里看着挺温和,像一壶放温了的茶。

孙长河退休了,物流园给他发了个纪念杯子,他拿回来放在茶几上,天天拿它泡茶喝。他们俩现在住在那套朝南的房子里,阳台上那棵枇杷树早就长大了,结了果子,可酸,不好吃,但他们每年都留着,等它黄了掉下来,扫成一堆。苏晓梅有次坐在阳台上剥枇杷吃,酸得她眯了眼,孙长河在边上嘿嘿笑,说我就说不好吃吧。苏晓梅说酸有酸的味道。她把枇杷核埋在花盆里,没指望它再长,就是随手埋的。

有一天傍晚她在小区里扫地,扫到一棵黄葛树底下,树下面坐着几个老头在打牌,旁边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在哄。她扫完了坐在旁边的花坛沿上歇了歇,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头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对银耳环还戴着,时间久了有点发黑,但她没摘。她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的,一层一层叠着,像有人拿刷子刷上去的。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南川监狱门口等车,等那趟末班客车,路边的野花开得乱七八糟的,她蹲在那儿掰红薯吃,红薯甜得发苦。现在她坐在这里,风是暖的,空气里有晚饭的香味,谁家在炒回锅肉,蒜苗和豆瓣酱的味道飘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心里头很平,像一面放久了的湖水,底下什么都有,但水面是平的,没有风,就没有浪。

后来她把扫帚放回工具房,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往家走。家门口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推开门,孙长河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的,他回头喊了句“回来了?马上吃饭”。苏晓梅应了一声,把外套挂好,走到厨房门口看他炒菜。锅里翻腾着一锅汤,白萝卜排骨汤,热气往上冒,在厨房的灯光底下看着暖乎乎的。她靠在门框上,孙长河拿勺子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说淡了点,又捏了一点盐撒进去。苏晓梅没说话,就这么站着看他把汤盛出来,装进一个白色的汤碗里,碗沿磕在锅沿上叮一声,清脆的。她把碗接过来端到桌上,桌子不大,两个人用刚好,桌布是她从网上买的,碎花的,几块钱一张,铺了快一年了也没换。

饭桌上孙长河给她夹了块排骨,说今天这个炖得烂,你尝尝。苏晓梅咬了一口,排骨脱骨了,肉在嘴里一抿就化了,她说不错。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开着,声音调低了,画面在闪。苏晓梅吃着吃着忽然说:“长河,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孙长河抬眼看她,嘴里还嚼着饭,他说:“谁没做错过。”苏晓梅说:“我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没拎清,把朋友放得比家重。”孙长河把饭咽下去,拿筷子头点了点桌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不挺好?”苏晓梅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绿莹莹的。她说:“是挺好的。”她把这个“好”字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孙长河听见了,他伸过手来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背,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继续扒饭。

吃完饭苏晓梅洗碗,孙长河去阳台收衣服。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水里转,碗沿滑溜溜的,她一只一只冲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阳台传来孙长河收衣服的声音,衣架碰衣架,铁丝的声响。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潮味。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子一晃一晃的。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孙长河把收好的衣服叠好了放在一边,坐下来跟她一起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本地新闻,讲重庆哪条路要修地铁了,什么站改名字了,民生消息,琐琐碎碎的。苏晓梅听着,没怎么往心里去,但她也没走神,就坐在那儿,靠着孙长河的胳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跳一跳的。

那一年苏晓梅五十四岁。她后来再没有去过南川,再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信,也再没有做过那个坐在探视室里对着空椅子的梦。她把那些年月的重量慢慢卸了下来,像卸货一样,一箱一箱搬下来放在路边,然后转身走了,没再回头看。她知道那地方还在那儿,那条路还在,那个花坛里的月季可能还在开,但她不去了,因为路已经走完了,该去的地方她已经到了。她坐在自家的沙发上,听着电视机里的新闻声,孙长河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往她这边靠了靠。她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台,换到一个唱歌节目,歌手在唱一首老歌,调子缓缓的,她跟着哼了两句,调不准,但开心。孙长河没笑她,闭着眼睛好像在听。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薄霜。苏晓梅把脚缩进拖鞋里,拖鞋是棉的,毛茸茸的,暖着她的脚趾头。她觉得这个晚上跟无数个晚上一样普通,但普通的里面有东西沉沉地落着,稳稳的,像船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