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1年,罗马城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凯旋式。
征服者庞培涂着满脸的红铅,站在四匹白马拉着的战车上,享受着元老院和全罗马平民的欢呼。
但在这个荣耀的顶点,按照古罗马的传统,他的身后必须站着一个奴隶,需要不断地在他耳边低声重复一句话:
“Respice post te. Hominem te memento.”
(看看你的身后,记住你终有一死。)
我第一次这个细节的时候,真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哲理的画面。
在最狂热的权力巅峰强行注入死亡的阴影,它似乎在暗示一种终极的慰藉:无论你打下多少疆土,无论你拥有多少奴隶,在时间的尽头,在死亡面前,你我是一样的。
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流传最广、最能抚慰人心的两个公平答案:在时间面前人人平等,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但是,这种公平真的经得起推敲吗?
“不管你是谁,你每天都只有24小时。”
这话我们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听起来无懈可击,毕竟太阳东升西落,地球自转一圈的时间对任何人确实是一样的。
但当我们把这个所谓的常识放进历史里,事情就变得蹊跷起来。
拿明清时期的江南来说,一个底层佃农,常年忍受着血吸虫病、营养不良和高强度的重体力劳动,他的预期寿命大概在30到35岁之间。
而与他同处一个时空的士绅阶层,只要熬过了婴幼儿时期的天花和麻疹,活到60岁甚至70岁致仕还乡的比比皆是。
那如果人生的总长度都不一样,我们去谈论每天同样的24小时,这难道不是一种诡辩吗?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是谁在强调时间公平?
英国历史学家E.P.汤普森在1967年写过一篇非常经典的论文,《时间、工作纪律与工业资本主义》。
汤普森发现,在前工业时代,人类的时间是任务导向的,奶牛胀奶了就要挤,庄稼成熟了就要收。
时间是具象的,跟生命本身融为一体。
但是,当工业资本主义的纺织厂拔地而起时,厂长们遇到了一个大麻烦,那就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些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乖乖地在机器前站满14个小时?
于是,钟表时间被强行引入了底层生活,时间被切分成了抽象的、可以用英镑结算的刻度。
时间面前人人平等这套话语,恰恰是和工厂的打卡机、监工的怀表一起诞生的一套规训工具。
它潜台词是:既然我们的时间是一样的,你穷,是因为你没有像我一样高效地利用时间。
但质量呢?
一个为了生存,把16个小时全部填满高强度体力劳动,下班后只想瘫在床上刷短视频缓解神经痛的人;和一个每天能自由支配8个小时用来健身、阅读、社交、试错的人,他们拥有的根本不是同一种时间。
把这两种时间强行等同,然后宣布它是公平的,这是人类在进入现代社会后,编造的一个最成功的谎言。
那么死亡呢?
中世纪晚期,黑死病反复肆虐欧洲。
那段时间,欧洲的教堂和墓地里集中出现了一批被称为死亡之舞的绘画。
画面的构图几乎千篇一律:面带嘲笑的骷髅死神,牵着教皇、国王、贵族、商人、农民和乞丐的手,走向同一个坟墓。
在几千万人痛苦死去的惨剧里,活下来的人急需一种心理按摩,反正大家都得死。
可是,死亡降临的方式从来就不平等。
回看公元前1348年,薄伽丘笔下的佛罗伦萨。
当瘟疫顺着老鼠和跳蚤席卷这座城市时,穷人只能像苍蝇一样死在街头。
而那十个有钱有闲的贵族青年在干什么?
他们逃到了乡间的豪华别墅里,每天变着花样吃喝玩乐,轮流讲着情色和幽默的故事消遣。
这就是《十日谈》的背景,死亡的概率在逃离的马车轮子下,已经被贫富划出了一道鸿沟。
再往古,连死后的待遇都标着价码。
在古埃及,只有法老和高级贵族才负担得起漫长而昂贵的木乃伊制作工艺。
按照当时的信仰系统,肉身如果不保存完好,灵魂在来世就无法寄托,甚至会彻底湮灭。
也就是说,连永生或者死后的存在权,都是可以用财富购买的特权。
穷人随便埋在沙子里,在神学意义上,他们死得比富人更彻底。
再看看秦始皇陵,那座庞大的地下帝国修完之后,李斯和胡亥是怎么干的?
大事毕,已藏,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藏者,无复出者。
那些刻下自己名字、打磨了每一块兵马俑的工匠,在陵墓封闭的那一刻,被集体屠杀灭口。
造陵者本人是死得最不体面的,甚至连一抔属于自己的黄土都没有。
说死亡公平,就好比说大家最后都会下车,但有的人是在软卧里睡到终点,有的人是被绑在车底一路拖行到死。
那既然稍微看一看历史,就能看破时间和死亡是唯一的公平这个谎言,为什么我们还如此执迷于传颂它?
在这个问题上,宗教学里有一个概念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叫神义论。
简单来说,中世纪的神学家们面临一个逻辑问题,如果上帝是全知全能且全善的,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无辜者受苦?为什么会有恶?
为了把这个故事圆回来,他们发明了一套解释:眼前的恶,是上帝为了实现最终的善而设立的考验;现世的痛苦,会在来世的审判中得到补偿。
把这个神学概念平移到世俗历史里,严丝合缝。
我们不停地说至少时间是公平的、至少死亡是公平,但是我们说的真的是这个东西吗?
我们其实是一直在处理一个痛苦的现实认知,这个世界为何允许不公?
当现实层面的不平等,在可见的未来里、在个体有限的生命中根本无法被解决时,人类的心理防御机制就会启动。
我们必须发明一种终将被抹平的想象。
这是一种精神麻药,有了这个远在天边的终极公平垫底,当下的屈辱、剥夺和无力感,似乎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我们不需要去掀翻桌子,不需要去拼命改变结构,因为反正他最后也得死。
这才是这两个答案流传千古的真正原因。
它不仅是弱者的自我安慰,更是既得利益者最乐于见到的心理建设。
那么,如果时间和死亡都靠不住,在这个漫长而残酷的历史里,到底有没有什么是真正公平的候选项?
纵观有记录的几千年,唯一没有例外的现象,只有一个:
没有任何一种权力结构、财富分配方式,或者曾被视为天经地义的秩序,能逃过被彻底改写的命运。
这就是历史的公平。
你看历代王朝,为什么从周朝开始就要发明天命理论?
这个理论看似是给统治者背书,但它其实是在说,天命有德者居之。
它从底层逻辑上就承认了,你的统治权不是永恒的,一旦你失德,别人推翻你不仅是合法的,而且是替天行道。
14世纪的阿拉伯学者伊本·赫勒敦在《历史绪论》里总结了一个王朝的盛衰周期:从边缘沙漠里崛起的强悍游牧部落,打败了腐朽的城市帝国;然后他们定居下来,开始享受,繁衍出庞大的官僚机构,三四代人之后,他们自己也变得软弱腐朽,等待着下一个边缘部落来收割。
这几乎是一个死循环。
曾经,罗马人以为他们的帝国是永恒的;蒙古人以为他们铁蹄下的疆域是永恒的;大英帝国日不落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舰队和贸易规则是永恒的。
曾经,把人当成财产买卖的奴隶制,被亚里士多德认为是“自然法”的一部分;君权神授被认为是宇宙的真理;哪怕仅仅在一百多年前,女性不能拥有财产权和投票权,还被绝大多数受过良好教育的男性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但最后呢?
无一例外都被改写了。
历史从不承诺某个具体的人能得到公平,但它承诺所有的不朽都将朽坏。
但这依然不是一个适合称作鸡汤的结论。
因为,虽然历史保证了没有谁能豁免于变化,但当改变真正发生时,承受痛苦的方式,依然是极不均等的。
当一个王朝崩溃、旧秩序瓦解时,谁在付出代价?
崇祯皇帝确实在煤山上吊了,但他上吊之前,李自成和张献忠的中原大乱,以及关外清军的连年入寇,已经让数以千万计的底层平民死于战乱、瘟疫和易子而食的饥荒。
而且在明清易代,天下大乱时,死得最惨的依然是是平民和底层士兵。
而最顶层的那一小撮人(除了极少数像黄道周那样为了气节硬扛到底的文人)那些世家大族、手握重兵的将领,往往能凭着手里的筹码,在新秩序里迅速找到一个同样优渥的新位置。
历史唯一保证的,只是没有人能彻底阻止变化。
但变化的代价,依然由不同的人,以极不均匀、甚至残酷的方式在承担。
这个真相很不讨巧,也不那么痛快,但它比一个干净利落的答案更接近真实。
文章开头的那个站在庞培身后,不断低语记住你终有一死的奴隶,真的是在提醒庞培众生平等吗?
其实不是的。
那是罗马元老院的政治设计,元老院那帮老狐狸太害怕手握重兵的将军在狂热中产生称帝的野心,从而威胁到共和国的权力。
那句关于死亡的提醒,其实是一种政治威慑,是一场权力游戏中的刹车片。
从来就没有什么自然降临的公平。
今天我们在现实中能感受到的每一丁点相对的公平:八小时工作制、法律面前形式上的平等、不管贫富都有的投票权、甚至不用给别人当奴隶的权利,没有一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演化出来的。
它们都是在漫长的历史中,被一些不甘心用反正大家都会死来麻痹自己的人,一次次从不可能里争取出来的。
而且,只要你稍微松懈,这些争取来的东西,随时都可能再失去。
公平不是被我们发现的常量,它是被人类咬着牙,死死摁在历史轨迹里的一个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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