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养后的第三天早上,我推开次卧,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歪歪扭扭。赵欣然和赵嘉乐的书包也不见了。
我又看了一眼卫生间。两只儿童牙刷没了,昨晚晾在阳台的小袜子也被收走。屋里忽然清净,冰箱的嗡鸣格外清楚。
周建华正把行李箱往门口搬。我问他,孩子谁接走的。他低头检查拉链,只说姐姐已经安排好了,让我别操心。
我追问了一句,他没接话,把三个行李箱全揽到自己手里。连装证件的小包,也没让我碰。
女儿周雨辰坐在鞋柜边系鞋带,低着头催我快点。去机场的车已经停在楼下,再耽搁就赶上早高峰了。
这趟厦门旅行,半年前就定下了。我站在门口换鞋,闻到楼道里谁家煎韭菜盒子的味道,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线,总算松了些。
飞机落地时,厦门刚下过一阵雨。热气裹着海水的咸味,从航站楼门口扑过来,雨辰眯起眼,说终于能看海了。
周建华拖着行李走在前面,手机一直握在掌心。屏幕亮了几次,他看过便按灭,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手机却接连震动。周莉萍发来十几条微信,先问到了没有,后来又问孩子在哪儿,怎么谁都不回消息。
她虽是周建华的姐姐,却比我小两岁。我平时叫她莉萍,心情好时也顺口叫一声妹。
我站在路边等车,棕榈叶上的雨水一滴滴砸下来。点开输入框,我慢慢敲了一行字。
妹,海边没网,回聊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周建华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
出租车驶上海边公路,远处一线灰蓝。我靠着车窗,心里有一点痛快,可那点痛快底下,像压着一颗没捞干净的小石子。
01
两天前,周莉萍把两个孩子送来时,正赶上我下班回家。电梯门一开,我先看见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随后才看见她。
赵欣然背着书包,额前全是汗。九岁的赵嘉乐抱着篮球,鞋底沾着泥,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踩出一串灰印。
周莉萍穿着药店的工装,胸牌还没摘。她一进门便去厨房找水,拧开瓶盖喝了大半瓶,像是忙得连喘气都顾不上。
“嫂子,我要出去培训。”
她把手机上的通知递到我眼前。培训三十天,第二天早上报到,地点在外省,结业后还要参加门店考核。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孩子爸爸呢?”
“他出差,月底才回来。”
她说得很快,又从袋子里掏出两本暑假作业、几套换洗衣服,还有赵嘉乐每天要吃的维生素,一样样堆到餐桌上。
那架势不像临时托两天,倒像把半个暑假都搬进了我家。欣然站在旁边抿着嘴,嘉乐已经熟门熟路地打开电视。
周建华从书房出来,看见姐姐,先接过她手里的空水瓶,又招呼两个孩子去洗水果。没人问我今晚原本准备做什么。
锅里炖着排骨,只够我们一家三口。我放下包,又从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重新添了两道菜。
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周家逢年过节聚餐,买菜做饭的人是我。老人住院,白天要上班,夜里陪床的也常是我。
莉萍盘点忙,孩子没人接,我去。她临时加班,嘉乐发烧,我拿着医保卡跑医院。每次周建华都说,亲姐弟别算得太细。
我不是没帮过,也不是不疼两个孩子。可帮一次和包下一个暑假,不是一回事。
饭桌上,周莉萍给孩子夹了块排骨,顺口交代起来。欣然上午写作业,下午上网课,嘉乐每周二和周五要去打篮球。
她还说冰箱里的冷饮得看着点,嘉乐一吃多就肚子疼。欣然不吃香菜,睡觉前要喝温牛奶。
我听到这里,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准备让他们住多久?”
周莉萍愣了愣,像没听明白。
“我培训完就回来。”
“那就是三十天?”
她笑了一声,给嘉乐擦掉嘴角的油。
“都是自家孩子,在哪儿过暑假不一样。”
我看向周建华。他低头剥虾,虾壳整齐地放在骨碟边上,始终没抬眼。
屋里的空调开得低,排骨汤表面很快结了一层薄油。我把碗往前推了推,声音尽量放平。
“我只能照看两天。”
周莉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她说培训通知来得急,车票已经买好,孩子外婆腰不好,带不了两个。
我告诉她,公司月底结账,我不能请假。第三天我们一家三口还要去厦门,机票和酒店早就订妥了。
“出去玩什么时候不能去?”
她说完,周建华咳了一声,劝她少说两句。随后又朝我笑,说姐姐这会儿着急,大家慢慢商量。
我没接他那句慢慢商量。过去所谓商量,多半是他们先把事情定下,再等我把后面的麻烦一件件接住。
雨辰吃完饭便回了房间。两个孩子抢遥控器,动画片声音一下高一下低。餐桌上的油渍黏着手肘,我抽纸擦了两遍。
周莉萍跟进厨房,靠在门边说,她平时也没少给雨辰买东西。书包、运动鞋、生日蛋糕,哪样不是挑好的。
“你对雨辰好,我记着。”
我把碗放进水池,水流冲过瓷沿。
“可带孩子要先问我。”
她沉下脸,说自己是送孩子来舅舅家,不是送去外人家。我关小水龙头,提醒她,这个家也有我的一半。
周建华闻声进来,手里端着剩菜。他先叫我别生气,又叫姐姐体谅,说得四平八稳,却没提第三天由谁来接。
晚上九点多,周莉萍才离开。两个孩子睡在次卧,行李袋摊了满地,连衣柜都塞进去一半。
我站在门口又说了一遍,只照看两天。周建华正在给嘉乐找充电器,背对着我翻抽屉,没有应声。
灯光照着他弯下去的肩膀。我等了一会儿,只听见塑料袋被翻得哗啦响,便转身回了卧室。
02
第二天早上,我把去厦门的衣服铺在床上。三个人,每人带两套薄衣服,再装防晒霜、雨伞和常用药,一个大箱子足够。
这趟旅行原本是周建华提的。近两年他常出差,我月底忙结账,回到家各自抱着手机,连一顿饭都难得安稳吃完。
雨辰上高中后话也少了。我们约好暑假抽几天,只带女儿出去,不见亲戚,不谈工作,把一家三口的日子重新捋一捋。
我为此调了休假,还提前做完两套报表。机票涨价时舍不得,最后还是咬牙订了靠海的房间。
床上摊着浅色连衣裙,我试了试腰身。镜子里的人眼角细纹明显,头发也添了不少白,可想到海风,还是找出一顶许久没戴的草帽。
周建华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出去拿充电器时,他已经挂断,桌面上摆着几张复印件。
最上面是赵欣然的户口页,下面露出赵嘉乐的身份证明。我伸手拿起来,纸边还带着复印机留下的热气。
“你复印这个干什么?”
周建华从我手中抽走,折好塞进文件袋。
“帮我姐办暑期的事。”
我问是什么事。他说可能要报兴趣班,也可能办外出手续,姐姐走得急,让他先备着。
话说得含含糊糊。我盯着那个牛皮纸袋,他侧过身,将它压进自己的公文包底层。
赵嘉乐从次卧跑出来,喊着找篮球袜。周建华趁机去帮他翻行李,没再回答我。
午后太阳晒得阳台发烫,晾衣架摸上去都热手。我收衣服时,看见客厅多出一只深蓝色行李箱。
那箱子是家里最大的,平时只有回老家过年才用。我拉了拉,里面已经装了东西,沉得不像空箱。
“不是说轻装出门吗?”
周建华正蹲在地上调密码锁。
“带点公司的资料,顺便托运。”
我说几天旅行带什么资料。他笑笑,说销售临时有事正常,到了厦门不一定真用,总比缺了强。
我心里那点期待,被他的笑磨薄了一层。可孩子们在客厅写作业,雨辰戴着耳机背单词,我不想当着他们的面争。
晚饭后,我核对行程。航班时间、接机地点、住宿地址,都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唯独座位信息,周建华说由他统一办理。
“把订单发我一份。”
“我手机里有,你跟着走就行。”
他靠在沙发上划了两下屏幕。我凑过去时,页面上似乎多了几行乘机信息,还没看清,他便迅速退回桌面。
“公司消息,别乱点。”
他的语气比平时硬,说完又马上缓下来,问我要不要带泳衣。我没回答,只把小本子合上。
结婚这些年,他出门爱把车票、证件全攥在手里。我嫌麻烦,也就由着他。可这次不同,明明说好是三个人,他却像在准备一场不肯让我看全的行程。
夜里,我给两个孩子铺床。欣然懂事,主动帮弟弟收玩具,还问我后天他们住哪儿。
我说你妈妈会安排。她看了眼门外,轻轻嗯了一声,把嘉乐扔在枕边的篮球抱到墙角。
周建华经过门口,脚步顿了顿。他没有进来,只催孩子早点睡,明天还有事情要办。
我追到客厅,再次问谁来接人。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说姐姐正在联系,让我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第三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知道,不会耽误。”
他说得很稳。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迟疑,只看到镜片上映着电视的亮光。
睡前,他把深蓝色箱子拖进书房,连同公文包一起锁在里面。钥匙转动的声音不大,我在卧室却听得清楚。
窗外有卖西瓜的小货车经过,喇叭一遍遍喊着甜。我收好三顶遮阳帽,把自己的那顶压在最上面,半晌没有合上箱盖。
03
周莉萍原定第二天傍晚走,吃过早饭却突然说车票改签了,中午就得去车站。
她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交代欣然看好弟弟,又塞给嘉乐两百元零花钱。至于三十天怎么安排,一句没提。
我正在厨房装午饭,听见后放下饭盒。
“备用照护人联系好了吗?”
她弯腰整理行李,头也没抬。
“建华会安排,你别管了。”
我说周建华白天上班,还经常出差,不可能把两个孩子带去公司。她拉上箱子,脸色不太好看。
“嫂子,你非得算这么清吗?”
我把饭盒盖紧。米饭的热气闷在塑料盖里,凝出细密的水珠,没一会儿便顺着边沿淌下来。
“不是算账,是提前说清楚。”
她直起腰,说自己只出去一个月,又不是把孩子扔下不回来。姐弟之间搭把手,本来就是应当的。
我说搭把手得先问对方有没有空。像现在这样,行李送进门,车票也买好了,不叫商量。
赵欣然站在次卧门边,抱着自己的水杯。她看了看母亲,又看我,悄悄把门关上了。
周建华从阳台进来,把姐姐的箱子提到玄关。
“行了,孩子在呢,少说两句。”
他又冲我笑,说这事由他处理,不会耽误厦门的行程。我问具体怎么处理,他低头给行李箱套防尘罩。
“总会有办法。”
“谁来接,几点来?”
“还没定,你让我联系。”
我看着他。他昨晚也说正在联系,如今姐姐要走了,连个人名都说不出来。
周莉萍穿好鞋,语气又软下来。她说药店这次培训关系到岗位考核,实在推不掉,等回来给我带礼物。
“礼物不用带。”
我把门拉开一些。
“第三天早上,孩子必须有人接走。”
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应。临出门时只抱了抱两个孩子,让他们听舅舅的话,压根没提听我的话。
电梯下行的数字一格格变小。周建华站在门口目送,直到数字停在一楼,才转身关门。
我问他姐姐是不是默认孩子留一个月。他说她急昏头了,让我体谅一下,回头他会跟她讲。
“你现在就打。”
他拿出手机,又放回裤袋。
“她赶车,晚点再说。”
客厅里,嘉乐拍着篮球,咚咚声震得茶几上的杯盖轻响。欣然坐在沙发角落,一页作业看了很久也没翻。
我把篮球收进柜子,给两个孩子切了西瓜。不是冲他们,孩子没得选,我分得清。
可事情越说越明白,周建华越往后退。他每一句都像软棉花,听着不伤人,落到实处却什么也接不住。
下午,他带孩子们出去买日用品。回来时多了牙膏、拖鞋和两套新睡衣,分量不像只住两晚。
我拿起购物袋里的大瓶洗发水。
“买这么多做什么?”
他说超市搞活动,顺手拿的。随后把小票团起来,丢进垃圾桶,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晚饭后,我又提起接人的事。他正在给嘉乐修玩具车,螺丝刀拧得吱吱响。
“我保证解决。”
“怎么解决?”
他把电池盖扣上,避开我的目光。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沉。我不要惊喜,只想知道第三天早上,这两个孩子会交到谁手里。
夜里下了场急雨,防盗窗被打得噼啪作响。周建华背对我躺着,手机亮到快十二点。
我问是不是在跟姐姐商量,他只嗯了一声,很快关了屏幕。黑暗里,床垫随着他翻身轻轻往下一陷。
我没再追问。床头柜上放着厦门行程本,纸页被风扇吹得一角翘起,怎么也贴不平。
04
出发那天不到五点,我便醒了。窗外还暗着,厨房却有刚煮过东西的热气,水池里放着三只碗。
次卧的门敞着。床铺已经空了,两床薄被胡乱叠在一起,墙角的篮球、书包和行李袋全没了。
我里外找了一遍。孩子的鞋不在玄关,卫生间的牙刷也被带走,像是天没亮便有人来接过。
周建华从书房出来,穿戴得整整齐齐。
“谁接走的?”
“我姐托了个朋友。”
我问叫什么,住哪儿。他蹲下检查箱轮,说对方我不认识,姐姐已经交代妥当,等培训结束再接回去。
压在胸口两天的闷气散开一点。我给欣然发消息,问她到地方没有。消息转了半天,没有送达。
“孩子手机怎么关了?”
“可能没电,别操心。”
他催我洗漱,又说叫的车六点到。语气轻松,好像这件事终于照着我的要求办完了。
我去卧室拿身份证,经过餐桌时看见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方跳出周莉萍的头像,只有半句话。
她问孩子到底去了哪儿。
周建华从洗手间出来,迅速拿走手机。我问姐姐既然安排了朋友,为什么还来问他。
“她问的是到没到。”
他说完便打开聊天页面给我看。最新一条只剩他发的四个字,已经接走,上面的内容空了一截。
我记得昨晚他的屏幕亮了很久,不可能只有这一句。往上翻,前两天关于孩子的对话也都不见了。
“你删了什么?”
“清理手机,顺手删的。”
我盯着他。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弯腰拉起行李,叫雨辰起床,避得干净利落。
那点刚松开的气,又堵了回来。不是孩子由谁照看这么简单,是他宁肯一层层遮,也不肯让我知道安排。
过去几年,这种事不是一次。替我答应聚餐,替我接下陪护,替我决定周末去谁家,每回都先做完,再说怕我多想。
我曾和他吵,也曾冷着脸不说话。最后往往是我把菜买回来,把床铺好,把已经答应出去的事做完。
一个月前,我去咨询过解除婚姻关系需要准备什么。回家后照着清单拟了文书,打印出来,装进旧文件袋。
本想等厦门回来再谈。这趟旅行若还能让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话,我愿意听听他怎么想。若还是老样子,那份文书便不再压在抽屉底下。
此刻看着他删空的聊天页面,我回卧室打开衣柜,把旧文件袋放进自己的随身包。
去机场的路上,雨辰靠着车窗补觉。周建华坐在副驾驶,一路查看手机,偶尔回头问我冷不冷。
我只问了一件事。
“孩子现在安全吗?”
他说安全,让我放心。再多一个字,没有。
到了机场,他让我和雨辰先去安检,自己留下托运深蓝色箱子。我说三个人一起办,他摆摆手,说订单时间不同,得分开处理。
“座位也分开办?”
“系统分配,登机再说。”
柜台前人多,广播声一遍遍压过说话声。他把我们的证件抽出来,只递给我和雨辰两张登机凭证。
我的位置在前排,雨辰隔着过道。周建华说他坐后面,具体哪排没让我看。
我回头望向托运柜台,那只深蓝色箱子已经上了传送带。他站在原地收好文件袋,神情平静得很。
飞机起飞后,我朝后排看过两次。过道里有人放行李,挡得严实,空乘又提醒坐好,我只得系回安全带。
云层外阳光刺眼。我闭上眼,手一直压着随身包。里面那几页纸隔着布料,边角硌着掌心。
05
到厦门后,周建华没让我们等托运行李。他说箱子由送机服务转到酒店,拉着雨辰先去出口。
我问他什么时候订的服务。他说公司客户送的,正好用上。话听着顺,可每一处都像提前算过。
周莉萍的微信还在往外冒。她先问我是不是到了,又问建华为什么不接电话,后面连着三个问号。
我回完那句海边没网,便把手机调成静音。出租车开出去不久,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屏幕亮了又灭。周建华看见来电,扭头望向窗外。我问他为何不接,他说姐姐脾气急,等安顿好再解释。
“解释什么?”
“孩子那边的事。”
“不是她托朋友接的吗?”
他顿了两秒,说朋友临时换了地方,姐姐担心也正常。我不再问,车窗外的高架护栏一段段往后退,海腥味混着车里的皮革味,有些闷人。
到了酒店,雨辰说口渴,去休息区接水。周建华独自到前台办入住,仍旧把证件包攥在手里。
我站在几步外,看他签了两次名字。服务员核对订单时,问家庭套房是否需要加三份儿童早餐。
周建华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回答,只看见他把一张单子迅速折起来。
轮到我签字时,我扫到入住人数一栏,上面写着五人。再往下看,房型是两间相连的家庭套房,并不是我们原来订的海景三人房。
“怎么是五个人?”
服务员看了看周建华。
“订单昨晚做过变更。”
他伸手想拿走单子,我先按住。
“哪五个人?”
“到了房间再说。”
他脸上那点笑已经撑不住了。雨辰端着水回来,脚步在几米外停住,纸杯被她捏出一道浅痕。
电梯提示音从身后响起。嘉乐的声音先传过来,亮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舅舅,我们等好久了。”
我转过身。赵嘉乐拖着那只篮球,赵欣然背着书包,一前一后朝我们跑来。两个孩子都换了衣服,脚边还立着我早上见过的行李袋。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没动。嘉乐跑到跟前,笑着问什么时候去海边。欣然却站在两步外,不敢看我。
周建华把孩子往旁边带,叫他们先跟雨辰上楼。我挡住电梯口,让他就在这里说清楚。
他抬手擦了把额头。大厅冷气很足,他的衬衫后背却洇出一块深色。
“孩子跟我们是同一班飞机。”
我问坐在哪里。他说后面几排,由机场陪同服务照看,下飞机后先安排车送到酒店。
那只深蓝色箱子里装的不是公司资料,是两个孩子的衣服和用品。复印证件、分开值机、不给我看座位,全是为了把他们带来。
我拿出手机给周莉萍回拨。电话刚接通,她便问孩子在哪儿,声音又急又哑。
我只说在厦门。那边静了两秒,随即问我为什么把孩子带走,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
我看向周建华。他伸手想接电话,我打开免提,问他姐姐究竟知不知道。
周莉萍在电话里骂他胡来。她以为孩子由他留在家里照看,上午联系不上,才一遍遍追问。
事情到这里,连姑嫂争执都显得可笑。她瞒着我把孩子送来,他又瞒着她把孩子带走。两个人各自拿我当最后会收拾局面的那个人。
我没有立刻发火,只把手机放到前台的桌面上。大理石台面冰凉,扬声器里还传来周莉萍急促的呼吸。
“你什么时候改的订单?”
周建华说昨晚。他认为这样两边都不耽误,姐姐能安心培训,我们也照常旅行,三个孩子还有伴。
我问他为什么骗我。他皱着眉,说若提前讲,我一定不同意,所以只好先把事情办成。
那句只好,让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落了地。他不是没听懂我的边界,只是认定我的意见可以绕过去。
雨辰带着两个孩子坐到大厅沙发上。嘉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抱着篮球四处看。欣然低着头,鞋尖来回蹭地砖。
我打开随身包,取出那个旧文件袋。里面的文书已经签了我的名字,日期一栏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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