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是慢慢退的,像一位做客太久的远亲,终于在后半夜悄悄打点好了行李。
今天去愉群翁参加发小聚会,出门就觉那股子纠缠了百十日的溽热已松了手,风里有了第一丝爽利,皮肤毛孔便齐齐舒张开,像久旱的田地饮着了头一口雨水。
乡下的节气,从不靠日历上的红字来宣告,全在这风里、这露里、这天光云影里,分分寸寸地递消息。出了市区,天不知怎的,就高了远了,蓝得也淡了些,像用清水漂洗过几遍的靛蓝布,褪了那份浓烈,剩下平和的底子。
云也散了伙,不再挤挤挨挨堆成山,只三三两两闲逛着,走得慢悠悠,好半天挪不动一拃远。日光也卸了火气,白花花地照着,却不再灼人,只把远村的屋舍、近处的苞谷地,都镀上一层柔和的亮。玉米们挺着饱满的腰杆,穗子已然干褐,呲出一排排金牙似的粒儿,在风里沙沙地密语,说的都是些关于积蓄的体己话。
人坐在急驰的车上,心却不由得慢了,跟着那云,飘得缓了,远了。这是乡村最寻常的初秋,不似江南的秋那般缠绵婉转,它只是沉静地、笃定地铺展开,用成熟作物特有的一种香气,一种混杂着泥土、秸秆和阳光的味道,将人裹住。
老人们常说的,人哄地皮,地哄肚皮。春日里那每一滴汗,夏日里每一次弯腰锄草,那焦渴地望着天盼雨的煎熬,都在此刻,被这沉甸甸的风化解了,妥帖地安放在每一粒待归仓的粮食里。这种安稳,是脚底板踩实了泥土才有的,是脊梁背晒透了日头才懂的。
秋的哲学,大约便在这一“酿”字上。春夏是泼墨,是疾风骤雨地生长与索取;秋却是慢工细活,是把那些风风火火的过往,统统收拢来,在日头的余温和夜露的清凉里,慢慢调和,慢慢沉淀。人生是否也是如此?
年少时的热望与奔跑,中年时的负重与挣扎,到了某个节点,我们便都像那田野一样,沉静下来。不是懈怠,而是将所有的经历与情绪,都酿成一种醇厚的、不自知的智慧。那些急赤白脸要讨个说法、争个高下的,多半是还没经过秋的洗礼。真正厚实的人生,怕也是这般,不惊艳,不张扬,却自有一种定力,能安抚下自己心头大半的奔波与匆忙。
在黑娃子道口的农家乐里,我们这次竟出奇地全聚齐了。大半天的时光,全是快乐的,一个夏天积攒相思和话语,从包间里溢出,差点也溢出了农家乐的大厅,溢出这秋天的愉群翁………
回家的时候,从高速路上走。暮色已从四野的庄稼地里升起来的,先是淡淡的青灰,接着便浓了,稠了,将远处的村落、树影都糅成一团模糊的剪影。家家屋顶上,炊烟便成了主角,不再是被暑热压着的、无精打采的细缕,而是有了筋骨,笔直地、袅袅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才被那高处的凉风一推,悠悠地散了。那烟里有烧秸秆的焦香,混着晚饭的油气,一股子踏踏实实的烟火人间味儿。
望着这满地的秋意,心里也满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万颗子里,包的却不止是粮食,是整个乡村的呼吸,是四季轮回的信诺,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田野里的一切都凝固了,只有那成熟的、馥郁的气息还在游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谣曲,哼着天地的诚恳,和岁月的深情。
在这不惊不扰的初秋里,人心便也成了一枚饱满的穗子,低低地垂着,贴向它深爱的、厚德载物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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