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茉莉第一次动离婚的念头,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那天她蹲在厨房修水管,膝盖硌在地砖上生疼,喊了三声老公,没人应。打电话过去,那头嘈嘈杂杂的,说在帮老张家搬冰箱。周茉莉挂了电话,自己拧开了锈住的螺帽,水溅了一脸。
当天晚上她去找闺蜜陈瑶吃饭。陈瑶听完后筷子一搁,说:"你这过的叫日子?分房睡三年了,他看你跟看室友似的,这种婚姻留着过年?"
周茉莉没吭声。
陈瑶不依不饶,掰着手指头数:"你看看你,三十出头的人,眼角都有细纹了。你老公一个月挣多少?房贷还得你搭一半,家里水管坏了喊不动人,你在他家到底算什么?免费保姆?"
每一句都扎在肉上。
周茉莉回去想了三天。越想越觉得陈瑶说得对。老公确实话少,确实不浪漫,确实从来没给她买过花。结婚七年,纪念日他能记起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想,也许真的该断了。
她跟陈瑶说自己想好了。陈瑶比她还积极,当天就帮她查好了民政局的位置和需要的材料,连预约都替她约了。
周六早上,陈瑶开车来接她。路上还在替她打气:"离了你就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去哪,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周茉莉点点头,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汗。
到了民政局,大厅里没几个人。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们一眼,递过来几张表。周茉莉低头填,填到"婚姻存续期间有无共同债务"那一栏,忽然卡住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阑尾炎住院,老公请了一个星期假,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用保温桶装好送到医院。她嫌粥太稠,他第二天就调稀了。她嫌病房闷,他就去买了盆绿萝搁在窗台上。
她又想起水管那件事。其实后来老公回来,什么都没说,默默把厨房的水管整个换新了,连带着卫生间的也一起换了。她当时还说他多此一举。
笔尖悬在表格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工作人员问:"想好了吗?"
周茉莉张了张嘴,没出声。陈瑶在旁边推她:"赶紧签啊,还想什么呢。"
就在那一刻,周茉莉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讥笑,是那种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从胸腔里冒出来的笑。她自己也没料到。
工作人员愣了,陈瑶也愣了:"你笑什么?"
周茉莉把笔放下,说:"我刚才想起来,上周他发烧三十八度八,还非要起来给我热牛奶。我说你别动了,他说没事,顺手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他这个人吧,确实不会说话,不会浪漫。但他从来没让我饿着过。"
陈瑶还想说什么,周茉莉站起来,把表格叠好递回窗口,跟工作人员说了声"不好意思,麻烦了"。
出了民政局,太阳正好。周茉莉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九月的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清爽。
陈瑶跟出来,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周茉莉没接话。她掏出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那头秒回:都行。你别太累。
周茉莉看着那六个字,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菜市场走了。
后来她常想起那天在民政局大厅里那一笑。不是笑自己差点犯傻,也不是笑陈瑶多管闲事。是笑她差点因为别人嘴里的一套标准,弄丢了一个笨嘴拙舌但从来没亏待过她的人。
婚姻这回事,如人饮水。别人看到的永远是你在喝的那杯水的温度,只有你自己知道,咽下去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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