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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世,阿姊订婚那晚,把自己吊在了茶庄后院的梁上。

发现她时,喜字还贴在窗上。红纸被夜露打湿,颜色淌进土里,像一摊洗不净的血。

她没留下话。母亲从她腕上摘下一截断绳,父亲一夜没合眼,只顾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珠子拨来拨去,一笔账也没算明白。

我后来才从她贴身丫头口中知道,那日她回房换衣,屋里藏着一个黑衣人。等人走后,她衣衫凌乱,连哭都不敢出声。

街坊的闲话却比风快。有人说她不检点,有人劝沈家赶紧把婚事办了。阿姊听了三日,第四日便没再走出房门。

而我那天正坐着花轿离开沈家。

再睁眼,唢呐声扎进耳朵。满院红绸,灶房飘来蒸肉和八角的味道。镜里的人穿着嫁衣,眼角没有守丧熬出的细纹。

我掀了盖头就往外跑。

廊下全是端盘子的仆妇。我撞翻一碟花生,红皮滚得到处都是。有人喊新娘子不能乱走,我顾不得回头。

离阿姊闺房越近,那股甜腻味越重。像熟透的果子烂在香炉里,吸一口,喉咙便发紧。

门从里面闩着。

我抬脚撞了两次,肩骨疼得发麻。第三下,旧门闩裂开,屋里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呜咽。

黑衣男人俯在床边,一只手捂着阿姊的嘴。她的发簪掉在脚踏旁,喜服领口被扯歪,双腿拼命蹬着床沿。

妆台上有把裁线用的剪刀。

我扑过去抓起它,朝那人腿间扎去。他像背后长了眼,猛地侧身,剪刀擦过裤料,划开一道长口子。

他松开阿姊,反手来夺。我两手攥住剪柄,闻见他身上除甜香外,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那人避开的姿势,让我心口猛跳了一下。仿佛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

窗外锣鼓正响,宾客的笑声隔着院墙涌来。

我把剪刀横在身前,挡住床上的阿姊。

这一回,我赶上了。

01

事情要从那天清晨说起。

我醒来时,母亲苏兰正弯腰替我压平嫁衣下摆。她鬓边别着一朵绒花,嘴里念着待会儿不能哭,眼泪沾花妆,不吉利。

我盯着她看了许久。

前一世阿姊走后,母亲落下了手抖的毛病。端一碗茶,能洒掉小半碗。眼前这双手还稳,针脚细密,连裙边一根浮线都挑得出来。

“娘。”

我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她伸手摸我额头,笑着责怪:“大喜日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睡一觉就发愣?”

我抱住她,鼻端全是桂花头油的香味。母亲僵了僵,随后拍了拍我的背,只当我舍不得出门。

院里传来父亲催伙计搬酒坛的声音。我松开手跑出去,看见沈德昌站在台阶下,腰间挂着库房钥匙,正为少了两坛黄酒发火。

他五十六岁,背还没驼,骂人的声音能传过两进院子。

我站在廊下,眼眶热得看不清他的脸。父亲瞧见我,立刻收了声,把沾着酒渍的手往身后藏。

“新娘子乱跑什么,快回去。”

我点头,却转身去了东厢房。

阿姊坐在窗前试耳坠。她比我大三岁,掌管茶庄后,眉眼里多了几分利落。可今日穿着绯色衣裳,低头时仍像小时候替我补书袋的姑娘。

她见我进来,把另一只耳坠递给丫头。

“舍不得走了?”

我蹲到她跟前,把脸埋在她膝上。布料熏过香,暖烘烘的。这个人还会说话,还会嫌我把胭脂蹭到她裙上。

阿姊推了推我的额头,没推动,只好由着我。

“又不是嫁去外省。周家隔三条街,你想回来吃饭,抬脚就到了。”

前一世,我也是这么想的。

迎亲队伍到后,我随花轿离开。沈家同时为阿姊办订婚宴,宾客多,人手乱。等消息传到周家,天已经黑透。

这一次,我不能离开老宅。

外头忽然响起鞭炮,纸屑落进院里。有人喊周家的迎亲人到了,母亲隔着门催我盖好盖头。

我握住阿姊的手腕,摸到温热的脉搏,一下接一下。

“我的陪嫁账册还没核完。”

阿姊失笑:“你当了几年账房,今日倒算不清自己的账了?”

我说少了一支银簪,可能混进她的妆奁,得留下慢慢找。借口拙劣,连旁边的丫头都朝我看了一眼。

母亲进门后果然沉了脸。两场喜事撞在一日,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偏我这个新娘子临时闹起来。

“银簪值几个钱?误了吉时才叫人笑话。”

我咬住嘴唇,索性说肚子绞痛,不能上轿。母亲要叫郎中,我又拦着,只说歇一阵就好。

父亲闻声赶来,在门口转了两圈。阿姊替我说情,叫迎亲的人先用茶点,晚一个时辰不碍事。

可我知道,一个时辰不够。

周砚舟被请进偏厅时,胸前还戴着红花。他是商行会计,平日衣领总扣得齐整,今日被人灌了两杯迎亲酒,耳根微红。

他见我没盖盖头,先让跟来的人退到院外。

“哪里不舒服?”

我望着这张久违的脸,一时说不出话。前一世他陪我料理阿姊后事,守着我熬过许多夜。后来我总疑心所有人,又不肯开口,我们的日子也一点点冷了。

眼下他只是站着等,没有伸手探我,也没有催问。

“我今日不能走。”

周砚舟看了看门外,又看我衣袖上蹭到的灰。

“因为你阿姊?”

我心头一紧。他却没追问缘由,只把胸前那朵红花摘下来,放在桌角。

“周家那边,我去说花轿坏了。”

“他们不会信。”

“再添一句马受了惊。”他顿了顿,“拖到午后,应当够用。”

我鼻子发酸,只能低头整理衣带。他看出我反常,却把疑问压了下去,连一句怪话都没说。

临出门前,他回头叮嘱:“若有难处,叫人到前院寻我。”

门合上,外面的喧闹远了一层。

阿姊仍在房里等着订婚仪式。父母只盼今日圆满,周砚舟也以为我熬过午后便会出门。满宅子的人都在往喜宴上奔,只有我知道,有个黑影会趁乱摸进东厢房。

可他何时来,从哪里进,我一概不知。

02

我先把阿姊支去了母亲房里,说嫁衣腰身有些松,让母亲再替她收一针。

等脚步声走远,我关上房门,从里到外细查。

东厢房不大,一床一柜,一张梳妆台。墙边摆着阿姊常用的茶样架,最下层落了薄灰。床底只有两只旧木箱,没有藏人的地方。

我又去推窗。

窗栓好端端扣着,木槽里却有一道新擦痕。颜色比旁边浅,像不久前才被硬物拨过。

前一世没人查这间屋。父母急着遮掩,床褥连夜烧了,门窗也重新糊过。如今悲剧还没发生,留下的东西都在。

窗外是一条窄夹道,通向茶庄后库。平日送茶叶的伙计从前门进,仆妇嫌这里阴湿,也很少走动。

我绕到夹道,在窗根下蹲下。

昨夜下过小雨,墙边泥土尚软。青砖旁留着半枚鞋印,前掌浅,后跟几乎没有。那人落脚很轻,贴着墙走,显然怕叫屋里听见。

鞋印不算大,瞧不出是谁。

我拿树枝比了比尺寸,又用碎瓦盖住印痕。刚起身,便听见后库有人开锁。我躲到晾茶筛后,看见两个伙计搬出竹筐,边走边抱怨今日换班早。

“掌柜说宾客多,午前都去前院搭手。”

“这边岂不是没人看?”

年长些的伙计摆摆手:“就空一刻钟,能出什么事。”

两人说完便走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夹道,后背一阵发凉。那一刻钟,恰好能从后库绕到阿姊窗下,还不用经过任何院门。

回房后,我检查门锁。阿姊的房门有两把钥匙,一把随身带着,一把放在茶样架后的暗格里,防着她忙时遗失。

暗格合得严实,钥匙的铜环却朝向外侧。

阿姊有个习惯,每次放钥匙,总把铜环朝里,免得开暗格时勾住袖口。她做事细,几年都没变过。

有人动过备用钥匙。

我用帕子包住它,拿到鼻下闻了闻。铜锈味里混着一丝甜香,很淡,和后来屋中那股味道相近。

我胸口发闷,赶紧把窗推开。风从夹道灌进来,带着湿泥和陈茶梗的气息,那丝甜味却仍黏在鼻腔里。

香味来自谁,我想不出。

沈家人来人往,熟悉暗格的并不只有家里几个主子。老伙计、贴身丫头,甚至来帮忙修过门窗的木匠,都可能见过阿姊取钥匙。

胡乱抓一个人,只会惊动对方。

我把备用钥匙取走,换了一枚大小相近的旧钥匙放回去。真有人来拿,至少打不开这扇门。

随后找来一截细麻绳,将窗栓和床柱缠紧。绳结藏在帐幔后,从外面看不见。可窗栓老旧,真用力撬,仍未必挡得住。

我又从针线笸箩里挑出四只小铜铃。

那是母亲给嫁衣压裙角用的,摇起来声音脆。我用红线穿好,一头系在窗框,一头绕过窗扇。只要有人推窗,铜铃便会撞上木板。

房门也拴了一只。

做完这些,额头已出了一层汗。嫁衣袖口宽,系绳时总往木刺上挂,我索性脱下外袍,只穿里面的红色中衣忙活。

阿姊回来,看见满屋红线,站在门边愣了片刻。

“你这是防贼,还是结网捉耗子?”

我把窗边帐幔放下,遮住铜铃。

“今日人杂,妆奁里都是贵重东西,小心些没坏处。”

她走到茶样架旁,随手摸了摸暗格。我呼吸一滞,好在她只是取下一罐茶,没有发现钥匙被换。

“父亲请了熟人守门,谁会跑到这里偷东西?”

我不能说前世的事,只能搬出账房那套说辞。年底丢茶饼,多半不是外贼,越熟悉宅子的人,越知道什么时候下手。

阿姊被我说得皱眉,却没再拆那些红线。

她打开茶罐,捻了两片干茶闻香。我看见她手腕完好,袖口也整齐,心才略微落回去。

这时,前院有人高声叫东厢房的丫头去帮忙摆席。守在廊下的两个仆妇也被母亲叫走,一个去取糖果,一个去厨房添碗筷。

片刻之间,院里空了。

我走到门口往外看。日影刚移过石榴树,后库方向传来关门声。所有人的去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拨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空当,不像头一回出现。

我回身关门,将门闩重重扣上。铜铃在红线下轻响了一声。

阿姊抬眼看我。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那把裁线剪刀压进袖中,刃口冰凉,贴着小臂。

外面又响起一阵鞭炮。

碎红纸越过院墙,落在紧闭的窗前。

03

午时将近,前院渐渐挤满宾客。

茶庄伙计把八仙桌摆到廊下,热菜一盘盘端出来。酒香、油烟和鞭炮味混在一起,连东厢房都能闻见。

我守着阿姊,借口清点妆奁,把每只箱子翻了一遍。她起身倒茶,我跟着。她去屏风后换衣,我也坐在门外等。

阿姊起初还笑,后来忍不住瞥我。

“你今日倒像我的尾巴。”

我低头整理首饰匣,把金银簪分开放好。剪刀藏在衣袖里,走动时碰着手腕,一下一下提醒我不能松懈。

门外响起脚步声,陆景川隔着门问:“清禾可准备好了?”

阿姊脸上有了笑意,起身要开门。我先一步挡过去,只把门拉开一条窄缝。

陆景川穿着深青长衫,胸前别着红花,手里提着一盒点心。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掠过紧闭的窗。

“知微还没出嫁?”

“妆奁没理清。”我答得生硬。

他像没听出我的戒备,把点心递进来。纸盒尚热,是阿姊爱吃的枣泥酥,边角用细绳扎得整齐。

“前厅在问,婚书什么时候换?”

阿姊说依父亲安排便是。

陆景川又问:“是在正厅,还是先到这里敬茶?”

这话听着寻常,我却记起窗下那枚浅脚印。沈家订婚向来在正厅行礼,他来往多次,不该不清楚。

我反问他为何这样急。

他笑了笑,替自己掸去肩上的纸屑。

“宾客都等着,我怕误了你们姐妹的吉时。”

说话间,他抬手理袖口。那股甜腻气味从布料上散出来,淡得几乎抓不住,却与备用钥匙上的味道相似。

我盯着他的袖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你用的什么香?”

陆景川愣了半瞬,随即抬袖闻了闻。

“前厅点的喜香吧。方才帮沈叔搬香炉,沾上也不奇怪。”

他说得顺畅。前院确实点了甜香,几个帮忙的伙计身上也有味道。仅凭这一点,什么都定不了。

阿姊从我身后伸手接过点心,语气带着歉意。

“她今日心神不宁,你别介意。”

陆景川温声说没事,临走又朝窗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也可能只是被红线吸引。

我关上门,立刻拿起点心闻。枣泥、猪油和烤面皮的香气都很正常,盒底也没有异物。

阿姊把点心拿过去,放回桌上。

“你查他做什么?”

我说今日人多,凡是进东厢房的人都要留意。她听完没应声,只将纸盒上的细绳慢慢解开。

不到一刻钟,陆景川又让丫头来传话,问正厅何时摆香案。父亲叫人回他,午时二刻行礼。

又过片刻,他亲自送来一壶热水。

这回他没有进门,只问阿姊是不是一直待在房中,午时前要不要歇一会儿。

我背上冒出冷汗。

前一世,正是在众人忙着摆香案时,阿姊独自回房换衣。若有人清楚她的习惯,也清楚仆人换班的空当,那句歇一会儿便不只是关心。

可我没有证据。

陆景川是阿姊信任的人,也是父母已经认下的女婿。今日若凭几句问话指认他,婚事会当场乱成一锅粥。

我只能挡在门边。

“阿姊不歇,我陪她去正厅。”

陆景川看了我片刻,笑意淡了些。

“知微,你自己的迎亲队伍还等着。”

我没接话。他把水壶交给丫头,转身走了。鞋底踩过青砖,声音不轻不重,很快淹没在宾客的笑谈里。

阿姊望着我,眉头终于皱紧。

“你到底防谁?”

我把热水倒进杯里。白雾升起来,熏得眼睛发涩。

“谁问得太细,我就防谁。”

04

阿姊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水溅湿了一小片红布。

“陆景川是来订婚的,不问时辰,难道坐在前厅装聋子?”

我说不出前世,只能把备用钥匙和窗下脚印告诉她。至于那缕甜香,我也说了,却没敢把猜疑说死。

她听完走到茶样架边,打开暗格看了一眼。

“钥匙也许是我放反了。脚印可能是伙计留下的,香更是满院都有。凭这些,你就盯上他?”

我抓住她的衣袖,劝她先别行礼,至少等查清窗外是谁来过。

阿姊抽回手,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今日两家宾客都到了。婚书临时不换,外头会怎么说?”

“别人说什么,能比平安要紧?”

“可你连要防什么都说不清。”

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很重。窗外有人经过,姐妹俩便同时闭了嘴,等脚步远了才继续。

阿姊看着我身上的红色中衣。

“你扣着我,又拖着自己的婚礼。若最后什么都没有,周家如何看你,沈家又怎么向陆家交代?”

我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前世那些闲话无法拿出来给她听,只能反复说再等一等。

她失了耐心。

“沈知微,我不是茶饼,不用你锁在屋里防潮。”

这句话刺得我半晌没出声。

门外传来母亲的催促。苏兰叫我立刻穿好嫁衣,周家的长辈已经问了三遍,再拖下去,两家的脸都挂不住。

我拉开门,让母亲进来,又当着她的面扣上门闩。

母亲愣住,抬手便要拧我耳朵。

“你今日发什么疯?”

我躲开她的手,只说花轿可以继续等。阿姊这里不能离人,哪怕误了吉时,我也不走。

母亲气得胸口起伏,转头问阿姊出了什么事。

阿姊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只是姐妹拌嘴。她仍在替我遮掩,可那份亲近已薄得像窗纸,轻轻一碰便要裂。

父亲在院里喊母亲去前厅。她压低声音警告我,再胡闹便让人抬我上轿,随后匆匆离开。

我重新锁门,阿姊背过身整理衣领。

“你连娘都不肯说实话,却要我拿婚事陪你试。”

我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前世最后那几日。她也是这样背对所有人,谁去敲门都不开。

胃里猛地抽紧。我走过去,却被她避开。

就在此时,窗边的红线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铃声。

我掀开帐幔,发现四只铜铃都还挂着,其中一只铃舌却被细布塞住。门边那只也一样,布条颜色发灰,与墙缝里的积尘相近。

我早晨系铃时,绝没有这些东西。

阿姊走近,伸手取下一块细布。切口平整,显然有人从窗缝探进薄片,一点点将它塞进铃中。

窗外的麻绳仍在,来人没有强开,只悄悄坏了示警的东西。

她脸上的怒意慢慢退去。

我打开房门冲到夹道。青砖上空荡荡的,只残留一股甜香。后库门半掩,守门伙计仍没回来。

那人知道铃挂在哪里,也知道怎样不惊动我们。

回到屋里,阿姊坐在床沿,手中还捏着那块灰布。

“真有人来过?”

我点头,把窗重新封紧。这次加了两道麻绳,又在窗台撒上一层薄薄的香灰。

阿姊沉默许久,终于问我想怎么办。

我说先试一回。她去我的新房待着,我穿她的外衣留在东厢房。屏风挡住半身,若有人进来,看不清脸。

“不行,太险。”

“门外留人,周砚舟也在前院。”

她盯着我,眼底仍有疑问,也有刚才争吵留下的冷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腕上的玉镯摘下,套到我手上。

我换上她的绯色外衣,将头发挽成相似的样子。她披着我的嫁衣,临出门又停了停。

“只试一刻钟。什么都没有,你就跟周砚舟走。”

我应下了。

她走后,我把一个能收住声音的小匣子藏进妆台下。这是周砚舟从商行取来的,我只学会推开侧边的小钮。

匣子微微发热,没有别的动静。

我坐到屏风后,桌上茶水渐凉。院里锣鼓响了三遍,门窗都没有变化。

一刻钟过去,仍无人来。

母亲在外头找我,语气已经压不住火。阿姊也隔着门叫我,说试到这里便够了。

我开门时,她站在廊下,脸色疲倦。

我脱下她的外衣递过去。她接得很慢,像有话想说,到底没开口。

正厅又来人催,说香案已经摆好。

阿姊回屋换衣,我被母亲拽着往新房走。刚过月洞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铜响。

只一下,随即断了。

05

我甩开母亲的手,提着裙摆往东厢房跑。

苏兰在后面喊我,我没有回头。穿过月洞门时,一阵甜香迎面扑来,比先前浓了数倍,舌根都泛起苦味。

东厢房门紧闭,门边的红线垂在地上。铜铃被人剪掉,只剩半截线头还在晃。

我抬手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

里面传来桌椅摩擦声,还有阿姊含混的呼救。声音很轻,像被什么堵住了嘴。

我撞上门板。第一下肩头发麻,第二下旧木闩裂出细缝。第三下使尽全身力气,门锁连着一块木头崩开。

屋里的香炉换过了。

一缕灰白烟气贴着桌面散开,甜得发腻。阿姊被一个黑衣男人压在床边,发髻已经散了,绯色衣领扯开一角。

那人一手捂她的嘴,另一只手正去扯她腰间的系带。

妆台下的小匣子还开着。

我抓起裁线剪刀,直冲他腿间刺去。他松开阿姊,侧身避开,动作利落得让我心口骤然一缩。

与开篇记忆里一模一样。

剪刀划破他的裤料。他反手抓住我手腕,用力往外拧。我疼得几乎握不住剪柄,索性抬膝撞向他腹部。

阿姊喘过气,抓起枕边木盒砸在他后脑。

黑衣人踉跄半步。我趁机抽回手,再次将剪刀抵向他。他不敢向前,只能贴着床柱退。

“知微,关门。”

阿姊声音发颤,神志却还清楚。

我用脚把破门踢回去,又扯下帐幔塞住门缝。外面锣鼓未停,暂时没人留意这里的动静。

黑衣人看向窗户。

窗栓被他从里面打开,可我缠的两道麻绳还在。他伸手去扯,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将人撞在窗框上。

阿姊也冲上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三个人挤在狭窄的窗边。香灰被踩得到处都是,铜铃滚在床下,随着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黑衣人力气很大,抬肘撞中我的肩。我眼前发黑,手却没松。剪刀贴着他大腿,只要再往上一寸,他便不敢乱动。

阿姊趁他分神,一把抓住蒙脸的黑布。

布结被扯开,露出的那张脸沾着汗,右侧额角还有被木盒砸出的红痕。

陆景川。

我先前闻到的皂角味,正是他常用的那一种。那熟悉的闪避动作,我也曾在茶庄后院见过。有人搬货失手,他便是这样侧身躲开。

阿姊缓缓松开黑布,像是不认得眼前这个人。

陆景川却先开了口。

“清禾,你听我解释。”

她没有应声,只把被扯开的领口拢好。手抖得厉害,扣子对了几次都没扣上。

陆景川朝她走了一步。我把剪刀横过去,他立刻停下。

“我只是想同你说几句话。你不肯见我,我才从窗户进来。”

我指着香炉和他身上的黑衣。

“说话用得着这些?”

他嘴唇发干,仍说自己认错了房间,进来后与阿姊起了争执。至于捂嘴和拉扯,不过是怕她喊人,把宾客引来。

阿姊抬眼看他。

“你认错了谁的房间?”

陆景川一时答不上来。

我正要喊人,他忽然扑向门口。我抬脚绊住他,阿姊抓住桌沿稳住身子,随手抄起茶壶砸向门板。

茶壶碎在陆景川脚边,热水溅湿他的衣摆。他向后退时,袖口被门上的木刺勾住。

一张折叠的纸从他袖中掉下来。

我先一步踩住。他弯腰来抢,剪刀已经抵到他腿间,尖端隔着裤料顶住皮肉。

“不许动。”

陆景川额上渗出冷汗,终于抬起双手。

我捡起那张纸展开。纸上列着几只箱笼、两间铺面和茶庄份额,末尾盖着沈家旧印,是父亲早已不用的那一枚。

这是一张嫁妆清单。

为何在他身上,旧印又从哪里来的,我都不知道。陆景川盯着纸,喉结动了动,拒绝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