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关上时,我站了好一会儿。十五年,出来时五十九岁,腰弯了,头发也白了一半。
工作人员给了我一个旧提包,里头两件换洗衣服,还有几张零钱。我捏着那几张票子,心里却热得很。
十六年前那件事,我判了十五年。钱有两笔,审我的人问过许多次,我始终没说藏在哪儿。
林美芳知道其中一笔。进去前那个晚上,我把地方告诉她,让她等我。那笔钱够我们后半辈子过得松快。
我坐了三趟公交,找到从前住的那条巷子。路口的修鞋摊没了,小饭馆变成手机店,只有那排灰楼还在。
三楼的门锁着,门缝里塞满广告纸。我敲了十几下,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对门出来个老太太,眯眼看我半天。
“你找谁?”
“林美芳。我是周大勇。”
她手里的垃圾袋晃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半步。那点动作不大,我看得清楚。
“她早走了,听说去了国外。”
“什么时候?”
“好多年了。卖了能卖的,带着钱走的。”
楼道里有股白菜叶沤坏的味道。我扶住栏杆,掌心蹭了一层灰。等了十五年,我想过她胖了、老了,也想过她会骂我,唯独没想过门后没人。
我又问她去了哪个国家,老太太摇头,说谁也讲不准。后来连消息都没有,像从这条巷子里抹掉了。
下楼时,我两条腿发虚。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望了望那扇窗。玻璃后只挂着半截旧窗帘,不是我买的那块红花布。
她拿走的只是第一笔。
另一笔,只有我知道。
想到这里,我把提包往肩上提了提。林美芳可以跑,钱不会长腿。只要那地方还在,我就不算白熬这十五年。
01
我先去了旧货场。那一片早换了模样,围墙拆了一半,门口立着招租牌。问了看门的,人家只当我是来找活的。
“搬运不要老的,你去别处问问。”
我说自己能扛,他抬眼扫了扫我的腰,没再搭理。那天我走了大半个城,没人肯用我。
释放时给的钱,除了车费,只够买两个馒头。我舍不得吃第二个,塞在提包里,想着天黑后再垫肚子。
可真到了晚上,馒头已经又干又硬。我坐在社区超市后面的台阶上,拿牙一点点磨,咽得嗓子疼。
超市卷帘门落下一半,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手上拎着垃圾。她三十岁上下,头发扎得利索,胸前还别着工作牌。
她看见我脚边的提包,先没说话。倒完垃圾回来,又停在台阶下。
“叔,你是不是没地方住?”
我把馒头藏进手心里,说等人。她朝黑漆漆的街口看了一眼,像是信了,也像没信。
过了几分钟,她从店里端出一盒热饭。米饭上盖着土豆烧肉,油汁渗进纸盒,我闻见味,肚子先叫了。
“今天卖剩的,扔了也可惜。”
我盯着她,没敢接。刚出来的人,最怕别人好得没来由。她把饭放在我旁边,转身去拉卷帘门。
我到底还是吃了。饭有些凉,土豆却软,肉只有三四块。我一块也没剩,连盒底的油都用馒头擦干净了。
她锁好门,问我叫什么。我报了名字,又说刚从里面出来。话出口后,我等着看她变脸。
她只是把钥匙收进包里。
“我叫周雨晴,是这里的会计。”
我听见她也姓周,多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细长,鼻梁旁有颗很淡的小痣。城里同姓的人多,我没往别处想。
她问我有没有亲戚。我说妻子出了国,其他人不联系。她低头踢开路边一只空瓶,问得很慢。
“那你出来后,最想找什么?”
“找我妻子。”
这话我说得快。至于钱,一个陌生人没必要知道。她望着我,像还在等后半句,后来只点点头。
她住在离超市两条街的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屋子不大,门口摆着两双女鞋,柜子上还放着老花镜和一瓶没吃完的钙片。
“家里还有长辈?”
“陈姨偶尔过来。”
她没多说,领我看厨房旁边的储物间。屋里堆着纸箱,靠墙支着一张折叠床,床单洗得发薄,却干净。
“你先住两天,找到去处再说。”
我问她图什么。她弯腰把纸箱挪开,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有人帮过我。我现在有能力,也帮一回。”
这种话听着顺耳,可我心里仍留着一根刺。我把提包压在枕头下面,鞋也没脱,就那样躺了一夜。
半夜,客厅里响起电话。周雨晴压着声音,喊了一声陈姨,问对方药吃了没有。后面说了什么,我隔着门没听清。
清早起来,桌上有粥和一碟咸萝卜。她已经换好工装,正拿计算器核昨晚的账。
“身份证件带着吗?”
我把释放证明按在口袋里,说都在。她说附近有临时工市场,下班后可以带我去问。
她并不嫌我身份,也没追问那桩旧事。这份宽松反倒让我不自在,总觉得她早知道些什么。
下午,我在劳务市场接到半天卸货的活。扛到第三趟,腰像被钝刀割着,只挣了六十块。
回来时,周雨晴正在厨房煮面。我把二十块钱放在桌角,说算住宿费。她没收,只叫我买双合脚的鞋。
“你这鞋底都开了。”
我低头一看,右脚鞋底果然裂着口。里面发的那双鞋穿了多年,落脚硬,雨水一泡就凉透。
吃面时,她仍不问我为什么进去,只问林美芳以前在哪儿上班,旧居还有没有熟人。
我说她在服装店卖衣服,嘴甜,认识的人多。说着说着,我又想起空屋和那半截窗帘,面汤忽然没了味。
“明天我休息,可以陪你去问问。”
我抬头看她。她正把香菜挑到碗边,神色平常。我想拒绝,可这城已经不是我记得的样子。
夜里,我把那六十块数了三遍。外头有电动车报警,尖声响了许久。
储物间门没关严,我看见周雨晴从柜上拿走那瓶钙片,又给陈姨打了电话。她提到我时声音很轻,只说,人找到了。
我翻了个身,假装已经睡熟。
02
第二天一早,周雨晴带我回了旧巷。她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水、纸巾,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我问她带本子干什么,她说怕人多话杂,回头记混了。说完拧开水递给我,自己一口没喝。
先找的是楼下修过自行车的老赵。他早不摆摊了,在女婿开的五金店里看门。见到我,他把烟掐进纸杯,脸色不算好看。
“你还回来干什么?”
“找林美芳。她走前跟谁来往?”
老赵想了半天,说林美芳卖过屋里的电器,还去银行取过钱。后来有人见她拖着两只大箱子上了出租车。
周雨晴站在货架旁,低头在本子上写。老赵每说一个月份,她就停笔核对,问是在夏天还是冬天。
我忍不住看她。她笑了笑,说账做久了,习惯把日期弄清楚。
老赵说,林美芳刚走那两年,给留在国内的孩子寄过两次生活费。钱不多,之后便断了消息。
“孩子跟谁住?”我问。
他愣了一下,抬手抓了抓耳后。
“这个我不清楚。你家的事,街坊谁敢多问。”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催着往下说。老赵却只记得汇款是从外地转来的,究竟人在不在国外,他也说不准。
出了五金店,我心里那点希望又冒了头。只要寄过钱,就会留下地址,顺着找,也许能找到林美芳。
周雨晴却问,那一笔钱有多少。
“什么钱?”
“她带走的钱。”
我说夫妻攒下来的,数目记不清。她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没有拆穿我的敷衍。
第二个旧邻居姓孙,以前住二楼,现在搬到菜市场附近。我们找到时,她正蹲在门口剥毛豆。
孙婶认出我,手里的豆壳落了一地。她没赶人,只把小板凳往里收了收,不让我坐。
她说林美芳出国前换过号码,服装店也辞了。临走那阵子打扮得很阔气,买了新皮箱,还请人喝过一次酒。
“她说去哪儿了吗?”
“说是跟熟人做生意。有人问,她就笑。”
周雨晴又记下日期。孙婶盯着她问是谁,她只说在帮社区里的困难人员找家属。
这个说法替我遮了丑。我心里一松,又觉得她准备得太周全,像早想过别人会问。
孙婶忽然说,林美芳走前回过旧货场附近,好像在找什么。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忙问具体哪天。
她被我吓着,往门里挪了挪。
“十六年前的事,我哪记得清。”
周雨晴抬起头。
“不是十五年前吗?”
我望向她。她很快把笔帽扣上,说巷里人闲聊时提过,我听岔了也说不定。
我的案子发生在十六年前,判决下来、正式服刑接近十五年。外人通常只会说我坐了十五年牢,她却分得这样细。
我没追问。孙婶已经不肯再讲,只说林美芳后来彻底失联,托人打听也没结果。
中午,我们在路边吃了两碗馄饨。周雨晴把笔记本摊在腿上,将几个人说过的话按年份排好。
她问林美芳知道我哪些旧朋友,知不知道我出事前去过什么地方。我说得很慢,故意漏掉旧货场南边那处废仓。
她每听一个答案,都会在旁边画个小圈。有时还会抬头看我的脸,像在判断哪句真,哪句假。
“你做会计也这样问人?”
“账对不上,就得一笔一笔找。”
她把本子合上,叫老板添了点汤。她说得随意,我却不敢再把她只当一个好心人。
下午,我们去了林美芳待过的服装店。店早改成了药房,房东还住在后院,是个耳背的老头。
老头翻出一本旧租金册,确认林美芳离开前两个月就辞了工。她还打听过办出国手续的事,之后再没回来。
周雨晴问他,林美芳有没有留下信件或联系方式。老头摆手,说旧东西清理过几回,哪还留得到现在。
走出药房时,天飘起细雨。她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湿了。我接过伞,心里那根刺软下去一点。
“今天麻烦你了。”
“还要继续找吗?”
“找。总得问明白。”
她没问我找妻子究竟为了什么,只说旧货场那边还有几户老人,明天可以再去。
回家后,她把记下的内容重新誊了一遍。写到林美芳给孩子寄过两次生活费时,她的笔停了很久。
我坐在门边擦湿鞋,装作没留意。等她去厨房,我把那本笔记拿起来看了看。
每个问题后面,都写着我的回答。连我说数目记不清,也被原样记下,旁边还点了一个小黑点。
厨房传来碗碰水池的声音。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周雨晴端着两杯热水出来,看见我站在桌旁,脚步顿了顿。她什么也没问,只把其中一杯推给我。
我捧着杯子,掌心慢慢发热。窗外雨丝斜着打在防盗网上,一声紧一声。
她为什么把年份记得那么准,我没想明白。可眼下能陪我找林美芳的人,只有她。
03
第二天早上,我借口去劳务市场,出了小区却直奔旧货场。昨夜那场雨刚停,路边泥水发黑,鞋底一踩就往上溅。
旧货场南面围起了蓝铁皮。围挡上贴着改造通知,三天后进场清理,废仓和后面的平房都在范围里。
我贴着围挡走了两圈,没找到缺口。十六年前那排杨树只剩两个树桩,仓房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的白灰也掉光了。
可我还认得那扇小窗。当年藏下第二笔钱后,我从那里翻出来,裤腿被铁钉划开一道口子。
那地方林美芳不知道。我从没告诉她,想着凡事留一手。如今看来,这一手倒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看门人坐在活动房里喝茶。我递去一支烟,问什么时候拆到南仓。他说机器后天就到,先清杂物,再推旧墙。
“里面还有东西?”
“以前在这儿干活,想进去看看。”
他朝我摆手,说围挡内不许进。我又问晚上有没有人值班,他抬眼盯住我,语气立刻硬了。
我只好离开。回到小区时,周雨晴正在楼下等,手里提着我落在家中的午饭盒。
“劳务市场在东边,你从西边回来?”
我说走错了路。她看了一眼我鞋边沾的黄泥,没有揭穿,跟着我上楼。
午饭是青菜炒蛋。我吃得快,脑子里全是那面围挡。要赶在机器进场前找到东西,只能今晚想办法进去。
周雨晴坐在对面,忽然问我,判决里说钱有两笔,是不是真的。
我把筷子拍在碗沿上。
“你还打听了什么?”
“旧巷里都有人说。你十五年不讲,现在还不肯认自己做错了吗?”
这句话像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拔不出来。我说刑已经坐完,该还的都还了,她凭什么揪着不放。
她没跟我争,只把我的空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着,水声断断续续,我看不清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她在阳台接听,叫了一声陈姨。我走去拿晾着的外套,隔着门听见一句。
“别再试探他了,你会难受。”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挡住。我站在客厅中央,外套搭在胳膊上,心里那点感激一下变了味。
她不是碰巧收留我。找旧邻、记年份、问钱有几笔,桩桩都像提前排好的。
周雨晴出来时,见我穿上外套,问要去哪儿。
“挣饭钱。”
“今晚会下雨,早点回来。”
她说得仍旧平静。我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桌上那本小笔记已经不见了,原来的位置只剩一道浅浅的灰印。
下楼后,我没有去货场。先绕到五金店买了手电和一双线手套,又在街边坐到天黑。
围挡附近亮着两盏灯,看门人牵着狗来回走。我蹲在对面绿化带后,腰疼得发木,始终没找到机会。
快十一点,雨又落下来。我只能往回走。进门时,周雨晴还坐在客厅,桌上摆着热过两回的饭菜。
她看见我手里的手套,目光停了一下。
“活找到了?”
“没有。”
我把手套塞进口袋。她没再问,可我知道,她已经不信我。我也不信她了。
04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储物间外没人,锅里留着小米粥,周雨晴大概去了超市。
我喝了半碗,想找把雨伞。打开门边的柜子时,一叠装订纸从上层滑下来,砸在鞋面上。
最上面印着我的名字。那是当年的判决材料,页角发黄,有几处还用红笔画过。
我蹲在地上往后翻。案发日期、涉案数额、我的供述,一项不少。连我始终没有交代两笔钱的去向,也被圈了出来。
旁边夹着周雨晴的笔记。她把旧邻说过的话分成几列,又写着废仓、换衣、两笔钱几个词。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废仓也许是她猜的,可换衣这件事,外人不该知道。
出事那天,我曾回旧居换掉沾泥的衣服。林美芳在屋里,她看见我把旧裤子塞进灶膛,却不知道我之前去过哪里。
门锁响了一声。周雨晴提着菜进来,看见满地纸张,脚步慢了下来。
“你翻我的东西?”
“这句话该我问你。”
我把材料摔在桌上,问她从哪儿弄来的。她放下菜,没有马上回答,只弯腰捡起散落的纸。
她越沉得住气,我越恼火。
“收留我,陪我找人,都是冲着钱来的吧?”
周雨晴把纸理齐,说她只想弄清我有没有说实话。我冷笑一声,指着那几个红圈,问她打算分多少。
“你觉得谁靠近你,都是为了钱?”
“林美芳不就是这样。你跟她一个样,嘴上装好人,心里只认钱。”
她的脸白了一下,手中那叠纸也歪了。可只过几秒,她又压住声气。
“她知道你藏钱前回家换过衣服。”
我一下站了起来。椅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
“谁告诉你的?”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我逼近桌边,问林美芳是不是联系过她。周雨晴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柜角,却没躲开我的目光。
她说林美芳从国外寄钱时,附过一封短信。信里提到我回家换衣服,夜里又出去过。
“信在哪儿?”
“还留着。”
“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回答。楼道里有人拖着菜篮上楼,轮子一阶一阶磕响。我听着那声音,胸口堵得发闷。
我又问第二笔钱是不是她先从林美芳那里听说的。她抿着嘴,只说判决材料里写得清楚。
这话我不信。一个社区超市会计,没事搜集一个刑满释放人员的旧事,还把每句话都记下来,哪会只为帮忙。
我回储物间收拾提包。衣服本来就少,两分钟便装完。那六十块工钱还剩四十,我压在饭桌上。
“住宿和饭钱,先还这些。”
周雨晴站在客厅,没有拦。等我走到门边,她才从卧室抱出一只旧铁盒,放在桌上。
盒子巴掌大,边角锈红,盖面贴过卡通画,留下半张褪色的兔子脸。我看着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打开看看。”她说。
我没动。她将铁盒推近,里面有东西轻轻碰了一声。
“又是什么套?”
“看完你再决定走不走。”
我盯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被窗外阴光压得很深,鼻梁旁的小痣却越看越熟。
她把手按在盒盖上,没有解释里面装着什么。我的提包还挂在肩上,门已经开了,楼道的凉风一阵阵灌进来。
05
我最终关上了门。不是信她,只是那只铁盒勾住了我。
盒盖很涩,掀开时发出一声轻响。里面压着几颗玻璃珠、一只生锈的发卡,还有半截红绳。
我捏起玻璃珠,脑中闪过旧屋阳台。多年前,有个小女孩总爱把珠子装进搪瓷碗里,摇得满屋响。
那记忆太远,像隔着一层脏玻璃。我放下珠子,嘴上仍硬。
“从旧货摊买这些,就想骗我?”
周雨晴没有争。她拿出铁盒最底下的一张照片,轻轻抹平卷起的边角。
照片上,我穿着灰背心,怀里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林美芳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
我认得那天。孩子过五岁生日,我们去公园照相。她怕鸽子,死死扯着我的背心领口。
“这照片怎么在你手里?”
周雨晴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旧户口材料。户主页是我的名字,下面登记着林美芳,再往下,是周雨晴。
出生年月对得上。她今年三十一岁,正是照片里那个孩子如今该有的年纪。
我盯着她鼻梁旁那颗小痣。孩子小时候那里也有一点,林美芳总说长大就淡了。
“你是晴晴?”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我盼着的热乎气。
“我是你女儿。”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半天只挤出一声笑。那笑听着不像高兴,倒像咳嗽。
我伸手想碰她的脸,她偏头避开了。我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到照片上。
“你妈说你跟亲戚走了。后来我问过,她不肯讲。”
“她带走那笔钱后,把我留给别人。最初寄过两次生活费,后来再也没有消息。”
我说不可能。林美芳再狠,也不至于扔下自己的孩子。可周雨晴把两张旧汇款凭证摆出来,日期和老赵说的对得上。
屋里有饭菜味。桌上摆着她早晨买来的豆腐和青椒,本来是最平常的一顿饭,如今每样东西都刺眼。
我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反问我在里面十五年,哪一年真正问过她过得怎样。
我想说信寄不出去,想说林美芳瞒着我,又想说自己连地址都不知道。话到嘴边,没一句站得住。
“你早就认出我了?”
“在超市后门看见你那天,我就知道。”
“所以饭和住处,都是为了套我的话?”
她把那本小笔记拿出来,连同一支录音笔放在照片旁。红点亮着,我这才明白,从旧巷到废仓,我说过的那些遮掩,她都留了下来。
火一下窜到头顶。我抓起录音笔,问她是不是也想拿钱。她没有抢,只说我可以摔,但摔坏一支,还有别的东西留着。
我骂她跟林美芳一样。话出口后,她嘴角动了动,把那页旧户口材料转向我。
“我没改姓。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答不上来。一个姓压在纸上,黑得扎眼。十五年里,我守着钱的去处,以为出来就能换房、买车、补回失去的日子。她却站在我面前,连一声爸都不肯叫。
我说只要钱还在,我可以分她一半。她听完,低头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快没了。
她把父女合影、旧户口页和录音笔一件件推到我面前。
“我是你女儿。明晚八点前,告诉我另一笔赃款在哪儿。”
她起身打开门。楼道感应灯亮着,陈姨站在外面,手里拄着一把旧伞,没有进来。
周雨晴回到桌边,声音压得很稳。
“你若选钱,我就把录音交出去;你若选我,就亲手带我去找它。可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选哪一个。”
门外,陈姨正在等答案。我看着照片里那个扯住我衣领的小女孩,才明白这顿团圆饭摆上桌,等的不是我认不认钱。
等的是周雨晴还肯不肯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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