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晚饭刚端上桌,婆婆就来了。陈可心背着书包跟在她身后,脚边放着一个塞得鼓鼓的粉色行李袋。
“晓梅店里忙,建华也接了活。可心在你家住几天,吃饭添双筷子的事。”
王桂芬说完便换鞋进门,像这事早已定下。她把孩子的睡衣和水杯摆到沙发上,又嘱咐我早晨别让可心喝凉牛奶。
我看了一眼周子衡。他低头扒饭,书桌旁那只准备出门的背包,下午已经收拾好了。
周志远原本说国庆要去项目上,我问过婆婆,她也说自己约了老同事,抽不开身。没人问我这几天有没有安排。
可心站在门边,脸涨得红红的,小声说:“舅妈,我会自己洗头,不麻烦你。”
孩子没错。我把她的行李拿进客房,还给晓梅发了消息,告诉她人已经到了。
婆婆明显松了口气,坐下喝了半杯水。临走前,她拍拍我的胳膊,说还是一家人好说话。
那晚,我没有退掉手机里两张去云南的机票。它们是三个月前订的,改签过一次,再退,就只剩一小笔钱。
第二天清早,周志远忽然开门进来,衬衫后背带着汗。他说项目上的事提前处理完了,正好能在家照看两个孩子。
我把可心的作息和晓梅的电话写在便签上,压在餐桌的糖罐下面,又把周子衡叫醒。
“洗脸,背包拿好,我们去机场。”
周志远盯着我手里的登机箱,愣了几秒。“你们真要走?那我后面怎么办?”
“你已经回来了,可心也熟悉你。冰箱里有菜,楼下超市国庆不关门。”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我住哪儿。我说行程还没完全定,到了再联系。他皱着眉,却不肯讲自己的后续安排。
下午,我和周子衡落地云南。山风从停车场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味,他终于把一路攥着的登机牌折好,塞进书包夹层。
赶到游轮码头时,天已经擦黑。远处船灯一盏盏亮起来,广播催着最后一批游客验票。
婆婆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她声音又急又响,问我怎么能把可心交给周志远,自己带着孩子跑那么远。
我把手机拿开一点,等她说完。
“妈,游轮要开航了,先挂了。”
挂断后,周子衡看了我一眼。我将手机调成静音,带他往检票口走。
01
我和周志远结婚十六年,王桂芬把可心送到我家,并不是头一回。
可心两岁时发烧,晓梅守着烘焙店走不开,陈建华正在外地修一批空调。婆婆抱着孩子来书店找我,连退烧药都装在塑料袋里。
那天店里盘点,我和同事忙到下午三点,午饭还没吃。婆婆只说孩子认我,往我怀里一放,转身就去赶公交。
我请假带可心去了医院。晚上回家,周子衡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幼儿园发的纸花。
他等我参加亲子活动,等到老师锁门。周志远接他回来,给他买了根烤肠,算是哄过了。
我埋怨了两句,周志远把病历折好,声音压得很低。“晓梅也不容易。她那店一天不开,就少一天收入。”
后来类似的事隔一阵就来一次。晓梅赶节日订单,陈建华夜里上门维修,婆婆腰疼,可心便住进我家。
有时住一晚,有时一住就是五六天。她睡客房,我洗她换下来的校服,第二天给两个孩子做不同口味的早餐。
可心懂事,不挑饭,也很少闹。她越乖,我越不好把话说重。可每次被挪开的,往往都是我和周子衡的安排。
他八岁那年报了游泳班,开课第一天,可心没人接。我赶到游泳馆时,教练已经带队下水,周子衡一个人坐在更衣室外。
他看见我,只问:“妈妈,下周还能来吗?”
我说能。可下一周,婆婆又说晓梅店里的烤箱坏了,陈建华得连夜检修,孩子还是送了过来。
游泳班最后只去了三次。那副蓝色泳镜在抽屉里放了几年,橡胶边慢慢变硬,后来搬家时才扔掉。
我不是没和周志远谈过。每次说到一半,他就揉着眉心,说妹妹从小吃过不少苦,他这个当哥的不能装看不见。
“我欠她的,你多担待一点。”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饭桌上说,卧室里说,有时守着婆婆也说。究竟欠了什么,他从来不往下讲。
我问得紧了,他便说都是小时候的旧事,翻出来没意思。婆婆听见,也会把碗重重搁在桌上,叫我别把亲兄妹算得太清。
晓梅倒不是每次都理直气壮。她来接孩子时,常拎一袋刚出炉的面包,站在门口说给我们添麻烦了。
可说归说,下回店里一忙,她还是先给周志远打电话。等我知道时,书桌已经腾出来,客房的床单也铺好了。
前年国庆,我们答应带周子衡去看海。他提前半个月查潮汐,拿旧作业本画了路线,还攒钱买了一个小望远镜。
出发前一晚,可心又被送来。婆婆说晓梅夫妻要去外地进设备,带着孩子不方便,让我们把海边行程往后放放。
周志远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把车票退了。他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还夸周子衡是哥哥,应该懂事。
周子衡把望远镜收回盒子,没哭也没闹。第二天,他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对面只有一排晾晒的床单。
今年暑假,我早早问过周志远,国庆能不能留出三天。他开始答应得痛快,后来却说项目节点临时提前,走不开。
我没再追着问,自己订了两张机票。付款后,手机屏幕亮了很久,我才把订单藏进不常用的文件夹。
临近假期,他几次问我有没有别的安排。我说还没想好,他便点点头,像是放心了。
九月二十九日晚上,他收拾电脑和换洗衣服,说第二天一早就去工地。我给他装了两包胃药,他却没像往常那样发项目地址。
我站在厨房门口问:“这次要去几天?”
“说不准,看现场情况。”
他扣上背包,又加了一句:“国庆人多,你和子衡就在家歇着,别到处跑。”
那口气听着像关心。我擦掉灶台上的水,把已经订好的机票继续留在手机里。
02
决定不退机票后,我心里反而安稳了一阵。衣服不用带多,云南早晚凉,我给周子衡塞了件薄外套,又带上一盒晕车药。
收拾到一半,我去储物柜拿常用的灰色行李箱。柜门打开,里面只剩一只旧纸箱和几把折叠伞。
那只箱子是二十八寸的,轮子换过两回。周志远出差通常背电脑包,最多带一个黑色小箱,从不用这么大的。
我给他发消息,问是不是拿走了。他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说现场要待久一点,衣服带得多。
可他出门那天,手里明明只有电脑包。我在玄关送过他,门关上时还听见楼道里钥匙落地的响声。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问。家里还有一只登机箱,我擦掉轮子上的灰,把母子的衣服重新叠进去。
晚上十点多,我想看看他到没到项目地。我们手机一直开着家庭位置共享,是为了接送孩子方便,也从没特意关过。
地图上却只显示我的位置。他的头像下面是一行灰字,定位服务已停止。
我退出去重新点开,结果没变。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十分安静,听不见工地常有的机器声。
“你把位置关了?”
“手机耗电,我随手关的。”
他说自己正在和人谈事,很快便挂断。通话不到半分钟,我只听见一次拉链合上的声音。
周子衡从房间出来倒水,见我拿着手机,问爸爸是不是又要忙通宵。我说可能吧,让他早点睡,明早还要赶飞机。
孩子转身时,拖鞋在地板上蹭出轻响。他没有问可心怎么办,像是早就习惯大人的决定随时会变。
第二天周志远突然回家,我虽意外,却没细想。机场路上,我还在手机里给他列了一张清单,写着可心不吃香菜,睡前要喝温水。
直到飞机落地,航空公司的短信和酒店会员提醒一起跳出来,我才又想起那只不见的行李箱。
我常用的酒店账户是婚后办的,周志远偶尔出差也会报我的手机号。过去两年,积分涨得慢,多半拿来换早餐。
这次页面上却少了一大截。变动记录只写着预订兑换,日期正好落在国庆期间,具体入住信息被隐藏了。
我以为系统出错,刷新两次,数字还是一样。客服页面排队人数很多,我看着前面的一百多人,最后关了窗口。
周子衡凑过来问:“妈妈,咱们住的地方很贵吗?”
“订的时候有折扣,不算贵。”
我们的房间是普通双床房,订单已经全额付款,也没用积分。那笔变动和这趟母子行程没有关系。
去码头的车沿着山路往前开,窗外不时闪过成片的芭蕉叶。雨刚停,车轮碾过水洼,泥点一下一下敲着底盘。
我又给周志远发消息,问他关掉位置后有没有重新打开,也问积分是不是他用了。
第一条他没回。第二条过了半个小时,才出现一句:“工作住宿,回来再说。”
我点开他的头像,定位仍是关闭状态。再看会员记录,兑换时间在他告诉我项目安排之前。
时间对不上。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掌心沾了一层潮汗。周子衡靠着车窗睡着了,额头随着弯道轻轻撞在玻璃上。
我伸手垫住他的头,把外套卷起来塞在窗边。屏幕又亮了一次,是婆婆发来的语音,足有五十多秒。
她问我船开了没有,又说可心离不开熟悉的人,让我别只顾自己痛快。后面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我没有点开第二遍,只回了一句,孩子由她舅舅照看,不会有事。
婆婆很快打来电话。我没接。她接连拨了三次,最后发来几个字:“你把家里安排全打乱了。”
什么安排,她没说。
车停在码头外,我叫醒周子衡,背上随身包。检票口人多,他回头拉住我的手,怕我们被人群冲散。
走进船舱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周志远没有解释行李箱,也没有恢复位置,会员积分的记录仍停在那个陌生的兑换页面上。
我截了张图,存进相册。随后关掉屏幕,跟着周子衡往甲板上走。
03
船舱广播催游客入座时,婆婆第四次打来电话。我怕她不停地拨,影响周子衡,走到甲板背风处接了。
“你马上回来。可心的衣服都在你家,志远一个男人,哪会照顾小姑娘?”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扶住栏杆,看见岸上的工作人员正在收起隔离带。
“他是可心的舅舅,也带过孩子。真有困难,可以找晓梅和建华。”
婆婆一下拔高嗓门,说晓梅两口子国庆最忙,哪有工夫管这些。她还说周志远刚从项目上回来,需要休息,不能被孩子缠着。
我听着不对。可心本来就是晓梅的女儿,父母再忙,也不该由我从云南赶回去收拾局面。
“妈,可心不是没人管。你为什么非要我回去?”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锅盖落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婆婆再开口,语气软了一点。
“你当舅妈的,多操点心怎么了?一家人,非得把话说这么生分?”
船身轻轻晃动,周子衡隔着玻璃朝我招手。我示意他坐好,转身把外套领口拢紧。
“我已经上船了,回不去。志远要是不方便,就让他联系可心父母。”
婆婆又说我任性,说一张机票什么时候不能买,国庆到处都是人,带孩子出去也是受罪。
这些话听着熟。前年退车票时,她也说海一直在那里,早一年晚一年都一样。
我没有争辩,只问她:“可心住我家这件事,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能商量什么,就是赶巧了。”
“那志远怎么当天就回来了?”
她呼吸有些重,像是拿着手机在屋里来回走。过了一会儿,她含糊地说,项目上的事谁讲得准。
我又问:“既然他回来了,你为什么还急着让我返程?”
“他安排这么久,叫你一闹,全乱了。”
这句话出来得很快。我还没追问,婆婆立刻改口,说她讲的是家里的吃住,周志远工作忙,冰箱里的菜也不够。
船鸣声从水面压过来,震得耳朵发麻。我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心贴着冰凉的栏杆。
可心只是住几天,需要安排什么,又安排了多久?
“妈,你把话说清楚,谁安排了什么?”
“我能安排什么?还不是想着你们家安稳。你现在脾气大了,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她转而数落我,说这些年可心没吃我家多少饭,晓梅逢年过节也送面包,亲戚之间计较起来没完。
我看着岸边越来越远,没接她的话。问题明明落在一处,她却绕着锅碗、饭菜和旧人情打转。
婆婆最后撂下一句,让我下船就买返程票。她说周志远下午还有事,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他不是刚结束项目吗?”
“结束一个,还有别的。你不懂他们工程上的事。”
通话结束,屏幕上显示十七分钟。风吹干了耳后的汗,皮肤绷得发紧。
回到座位,周子衡把保温杯递给我。他问奶奶是不是生气了,我喝了口已经温凉的水,只说家里有点小事。
孩子望向窗外,没有再问。湖面被船划开,两侧的水纹一层压一层,很快又合到一起。
短途游览结束后,我们随人群下船。我打开购票软件,没有搜索返程航班,而是确认了酒店地址。
婆婆发来一长串文字,中心还是那句话,让我回去。我把消息设成不提醒,又给周志远打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被按掉。几分钟后,他发来一句,说正在处理事情,有话晚上讲。
我问可心现在在哪儿,他没有回答。
码头外的路灯亮了,潮湿的石板反着光。我拉起行李箱,轮子卡进缝里,发出刺耳的一声。
婆婆在意的似乎不是可心有没有饭吃,也不是谁给她梳头。她在意的是我离开了家,没有留在原先的位置上。
04
酒店离码头不远,进门便能闻见淡淡的木香。前台查到订单后,让我补交一笔假期服务押金。
我拿出平时交家用的那张卡。机器响了两声,屏幕显示交易未通过。
前台姑娘压低声音,说可能是余额不足,也可能碰到银行限额,建议我换一种方式。
我愣了几秒。这张卡一直放着家庭日常储备,月初我才看过,住几晚酒店不至于刷不出来。
后面还有游客排队,我没当场查询,先用自己的工资卡付了押金。周子衡帮我推着箱子,站在一旁没出声。
进电梯后,他才问:“妈妈,咱们的钱不够了吗?”
“不一定,可能是系统问题。”
话虽这么说,我自己都觉得勉强。进房后,我让他先洗澡,坐到窗边打开手机银行。
账户页面转了好一会儿。能看到的余额比我记得的少了许多,近期记录却只显示汇总,详细去向需要重新验证。
短信验证码发到周志远绑定的号码。我看着提示,拨了他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他没有接。
第二次仍被按掉。第三次刚响一声,屏幕便暗下来,像有人直接切断。
我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动过这张卡,也把余额截图传了过去。不到一分钟,他回了。
“别乱查账户,我回来会说明。”
没有问我为什么忽然查,也没说钱还在不在。只有一句,别乱查。
我盯着那个“乱”字,后背贴在椅背上。十六年里,家里的水电、保险、孩子学费,多半由我整理。
以前他总说自己记不住密码,让我盯紧些。现在我看一眼共同账户,倒成了乱查。
浴室里传来水声。周子衡哼着一首学校广播里常放的歌,唱两句忘一句,又从头来。
我把手机声音关掉,不想让他听见争执,随后登录家庭记账软件。最后一次同步停在九月下旬,没有新的大额项目。
常用卡余额减少,酒店积分也有变动。两件事挨在一起,已经不像系统偶然出错。
我给周志远发去第二条消息,告诉他今晚必须解释清楚。信息显示已读,他没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婆婆又来问我们住在哪家酒店。她前面还催我回家,这会儿却突然打听住处。
我没有报名字,只说孩子累了,要早点休息。她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接着问我是不是在码头附近。
这问题让我停了一下。云南那么大,她为什么偏偏问码头附近?
我回拨过去,想问个明白。电话接通后,她说自己正在洗碗,信号不好,没说两句便挂了。
水龙头的声音确实很响,里面还夹着电视声。她像故意把每句话都压进杂音里,不给我抓住一句完整的回答。
周子衡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我拿毛巾给他擦了两下,他忽然指着房卡套上的标志。
“爸爸出差也住这个牌子的店吗?”
“偶尔。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只是想起爸爸那只大箱子。我问他什么时候见过,孩子趴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昨天下午,他下楼买文具,看见周志远把灰色大箱子放进一辆车的后备厢。驾驶座似乎有人,他没看清。
“爸爸不是早上就去项目了吗?”
周子衡问完,自己先沉默了。房间的空调风吹着湿发,他打了个喷嚏,我赶紧让他钻进被子。
我记得很清楚,周志远九月三十日一早离家,十月一日清早又突然回来。下午那只箱子却再次被带走。
他把可心交给了谁,又去了哪里?
第二天早上,我们下楼吃饭。大堂挤满旅行团,行李沿墙摆成一排,工作人员拿着名单来回核对。
周子衡走到一半,忽然拽住我的袖口。他朝休息区后侧指了指,声音压得很低。
“妈妈,那是不是爸爸的箱子?”
灰色箱子立在一盆绿植旁,旧拉杆上缠着我去年系的蓝布条。轮子边缘缺了一小块,绝不会认错。
我停在原地,隔着来往的人看了很久。箱子在这里,周志远却说自己在项目现场。
电梯提示音响起,一群游客从里面出来。我握紧房卡,带着周子衡走向大堂另一侧。
05
我没有立刻靠近那只箱子。周子衡站在我身边,眼神在箱子和我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等一个合理解释。
“也许爸爸临时住这里。”
他说得很轻。我点了一下头,让他先去餐厅占座,自己去问前台有没有见到箱子的主人。
孩子没有动。他说自己不饿,可以陪我。我看见他肩膀绷着,便没再赶他走,只让他跟紧。
前台不能透露客人信息。我报出周志远的姓名和手机号,说自己是家属,对方仍然只答复无法核实。
我拿出结婚证照片时,值班经理走过来,把我请到一旁。他看了眼那只灰色箱子,说稍后会有客人下来领取。
“那位客人几点入住的?”
“抱歉,这个不能说。”
我问是否使用过我的会员账户。经理查了几分钟,确认积分兑换确实发生在这家酒店,但订单姓名不是我。
他把屏幕稍稍转开,不让我看完整信息。可我还是瞥见入住天数是三晚,房型那一栏比我们订的普通双床房长出许多。
我胸口发闷,伸手撑了一下前台边缘。周子衡站在两步外,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这时,箱子旁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一个工作人员把它推向电梯口,说客人要换到楼上的房间。
我跟了过去。电梯门关上前,只看见数字停在六楼。
给周志远打电话,依旧无人接听。我发了一张箱子的照片,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云南。
消息发出后,他的头像很快显示正在输入,又忽然停了。隔了两分钟,他只回了一句。
“你先带子衡出去玩,晚上我找你。”
他承认自己在这里,却连一句项目变动都懒得编了。我把手机递到周子衡面前,又在半途收回来。
孩子已经看见了。他低头抠着房卡边缘,说想先吃早饭。
餐厅里蒸米线的热气蒙住玻璃。周子衡只吃了几口,筷子一直在碗里搅,红油浮成零碎的小圈。
我让他慢慢吃,自己去外面打电话。婆婆接得很快,像一直握着手机等消息。
我告诉她,周志远在云南。
“不可能,他在忙工作。”
“他的箱子就在我们酒店。”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几秒后,婆婆说也许是工程单位安排住宿,让我别疑神疑鬼。
我问她昨晚为什么知道我住码头附近,又问她说的那句“安排这么久”到底指什么。
她答不上来,转而埋怨我带着孩子查丈夫的行踪。最后说了一句,志远这么做,也是为了家里好。
“哪个家?”
她没回答,直接挂断了。
我回到餐厅时,周子衡已经把米线吃完,连汤也喝了大半。他把纸巾折成小方块,问今天还去不去原定的景点。
“去。先把眼前的事弄清楚。”
上午十点,酒店大厅的人少了一些。我在休息区坐着,能看见电梯和前台,也能看见那只箱子原先停放的位置。
周子衡靠在沙发上看书,同一页看了很久。我的手机没有再响,周志远像打定主意,要把解释拖到晚上。
十点二十分,陈可心先从电梯里跑出来。她穿着昨天带到我家的那件粉色外套,头发扎成两个小辫,手里还拿着酒店送的糖。
她看见我,脚步猛地停住。
“舅妈,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还没开口,周子衡已经站起来。他脸上的惊讶慢慢退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可心回头望向电梯,像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电梯门再次打开,陈建华拖着一只黑色箱子出来,周晓梅跟在后面。
晓梅看到我时,手里的房卡掉在了地上。陈建华弯腰去捡,起身后勉强朝我点了点头。
“嫂子,你不是在家吗?”
这句话把最后一点余地也堵住了。我问她是谁说我在家,她看了看身后的电梯,没有回答。
可心走到我面前,小声解释,说舅舅昨天下午接她去机场,还说要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
她以为我知道,也以为周子衡不愿意来。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糖纸被她捏得沙沙响。
我把两个孩子领到休息区,让他们坐在一起。可心想哭,我递给她一张纸,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电梯到达一楼时,周志远走了出来。
他穿着新买的浅色外套,手里拿着我的酒店会员卡。看见我和周子衡,他停了两步,很快又恢复平静。
“林岚,我们单独谈。”
我没有过去。周晓梅站在前台边,眼睛发红,一遍遍说自己不知道我也来云南,更不知道我没有答应照看可心。
陈建华拉住她,让她先别说。周志远却皱眉叫他们去办理房间,说行程已经订好,别耽误时间。
前台人员把身份证逐一放回托盘,又递出一张打印订单。我站得近,看清了上面的房型。
湖景套房,两间,连住三晚。
周志远把卡递过去付款。那是我们共同使用的联名卡,昨晚余额异常的那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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