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婚必须离。”她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眼神像看垃圾,“你一个修自行车的,配得上镇长?”我还没开口,手机响了——市委办通知,明天视察的领导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
第一章 暴雨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我在镇西头的自行车修理铺里,正给一辆老式凤凰牌自行车补胎。雨水顺着卷帘门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店里的灯泡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熄灭似的。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半,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但今天下午,隔壁王婶推来这辆车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小周啊,这是我家那口子骑了二十年的车,明天还得骑着去县城办事呢,你可得帮我修好啊。”
我没法拒绝。在这条街上住了十五年,街坊邻居的忙,我从来都是能帮就帮。
手上的活儿干得仔细,我把内胎取出来,放在水盆里一段一段地检查。水面上冒起细密的气泡,找到了漏气的地方。锉刀打磨,涂胶水,贴补丁,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几声闷雷。我抬头看了眼窗外,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朦朦胧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
我心里一动,抬起头来。
是她。
林婉清站在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的脸色很冷,那种冷不是天气带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
话还没说完,她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直接扔在了我的工作台上。
“你看看这个。”
信封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写字,但封口处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已经签好字了,你也签了吧。”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进了水,嗡嗡作响。外面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她,还有那张躺在工作台上的信封。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她冷笑了一声,那种笑容我曾经很熟悉,是我们刚结婚时她对着我笑的样子。但现在,那个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为什么?周志远,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店铺里乱七八糟的工具和零件,“看看你这里,满地的机油,满墙的破轮胎,你每天就窝在这个破地方给人修自行车,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三千?五千?”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八度:“我现在是镇长了!你知道镇长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要参加各种会议,要见各种领导,要出席各种场合。你觉得带着一个修自行车的丈夫出去,合适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五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是镇上小学的一名普通教师。那时候,她总是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来我店里补胎打气。每次来,都会跟我聊几句,问我生意怎么样,累不累。
后来,她考上了公务员,去了镇政府上班。刚开始那几年,她还经常跟我说单位里的事,抱怨领导难伺候,同事不好相处。我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出出主意。
再后来,她升职了,先是副镇长,然后是镇长。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我做好了饭等她到深夜,等来的却是一条短信:今晚有应酬,你先睡吧。
我以为她只是工作太忙,以为我们的感情还在,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这种变化。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是婉清,我们从认识到现在,这么多年了……”
“别跟我提这些年!”她打断了我,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每次单位聚餐,别人问起你老公是做什么的,我都说是做生意的。你知道我有多丢人吗?堂堂一个镇长,老公居然是个修自行车的!”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这双手上有无数道伤痕,有的是被工具划伤的,有的是被链条绞伤的。每一道伤疤,都是我为了这个家拼命工作的证明。
可是在她眼里,这些都不值一提。
“签字吧。”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也扔在工作台上,“明天民政局上班就去办手续。你放心,房子我不要,存款我也不要,我就求个自由。”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那份离婚协议书。纸面上的字迹工整漂亮,显然是打印的,只有签名处是她亲手写的名字——林婉清。
“你考虑清楚了?”我问。
“早就考虑清楚了。”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市里来人视察,你别到处乱跑,免得让人看见你,给我添麻烦。”
说完,她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雨水从卷帘门外面飘进来,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我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翻了翻。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男方名下房产归男方所有,存款各归各的,无共同债务。简单明了,干净利落。
看起来,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只要离开我。
我苦笑了一声,把协议书放回信封里,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这时,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县委办公室的张主任:“喂,小周啊,明天市委李书记要来你们镇视察,你那边做好准备啊。”
“李书记?”我愣了一下,“哪个李书记?”
“就是新上任的市委副书记,李国栋同志。”张主任的语气很客气,“他点名要去你们镇看看,你明天早上在店里等着就行。”
“等我?为什么?”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李书记特意交代了,说要见见你。”张主任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陷入了沉思。
李国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窗外的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我关了灯,锁好卷帘门,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所谓的家,其实就是一个老旧的两居室,在镇中学后面的职工宿舍楼里。当年林婉清还是老师的时候,学校分给她的福利房。后来她调走了,房子也没收回去,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
客厅里的灯亮着,林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电视开着,放着某个无聊的综艺节目,但她显然没在看。
我换掉湿漉漉的鞋子,走进客厅。她头也不抬地说:“协议你看完了?”
“看完了。”
“那明天一早去民政局?”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婉清冷漠的脸,一会儿是张主任莫名其妙的话,一会儿又是那个叫李国栋的名字。
等等,李国栋……
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
李国栋,那不是我失散了三十多年的亲哥哥吗?
不对,不可能。我哥叫周国栋,不叫李国栋。而且,我哥在我六岁那年就走丢了,怎么可能成了市委副书记?
可是,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点名见我?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干脆拿出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市委副书记 李国栋”。
搜索结果出来了,上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一看就是领导干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眉眼,那轮廓,跟我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难道真的是他?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就起床了。林婉清已经走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记得去民政局。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衣服,我骑车去了店里。
刚到门口,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停在路边。车牌号是市委的车,后面跟着两辆商务车,一字排开,气势十足。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时,车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温和。他的目光扫过街道,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志远?”他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是你吗?”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字。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我:“弟弟,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眼泪也要掉下来了。
三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回头一看,林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应该是来迎接市委领导的。
此刻,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我和李国栋。
“你……你们……”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
李国栋松开我,转过身去,看着林婉清,眉头微微皱起:“这位是?”
“她……”我犹豫了一下,“她是我老婆。”
“哦?”李国栋的目光在林婉清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她胸前的工牌上,“林婉清,镇长?”
林婉清的腿开始发抖,声音也在发颤:“李……李书记,您……您是……”
“我是他亲哥。”李国栋指了指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失散了三十多年的亲哥。”
林婉清手里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秘书扶住了她。
“怎么……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不是说……你是个孤儿吗……”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是的,我跟她说过我是孤儿。因为我不想提起那段痛苦的往事——六岁那年,哥哥走丢后,母亲伤心过度去世了,父亲也郁郁而终,我一个人在福利院长大。
可是现在,哥哥回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回来的。
李国栋似乎看出了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志远,这些年苦了你了。”
然后,他转向林婉清,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几分寒意:“林镇长,听说你昨天晚上,跟我弟弟提离婚了?”
林婉清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昨晚,她还是高高在上的镇长,嫌弃我是个修自行车的。
今天,她站在我面前,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失散多年的哥哥。
不,不只是因为这个。
我想起了昨晚她说的那些话,想起了她扔下离婚协议书时的表情,想起了她说“配不上”时的语气。
这些,才是真正的原因。
我深吸一口气,对李国栋说:“哥,我们先回店里说吧。”
李国栋点点头,跟着我走进了修理铺。
林婉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林镇长,您要不要……”
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文件夹,然后慢慢站起来,朝镇政府的方向走去。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落寞,很狼狈。
可我心里,却没有丝毫同情。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
第二章 旧时光
修理铺里,李国栋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地上摆满了轮胎和零件,角落里还有一台老式的打气泵。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那是属于这家小店特有的气息。
“这些年,你就靠这个维生?”他问。
我点点头,给他倒了杯茶:“习惯了。”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茶水冒出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志远,对不起。”
“哥,你说什么呢。”我坐在他对面,“你又不是故意走丢的。”
“可我找了你好多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糖葫芦,每到冬天,妈就会给我们一人买一串。你还记得吗?”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当然记得。
那年冬天,妈妈牵着我们的手,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街道两旁摆满了卖年货的小摊,到处都是红灯笼和对联。我和哥哥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糖渍。
妈妈说:“你们两个慢点吃,别噎着了。”
爸爸在旁边笑:“让他们吃吧,难得过年高兴。”
那是我们家最后一个团圆年。
过完年后不久,有一天,哥哥说带我去县城玩。我们在街上逛了很久,然后他说要上厕所,让我在外面等着。我等啊等,等了整整一天,他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被人贩子拐走的。
妈妈急疯了,到处找他,报纸上登寻人启事,电视上播新闻,能想的办法都想了。爸爸辞了工作,背上行囊,踏上了寻找儿子的漫漫长路。
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始终没有消息。
妈妈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经不起这样的打击,在哥哥走丢后的第三年,就走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志远……一定要……找到你哥……”
爸爸也没有撑太久。他在外奔波了五年,身上的积蓄花光了,人也瘦得不成样子。回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三天后,也走了。
那年我十一岁,成了孤儿。
福利院的阿姨对我很好,可我还是很想念爸爸妈妈,想念哥哥。我常常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的画面。
后来长大了,我学会了修自行车,在镇上开了这家修理铺。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勉强能糊口。我不敢去想找哥哥的事,因为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直到昨天,张主任打来电话,说李书记要见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说来话长。”李国栋叹了口气,“我被拐走后,被卖到了北方一个偏僻的山村里。养父母对我还算不错,供我读书,送我上大学。毕业后,我考了公务员,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大学的时候。”他说,“养父病重,临终前告诉了我的身世。他说他们当年花了五千块钱把我买回去的,觉得很对不起我,希望我能原谅他们。”
“我原谅了他们。”他接着说,“毕竟,他们也给了我一个家。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找你。我查了很多资料,找了很多地方,直到去年,才通过DNA比对,确认了你还在世。”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怕打扰你的生活。”他看着我,“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家庭,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哥哥。所以,我一直等到现在,等到有了足够的把握,才决定来见你。”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怨气的。如果他早点来找我,也许妈妈不会那么早走,也许爸爸也不会那么早离开。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有什么错呢?他也是受害者,也是被人贩子害了一辈子的人。
“算了,都过去了。”我摆摆手,“现在我们兄弟重逢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国栋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泪光:“是啊,最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团聚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各自的生活,聊这些年的经历。他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有一个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我说我还单身,没有孩子。
“那个林婉清……”他迟疑了一下,“真的是你老婆?”
“法律上是。”我苦笑了一声,“不过,估计很快就不是了。”
“因为她嫌你穷?”
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李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志远,你想不想换个活法?”
“什么意思?”
“跟我去市里。”他说,“我给你安排个工作,不用再窝在这个小地方。”
我摇了摇头:“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会修个自行车。去市里,我能干什么?”
“你是我弟弟,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正因为我是你弟弟,我才不能给你添麻烦。”我说,“你现在是领导,多少人盯着你呢。要是让人知道你滥用职权给自己弟弟安排工作,那不是给你惹祸吗?”
李国栋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志远,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能不长大吗?”
“那这件事先放一放。”他站起身,“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看看你。既然看到你过得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哥,你要走了?”
“嗯,还有几个视察点要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好。”
送走李国栋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发呆。
外面的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金光。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有哥哥了。
而且,他还是个大官。
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有些荒谬。昨晚,林婉清还嫌弃我配不上她,今天,我就成了市委副书记的亲弟弟。
如果她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她已经知道了。
刚才在门口,她亲眼看到了我和李国栋拥抱的那一幕。她的表情,我从没见过那么复杂的表情——震惊、恐惧、后悔、不甘……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脸扭曲得不像样子。
她会怎么做?
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我过日子?
还是会更加坚定地要离婚,因为她觉得我是在故意瞒着她?
我不知道。
但我很清楚一点:不管她做出什么选择,我们之间的关系,都已经回不去了。
因为,她伤我伤得太深了。
那些话,就像钉子一样,一根根钉在我心里。即使拔出来,也会留下无法抹去的疤痕。
中午的时候,我正准备关门吃饭,门口突然停下一辆白色的小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看起来很有气质。
“请问,这里是周师傅的修理铺吗?”她问,声音温柔好听。
“我就是。”我站起来,“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叫宋雨桐。”她伸出手,“我是县里新来的文化站站长,听说你修车技术很好,特地来拜访一下。”
我愣了一下,跟她握了握手:“宋站长客气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是这样的,我们文化站最近组织了一次骑行活动,有几辆自行车出了问题,想请你帮忙看看。”她说,“另外,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在文化站开设一个自行车维修培训班,请你来做讲师。”她笑着说,“当然,是有报酬的。”
“培训班?”我更惊讶了,“我一个修自行车的,哪会教人啊。”
“你太谦虚了。”宋雨桐说,“我听很多人说起过你,说你修车技术特别好,而且为人实在,收费公道。这样的人,最适合做培训了。”
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师傅,你不用急着答复我。”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又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我拿着那张名片,看了半天。
名片设计得很简洁,淡蓝色的背景,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字体娟秀工整,跟她的人一样好看。
我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傍晚时分,李国栋派车来接我。
车子是那辆黑色的奥迪,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很精神。他恭敬地帮我拉开车门:“周先生,请上车。”
我有些不自在:“叫我老周就行了。”
司机笑了笑,没有说话。
车子一路开到县城,在一家装修豪华的酒店门口停下。我刚下车,就看到李国栋站在大厅里,正跟几个人说话。
看到我来了,他快步迎上来:“志远,这边。”
那几个人也跟了过来,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李书记,这位就是令弟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李国栋淡淡地介绍:“这是我弟弟,周志远。”
然后又对我说:“这位是县委赵书记。”
赵书记赶紧握住我的手:“周老弟,久仰久仰!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被他握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尴尬地笑着点头。
包厢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光是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
我坐在李国栋旁边,对面是赵书记和其他几个领导。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话题大多是工作上的事,偶尔也会问我几句。
“周老弟现在在哪儿高就?”赵书记问。
“开了个修车铺。”我说。
“修车铺?”赵书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周老弟真是低调啊!有个当书记的哥哥,还这么接地气,佩服佩服!”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纷纷附和。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却觉得很不舒服。
这些人,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呢。他们巴结的不是我,是我哥的身份。
吃完饭,李国栋说要送我回家。车上,他问我:“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我不喜欢这种场合。”
“我也不喜欢。”他叹了口气,“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哥,你真的变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的。”他说,“志远,你也变了。你比以前更成熟,也更稳重了。”
“是吗?”我苦笑,“我倒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车子在楼下停稳,我正要下车,李国栋叫住了我:“志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关于林婉清。”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我刚才让人查了一下她的情况,发现了一些问题。”
我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她在担任副镇长期间,经手过一个项目,资金流向有问题。”李国栋说,“虽然数额不大,但如果追究起来,足够让她丢官了。”
我沉默了。
“我不是要你报复她。”李国栋继续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还想跟她过下去,我可以网开一面。如果你不想,那就公事公办。”
“哥,让我想想。”
“好,你自己拿主意。”他说,“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下了车,走上楼梯。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林婉清站在门口,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志远,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我有话跟你说。”
第三章 裂痕
我走进屋,林婉清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来她一直在等我。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无声地闪烁着。
我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志远,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昨天说的话很难听。”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当时……我当时是鬼迷心窍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我问。
“不只是。”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我想求你,不要跟我离婚。”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爱你。”她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不能没有你。”
我笑了,笑得很苦涩:“爱我?林婉清,你确定你爱的是我吗?”
“我当然确定。”
“那你昨天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因为我配不上你,对吧?”我替她说了,“因为你当了镇长,而我只是个修自行车的。你觉得带你出去丢人,你觉得我给你的仕途拖后腿了。”
“不是的……”
“不是什么?”我打断了她,“你敢说,你没有这么想过吗?”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手背上。
“林婉清,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问。
“十五年。”她小声说。
“十五年。”我重复了一遍,“从你还是小学老师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那时候你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我店里补胎,每次都跟我讨价还价,非要少给两块钱。”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后来你考上公务员,我比谁都高兴。”我继续说,“我觉得你终于熬出头了,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了。可是你呢?你越来越忙,越来越不愿意回家。我给你打电话,你总说在开会;我做好饭等你,你总说有应酬。一年到头,我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是因为工作太忙……”
“工作忙?那我问你,去年中秋节,你在哪里过的?”
她愣住了。
“你在省城。”我说,“跟你们单位的同事一起过的。你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节日快乐’,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
“还有前年春节。”我继续说,“你说要值班,让我一个人回老家。结果呢?我在电视上看到你参加了县里的团拜会,笑得比谁都开心。”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林婉清,我不是傻子。”我说,“我知道你变了。从你当上副镇长的那天起,你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骑自行车的小学老师了。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
“志远,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着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的,我一定会改的。”
“改?怎么改?”我问,“你能不做镇长吗?你能回到从前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能。”我替她回答了,“你已经习惯了那种生活,习惯了被人捧着、敬着的感觉。你放不下这些东西的。”
“我可以……”
“算了。”我摆摆手,“我们不谈这个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我站起身,朝卧室走去。
“志远!”她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哥……你哥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她的声音带着试探,“他是不是跟你说我工作上有什么问题?”
我心里一沉,转过身来看着她。
原来如此。
她不是真心悔改,她是害怕了。她怕我哥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对她不利。所以她才会跑来道歉,跑来求我不要离婚。
“林婉清,你到底是在乎我,还是在乎你的官位?”我问。
“我……”
“你不用说了。”我打断她,“我知道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把她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外面传来她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只受伤的猫在呜咽。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实话,我不是没有动过原谅她的念头。毕竟,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说没有感情是假的。可是,一想到她昨天说的那些话,我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你一个修自行车的,配得上镇长?”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心里。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林婉清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包子,还有一张纸条:早餐在桌上,趁热吃。
我看了一眼,没有动。
洗漱完毕,我骑车去了店里。
刚开门,就看到宋雨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周师傅,早啊!”她笑着说,“我给你带了点汤,排骨莲藕汤,我早上现炖的。”
我愣了一下:“宋站长,你这是……”
“哎呀,别叫我宋站长了,叫我雨桐就好。”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快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我端着保温桶,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怕我下毒啊?”她开玩笑地说。
“不是不是。”我赶紧说,“我就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说,“我正好路过,顺便就带来了。你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只好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汤色奶白,莲藕炖得软糯,排骨也脱了骨,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好喝。”我说,“比我做的好喝多了。”
“那就多喝点。”她笑得更开心了,“以后我天天给你带。”
“别别别,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说,“对了,我上次跟你说的培训班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个……”我放下勺子,“我确实不太会教人。”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她说,“你负责讲技术部分,我负责组织和管理。我们合作,肯定能把培训班办好。”
看着她真诚的眼神,我有些动摇了。
说实话,我在这条街上修了十几年的车,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波澜。如果能换个活法,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也许也不错。
“好吧,我试试。”我说。
“太好了!”她高兴地拍了拍手,“那明天晚上,我们去文化站看看场地,顺便商量一下具体的方案。”
“好。”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喝着那碗汤,心里暖暖的。
这么多年来,除了街坊邻居,很少有人对我这么好。林婉清更是从来没有给我做过一顿饭,哪怕是生病的时候,她也只是打个电话让我自己去买药。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下午,我正在修一辆山地车,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周志远先生吗?”对方的声音很客气。
“是我,你是?”
“我是县委组织部的,恭喜你,你被任命为县文化馆的副馆长了。”
“什么?”我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副馆长?我没申请过啊。”
“是上级直接任命的。”对方说,“明天上午九点,请你到县委组织部报到,办理相关手续。”
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副馆长?
这肯定是李国栋安排的。他知道我不想靠他的关系去市里,所以就曲线救国,在县里给我谋了个职位。
可是,我一个修自行车的,去当文化馆副馆长,这不是闹笑话吗?
我赶紧给李国栋打电话。
“哥,组织部的电话是你安排的吧?”
“嗯。”他的声音很平淡,“怎么了?”
“我干不了这个。”我说,“我初中都没毕业,哪能当什么副馆长。”
“谁规定副馆长一定要大学毕业?”他说,“你有手艺,有经验,也有责任心。这些比学历重要得多。”
“可是……”
“别可是了。”他打断我,“我已经跟县里打好招呼了,你去报个到就行。具体的工作,慢慢上手就好了。”
“哥,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给我添麻烦。”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你是我弟弟,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这有什么错吗?”
我沉默了。
“志远,听哥一句劝。”他说,“人这一辈子,总要往前看。你不能永远窝在那个修理铺里,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明天去报到,这是命令。”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店里,看着满墙的工具,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修理铺,陪伴了我十几年。这里的每一件工具,每一个零件,都承载着我的汗水和回忆。如果要我离开它,我真的舍不得。
可是,李国栋说得对,我不能永远窝在这里。
我应该往前看。
晚上回到家,林婉清已经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看到我回来,笑着说:“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以前,她从来不做饭。她说她不喜欢油烟味,说她的手是用来批文件的,不是用来洗菜切菜的。可现在,她却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一样,围着灶台转。
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害怕?
我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我低着头,默默地吃着。
“志远,听说你被任命为文化馆副馆长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
“恭喜你啊。”她说,“这可是个好差事。”
“是哥安排的。”我说。
“那也是你有这个能力。”她笑着说,“你要是没本事,就算有关系也白搭。”
我没有接话。
“志远,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什么事?”
“我想辞职。”
我愣住了:“辞职?为什么?”
“我想重新开始。”她说,“我不想再做镇长了。我想做个普通人,跟你好好过日子。”
“林婉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她说,“这些年,我为了往上爬,做了很多错事。我忽略了你,忽略了我们的感情。现在,我想弥补。”
“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你的前途。”我说。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她握住我的手,“志远,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恳求和期盼。
说实话,我的心软了。
毕竟,我们是夫妻。毕竟,我们曾经相爱过。
可是,一想到她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又犹豫了。
“让我想想。”我说。
“好,你想多久都可以。”她笑了,眼角有泪光闪烁,“只要你肯给我机会,让我等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再提离婚的事。
她睡在沙发上,我睡在卧室里。中间隔着一道门,就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二天早上,我去县委组织部报到。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刘的副部长,四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热情地跟我握手:“周副馆长,欢迎欢迎!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刘部长客气了。”我说,“我就是个修自行车的,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他笑着说,“李书记亲自推荐的人,肯定错不了。”
寒暄了几句后,他带我去了文化馆。
文化馆在县城中心,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XX县文化馆。
走进大门,迎面是一个大厅,墙上挂着各种书画作品,还有一些宣传展板。大厅两侧是办公室和活动室,里面传来音乐声和说话声。
刘部长带我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挂着一块铭牌:副馆长办公室。
“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他推开门,“你看看,还满意吗?”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整洁。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还有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挺好的。”我说。
“那你就先熟悉一下环境。”刘部长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周围的一切,感觉像是在做梦。
昨天,我还是个修自行车的。
今天,我就成了文化馆的副馆长。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失散多年的哥哥。
想到这里,我心里既感激又复杂。
中午,我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手机响了。
是宋雨桐。
“周师傅,听说你来文化馆上班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是啊,今天刚报到。”
“太好了!”她说,“那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我在三楼,你在二楼,咱们离得不远。”
“你在文化馆工作?”
“对啊,我是文化站的,但办公室设在文化馆里。”她说,“中午一起吃饭吧,我请你。”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她笑着说,“就这么定了,十二点,楼下见。”
挂了电话,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宋雨桐,还真是热情。
十二点,我准时下楼。宋雨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清新大方。
“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味道很不错。”她说。
我们并肩走出文化馆,沿着街道往前走。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师傅,你真的不当修车师傅了?”她问。
“应该是不当了。”我说,“不过,如果有人找我修车,我还是会帮忙的。”
“那你的修理铺怎么办?”
“先关一段时间吧。”我说,“等以后有机会,再重新开张。”
“其实,我觉得你做副馆长也挺好的。”她说,“你这个人踏实肯干,肯定能干出一番成绩来。”
“谢谢你这么说。”我苦笑了一声,“其实我心里挺没底的。”
“没事,慢慢来。”她鼓励道,“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我在文化系统干了七八年了,多少懂一些。”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笑了笑,“帮助新同事,是应该的。”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到宋雨桐来了,热情地打招呼:“小宋来了?今天带朋友来了?”
“是啊,这是我同事,周副馆长。”宋雨桐介绍道。
“哟,副馆长?年轻有为啊!”老板娘笑着说,“快坐快坐,今天我请客!”
“那怎么行。”我赶紧说。
“别客气,以后常来就行。”老板娘麻利地擦桌子,倒茶,“你们想吃点什么?我们家的牛肉面是招牌,还有炸酱面,味道也很不错。”
“来两碗牛肉面吧。”宋雨桐说。
“好嘞!”
老板娘去忙活了,我和宋雨桐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周师傅,你结婚了吗?”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结了。”
“哦。”她应了一声,表情有些微妙,“你老婆是做什么的?”
“她是……镇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镇长?”她瞪大了眼睛,“你老婆是镇长?”
“嗯。”
“那你……”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苦笑了一声,“一个修自行车的,娶了一个镇长,确实挺不可思议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你们应该很恩爱吧?”
恩爱?
我想了想,这个词离我们已经很远了。
“还行吧。”我说。
她似乎看出了我不想多说这个话题,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明天的培训班筹备会,你准备好了吗?”
“还没呢。”我说,“我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到时候还要靠你指点。”
“没问题。”她爽快地答应了,“我帮你整理了一份资料,明天带给你。”
“谢谢你,雨桐。”
“不客气。”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至少,还有人对我是真诚的。
第四章 暗流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忙着熟悉文化馆的工作。
说是副馆长,其实手底下也没什么人管。文化馆总共也就十来个人,除了馆长和我,剩下的都是普通工作人员。馆长姓马,五十多岁,是个老好人,什么事都不管不问,把所有工作都推给我。
“小周啊,年轻人要多锻炼。”他总是这样说。
我只好硬着头皮上。
好在有宋雨桐帮忙,她对这个系统很熟悉,什么事该找谁,什么流程该怎么走,她都一清二楚。在她的帮助下,我很快就把各项工作理顺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林婉清。
“志远,今天晚上有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她说,“我在家做了饭,等你回来。”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这几天,我跟林婉清的关系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她不再提离婚的事,我也不再提那天晚上的争吵。我们像是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客气而疏远。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有些事情,终究要说清楚的。
下班后,我骑车回了家。
林婉清果然做好了饭,满满一桌子菜,比上次还要丰盛。她还特意开了一瓶红酒,说是朋友送的。
“来,先喝一杯。”她给我倒上酒,举起杯子,“庆祝你入职新工作。”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志远,我想好了。”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我明天就去递交辞职报告。”
我愣住了:“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我这些年太累了,为了往上爬,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我想通了,什么镇长不镇长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在一起。”
“林婉清,你不要冲动。”我说,“你奋斗了这么多年才走到这一步,就这样放弃了,值得吗?”
“值得。”她握住我的手,“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值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
说实话,我很感动。
可是,感动不等于心动。
“婉清,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抽回手,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事?”
“我……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为什么?”
“我需要冷静一下。”我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需要好好想想,我们之间到底还有没有未来。”
“志远,你不相信我?”她的眼眶红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愿意为你改变。”
“我相信你是真心的。”我说,“但是,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事。”
“那我等你。”她咬着嘴唇,“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你不要辞职。”我说,“至少现在不要。万一我们最后还是走不下去了,你至少还有退路。”
“我不在乎什么退路。”她说,“我只在乎你。”
“可我在乎。”我站起身,“我先走了。”
“你去哪儿?”
“店里。”我说,“这几天我住在店里。”
说完,我拿起外套,走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
我站在楼道里,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大步走下楼去。
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我骑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
不知不觉,我骑到了修理铺门口。
卷帘门紧闭着,上面贴着“暂停营业”的字条。我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工具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味道。我打开灯,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环顾四周。
这里,才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我在这里度过了十几个春秋,经历了人生的酸甜苦辣。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记录着我的青春和汗水。
我想,也许我根本就不适合当什么副馆长。
我天生就是个修自行车的命。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宋雨桐。
“周师傅,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在店里。”我说,“怎么了?”
“你快来文化馆一趟。”她说,“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来闹事。”她说,“你快来吧,我搞不定。”
我挂了电话,赶紧骑车赶往文化馆。
到了门口,我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的。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大声骂着什么,旁边站着几个工作人员,一脸无奈。
“怎么回事?”我挤进去问。
“周副馆长,你可算来了。”一个工作人员赶紧迎上来,“这位大姐说我们举办的书画展侵占了公共空间,要求我们赔偿损失。”
“书画展?”我一愣,“什么书画展?”
“就是上周开始的那个。”工作人员小声说,“在马馆长的授意下举办的。”
“马馆长人呢?”
“他……他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我心里一阵火大。
这个马馆长,遇到事情就跑,把烂摊子留给我收拾。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中年妇女面前:“大姐,你好,我是这里的副馆长,你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你能做主吗?”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怀疑。
“我能。”我说,“你先消消气,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指着门口的宣传海报,“你们办的这个书画展,占用了我们小区的公共通道,导致我们出行不便。我要求你们立即停止展览,并且赔偿我们的损失!”
“大姐,这个书画展是经过审批的。”我说,“而且,我们也跟社区打过招呼了。”
“打招呼?谁给你们打的招呼?”她更生气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是在欺负我们老百姓!”
周围的人也开始起哄,场面一度失控。
我提高声音说:“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
“首先,我代表文化馆向大家道歉。”我鞠了一躬,“如果我们的工作给大家带来了不便,我们一定会改正。其次,关于这个书画展,我们会重新评估它的影响,如果有必要,我们会调整或者取消。”
“光道歉有什么用?”有人喊道,“我们要实际的补偿!”
“对!赔偿!”
“赔钱!”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宋雨桐突然站了出来。
“大家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我是文化站的站长宋雨桐。这个书画展是我们文化站和文化馆联合举办的,目的是为了丰富大家的业余文化生活。如果给大家造成了困扰,我代表文化站向大家道歉。”
她顿了顿,继续说:“关于赔偿的问题,我们可以协商解决。但是,我希望大家能够理解,文化活动的开展,最终受益的还是大家。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困难,就否定了文化活动的意义。”
她的话说得很诚恳,人群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那个中年妇女也说:“宋站长,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是你们确实影响了我们的生活,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你放心,我们会解决的。”宋雨桐说,“明天上午,我会亲自去你们社区,跟大家当面沟通。到时候,我们拿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好,那我就信你一回。”中年妇女点点头,带着人群散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对宋雨桐说:“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也是临时想到的办法。”
“马馆长太过分了。”我忍不住抱怨,“遇到事情就躲,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别人。”
“他一直都是这样。”宋雨桐叹了口气,“所以,文化馆的工作才一直没什么起色。”
“看来,我得找他好好谈谈了。”
“你找他也白搭。”她说,“他就是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你指望他做什么,不如自己做。”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做事果断,头脑清醒。跟她相比,林婉清虽然身居高位,但在处理实际问题上,却远远不如她。
“雨桐,你为什么会来这个小县城工作?”我问,“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去更大的平台发展。”
她笑了笑,眼神有些黯淡:“因为……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个宋雨桐,身上一定藏着什么故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处理文化馆的日常工作,一边跟社区协商书画展的事。好在宋雨桐从中斡旋,最终达成了和解方案:文化馆将展览区域缩小一半,并承诺在展览结束后,协助社区修复被损坏的公共设施。
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
通过这件事,我在文化馆树立了一定的威信。同事们开始认可我这个空降的副馆长,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只会修自行车的门外汉。
马馆长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以前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现在见到我,也会客气地打个招呼。
第五章 漩涡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文化馆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我跟宋雨桐的合作也越来越默契。她负责策划活动,我负责执行落地,配合得天衣无缝。短短半个月,我们连续举办了两次社区文化活动,反响都很不错。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手机响了。
是李国栋。
“志远,晚上有空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想跟你聊聊。”
“有空,哥。”我说,“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我去你那儿。”他说,“七点左右,我到文化馆门口接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李国栋很少主动约我见面,除非有重要的事。而且,他今天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七点整,那辆黑色的奥迪准时出现在文化馆门口。
我上了车,看到李国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哥,你没事吧?”我问。
他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好。”他对司机说,“去老地方。”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中。
所谓的老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店面不大,但环境清幽,菜品精致。老板是个退休的老厨师,据说以前在省城的五星级酒店掌勺。
包厢里,李国栋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瓶白酒。
“哥,你平时不是不喝酒的吗?”我有些意外。
“今天破例。”他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陪我喝点。”
我接过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他终于开口了:“志远,我今天收到一封举报信。”
我心里一紧:“举报什么?”
“举报你。”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利用我的关系,违规进入文化馆任职,还说你在工作中存在腐败行为。”
“腐败?”我愣住了,“我才上任不到一个月,能有什么腐败行为?”
“我知道是诬告。”他叹了口气,“但是,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对我们都不好。”
“哥,要不我辞职吧。”我说,“反正我也不想干这个副馆长,我还是回去修我的自行车。”
“不行。”他摇摇头,“你现在辞职,反而坐实了那些谣言。你必须留下来,而且要干出成绩来,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志远,你要明白,你现在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还有我。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来看。所以,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当个副馆长会这么麻烦。以前修自行车的时候,虽然赚得不多,但活得自在。现在倒好,整天勾心斗角,防不胜防。
“那封信是谁写的?”我问。
“匿名信,查不出来源。”他说,“不过,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干的。”
“谁?”
“马德福。”
马德福就是文化馆的马馆长。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解,“我跟他无冤无仇,而且我还帮他分担了不少工作。”
“正因为你帮他分担了工作,他才害怕。”李国栋说,“你这个副馆长干得越好,就显得他这个馆长越无能。他怕你取代他的位置,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这个老狐狸。”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官场就是这样。”李国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互相算计。志远,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哥,那你呢?”我问,“你在那个位置上,是不是也很辛苦?”
他苦笑了一声:“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
李国栋说了很多话,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的家庭,关于他在官场的种种经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早点找到我。
“如果当初我能早点找到你,也许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他说。
“哥,别这么说。”我安慰他,“能找到你,已经很幸运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睛里闪着泪光:“是啊,已经很幸运了。”
从饭馆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李国栋让司机送我回家。车子在楼下停稳,我正要下车,他突然叫住我:“志远,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么事?”
“那个宋雨桐,你离她远一点。”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的背景不简单。”李国栋说,“我让人查过她,她是从省城下来的,之前在市文化局工作。至于为什么会被调到这个小县城,没人知道原因。”
“也许是她自己想换个环境呢?”
“没那么简单。”他摇摇头,“总之,你听哥一句劝,跟她保持距离。”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宋雨桐这个人,虽然来历不明,但对我一直很真诚。她不嫌我出身低微,耐心教我工作上的事,还经常给我带好吃的。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我回来,赶紧站起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饭。”
“不用了,我吃过了。”我说,“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她走过来,闻了闻我身上的酒味,“你喝酒了?”
“嗯,跟我哥喝的。”
“哦。”她应了一声,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志远,我……”她咬了咬嘴唇,“我递交辞职报告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你真的辞了?”
“嗯。”她点点头,“今天下午交的。”
“林婉清,你疯了吗?”我急了,“我跟你说过,不要冲动行事。你现在辞了职,以后怎么办?”
“我不在乎以后怎么办。”她看着我,眼神坚定,“我只在乎你。”
“你……”
“志远,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但是,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恳求和期盼。
说实话,我的心又软了。
“你让我想想。”我说。
“好。”她笑了,眼角有泪光闪烁,“不管你想多久,我都等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国栋的话,一会儿是林婉清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宋雨桐的笑脸。
这三个人的影子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搅得我不得安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婉清辞了职,说明她是真的想挽回这段婚姻。可是,那些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宋雨桐对我很好,可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李国栋为什么要我离她远点?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文化馆。
刚到办公室,就看到宋雨桐站在门口等我。
“周副馆长,早啊。”她笑着说,“我给你带了早餐,豆浆油条,还热着呢。”
“谢谢。”我接过早餐,心里却有些别扭。
李国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她关切地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没事,就是有点失眠。”我说。
“那可不行,失眠对身体不好。”她说,“我认识一个中医,专门调理失眠的,要不要介绍给你?”
“不用了,谢谢。”我岔开话题,“今天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上午有个社区活动策划会,下午要去县图书馆洽谈合作事宜。”她说,“对了,马馆长说,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马馆长?”我心里一紧,“他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她摇摇头,“不过看他脸色,好像不太高兴。”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那封举报信的事?
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
开会的时候,我频频走神,好几次都没听到别人在说什么。宋雨桐注意到了我的异常,会后悄悄问我:“周副馆长,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恍惚。”
“那你下午跟马馆长谈话的时候,注意点。”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最近在到处搜集你的把柄。”
“搜集我的把柄?”我一愣,“我有什么把柄好搜集的?”
“我也不知道。”她摇摇头,“总之,你小心点就是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去了马馆长的办公室。
马德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我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周来了?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小周啊,你来文化馆也快一个月了吧?”他问。
“是的,马馆长。”
“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我说,“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工作也慢慢上手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然后把手中的文件推到我面前,“不过,我这里收到一份材料,想跟你核实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举报信。
内容跟李国栋说的差不多,说我利用关系违规入职,还说我在工作中收受贿赂。
“马馆长,这是诬陷。”我急了,“我可以用人格担保,绝对没有这种事。”
“小周,你别激动。”他摆摆手,一副和事佬的样子,“我也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是,既然有人举报了,我们就要调查清楚,不然对大家都不好。”
“那要怎么调查?”
“很简单。”他说,“我会成立一个调查组,对你的工作进行全面审查。如果查不出问题,那就皆大欢喜。如果查出问题……”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马馆长,你这是针对我。”我说。
“小周,你这话就不对了。”他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也是按规矩办事。总不能因为你是李书记的弟弟,就特殊对待吧?”
我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
但我忍住了。
“好,我接受调查。”我说,“不过,我也想请马馆长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调查结果证明我是清白的,我希望你能公开向我道歉。”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容:“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从马馆长的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胸口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
这个老狐狸,分明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整我。
我回到办公室,越想越气,干脆给李国栋打了个电话。
“哥,马德福今天找我谈话了。”
“我知道。”李国栋的声音很平静,“他成立了一个调查组,要对你进行审查。”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文化馆有眼线。”他说,“志远,你别慌,这件事我来处理。”
“哥,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不是麻烦。”他说,“马德福敢动你,就是在挑战我的权威。如果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以为我好欺负。”
“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你不用管。”他说,“你只管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交给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有李国栋在,马德福应该不敢太过分。
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场风波,来得太突然了。
好像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目的就是要逼我离开文化馆。
会是谁呢?
马德福?还是另有其人?
我想不明白。
下班后,我骑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
不知不觉,我又骑到了修理铺门口。
卷帘门紧闭着,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一切都没变。
我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工具,心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想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只需要修车,不需要勾心斗角的日子。
可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从我见到李国栋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经改变了。
我注定要卷入这场权力的游戏,无法脱身。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宋雨桐。
“周副馆长,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在店里。”我说,“怎么了?”
“你快来县医院。”她说,“出事了。”
“什么事?”
“你哥……李书记,他出车祸了。”
第六章 抉择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县委赵书记、县政府几个领导、李国栋的秘书小张,还有一堆我不认识的面孔,全都挤在手术室门口,个个面色凝重。
看到我来了,赵书记快步迎上来:“周老弟,你可算来了。”
“我哥怎么样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还在抢救。”赵书记压低声音,“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我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宋雨桐及时扶住了我:“周副馆长,你撑住。”
“怎么会这样?”我抓着赵书记的胳膊,“好好的,怎么会出车祸?”
“据交警初步调查,是一辆大货车闯红灯,撞上了李书记的车。”赵书记说,“肇事司机已经被控制了,正在审讯。”
“闯红灯?”我咬牙切齿,“有这么巧的事?”
赵书记的脸色变了变,没有接话。
我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抱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国栋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的灯始终亮着。
走廊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赵书记、小张、宋雨桐和我。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
我冲上去:“医生,我哥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不过,病人的伤势比较严重,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医生补充道,“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恢复期可能会很长。”
“只要能保住命就好。”我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他。”
李国栋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在昏迷中。他的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有几道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跟着推床,一路走到ICU门口,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只能在探视时间进去。”护士说。
我只好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李国栋,心如刀绞。
赵书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周老弟,你也别太担心了。李书记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赵书记,我想求你一件事。”我说。
“你说。”
“肇事司机那边,一定要严查。”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怀疑,这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
赵书记的表情变得严肃:“你的意思是……”
“我哥前几天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我违规入职。”我说,“紧接着,他就出了车祸。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赵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放心,我会亲自督办这个案子。如果真有问题,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谢谢赵书记。”
“客气什么。”他叹了口气,“李书记是我的老领导,也是我的老朋友。他出了事,我心里也不好受。”
送走赵书记后,我一个人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
宋雨桐还没有走,她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我:“喝点水吧。”
我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
“雨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文化馆?”我喃喃自语,“如果我不来,就不会有人举报我,我哥也不会出事。”
“你别胡思乱想。”她在我身边坐下,“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有人心怀不轨,想要对付你哥。”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周副馆长,你要坚强。现在李书记倒下了,你就是他的依靠。如果你也垮了,谁来替他讨回公道?”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雨桐,谢谢你。”我说,“这段时间,多亏有你。”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ICU的门打开了。
护士走出来说:“病人醒了,可以进去一个人探视,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我赶紧换上防护服,走进病房。
李国栋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看到我进来,他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志远……”
“哥,我在。”我握住他的手,“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我没事。”他扯出一个笑容,“死不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我的眼眶又红了。
“志远,听我说。”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嫂子和你侄子。”
“哥,你别胡说。”我说,“你会好起来的。”
“我是说万一。”他的眼神变得认真,“答应我。”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他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从ICU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晨曦,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找出幕后黑手。
不管是谁,敢动我哥,我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在医院守着李国栋,一边暗中调查那封举报信和车祸的关联。
宋雨桐帮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封举报信的笔迹,跟马德福的一个亲戚很像。而那个亲戚,恰好是肇事司机的同乡。
我把这个线索告诉了赵书记。赵书记高度重视,立即成立了专案组,深入调查。
一个星期后,真相大白。
原来,马德福早就对李国栋怀恨在心。几年前,他因为工作失误被李国栋批评过,一直耿耿于怀。这次看到我空降到文化馆,他觉得机会来了,就想通过整垮我来报复李国栋。
他先是写了匿名举报信,想要败坏我的名声。没想到李国栋出面保我,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然指使亲戚找人制造了这场车祸。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气得浑身发抖。
人心,怎么能险恶到这个地步?
马德福和他的同伙很快被逮捕归案。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一个月后,李国栋出院了。
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要长期休养。组织上批准他病休半年,让他好好调理。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哥,回家吧。”我说。
“家?”他笑了笑,“哪个家?”
“当然是我们的家。”我说,“我已经把修理铺重新装修了,改成了一家小茶馆。以后,你可以在那里喝茶,我可以在那里修车,咱们兄弟俩,好好过日子。”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湿润:“志远,你真的愿意放弃副馆长的职位?”
“那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我说,“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安稳的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家。”
三个月后。
县城西街,一家名叫“兄弟茶馆”的小店开张了。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门口摆着几张藤椅,墙上挂着李国栋收藏的字画,角落里放着我修车的工具箱。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赵书记来了,宋雨桐来了,街坊邻居们也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热闹非凡。
李国栋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志远,这茶馆开得好。”他说,“比当官舒服多了。”
“那当然。”我一边擦着自行车,一边说,“当官有什么好的,整天勾心斗角。哪有修车喝茶来得自在。”
他哈哈大笑。
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林婉清。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志远……”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说你开了茶馆,我来看看。”
我放下手中的工具,走过去:“进来坐吧。”
她跟着我走进茶馆,在李国栋对面坐下。
“李书记,您好。”她恭敬地打招呼。
“别叫书记了。”李国栋摆摆手,“叫我大哥就行。”
林婉清点点头,然后看向我:“志远,我……”
“你不用说。”我打断她,“我都知道了。”
这三个月来,林婉清每天都去医院看望李国栋,风雨无阻。她还主动配合警方调查,提供了不少有用的线索。更重要的是,她真的辞去了镇长的职务,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花店。
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改变。
“志远,我们能重新开始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盼。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李国栋。
他冲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好,我们试试。”
林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过来抱住我:“谢谢你,志远。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人这一辈子,总会犯错。但只要肯改,就还有机会。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茶馆门口。
李国栋在喝茶,林婉清在帮我整理工具,宋雨桐带着几个朋友来捧场。
小店里,笑声不断。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简单,平凡,但有爱,有温暖。
晚上,客人散去后,我和李国栋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我问。
他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
“对。”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管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要良心安了,日子就过得踏实。”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志远,你有没有怪我?”他突然问。
“怪你什么?”
“怪我当年走丢了。”他说,“如果不是我走丢了,爸妈也不会那么早走,你也不会吃那么多苦。”
“哥,你别这么说。”我握住他的手,“那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团聚了吗?”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是啊,团聚了。”
“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说,“以后的日子,我们兄弟俩,一起过。”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我们兄弟一场。”
我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敬我们兄弟一场。”
月光下,两个男人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座小县城,在夜色中安静地沉睡着。
而我知道,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会有新的故事,新的希望,新的温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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