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晨,我照常六点四十出门。

小区门口那棵榕树底下停着我的车,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车前引擎盖上趴着一个人。

深蓝色外套,黑色运动裤,脸朝下。

我绕到驾驶座那侧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雨刮器扫掉露水,然后我挂挡、松手刹,车轮碾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后视镜里,那个人还趴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旧衣服。

七点零二分,我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你是车牌号海A·7K302的车主吗?你车前方有一具男性尸体,你知不知道?"

我看着红灯倒数,十、九、八——

"不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

"上班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请你立即掉头返回,我们有同事在现场等你。"

我把电话挂了,在前方路口掉头。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市民出行记得带伞。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蹲在引擎盖旁边拍照,另一个在问保安昨晚有没有看到什么。我停好车,熄火,拔钥匙,推开车门的时候看见那个人的脸翻过来了一侧。

我认识他。

健身房那个私教,姓什么来着——对,周。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我妻子会去上他的搏击操课。上个月我生日那天,她手机里弹出一条微信,备注是"周教练",内容是"上次那盒东西还在我车上,你什么时候来拿?"

我那天没问。第二天照常吃饭上班,甚至还给她煮了碗红糖姜茶——她经期肚子疼。

警察走过来,翻开本子:"你是车主?你认识死者?"

"认识,"我说,"我妻子的健身教练。"

"你跟他有什么过节吗?"

我想了想:"他睡了我老婆。"

那个年轻警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

"前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妻子。"

警察的表情很微妙。我明白他在想什么——妻子和情人,丈夫和死人,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怎么排列都像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可我说的是实话。

前天晚上我确实在家。七点吃完饭,我洗碗,她看电视剧,九点半我洗澡,十点关灯睡觉。她睡在床左边,我睡在右边,中间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和七天的沉默。

这七天我没跟她吵过一句。不是忍,是真的不想吵。发现那条微信的当晚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然后站起来回屋,看见她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在放综艺节目的重播,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没有愤怒。像一台机器里面的某个零件突然松脱了,它还在转,但已经不和其他的零件咬合了。

派出所里坐了四个小时。监控调出来了,小区门口的摄像头拍到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人踉踉跄跄走到我的车前,扶着引擎盖慢慢滑下去,之后就再没动过。法医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梗,死亡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三十到三点之间。

他死在我的车前。准确地说,他是走到我的车前,才死的。

警察放我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走出派出所大门,看见我妻子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朝我这边望,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走过来,把保温桶递给我。

"给你熬的粥,"她说,"香菇鸡肉的。"

我接过来。桶底还是温热的。

"你昨晚去哪儿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在家啊。"

"我知道你在家,"我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扑上来,"我是说,前天晚上,那个教练给你发微信说要来找你,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

"他手机里有通话记录,"我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头发麻,"前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他给你打了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你让他别来,对吧?"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他喝多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说要来找我说清楚,我说不行,你在家……他就挂了。我以为他回去了,我不知道他会……"

我盖上保温桶的盖子。

"走吧,回家。"

她跟在我后面走了几步,突然拽住我的袖子:"你……你不问我吗?"

我停住脚步。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烫得有点刺痛。

"问你什么?"

"问我和他……"

"不用了,"我说,"七天前我就知道了。但你那天晚上没让他来,粥里还放了香菇,我不吃香菇,你忘了。"

她松开我的袖子,眼泪掉下来,砸在人行道的砖缝里,一下就渗没了。

我往前走,听见她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头顶的天空开始变暗,天气预报里的暴雨大概要来了。可我不着急,粥还热着,路还长着,我准备用剩下的时间,慢慢把那个松脱的零件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