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推开餐厅门时,我还拎着两盒茶叶,鞋底沾了门外石板路上的雨水。
圆桌主位坐着一个男人,灰色衬衫,袖口挽得整齐。他正低头看菜,听见动静才抬眼。
我停在门边,手里的礼盒往下坠了一截。
这个人每年都出现在集团年会上。盛川集团董事长,顾明远。我们子公司大厅里,也挂着他的照片。
顾念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语气平常。
“爸,沈川来了。”
顾明远没有起身,只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我换好拖鞋坐下,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桌上六菜一汤,鱼刚出锅,姜丝和热油的味道往鼻子里钻。顾念给我倒水,杯沿碰到壶嘴,轻轻响了一下。
“设备工程师?”顾明远问。
“是,在盛川下面的制造公司。”
“一个月拿多少?”
我报了税后收入。顾明远夹起一块萝卜,慢慢嚼完,又问房子、存款和家里老人的情况。每一项都不难答,连在一起,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顾念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拦住。这顿饭是我来见长辈,不该让她替我回答。
顾明远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带来的茶。
“念念没跟你说过我做什么?”
我摇头。顾念也没解释,只把凉掉的汤换到自己面前。
窗外雨点敲着玻璃,空调出风口发出细细的响声。我忽然明白,顾念口中那个“工作忙、要求高”的父亲,和我隔着的不只一张饭桌。
顾明远又看向我,目光停了几秒。
“那你家里呢,也都说清楚了吗?”
我握着温热的水杯,没有马上回答。
01
一周前,顾念坐在我租住的小屋里,拿红笔圈日历上的周六。
屋子五十多平方米,客厅挨着厨房。她煮的番茄牛腩还在锅里咕嘟,水汽贴着抽油烟机往上爬。阳台晾着我的工装,袖口洗得发白。
“周六晚上,别安排加班。”她把笔帽扣好,“去我家吃饭。”
我正在拧水龙头。胶圈老化,关紧了还滴水,一声一声落进不锈钢水槽。
“你爸定的?”
“我提的。”
她说得轻松,手却把日历一角按平了两次。我们谈了三年,见她父亲这件事拖到现在,谁都知道不只是吃顿饭。
我擦干手,坐到她旁边。
“他喜欢什么?”
“茶,偶尔喝酒。你别买贵的,他不缺。”
我问她母亲在不在。她低头翻手机,说母亲早些年因病去世,家里平时只有父亲和一位做饭的阿姨。这个情况她从前讲过,只是每次说到家里,总会很快换个话题。
我也一样。
顾念忽然抬头问:“你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吗?”
“挺好,胃口比我都强。”
“老人家多大年纪?”
我停了停,说一百零二。
她愣了片刻,随即算起岁数,算到一半又笑,说我家老人真有福气。那一笑很自然,我胸口压着的东西却没有松开。
“他退休前做什么?”
“普通退休老人,年轻时吃过不少苦。”
话出口,我去厨房关火。牛腩炖得久,汤汁收得发稠,番茄皮卷在锅边。顾念跟进来,从背后伸手拿碗,没有继续追问。
爷爷不喜欢家里人拿他的经历在外面说。我从小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自己的路自己走。上学、找工作,我用的都是成绩和履历,进盛川子公司也走了正常招聘。
这些事我没有特意告诉顾念。她只知道我父母常年在外地,爷爷住在老院子里,有人照料,身体尚好。
吃饭时,她把牛腩里最软的一块夹给我。
“我爸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会问到什么?”
“工作,收入,房子,大概这些。”
我看了一眼四周。沙发是房东留下的,边角开了线。餐桌一条腿不平,下面垫着两张旧宣传单。她第一次来时,就蹲在地上把桌脚垫稳了。
“如实说。”我说。
“你不紧张?”
“修进口设备时更紧张。接错一根线,整条产线都得停。”
她笑着踢了踢我的拖鞋,说见家长不能拿机器那套应付。笑过以后,她靠着椅背,望了一会儿窗外。
楼下有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喇叭声被玻璃隔得发闷。她住的公寓离这里六站地铁,房租比我这里高一倍,但约会时从不让我去贵地方。
饭钱轮着付,旅行费用各算各的。哪怕我顺路给她买杯咖啡,她也会在晚上带一袋水果过来。
有次我问她是不是分得太清,她把橘子剥成两半,一半塞给我。
“不是分清,是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我喜欢她这个脾气。遇上事不躲,也不拿别人给的东西当理所当然。
收拾完碗筷,她从衣柜里翻出我那件深蓝衬衫。领口有些皱,她拿熨斗一点点压平,蒸汽落在布面,留下短暂的深色水痕。
“就穿这件,别打领带,太像去汇报工作。”
我答应着,给她削苹果。果皮断了两次,落在垃圾桶边沿。
她问我,见完父亲以后,是不是也该找时间去看爷爷。
刀刃贴着果肉停了一下。
“老人住得远,等天气凉快些。”
“那我提前准备礼物。”
“什么都别买,他不讲究。”
顾念看了我一眼。她没追问,只接过苹果,咬掉边上没削干净的一小块皮。
临走前,她把熨好的衬衫挂在窗边。楼道感应灯坏了一盏,我送她下楼,她踩着台阶慢,手一直放在我掌心。
到了单元门口,她说父亲可能不太容易接受我的条件。
“你介意吗?”我问。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下巴。
“我要跟你过日子,又不是让他替我过。”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又回头嘱咐我别临时加班。
车开远后,我站在潮湿的风里,摸出手机。爷爷下午打过电话,我当时在车间没接。
我没有立刻回过去。楼上那件深蓝衬衫隔着玻璃轻轻晃着,水槽里的滴水声,一直传到了门外。
02
周六下午,顾念拉着我去了商场。
我原本买好了茶叶,她看过包装,嫌礼盒太大。不是茶不好,是金色盒子上印着一排祝寿字样,带去第一次见面不合适。
“我爸才五十八,你这是给他过八十大寿?”
她抱着盒子笑。我把东西塞回袋里,脸上有点热。
最后挑了两罐清茶,一盒点心。价钱不算便宜,也没超过我半个月的日常开销。结账时顾念抢先扫了码,我把钱转给她,她没收。
“这是我带你买的,算我的。”
“登门礼让我女朋友付款,不像话。”
她把手机揣进包里,走到扶梯口才说:“那晚饭后你请我吃面。”
她处理这种事总有办法,不让我难堪,也不给人负担。我跟在她身后,看见她鞋跟磨掉了一小块漆。那双鞋穿了两年,她一直没换。
出了商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降下车窗,喊了一声顾小姐。
顾念脚步顿住,脸上的笑淡了些。
司机下车替她开门,说顾先生让他来接。车身擦得很亮,后排座椅上放着两瓶水,空调已经开好。
“我们坐地铁。”她说。
司机有些为难,拿着车钥匙没有动。
“晚高峰堵,地铁快。”
她说完挽住我的胳膊,带我往路口走。走出十几米,司机还站在车边看着我们。
我问她是不是家里的车。
“嗯,旧车,平时给我爸办事用。”
那辆车的标志我认识,价钱不低。我没拆穿,只把礼袋换到另一只手。她的手指勾着我袖口,走得比平时快。
地铁站里人多,闸机口排了长队。顾念靠在我身旁,把头发拢到耳后。她额角出了汗,刚才那点不自然已经被人声盖过去。
“你爸住哪一片?”我问。
“城西,离得有点远。”
“你从小住那边?”
“后来才搬。以前住老城区。”
她报了一个小区名。我听过,附近房价很高。她随即指着站内广告,说新开的面馆评价不错,晚上可以去试试。
话题就这么岔开了。
车厢里没有座位,我拉着扶手,她站在我和车门之间。列车拐弯时,她肩膀撞到我胸口,低声说今天别提买房的事。
“为什么?”
“我爸爱算账。首付多少,贷款多少,他能当场给你列一张表。”
我笑了笑,说工程师也会算。
她没有笑,盯着车窗里晃动的人影。
“沈川,他要是说话难听,你别跟他顶。不是让你忍,我会跟他说。”
我点头。车轮碾过接缝,响声一阵紧过一阵。
换乘时,我们在站台长椅坐了几分钟。她拿出纸巾,擦去礼盒边角蹭上的灰,擦得很仔细。
我想起第一次认识她,是在公司一场新品活动上。她作为外聘策划来盯现场,我负责设备演示。临开场前机器卡住,所有人围着催,她蹲下来替我打手电,直到我换好传感器。
活动结束,她只问了一句,机器修好以后是不是还得值夜班。
后来我们一起吃了碗馄饨。她把香菜全挑进我碗里,说自己最讨厌那个味。我却喜欢,连汤都喝得干净。
三年里,她没带我去过父亲住的地方。我也没带她回过老院子。各自都觉得机会还没到,日子便一天天过去了。
列车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她按住裙摆,起身时问我茶叶有没有发票。
“有,怎么了?”
“我爸要是嫌贵,就拿去退。”
“第一次上门还退礼?”
“他真干得出来。”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可那笑只停了一会儿,出了地铁又安静下来。
到城西后,我们没有直接去顾家。她带我绕进一家水果店,挑了几只梨和一串葡萄。老板认得她,问好久没见,顾先生身体怎么样。
顾念含糊应了一声,低头检查葡萄有没有坏粒。
我站在冰柜旁,看见玻璃门上贴着附近小区的送货单。顾家的地址就在最上面,后面写着长期客户。
走出店门,我问她父亲是不是经常在这里买水果。
“阿姨买的,他哪有空。”
“工作很忙?”
“做管理的,都那样。”
她把水果袋递给我,自己拎茶叶。夕阳照在路旁的院墙上,树影一块一块落下来。再往前,路变得安静,偶尔有车从我们身边慢慢开过。
顾家院门比我想象中宽。门口没有门牌,只装着深色的监控。顾念按密码时挡了一下,不是防我,是多年养成的动作。
院里种着桂花,香味被暑气烘得发甜。台阶边摆着一双男式皮鞋,鞋底几乎没沾灰。
顾念接过我手里的水果,呼出一口气。
“进去吧。”
我替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抬手替我扣好衬衫最上面的第二颗扣子,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门锁响了一声。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动静,还有一个男人低沉的说话声。
那声音有些耳熟,我一时没想起在哪里听过。
03
门打开后,做饭的阿姨接过水果。顾念叫了声周姨,带我穿过玄关。
客厅没有摆多少装饰,靠墙立着一只深色书柜。柜里除了书,还有几张集团项目开工时的合影。
餐厅主位上的男人抬起头。我见过那张脸,在年会大屏幕上,也在子公司一楼的荣誉墙上。
顾明远,盛川集团董事长。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件事,竟是去年检修会上,他隔着十几排座位听过我的汇报。
“爸,沈川来了。”
顾念把茶叶放下,像是没看见我的迟疑。顾明远朝对面点了点,让我坐。
我叫了声顾叔叔。他看我一眼,目光落在衬衫领口,又移到礼盒上。
“来就来,买东西做什么。”
话不重,也没有多少客气。周姨端上清蒸鱼,热油浇过葱丝,香气很快散开。
顾念给我盛汤。我接碗时碰到她的手,凉的。
顾明远先问我的部门。我说在盛川旗下的制造公司,负责生产设备维护和改造。
“具体哪一块?”
“自动化产线,故障检修也做。”
他准确说出了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和去年改造的两条线。我这才明白,他不只知道子公司的名字。
“你的资料我看过。”他说,“三十二岁,进公司六年,履历不差,升得慢了些。”
筷子碰到碗沿,我停了一下。
原来今天以前,他已经把我查得清清楚楚。顾念看向父亲,眉头慢慢皱起。
“吃顿饭,查人家资料干什么?”
“集团员工,资料本来就在系统里。”
顾明远夹了一筷子青菜,问我现在的职级和税后收入。我照实回答,连年终奖的大致数也没瞒。
他点点头,又问存款。
顾念把汤勺放回碗里,声音沉了些。
“爸,这也是员工资料?”
“谈婚论嫁,不能只谈感情。”
我报出数字。六年攒下的钱不算多,付普通小区首付勉强够,装修和月供还得重新算。
“名下有房吗?”
“没有,现在租房。”
“车呢?”
“一辆代步车,开了五年。”
空调温度不低,我后背的汗却没有干。桌上的鱼转到面前,鱼眼正对着我,汤汁里漂着两片发软的姜。
顾明远问我准备在哪里买房,婚后谁照顾老人,父母能不能帮忙。问题一个接一个,都有实际分量。
我父母常年在外地,有自己的生活。爷爷年纪大,但有人照料,平时不需要我出生活费。
“老人一百零二岁?”顾明远抬眼。
“是。”
“这么大年纪,医疗和陪护不是小数目。”
我说家里能够承担。他追问所谓的家里是什么条件,我只说普通家庭,日子过得去。
顾念替我夹了块鱼腹,把细刺挑到碟边。
“我们都工作,房子和日常开销可以一起承担。”
顾明远看着她,语气仍旧平稳。
“你说一起承担,是因为你有退路。他有什么?”
顾念的筷子停在半空。我把那块鱼吃了,肉已经凉了一点,腥味压过了葱香。
我说自己会承担该承担的部分,不会靠顾念养家。顾明远笑了笑,问月薪能不能抵一次大修费。
“婚姻不是检修机器,出问题换个零件就行。”
这话落下来,我没有接。岗位、工资、住房,每一样都是真的,我辩得再响,也不能多出一套房。
饭吃到一半,顾明远让周姨取来一瓶酒。我说明天要值班,没有喝。他也不劝,只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韩峥明天回城。”他对顾念说,“中午一起吃饭。”
顾念抬起头。
“我没答应。”
“小时候就认识,正常社交。”
顾明远说,韩峥三十三岁,在家族企业负责一个部门,两家还有项目往来。这顿饭早就约好,不该临时失礼。
我听明白了。不是普通朋友见面,也不是顺口一提。
“我有男朋友。”顾念说。
顾明远喝了口酒,没看我。
“吃顿饭改变不了什么。真能改变的,也不是一顿饭。”
窗外的雨又密起来,落在桂花树叶上。周姨出来添菜,看见没人动筷,又悄悄退回厨房。
顾念伸手拿包。我按住她手边的桌角,没有碰她。
“先把饭吃完。”
她看了我两秒,慢慢坐回去。顾明远转动酒杯,问我对子公司下一轮设备更新有什么看法。
我答了几句,声音听着还算稳。只是那碗汤再没喝,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油。
04
从顾家出来,雨已经停了。院墙下积着水,路灯照进去,能看见几片碎叶贴在水底。
顾念走得很快,高跟鞋敲着石板。我拎着空了一半的礼袋,追到门口才拉住她。
“你明天别去。”她说,“我也不会去。”
“先回去再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甩开我的手,转身又要往外走。身后传来开门声,顾明远站在台阶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
“顾念,回来。”
她停住,却没有回头。
顾明远说,韩峥的父母已经知道明天的安排。只是年轻人吃顿饭,谁都没说一定要怎样。
“那你让沈川一起去。”顾念转过身,“大家坐一桌,更正常。”
顾明远脸色沉下来。
“别拿这种话堵我。”
雨后的桂花味太浓,混着墙角泥土的潮气。我的衬衫贴在背上,被晚风一吹,有些凉。
顾念问父亲,到底哪里不满意。工作稳定,性格踏实,没有不良习惯,这些明明都是他从前挂在嘴边的标准。
顾明远把酒杯放到窗台上。
“标准也分对谁。你从小的生活,他能维持吗?”
“我自己能维持。”
“你现在住的公寓,谁买的?”
顾念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顾明远告诉她,如果坚持不去见韩峥,下个月起,那套公寓的物业费、日常维护和司机都由她自己解决。房子可以继续住,但家里不再替她负担。
“停就停。”她说。
“说得容易。你现在的收入,够你过几年?”
顾念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取消了明天的行程提醒。屏幕亮光照着她的脸,眼眶有些红,手倒很稳。
顾明远看向我。
“你也赞成她这么做?”
我知道这句话在等什么。只要我点头,今晚就成了我鼓动顾念跟家里翻脸。可若是否认,又像把她一个人留在台阶下面。
“顾叔叔,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那你能给她什么?”
我说会和她一起承担生活。话刚出口,自己也觉得轻。房租、首付、老人、以后可能有的孩子,不会因为一句承担就少掉半分。
顾明远没有再问,只让顾念想清楚,然后转身关了门。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顾念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我陪她走到路口。她叫不到车,我打开叫车软件,前面排着四十多人。
“去我那里吧。”我说。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们沿着长街往地铁站走,谁都没再提韩峥。
末班车人不多。顾念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抱着包。我站在她面前,扶手随着车身轻轻晃。
“明天那顿饭,我不会去。”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冲动?”
我看着玻璃上重叠的人影,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和父亲没必要因为我把关系闹到这一步。
顾念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叫因为你?他安排我去见别人,你让我别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旁边有人看过来。我在她身边坐下,把声音放轻,说住房的事可以慢慢谈,不必今晚就做决定。
她听完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是怕我以后怪你吧。”
我没能立刻否认。她把脸转向车窗,直到到站都没再说话。
回到小区,楼下的烤红薯摊还没收。炉子里透着红光,甜香混在夜风中。我买了两个,她只接过去捂手,没有吃。
进屋后,她把高跟鞋脱在门口,赤脚踩过地板。白天熨过的衬衫又皱了,袖口还有一小块汤渍。
她拿湿毛巾替我擦。擦到一半,忽然问起爷爷。
“你为什么一直不让我去见他?”
我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老人年纪大,不喜欢见生人。”
“谈了三年,我还是生人?”
“不是这个意思。”
又是同一句。她低头拧毛巾,水沿着手腕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她问我,爷爷住在哪里,谁在照顾,为什么连一张全家福都没见过。过去她不问,是尊重我,现在父亲拿家庭条件压人,她才发现自己知道得太少。
“家里的情况有点复杂。”我说。
“复杂到不能告诉我?”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我走过去拧紧,拧到再也转不动,水珠仍慢慢鼓出来。
“过段时间,我带你去。”
“什么时候?”
“等爷爷身体方便。”
顾念把毛巾放在水槽边。她看了我片刻,拿起自己的包,说今晚回公寓住。
我送她到楼下。她没让我等车,独自坐在花坛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飞虫撞上灯罩。
车到了,她拉开后门,临上车前说了一句。
“沈川,我不怕你家条件普通。我怕的是,你连普通到什么程度都不肯让我知道。”
车门关上。我手里还拿着那个没拆开的烤红薯,纸袋底部被热气洇湿了一圈。
05
第二天上午,我在车间处理一台频繁停机的传送设备。
传感器积了油污,信号时有时无。擦干净以后,机器重新运转,滚轮发出均匀的嗡鸣。
顾念没有去见韩峥。她只给我发来四个字,说已经拒绝。
我回了句知道了。输入框里打过几行话,又一一删掉。
下午四点多,顾明远让秘书通知我,下班后再去顾家。他没有通过顾念,电话直接打到车间办公室。
我到时,顾念已经坐在客厅。她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动。顾明远在窗边看文件,茶几上摆着一只黑色文件夹。
“韩家那边,我替她道歉了。”他说。
顾念冷着脸。
“我的事,不用你替。”
顾明远没接她的话,让我坐下。他问我,顾念若搬出公寓,我准备怎么安排。
我说可以先住我的房子,等攒够首付再买。五十多平方米,两个人不算宽敞,也住得下。
“她的衣服,你那屋都放不下。”
“可以少买。”顾念说。
顾明远翻了一页文件,问我有没有算过爷爷的照料费用。若老人长期卧床,我是出钱还是出力,顾念要不要跟着承担。
每个问题都绕回同一件事。我能给他一张工资流水,却给不了他想要的余地。
“爷爷有自己的安排。”我说。
“什么安排?”
“家里有人照顾。”
“谁照顾?”
我沉默片刻,只说几位老亲友轮流去看,也有固定的人负责起居。
顾明远放下文件。
“沈川,我不喜欢含糊。念念也许能陪你吃苦,等真到了用钱的时候,感情顶不了账。”
顾念站起来,拿起包要走。我也跟着起身,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显示爷爷。
我本想按掉,手一滑接通了视频。沈岳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身后是老院子的葡萄架。他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摆弄一只收音机。
“川子,昨天怎么没回电话?”
老人耳朵不如以前,说话声音大。顾念离我最近,下意识看向屏幕。
我侧过身,想走到院里再说。爷爷已经抬头,看见旁边有人,问我是不是在朋友家。
“嗯,晚点给您回。”
“别晚点。你周叔送来的药放哪儿了,我找不着。”
我告诉他在堂屋第二层抽屉。说话间,顾明远走了过来。他原本只是皱眉,目光落到屏幕上后,脚步突然停住。
沈岳山也眯起眼,凑近镜头。
“旁边是谁?看着有点面熟。”
顾明远伸手示意我别挂。他弯下腰,看得很仔细,连呼吸都重了些。
“沈老,您还记得我吗?十多年前,老企业家座谈会上,我坐在后排。”
爷爷扶了扶眼镜,想了一阵。
“姓顾吧?给大家倒过茶。”
顾明远一下站直,脸上的严肃散开了。他看我,又看看屏幕里的老人,忽然起身大笑。
“你小子,藏得可够深的!”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顾念站在茶几另一边,神情没有半点轻松。
爷爷听见这句话,问出了什么事。我只说在顾念家吃饭,让他先找药。老人看看我,又看看顾明远,没有多问。
“别给人添麻烦。还有,干好自己的活。”
他说完便挂断了。
屏幕暗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顾明远拍了拍我的肩,力气比刚才握手时重得多。
“沈岳山老将军是你爷爷?”
“亲爷爷。”
顾念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过了几秒,她才问:“你说的普通退休老人,就是沈岳山?”
我点头。
爷爷年轻时立过战功,后来离休,晚年很少公开露面。家里一直不让晚辈拿他的名字办事,我进盛川也没对任何人提过。
顾明远坐回沙发,连声说难怪。刚才那只黑色文件夹被他推到一旁,语气也变得热络。
“你早说嘛。一家人还兜这么大圈子。”
“工作和爷爷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凭你自己的能力,也该往上走。”
他当即拿起手机,让秘书取消顾念和韩峥之后的所有接触安排,又让人准备一份总部副总的聘书。
顾念伸手按住他的手机。
“爸,刚才你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不了解情况。”
“现在了解什么了?”
顾明远没有回答,只叫周姨重新泡茶。刚才凉透的饭菜撤下去,又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
他问爷爷身体如何,住在哪里,平时喜欢什么。我一句句回答,越答越觉得屋里闷。
不到半小时,秘书送来一只文件袋。顾明远拆开,把聘书放到我面前,职位是集团总部副总,薪酬一栏比我现在高出几倍。
我没有伸手。
“顾叔叔,这个不合适。”
“先别急着拒绝。你有技术经验,缺的是平台。”
他说婚事也不必再拖,可以先订婚。顾念三十岁,我三十二岁,双方家里都该定个日子。
顾明远取来台历,圈出下个月两个周末,又把聘书和台历一起推到我面前。
“婚事、工作,你两天内给我答复。”
纸张擦过玻璃茶几,发出沙沙的响声。顾念忽然伸手,把聘书推了回去。
她眼眶发红,问的却不是父亲。
“沈川,我们在一起三年,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我说没想用爷爷证明什么,也不希望工作和感情沾上他的名字。
“可我不是你的单位,也不是外人。”
她看着我,手还压在聘书边缘。
“如果连身份都能瞒三年,我还能相信你哪一句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