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时,酒店走廊只剩服务员收盘子的声响。地毯上散着亮片,踩过去,鞋底微微发黏。
顾云舟挽着我站在休息厅门口。有人临走还夸我们般配,说承安这场婚礼办得气派,我笑着应下,脸都快僵了。
云舟倒还精神,西装扣得齐整,见人便点头。他把手搭在我腰后,像今天每一次合影时那样稳当。
承安和方宁已经下楼送长辈。远处电梯开了又合,喜糖盒堆在墙边,红绸带拖到地上。
林绿萍一直没走。
她坐在休息厅最里面,脚边放着那个旧牛皮纸袋。灯光照着她鬓角的汗,她没擦,只看了云舟一眼。
“紫菱,你过来。”
我以为她要交代承安婚后的事,便松开云舟的胳膊。云舟却跟了两步,鞋跟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绿萍把纸袋放到桌面,朝我推来。袋口没有封,里面几张硬纸被压得很平,边角已经磨毛。
“姐,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只把最上面一张抽出半截。我低头看清纸页上的内容,胸口猛地一紧,耳边像塞进一团湿棉花。
掌心很快出了汗。我扶住桌沿,碰倒半杯凉茶。褐色水迹顺着桌布往下淌,落在裙摆上,我竟没躲。
顾云舟突然伸手。
他的动作太急,袖口扫过果盘,两颗圣女果滚到地上。绿萍按住纸袋,抬脸看他,嘴角带着一点冷意。
“你急什么?”
云舟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还在,只是嘴角发硬。他看向我,叫了一声紫菱,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我没应。
休息厅外,承安打来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下楼。手机在包里一遍遍震,我盯着那只纸袋,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
01
婚礼那天上午,我和顾云舟七点半就到了酒店。
宴会厅刚开灯,舞台上的红色背景板还没擦干净。工人踩着梯子调花架,满地都是剪下来的叶子,混着胶水和百合的味道。
我做室内设计多年,看见歪掉的灯带便忍不住上手。云舟说今天我是长辈,不是来盯工程的,我还是叫人把右边花柱挪了十厘米。
“这样顺眼多了。”
他站远处看了一会儿,笑着点头。五十九岁的人,头发染得乌黑,穿起深灰西装,仍有几分做婚庆摄影时的利落。
我们结婚十六年,他知道我看不得线条歪斜。我也知道他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包里早早装了两块苏打饼干。
九点过后,宾客陆续到了。云舟在签到台旁迎人,我陪着发喜糖,听亲戚一遍遍说承安有福气。
顾承安是云舟和绿萍的儿子,也是我的外甥兼继子。这样的关系说起来绕,家里人却都清楚,只是没人愿意在人多时细讲。
承安三十一岁,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今天穿黑色礼服,领结勒得有点紧,每隔一会儿就抬手松一下。
他看见我,隔着几步喊:“姨妈,方宁的耳环松了,您帮她瞧瞧。”
这一声姨妈,他叫了很多年。
我进了新娘休息室。方宁坐在镜子前,二十九岁的姑娘,脸圆圆的,紧张时总抿嘴。她是会计,平时做事细,今天却连耳扣都扣反了。
我替她重新扣好,又把垂下来的碎发压到耳后。她望着镜子笑,说承安总夸我眼光好,家里以后装修还得找我。
“新婚先把日子过稳,装修慢慢来。”
她点点头,手掌压着裙摆。门外有人催流程,我把她母亲送来的水杯放近些,才回到大厅。
十点刚过,林绿萍来了。
她穿一件暗紫色旗袍,外面罩着米白披肩,头发盘得很紧。她比我大四岁,教社区舞蹈多年,站着的时候背总是挺直。
绿萍是我亲姐姐,也是顾云舟的前妻。今天她以新郎母亲的身份来,胸前别着红花,手里拎着一个旧牛皮纸袋。
我迎上去叫姐。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我,看向签到台后的云舟。
云舟正给一位远房亲戚递烟,看见她后,手上的烟盒顿了一下。很快,他把东西塞回口袋,朝这边走来。
“来了就好,承安刚才还问你。”
绿萍理了理披肩,只说路上堵。她和云舟中间隔着不到两步,却像各自站在不同桌边。
我伸手去接她的纸袋,她往身侧让了让,说里面是自己的东西,不沉。
袋子用了不少年,折痕发白,封口处还沾着一小块透明胶。我没多问,领她去看主桌位置。
承安从休息室出来,快步走到绿萍面前。他叫了一声妈,又回身招呼我,仍旧是姨妈。
旁边有亲戚笑着打趣:“都一家人了,还不改口?”
承安低头整理袖扣,笑得有些不自在。我正想岔开话头,顾云舟先拍了拍儿子的肩。
“从小叫惯了,改什么改。”
他说得轻松,绿萍却把脸转向舞台。我拿起桌上的流程单,问承安一会儿先敬哪桌,话头也就过去了。
我并不介意那声姨妈。承安小时候跟我亲,长大后客气了些,逢年过节仍会给我送东西。称呼不过两个字,硬逼着改,反倒叫人难受。
可绿萍握着纸袋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拇指来回蹭着袋口,像在压一处翘起来的纸边。
婚礼督导过来核对流程,问双方父母是否一起上台。云舟说按先前定好的办,只让新人上去,他们在台下坐着就行。
绿萍听见了,淡淡看他一眼。
“儿子结婚,父母不上台?”
“孩子不喜欢那些虚礼。”
云舟拿起茶杯,喝得太急,水从杯沿沾到下巴。他抬手擦掉,随即叫督导去忙,别耽误吉时。
我站在两人中间,闻到茶水里浓重的茉莉香。厅里锣鼓试音,猛地响了一阵,桌上的杯盖跟着轻颤。
绿萍没再争。她把纸袋夹在胳膊下,去了新娘休息室,说要看看方宁。
云舟目送她走远,才问我,绿萍进门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我说只提了堵车,他嗯了一声,低头重新系好袖扣。
那枚袖扣已经很正了,他仍拧了两遍。
02
临近开席,顾云舟又拿着座次表找酒店经理。
原先安排他和绿萍同坐主桌,左右分别是两家长辈。这个位置昨晚核过三次,名字和桌号都没错。
他却说主桌太挤,绿萍带着社区的朋友,坐旁边那桌更方便说话。经理拿着铅笔,不敢随便改,只好来问我。
我看了眼正在门口迎客的绿萍。她身边站着两位舞蹈队的阿姨,正夸方宁的礼服好看,并没有要换座的意思。
“昨晚不是定好了吗?”
云舟把座次表折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我怕她坐着不自在。分开一点,对谁都好。”
“今天是承安结婚。”
我提醒他,双方父母若隔开太远,亲戚看见难免多想。他抿着嘴,手指沿折痕来回压,最后让经理先别动。
没过十分钟,他又说合影顺序也要改。
婚礼摄影是他工作室的员工负责,小伙子拿着清单过来确认。第一组是新人和双方父母,第二组才是其他亲属。
云舟拿笔划掉第一组,说父母可以分开拍。他的笔尖戳破薄纸,在下面一页留下一个黑点。
摄影师愣了愣,朝我看来。
“按原来的拍。”我说。
云舟把笔帽扣上,脸色不大好看。他解释灯光位置窄,五个人站着拥挤,分开拍出来更精神。
我做过不少婚房,也跟他去过婚庆现场。那块背景板足够站十个人,他这个理由,连刚入行的助手都哄不住。
绿萍不知何时走到我们身后。
“放心,我不会挨着你。”
她语气平平,甚至还笑了一下。云舟回头时,肩膀明显绷紧,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今天别说这种话。”
“我说什么了?”
绿萍低头理胸前的红花。那个牛皮纸袋被她夹在左臂下,边缘已经压出一道弯痕。
我赶紧叫摄影师去检查电池,又拉着绿萍看甜品台。她跟着走了几步,没有再理云舟。
甜品台摆在宴会厅侧门,奶油受热,有些发软。绿萍伸手扶正一块歪掉的喜字牌,纸袋便从胳膊下滑了出来。
我弯腰帮她捡。袋口敞开一点,里面露出几张冲印纸的背面,最外侧印着一家冲印店的编号。
数字有些褪色,前面几个还能看清,后面被袋口挡住。绿萍很快接过去,重新夹紧。
“这些也是给承安的?”
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沉。过了两秒,她说不是,等宴席结束再讲。
我正要问是什么,顾云舟从桌边走过来。他先看绿萍,再看她手里的纸袋,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你带这个来干什么?”
他说话时没有笑。四周都是人,他把声音压得很轻,可下颌绷得紧,连耳后都泛了红。
绿萍将袋口往里折了一道。
“我的东西,带来碍着你了?”
云舟看了我一眼,随即伸手去拿。绿萍侧过身,他的手落了空,只碰到她披肩的一角。
我从没见他在喜宴上这样失礼。平常不论心里多急,他见着客人也能把话说圆,何况今天还是儿子的大日子。
“云舟,你干什么?”
他收回手,扯了扯衣袖,说怕袋子旧,弄脏礼服。这个解释来得太快,说完后,他自己也没再看我。
绿萍轻轻哼了一声,把纸袋抱在胸前。她没有发火,只说自己会收好,不劳他操心。
司仪在台上试话筒,刺耳的鸣声穿过大厅。顾云舟皱了皱眉,借口去催开场,转身走得很急。
我望着他的背影,又看向绿萍。她脸上的妆不浓,眼角细纹里卡着一点粉,嘴唇抿成笔直的一条线。
“姐,他为什么这么在意?”
“你该问他。”
她说完便去找承安。纸袋被她抱得严实,旧纸边蹭着旗袍,发出窸窣轻响。
十一点五十八分,婚礼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去,方宁挽着父亲走进宴会厅。承安站在舞台另一头,眼睛一直望着她,紧张得连手该放哪儿都不知道。
宾客举起手机,掌声一阵接一阵。我跟着鼓掌,余光却总落在云舟身上。
他坐在我右边,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每当绿萍弯腰碰到椅背上的纸袋,他的目光就会迅速扫过去。
主持人请双方家长起身接受新人鞠躬。云舟慢了一拍,我碰了碰他的手肘,他才站起来。
承安先朝绿萍鞠躬,又转向我和云舟。方宁跟着弯腰,头纱轻轻晃动,台下有人喊着要父母抱抱新人。
绿萍上前抱了抱儿子。轮到云舟时,他只拍了两下承安的背,便催孩子去敬下一桌。
合影最终还是一起拍了。
我站在云舟身边,绿萍站在承安另一侧,中间隔着一对新人。摄影师叫大家靠近些,云舟却下意识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闪光亮起前,我看见绿萍把纸袋放在脚边,一只鞋稳稳压住袋角。云舟也看见了,脸上的笑顿时有些僵硬。
快门响过,他没有先看儿子,而是低头盯着那只旧纸袋。
03
婚宴开到一半,厅里热得发闷。白酒、菜汤和香水混在一起,我坐在主桌边,只觉得旗袍领口越来越紧。
顾云舟忙着带承安敬酒,走过绿萍那桌时,只远远举了举杯。绿萍没有起身,低头给身旁的阿姨夹菜。
她脚边仍放着牛皮纸袋,袋口朝里,椅背上的披肩垂下来,恰好遮住一半。
方宁换下礼服,穿着红色敬酒服过来。绿萍拉着她看了一圈,又嘱咐少喝酒,别空着肚子。
她对儿媳说话温和,转脸看见云舟,眼里的那点暖意便没了。我隔着两张桌子瞧着,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
第二轮敬酒结束,我去洗手间补妆。刚走到走廊拐角,绿萍从后面叫住我。
“紫菱,宴席结束后,你留一会儿。”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声音不高。走廊铺着厚地毯,厅里的鼓乐传出来,只剩沉闷的响声。
“是承安的事吗?”
“是你的事。”
我握着粉饼盒,没有立刻接话。姐姐这些年很少单独约我,就算过年在承安那里碰面,也不过问两句工作和身体。
“现在不能说?”
绿萍看了看宴会厅的门,摇头。她说今天是儿子的好日子,该走的流程一项也不能乱,等客人散了再谈。
顾云舟端着酒杯找过来,脸上还挂着应酬的笑。看清我们站在一起,那笑意便淡了。
“你们躲在这里说什么?”
我说绿萍让我宴后留下。他抬眼盯住纸袋,喉结动了一下,随即把我拉到自己身边。
“有什么改天说,晚上我们还得送客。”
绿萍没有让路,只看着他拉住我手腕的那只手。
“我找我妹妹,说几句话也要你批准?”
“今天是承安婚礼,你别翻旧账。”
云舟这句话说得又急又硬。两个端菜的服务员正好经过,都朝我们看了一眼。他这才松开我,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
绿萍冷笑了一声。
“我从头到尾没提旧事,是你先提的。”
云舟让她少绕弯子,说她若真顾着儿子,就不该挑今天生事。酒气从他衣领里散出来,混着烟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挡在两人中间,叫他们小声些。宴会厅门一开,亲戚的笑声和碗碟碰撞声一股脑涌出来。
“承安还在里面,你们要吵,也别站门口。”
云舟顺势说事情到此为止。绿萍却把纸袋往怀里一收,告诉我,她会在休息厅等到最后。
“你自己决定来不来。”
说完,她转身回了宴会厅。披肩扫过墙边花篮,几片粉色花瓣落在地毯上。
云舟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没完没了。我问他们究竟有什么旧事,他抬手揉着眉心,说不过是离婚时留下的几句气话。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还拧着。”
他说绿萍性子要强,见他这些年过得安稳,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今天承安结婚,她更容易想起从前。
这个说法听着顺,可我想起他伸向纸袋的手,总觉得哪里对不上。
“既然只是气话,你怕什么?”
他脸一沉,说自己不是怕,是护着承安。新婚当天闹出不痛快,往后孩子每次想起婚礼,心里都添堵。
我还想再问,承安从门里探出头,叫我们过去切蛋糕。云舟立刻换上笑脸,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的头发。
“先顾孩子,别让人看笑话。”
他牵着我往里走。我回头时,绿萍已经坐回桌边,正隔着喧闹的人群看我。
她抬手碰了碰眼角,像是提醒我把什么东西擦干净。等我走近,她只说了一句。
“别把他的紧张,全当成护儿子。”
04
切完蛋糕,顾云舟的手机落在主桌上。他陪承安去送一桌长辈,屏幕亮了两次,都是婚庆工作室的人找他。
我怕有急事,拿着手机追到厅外。刚走几步,屏幕又亮了,上方跳出绿萍的名字。
只有半句话,问他为什么删掉她早上发的信息。
我脚步停住。手机需要密码,消息内容看不全,可那几个字清清楚楚。云舟上午说过,绿萍近来从没联系他。
他正站在电梯口同亲戚握手。我没过去,转身回到主桌,把手机放回原处。
桌布上沾着红酒,湿了一小片。服务员拿布来擦,我盯着那片慢慢变浅的水印,手掌一直压在膝头。
几分钟后,云舟回来拿手机。他看到提示,拇指飞快往屏幕上一划,随后朝绿萍那边望去。
我问他是谁找。他说工作室临时出了点事,语气平常,眼睛却始终没有落到我脸上。
“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笑着问我什么时候也查起手机了。我没笑,只把手伸过去。
四周都是吃饭的人,隔壁桌正在划拳。云舟僵了片刻,还是解开屏幕,把聊天页面递给我。
绿萍的对话框里干干净净,只剩系统显示的时间。最新一条内容已经不见,上午的记录也没有。
“她发过什么?”
“我怎么知道,可能发错了又撤回。”
我把刚才看见的话说了一遍。云舟抬手摸了摸鼻梁,改口说早晨确实收到过一句,大概是宴后交给她。
“交给谁?”
“我哪记得清,也许是交给承安。”
他把手机拿回去,手背蹭过我的手腕,凉得像刚摸过冰杯。我忽然想起绿萍在走廊说的那句话,胃里一阵发沉。
我让他把删掉的信息恢复。他说手机哪有那种功能,又怪我在酒席上钻牛角尖。
“你先说她从没联系,现在又说记不清。”
云舟抿紧嘴唇,脸上的耐心一点点退下去。他说绿萍故意发些模棱两可的话,就是想叫我们夫妻起疑。
“她见不得承安今天高兴吗?”
这句话说得太重。我看向绿萍,她正帮一位老人盛汤,动作稳稳当当,并没有朝我们这边看。
十六年里,云舟也有过前后说法对不上的时候。多半是工作忙,或者应酬喝多,我问两遍,他总能给个解释。
可今天他每给一个答案,后面就露出一处缺口。补得越快,那缺口反而越扎眼。
我拿起茶杯,水已经凉透。喝到嘴里有股陈茶的涩味,顺着舌根一直压到胸口。
“我会留到最后。”
云舟猛地放下手机,杯盘被震得一响。旁边几个亲戚转头看过来,他竟没有像往常那样赔笑。
“林紫菱,你非要在今天跟她闹?”
他声音不小,连正在倒酒的服务员都停了手。我看着他,忽然认不出这张朝夕相对十六年的脸。
“是我闹,还是你怕她说?”
云舟胸口起伏两下,转身就往绿萍那桌走。我赶紧拦住他,他当着满厅宾客的面甩开我的手。
我的手背撞在椅角,疼得发麻。承安听见动静,从舞台边赶过来,问我们怎么了。
云舟这才停下。他扯出笑,说酒喝急了,和我拌了两句嘴。承安看看我,又看看他,显然没信。
方宁也走过来,轻声劝我们去休息室坐会儿。我把手藏进裙摆旁边,告诉两个孩子没事,先去送客。
承安迟疑片刻,被方宁拉走。临走前,他仍回头看了我一眼。
云舟压低声音,说绿萍就是等着看这一幕。只要我留下,她便达到了目的。
“她到底想交给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转身端起一杯没喝完的白酒,一口咽了下去。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沉的一声。我看见他额头冒汗,忽然不想再问了。
绿萍隔着几桌抬起眼。我朝她点了一下头,又把自己的手包放回椅背。
这一回,云舟看懂了。我不会提前走。
05
散席比预计晚了半个小时。
承安和方宁送走最后一批亲友,又陪外地长辈下楼。方宁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去,我说酒店还有些账目要核。
云舟马上接话,说他留下就行,让我陪新人先走。我没应,只给方宁理好歪掉的胸花。
“你们忙一天了,先回家。”
承安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鞋磨脚,坐一会儿就好。他还想留下,楼下司机已经打来电话催人。
绿萍站在不远处,始终没有开口。等电梯门合上,她才拎起牛皮纸袋,往休息厅走。
厅里只亮着两排顶灯。服务员收走果盘,桌上剩半杯凉茶和几粒瓜子,墙外传来推餐车的轱辘声。
顾云舟跟进来,反手关门。
“绿萍,婚礼已经办完了,你也该回去。”
绿萍坐下,把纸袋放在腿上。她说自己等了一天,不差这几分钟。
我在她对面坐下。云舟没有落座,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着椅背,呼吸又重又急。
“姐,拿出来吧。”
她解开缠在袋口的细绳,动作不紧不慢。纸绳磨过牛皮纸,沙沙作响,听得人牙根发涩。
袋里先抽出来的是一个白色封套。她把封套放在桌面,又从里面取出三张照片,背面朝上,一字排开。
云舟弯腰就要收走。
我按住他的胳膊。他立刻说绿萍准备的东西不能信,她这些年一直有怨气,什么都做得出来。
绿萍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连内容都没看,怎么知道不能信?”
我松开云舟,把第一张翻过来。画面是在一家餐厅门口,他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肩,两人靠得很近。
女人穿浅蓝色大衣,脸转向他。云舟低头笑着,那条灰格围巾,是我出差时给他买的。
照片右下角留着日期,正是七年前的冬天。那天他告诉我,工作室接了外地婚礼,要在县城住一晚。
我又翻开第二张。
地点换成江边,女人也换了。云舟替她拎着包,另一只手放在她腰间。背后的树刚抽芽,日期在四年前春天。
第三张是在商场地下车库。一个短发女人贴着他站,他低头帮她整理衣领。日期是上周三,离承安婚礼只隔六天。
上周三,他凌晨才回家,说陪客户改婚礼方案。我给他热了两遍排骨汤,他进门后只喝了半碗。
照片不止三张。封套里还有一叠,女人的脸、衣服和地点各不相同,云舟却一直是那张熟悉的脸。
从冬天到春天,从街边小店到酒店门口,右下角的日期断断续续,横跨了整整七年。
我把手压在桌边,还是止不住发抖。凉茶被碰翻,水顺着桌布流下来,滴在我的裙摆上。
云舟伸手来抢,果盘被衣袖带歪,两颗圣女果滚到地上。他说这些画面都是做出来的,绿萍就是想毁掉我们。
“七年,她要怎么做?”
我的声音发干,像含着一把沙。云舟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只说先回家,回去再解释。
绿萍把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冷笑:“账清了。”
三张照片里,云舟分别搂着三个年轻女人,日期横跨七年,最后一张拍于上周。云舟伸手抢夺,承安的车已在门外催行。
绿萍按住袋口:“十分钟内决定,是继续替他圆场,还是叫儿子回来,一起看底片、听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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