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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审判庭不大,墙面刷得很白,窗台上放着一盆叶尖发黄的绿萝。空调风吹下来,我膝上的材料轻轻掀动。

陆安坐在两把椅子中间,脚够不着地,一下一下蹭着椅腿。他今天穿了件蓝色小外套,拉链歪着,是早上陆霆骁替他拉的。

结婚第三年,我们走进法院,争的不是谁多拿一张银行卡,而是四岁的独生子以后跟谁生活。

周岚法官没有坐在高高的审判台后。她搬了把椅子,离陆安不远,声音也比刚才询问我们时轻。

“安安,阿姨问你一件事。你愿意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儿子先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脸转向陆霆骁。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沉。平常他摔破膝盖,半夜做噩梦,第一眼找的人都是我。可这一次,他盯着父亲看了好几秒。

陆霆骁坐得笔直,右手压在材料边缘。孙启明在旁边低头翻文件,没有出声。

陆安抿了抿嘴,像是在想一句很长的话。他的眼睛却没有孩子做选择时的犹豫,反倒透着一种等候,等谁给他点头。

周岚又问:“别怕,想跟谁生活,就照自己的心里话说。”

儿子收回目光,两只小手贴在裤缝上。他咽了口唾沫,字与字之间停顿得很整齐。

“我知道爸爸隐藏的秘密!”

我没听明白,愣了一下。周岚的眉头微微皱起,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陆霆骁猛地站了起来,椅脚擦过地砖,发出一声刺响。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

“孩子乱说的。”

孙启明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示意他坐下。陆霆骁却仍看着陆安,眼神又急又重,像要把儿子后面的话压回去。

我低头看见陆安的小皮鞋。鞋尖并在一起,摆得过分规矩。那不是他平常说话的样子,更像幼儿园汇演时背过很多遍的开场词。

窗外有汽车驶过,轮胎碾着积水,响了一阵。周岚把笔放下,叫书记员暂时关掉门边的提示铃。

“安安,你慢慢说。”

陆霆骁的喉结滚了一下。这回,他没有再看我。

01

收到起诉材料那天,我刚替一家小饭馆核完上季度的账。

老板娘装了两盒蒸饺让我带走,塑料袋还冒着热气。快递员站在写字楼门口,确认了两遍姓名,才把牛皮纸袋递给我。

我拆开封口,看见陆霆骁三个字,先以为是他公司的合同寄错了。再往下看,离婚纠纷几个字落在纸上,黑得扎眼。

那天是周二。早上出门前,他还问我家里洗衣液有没有了。冰箱里剩半根玉米,他掰成两段,一段放进陆安的小饭盒,一段留给我。

一个会记得买洗衣液的人,也会把离婚材料准备得这样齐全。

我坐在楼下花坛边,把十几页纸看完。饭馆送的蒸饺渐渐凉了,袋子里凝出一层水珠,沾湿了我的裤腿,我一直没察觉。

陆霆骁不只要求解除婚姻关系,还要求陆安由他直接抚养。

看到这一行,我又从头翻了一遍,以为自己漏看了什么。没有商量,没有预告,连措辞都像量过尺寸,冷静得挑不出毛边。

晚上六点半,他回到家。陆安趴在茶几上拼恐龙,嘴里哼着幼儿园刚学的歌。我把材料放在餐桌上,压住了盛汤的隔热垫。

陆霆骁换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把公文包搁到柜上。

“你收到了?”

我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弯腰摆正陆安踢乱的鞋,隔了几秒才回答:“不是这两天才想的。”

锅里的冬瓜汤还在小火上滚,白汽贴着抽油烟机往上爬。陆安喊了一声饿,我先去关火,给他盛了小半碗。

孩子吃饭慢,一粒米能在嘴里含半天。那晚却格外乖,自己拿勺子,没让人喂,也没把汤洒出来。

我和陆霆骁谁都没有继续说。直到陆安吃完,我替他洗了澡,哄他睡着,客厅的灯才重新亮起来。

“霆骁,我们能不能先谈谈?”

“材料里写得很清楚。”

“婚姻不是报价单。”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烧烤摊的烟味钻进来。三十八岁的我站在餐桌这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年问起。

我们不是一结婚就有了陆安。孩子出生时,我和陆霆骁还没登记。他忙着装修公司的项目,我挺着肚子住在出租屋里,连婴儿床都是自己在网上比价买的。

陆安满一岁,我们才去领证。那天办完手续,陆霆骁带我吃了碗牛肉面,说以后慢慢补,婚礼、戒指、没拍成的照片,都补。

后来谁也没再提。

为了照顾孩子,我停过一段时间工作。夜里喂奶,白天做辅食,偶尔接点零散的账务活。陆霆骁回得晚,我总觉得他挣钱辛苦,很少让他半夜起床。

重新做财务顾问后,我接的都是小企业。收入算不上多,却能贴房贷和家用。忙的时候跑两三个地方,晚上回家还要核凭证,陆安就在桌边画画。

这些日子算不上轻松,可我从没想过它们会突然断掉。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说。”

陆霆骁背对着我,手扶着窗框:“知夏,没必要再翻旧账。分开对大家都好。”

“对陆安也好?”

他转过身,语气终于有了起伏:“所以孩子得跟我。”

我把手按在桌沿,木头上有一道蜡笔划痕,是陆安两岁时留下的。

“他一直是我在照顾。”

“以前是。现在我也能照顾。”

“你连他幼儿园每月几号收餐费都不知道。”

陆霆骁脸色沉下来,坐到沙发上。他抽出一支烟,想起家里有孩子,又夹在手里没点。

“我的收入更稳定,住处也合适。我父母愿意帮忙,你工作到处跑,未必比我方便。”

这几句话像早就排好顺序。他说得顺,我却越听越冷。三年来,他第一次把我的工作忙说成不适合养儿子的理由。

我问:“为什么非要分开?”

他低头转着那支烟,只说:“过不下去了。”

“是感情没了,还是出了别的事?”

“别猜了。”

每问到婚姻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他就把话绕回孩子。像屋顶已经漏了,他不肯说裂口在哪,只顾着争那只接水的盆。

我压低声音:“陆安不是谁的东西。”

“我没把他当东西。”

“那就别在我收到材料后,才通知我要失去他。”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响动。我立刻停下,过去看了一眼。陆安抱着小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睫还湿着。

他没有睡熟。

我把门留了道缝,再回客厅时,陆霆骁已经站起来。他将那支没点燃的烟装回盒里,拿上车钥匙。

“这段时间我住公司附近,周末来接安安。”

“我没有答应。”

他停在玄关,肩膀绷得很紧。

“别的可以谈,儿子不行。我不能失去他。”

门关得不重,锁舌咔哒一声。我站在原地,看见鞋柜上还放着他的拖鞋,鞋面沾着一小块陆安踩上去的橡皮泥。

他说不能失去儿子,却没说,为什么可以失去这个家。

02

陆霆骁搬出去后的第一个周六,早上七点四十就到了。

那会儿陆安还穿着睡衣,坐在小凳子上喝牛奶。门铃一响,他先看我,见我点头,才抱着杯子跑到门边。

陆霆骁带来一袋面包,还有一盒儿童牙膏。他蹲下摸了摸儿子的头,开口就问昨晚几点睡,早饭吃了多少。

“九点二十上床,九点四十睡着。”我说。

他接得很快:“中午最好睡一个半小时,超过两点半要叫醒。晚上不然会拖到十点以后。”

我有些意外。以前我让他哄孩子午睡,他常问几点算晚,睡多久算够。如今这些细节,他说得像每天都记。

陆安喝完牛奶,嘴边留了一圈白印。陆霆骁抽纸替他擦干净,又检查水杯和替换衣服,连孩子容易晕车都记得带山楂片。

我紧绷了几天的心,松开一点。夫妻做不成,父子还能亲近,对陆安总不是坏事。

“中午别给他吃太辣。”

“我知道。他不吃香菜,鸡蛋只吃蒸的。”

陆霆骁给儿子穿上外套,动作不算熟练,扣子却一颗没扣错。陆安仰着脸任他摆弄,安静得像个布娃娃。

临出门时,陆霆骁从包里拿出一张巴掌大的图画卡。纸折了两道,外面画着绿色的树和红色屋顶,边角包了透明胶。

“放口袋里,别弄丢。”

陆安立刻接过去,塞进胸前的小口袋,还用手掌拍了两下。

我问是什么。陆霆骁说是他们昨晚视频时约好的小游戏,认颜色、记图形,路上打发时间。

卡片看着像普通的儿童手工,我没多想,只叮嘱他们下午早点回来。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空了。茶几上还摆着陆安拼到一半的恐龙,蓝色尾巴接在红色身子上,歪歪扭扭。

我收拾早餐,经过阳台时看见父子俩站在楼下。陆霆骁低着头说话,陆安一边听,一边摸胸前的口袋。

下午四点多,他们回来了。

陆安手里提着一只塑料小桶,里面装了几块圆石头。他扑过来给我看,说是在河边捡的,最大那块像馒头。

陆霆骁替他换鞋,又报了一遍当天吃过什么、睡了多久,准确到半小时。我听着,竟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

可那点踏实没维持多久。

我给陆安脱外套时,图画卡从口袋里露出一角。我顺手去拿,他忽然往后一缩,两只手一起按住口袋。

“不能看。”

声音不大,动作却快。我愣了愣,问他为什么。

陆安朝门口看了一眼。陆霆骁正在接电话,背对着我们,语气压得很低。

“这是我和爸爸的游戏。”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妈妈看一眼也不行?”

他抿紧嘴,使劲摇头,随后把卡片掏出来,藏到裤腰后面。眼睛却一直观察我的脸,像怕我不高兴。

我没有再要,转身去厨房洗水果。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陆安跟过来,贴着我腿站了一会儿,把一颗石头放进我手心。

“这个最好看,给你。”

那块石头灰扑扑的,沾着没洗净的泥。我说喜欢,他才笑起来,肩膀也跟着松了。

陆安很早就会看大人的脸色。

两岁多时,我和陆霆骁为房贷争过一次。声音刚高起来,孩子便抱着自己的小碗走到厨房,说不要吃肉,只吃白饭。

后来每逢我们说话急了,他就格外听话。让收玩具,马上收。让刷牙,绝不拖。还会把最喜欢的饼干分给我们,一人一块。

仿佛只要自己够乖,家里就不会有人关门离开。

那天晚上,我替他洗澡。外套搭在洗衣篮边,图画卡又滑了出来,落在地垫上。

正面是蜡笔画的房子,窗户里站着三个火柴人。小人没有嘴,手臂拉得很长。纸张背面朝上时,我瞥见几行蓝色字迹。

不是孩子画的符号,是成年人写的字。

我刚弯腰,陆安就从浴室跑出来,脚底带着水。他抢先捡起卡片,护在胸口,连拖鞋都没穿稳。

“会摔着。”我把他抱回防滑垫。

他低头查看卡片,确认没有湿,才重新折好。

“谁写的字?”

陆安眨了眨眼,没有回答。我又问了一次,他便伸手抱住我的脖子,小声说困了。

那晚我把他放进被窝,他却迟迟不肯闭眼。客厅有车灯扫过,亮光从门缝里一晃,他马上问是不是爸爸回来了。

“今晚不回来。”

陆安抓着被角,过了会儿又问:“爸爸不高兴吗?”

“没有。大人的事和你没关系。”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翻身面对墙,把图画卡压在枕头下面。我替他关小夜灯时,他又坐起来确认了一遍。

“你真的不生气?”

我说不生气。他这才躺下,手仍伸在枕头底下,像守着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陆霆骁来接孩子去吃早饭。我提到卡片背面的字,他正替陆安系鞋带,手上停了半拍。

“认图用的提示,没什么。”

“他连我都不肯给看。”

“孩子答应保密,认真点也正常。”

陆霆骁笑了一下,把陆安抱到地上。那笑意很浅,转眼就没了。

我站在门边,看他们走向电梯。陆安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手,另一只手紧紧压着外套口袋。

电梯门合拢前,我看见陆霆骁低头摸了摸那个口袋。不是随意一碰,更像在确认卡片还在。

03

第二份材料送到我手里时,我正在客户仓库核库存。纸箱堆到肩膀高,灰尘钻进领口,手机屏幕上全是陆霆骁列出的日期。

去年六月,外地两天。九月,邻市三天。年底替一家加工厂清旧账,连续四晚九点后到家。

这些日期我自己都记不全,他却一笔一笔列得清楚。材料里说我出差频繁,长期把孩子交给他人照料,无法提供稳定陪伴。

那个“他人”,是我请来接陆安放学的钟点工,还有偶尔来帮忙的邻居陈姨。

我把材料翻到最后,掌心沾了一层纸灰。上面没有写我为什么复工,也没写每个月一万多元的房贷,有近一半是我挣来的。

陆安出生后,我停工一年多。积蓄一点点见底,房贷、奶粉、早教费排着队来。陆霆骁公司的回款时快时慢,有两个月连工人工资都要先垫。

那时是他催我接活。

“你在家也能做账,多少补一点。”

后来客户多了,坐在家里做不完,我才开始往外跑。第一次出差前,我把陆安三天的衣服按套装好,药和体温计放在餐桌上,还写了两页注意事项。

回来那晚,孩子已经睡着。我蹲在床边看了很久,第二天照样六点半起床做早饭。

这些没有出现在材料里。

回家后,我把文件摊在餐桌上。陆霆骁来接孩子,看见后并不意外,只把陆安的水杯装进背包。

“长期缺位,你觉得这四个字合适吗?”

“律师按事实整理的。”

“事实只剩日期,前因后果都删了?”

他拉好背包拉链,神色平淡:“你确实经常不在家。”

我想起那些凌晨核完的表格。厨房里留着他的饭,儿童房的床头贴着我画的用药表。原来同一段日子,换种写法,我就成了一个偶尔回家的女人。

“贷款是谁在还,你清楚。”

“抚养权看的是孩子,不是谁交了几个月房贷。”

几个月。他说得轻巧,像我拎着电脑在雨里赶车,只为给自己添两件衣服。

陆安抱着小汽车站在卧室门口。我压住声音,没再争。他看看我,又看看陆霆骁,默默把汽车放回玩具箱。

那天陆霆骁单独带他去了儿童乐园。隔一天,又说要接他吃晚饭。再往后是游泳馆、绘本店、郊外采摘,每回都不让我跟。

“父子相处,你在旁边他放不开。”

这个理由听着不算过分。我却慢慢发现,每次回来,陆霆骁都会当着我的面问孩子,今天开不开心,爸爸照顾得好不好。

陆安总点头。有时点得太快,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

幼儿园老师发来近期活动照片,我往前翻了很久。亲子运动会是我参加的,半夜发烧是我守的,入园第一周也是我每天提前半小时等在门外。

可材料不认这些零碎日子。它喜欢清楚的日期、车票和住宿单,喜欢能装进附件袋的东西。

我开始整理接送记录、缴费凭证和就诊单。翻到去年冬天的照片,陆安坐在医院输液,我靠着椅背睡着了,外套盖在他腿上。

照片是陆霆骁拍的。那晚他待了不到一个小时,说工地出了问题,先走了。

我盯着照片,怒气散下去一些,留下的却不是轻松。

陆安曾问过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放学后能去公园,他总要跟陈姨回家。我当时正赶一份报表,只说周末补给他。

那个周末,客户临时查账,我又没去成。

孩子没有闹,自己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楼下。晚上我带回一盒蛋糕,他高高兴兴地吃了,像白天从没等过。

这件事我早忘了。如今想起,连他穿的哪件衣服都清楚。

陆霆骁删掉了我奔波的原因,却没有编造全部结果。为了撑住这个家,我确实漏掉过孩子伸过来的手。

周五晚上,他又来接陆安,说周末两天住他那里。我不同意过夜,只答应白天出去。

他没有争,蹲下来替孩子戴帽子。陆安朝我摆手,胸前口袋微微鼓起,还是那张折叠图画卡。

“晚上七点前送回来。”

“知道。”

电梯门快合上时,孙启明从走廊拐角走来。他手里提着文件袋,看见我,礼貌地点了下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和父子俩一起进了电梯。

陆霆骁后来解释,律师恰好来谈材料。我站在门口,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想起他每次都坚持单独带孩子出去。

04

庭前协商安排在法院的一间小调解室。桌上摆着两瓶没开封的水,窗户只能推开一掌宽,屋里有股旧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提前拟了共同照护方案。陆安仍住在熟悉的房子里,上学日由我照顾,陆霆骁每周固定接两次,寒暑假再增加时间。

我没有阻拦父子见面的意思。孩子已经怕我们吵,再换幼儿园、换住处,只会更不安。

周岚看完方案,问陆霆骁是否愿意考虑。

他没有接那几页纸。

“共同照护执行不了。她工作时间不固定,孩子应该跟我。”

孙启明坐在他身边,把一份收入说明推到桌子中央。装修公司的经营情况、陆霆骁现住的小区、父母能提供的帮助,全都列得齐整。

我问:“你父母一年回来几次?”

陆霆骁皱眉:“他们可以搬回来。”

“孩子生病、家长会、幼儿园活动,以前他们参加过哪次?”

孙启明抬手拦了一下,提醒我们只谈今后的安排。那语气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以前谁做得多,不必细算。

周岚把话题转到住房。现在这套房是婚后共同还贷,也是陆安从出生住到现在的地方。

我提出暂时维持居住现状,财产部分依法处理。

陆霆骁终于抬眼看我。

“房子归我,贷款我接着还。你可以拿一笔折价款。”

“数额呢?”

他说出的数字,比我这些年投入的本金还低。我看向孙启明,对方低头翻材料,像没听见。

我把水瓶挪到一旁:“不同意。”

调解室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卡进地砖缝,响了好几下。陆霆骁靠回椅背,声音压得很低。

“知夏,凡事别做绝。房子的事好商量,孩子的事也可以少争一点。”

我起初以为听错了。

“什么叫少争一点?”

他看了周岚一眼,换了种说法:“如果财产上能尽快达成一致,我可以尊重孩子目前的生活习惯。”

绕过来,意思还是一样。我要是放下房子的权益,他就不再把抚养权逼得那么紧。

周岚合上材料:“孩子不能作为财产协商的条件。”

陆霆骁立刻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就是。”

我的声音不高,胸口却像堵着一团湿棉花。那些我还想保存的体面,到这一刻,连摆在桌面上的位置都没有了。

从前我总觉得,他只是害怕失去儿子。怕得急了,说话难听,做事过头,也许还能慢慢谈。

可他清楚我最怕什么,也知道拿什么能逼我让步。

协商没有结果。走出法院时,天正下小雨。台阶被踩得发黑,我撑开伞,陆霆骁从后面追上来。

“你真想把事情闹到底?”

“起诉的人不是我。”

“房子给我,我不会让安安换环境。”

我停住脚:“房子给你,孩子也交给你。这才是你说的不换环境吧?”

他没有回答,雨水顺着伞边落在肩头。孙启明站在几级台阶外,低头看表,没有靠近。

晚上回家,陆安在地毯上搭积木。我陪他坐了一会儿,他把红色积木垒得很高,每放一块,都要看我一眼。

塔倒了,他没哭,赶紧把散开的积木收进盒子。

“没关系,可以再搭。”

他蹲在地上,小声问:“我说对话以后,你们就不吵了吗?”

我心里一跳:“什么对话?”

陆安把一块积木翻来翻去,嘴巴闭紧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是幼儿园表演的对话。

我问老师什么时候安排了表演,他立刻改口,说自己记错了。

四岁的孩子还不会把话藏严实。可他懂得看我的神色,懂得哪一句会让大人不高兴。

我没有追问,陪他重新搭塔。搭到一半,他又问了一遍,说对了以后,我和爸爸是不是都会高兴。

“安安不用说什么来哄我们。”

他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手臂上。小小的身体暖烘烘的,洗发水味里混着饼干甜味。

第二天,陆霆骁来接他。我当着孩子的面没有提昨晚的事,只说下午必须按时送回。

陆霆骁牵着儿子往外走。陆安到了电梯口,突然挣开手跑回来,抱住我的腰。

“我会好好说的。”

我蹲下问他说什么。他却马上摇头,转身追上父亲。

陆霆骁按着电梯开门键,脸上没有意外。他催孩子进去,又抬头看我。

“别总套他的话。”

那一刻,我连最后一点替他找理由的心思也没了。

“从今天起,别再拿儿子跟我谈房子。”

他神色冷下来:“法庭上各凭本事。”

电梯门在我们之间缓缓合上。我回到屋里,把那份共同照护方案装进文件袋,又将房屋还贷凭证一张张排好。

陆安不是价码,房子也不是赎回孩子的费用。这两样,我都不再靠退让去换。

05

开庭那天,陆安由法院安排的工作人员带进家事审判庭。

他穿着蓝色外套,小皮鞋擦得很亮。看见我时,他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跑过来,只站在门边等人安排。

周岚让我们尽量坐远些,不给孩子压力。陆霆骁坐在我斜对面,孙启明把文件夹放在膝上,封皮边缘正对着陆安。

前面的询问并不复杂。谁送他上学,平时和谁吃饭,生病时谁陪着。陆安有些问题答我,有些答爸爸,每次开口前都要停几秒。

轮到问跟谁生活,他先看向陆霆骁。

周岚声音温和:“安安,照你自己的想法说。”

陆安坐直身体,双手贴着裤腿,像幼儿园汇演时站到了台前。

“我知道爸爸隐藏的秘密!”

这句话落下,陆霆骁猛地站起。椅脚擦过地砖,他几乎立刻说孩子乱讲。

孙启明拉住他的袖口,让他坐下。我隔着桌子看陆安,先前所有说不通的细节,一下挤到了眼前。

那张不许我看的图画卡,突然熟练的作息,几次单独外出,还有孩子反复问过的那句,说完话我们会不会高兴。

可我仍不知道所谓的秘密是什么。

周岚没有追着问内容,而是先让陆安喝水。孩子捧起纸杯,杯沿碰到牙齿,发出细小的一声。

“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陆安看向父亲。陆霆骁绷着脸,没有出声。孙启明低头打开文件夹,翻动纸页的声音格外清楚。

陆安说:“我自己知道的。”

那语气还是平平的,像一段背熟的儿歌。周岚问他秘密指什么,他低下头,用鞋尖蹭了一下椅脚。

半天没有回答。

陆霆骁开口说,孩子可能从动画片学了些词。孙启明也解释,四岁孩子表达不完整,不宜对一句话过度解读。

我忍不住问:“那张图画卡呢?”

陆霆骁的目光一下落到我脸上。

周岚叫住我,让我先别提示孩子。她把椅子往前挪了少许,问陆安今天有没有带平时玩的卡片。

儿子的手立刻按住胸前口袋。

他不是护着玩具时的高兴,更像犯了错,怕东西被大人发现。那只手压得很紧,透明胶包过的纸角仍从口袋边露了出来。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块小饼干。陆安没有接,眼睛在我和陆霆骁之间来回转。

“我说得对吗?”

他问得很轻。我鼻子发酸,却不敢上前抱他,只能告诉他不用管对错,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陆霆骁忽然咳了一声。

周岚转头看他:“请不要给孩子任何提示。”

陆霆骁抿住嘴,肩背僵硬。孙启明合上文件夹,又重新打开,手里的笔掉到地上也没捡。

陆安攥着衣角,又小声补了一句:“爸爸说,只要我讲‘我知道爸爸隐藏的秘密’,法官阿姨就会把我判给他。可我真的不知道秘密是什么。”

陆霆骁脸色煞白。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瓶子碰倒了,水顺着桌沿流到裤腿上。

孙启明猛地合上文件夹:“这不准确,我们只是做过儿童表达训练。”

“什么训练?”周岚问。

孙启明顿了顿,说是帮助孩子适应庭审问话,没有引导具体答案。陆霆骁却在旁边说,卡片只是他和孩子玩的记忆游戏。

两个人的话挨在一起,谁也接不上谁。

陆安听见他们争辩,眼圈慢慢红了。他从椅子上下来,想往我这边走,胸前那张折叠卡随动作滑出一半。

我蹲下接住他。他钻进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肩,嘴里还在反复问,自己是不是说错了。

卡片掉到我的鞋边。

正面仍是那幢红屋顶的房子,背面几行蓝色字已经被折痕磨花。我捡起来,只看见第一行写着我的名字,下面列着几个短句和停顿记号。

陆安伸手想拿,碰到纸边又缩了回去。

周岚当即暂停询问,让工作人员先带孩子到隔壁休息。她要求双方不得再单独接触陆安,并限次日提交庭前接触记录、卡片来源及所谓表达训练的具体安排。

工作人员来牵陆安,他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松开。我陪他走到隔壁门口,掰开他的手时,掌心里全是汗。

身后,陆霆骁压低声音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那张写着我名字的台词卡还攥在手里,纸角扎进掌纹。隔壁门关上前,陆安望着我,又问了一遍:“妈妈,我是不是害爸爸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