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瓷砖上,映出两个人影。

李桂芬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纸边被她揉得起了毛。

对面的王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底下一动不动。

“胃癌,早期。 ”她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白菜涨了两毛钱。

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那桌布还是结婚那年买的,红底白花,洗得发白。

“医生说能治,得手术,加上化疗,得这个数。 ”李桂芬伸出三个指头,又加了一个,“前后下来,怎么也得三四万。 ”她没说出口的是,家里存折上满打满算,只有一万二。

上个月刚给儿子交了大学的学费,六千八,一分不能少。

老头子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她给人看小卖部,一个月一千五,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了三年,就攒下这么点。

王建国把缸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把咱那电视卖了吧,还能换俩钱。 ”那台电视是儿子高考考上重点大学那年买的,四十二寸的液晶,花了两千八,是他们家最值钱的家电。

李桂芬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把雨丝照得亮晶晶的,楼下的理发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旺铺转让”的白纸,被雨打湿了一半。

“我明天去趟老三家。 ”王建国说。

老三王建军是他弟弟,在城里开了个五金店,听说生意还行。

李桂芬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老三媳妇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咱妈住院,让她拿五百块,她念叨了半年。 ”王建国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那双穿了五年的布鞋,鞋帮子已经磨得发白,脚尖处隐隐能看到里面的袜子。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就出了门。

李桂芬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远,老头子背有点驼了,走路不像前几年那么利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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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年轻的时候,王建国在厂里当钳工,一把好手,车间里机器坏了都找他修,那时候他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

现在呢,头发白了,牙也掉了两颗,笑起来漏风,省下的钱全给儿子交了学费。

中午的时候王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半斤猪头肉。

李桂芬一看他脸色就知道没成,果然,王建国把肉放在案板上,闷声说:“老三媳妇说他们店要盘出去了,手里也紧,拿了两千。 ”两千就两千吧,李桂芬没说话,把那半斤猪头肉切了,拌了点黄瓜,两个人就着吃了顿饭。

谁也没提化疗的事,但心里都清楚,这钱差得远。

儿子王磊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李桂芬正蹲在地上择菜。

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很兴奋,说学校要组织去美国交流,三个月,费用两万,问家里能不能支援点。

李桂芬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愣了几秒钟,才说:“磊磊啊,你爸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家里钱有点紧……”话没说完,儿子那头就急了:“妈,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去,我要是不去,以后找工作就矮人一头。 ”
李桂芬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芹菜根上的泥沾在她手指缝里,黑乎乎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晚上王建国回来,她没提这事,但王建国看她的脸色,也就猜到了几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屏幕上放着个什么养生节目,主持人说得眉飞色舞,说每天走一万步能活到九十九。

“要不,咱把房子抵了? ”王建国突然说。

李桂芬猛地抬头,那房子是公婆留下的老破小,五十来平,在城东,值不了多少钱,但那是他们最后的家底。

“抵了房子,咱住哪儿? ”她问。

“租呗,城郊便宜,一个月三百。 ”王建国说得很平静,好像说的不是自己家的事。

那天晚上李桂芬没睡着,翻来覆去,听着王建国在旁边的呼吸声,知道他也没睡。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上,王建国的侧脸有一半埋在阴影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两个人刚结婚那会儿,住的是厂里的筒子楼,一间房,十二平米,放张床就没地方下脚。

那时候穷,但王建国每天下了班都给她带一根冰棍,五分钱一根的,她咬一口,他咬一口,甜得心里发慌。

第二天李桂芬去了趟医院,找主治大夫问能不能先做手术,化疗的钱后面再补。

大夫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很直:“大姐,你这不是买菜能赊账,手术做了,化疗跟不上,等于白做。 ”李桂芬站在走廊里,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哭,说儿子的病没治了,哭得撕心裂肺。

李桂芬没哭,她只是觉得脚底下有点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出了医院大门,她看见对面药店门口贴着一张广告,上面写着“灵芝孢子粉,抗癌防癌,一盒1980”。

她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那钱她拿不出来,也不敢拿,怕买了药,手术费就更没着落了。

晚上回到家,王建国坐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看见她回来,把烟掐了,问:“大夫咋说? ”李桂芬把大夫的话说了,王建国没吭声,站起来进了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翻出一张存单来,是定期五年的,一万块,还有半年到期。

“取了,亏点利息就亏点。 ”他把存单递给李桂芬,手有点抖。

李桂芬接过存单,没说话,眼泪这才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存单上,把上面的字洇花了。

王建国伸出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手指粗糙得像砂纸,蹭得她脸疼。

“哭啥,”他说,“咱俩这日子,啥时候不是咬着牙过来的。 ”他这么一说,李桂芬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喘不上气。

王建国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他怀里的味道不好闻,有烟味,有汗味,还有一股子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但李桂芬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这男人跟了她三十多年,没本事,没出息,连儿子的学费都要东拼西凑,但他从来没让她一个人扛过事。

“咱不治了。 ”李桂芬闷声说,“把钱留给磊磊去美国。 ”王建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搂紧她:“胡说,磊磊是咱儿子,你也是我媳妇,哪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说,“我明天去工地上问问,看能不能找个看门的活,一个月也能挣个千把块。 ”
李桂芬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他说:“你腰不好,不能站太久。 ”王建国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没事,我站着不行就坐着,坐着不行就躺着,反正那工地也得有人看。 ”李桂芬被他逗笑了,又哭了,又笑了,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昏暗的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李桂芬想起年轻的时候,王建国也是这样抱着她,那时候他胳膊有力气,能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圈。

现在他老了,胳膊上的肉松了,抱她的时候要用点力,但那个怀抱的温度,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后来手术做了,钱是东拼西凑的,老三那两千,王建国去工地看门的预支工资,李桂芬把小卖部的活辞了,专心照顾他。

化疗的时候王建国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李桂芬就每天给他熬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

王建国瘦得脱了相,但每次李桂芬喂他,他都咧嘴笑,说:“媳妇,你熬的粥真好喝。 ”
儿子最后还是没去成美国,他把那两万块钱寄回来了,在电话里说:“妈,我打听过了,那个交流项目水分挺大,不如我暑假去实习,还能攒点经验。 ”李桂芬知道儿子是骗她的,但她没戳穿,只是说:“磊磊,你爸想你了,放假回来看看他。 ”儿子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王建国出院那天,李桂芬去接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不错。

两个人坐公交车回家,王建国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街景,忽然说:“桂芬,等我好了,咱去趟北京吧,看看天安门。 ”李桂芬说:“好,等你好了咱就去。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这病好不了利索,以后每年都得复查,吃药,但那又怎么样呢,日子总得过下去。

回到家,李桂芬扶王建国在床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

王建国拉着她的手,说:“媳妇,辛苦你了。 ”李桂芬摇摇头,没说话,在他身边躺下来,侧着身子,像这些年每一个晚上一样,把手搭在他腰上。

王建国翻了个身,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桂芬听着他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可以再租,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还能这样抱着她,什么苦都能熬过去。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双手都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那么紧,那么牢,像三十年前在筒子楼里那张窄床上一样。

王建国的呼吸声越来越均匀,李桂芬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她没动,就让他这么抱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听着楼上邻居家电视里传出的广告声,听着这嘈杂又真实的人间。

她想起年轻时候听过一句话,说人这一辈子,找个能抱着你睡觉的人,就是最大的福气。

那时候她不信,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她信了,真的信了。

这世上没什么比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有人,胳膊还搭在你腰上,更让人安心的了。

王建国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李桂芬没听清,但她笑了,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人这一生,谁不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累了就找个肩膀靠一靠。

但最难得的,是那个肩膀一直都在,不管你是年轻漂亮还是满脸皱纹,不管你是健康还是生病,他都在那儿,稳稳当当地接着你。

李桂芬睡过去之前,最后想到的是,明天得去菜市场买条鱼,给王建国炖汤喝。

他化疗之后胃口一直不好,就爱吃她炖的鲫鱼汤,说是小时候他娘做的味道。

那鱼不贵,一条也就七八块钱,但炖出来汤白白的,鲜鲜的,王建国能喝两大碗。

她这么想着,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窗外那轮月亮还在,照着这间五十平的老房子,照着床上两个相拥的人影,照着这世间最普通也最珍贵的,相濡以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