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挪威卑尔根,一本普通的《北极指南》被中国科学家高登义翻到第三章时,一个熟悉的国名突然出现在眼前:中国。
这不是考察报告里的地名,也不是北极航线上的注释,而是《斯瓦尔巴条约》的缔约国名单。高登义没有想到,中国与这片遥远的北极群岛,竟然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建立了法律联系。
“怎么会有中国?”
这个问题,后来牵出了一个被尘封多年的历史细节。
斯瓦尔巴群岛位于北冰洋,距离挪威本土较近,岛上长期覆盖冰雪,煤炭等矿产资源却相当丰富。16世纪末,荷兰航海家威廉·巴伦支率船队北上探险,曾到达这片区域,并在航海记录中留下了相关描述。
但“发现”并不等于“拥有”。
17世纪起,荷兰、英国、丹麦、法国、挪威以及俄国等国相继进入斯瓦尔巴群岛捕鲸、采矿。各国既争夺资源,也争论主权,岛上没有明确的行政归属,冲突时有发生。捕鲸站、矿井和临时据点不断出现,谁都不愿轻易退出。
有意思的是,挪威虽然距离群岛最近,却长期拿不出足以让各国信服的主权依据。其他国家也一样,谁都来过,谁都开采过,却没有哪一方能够彻底压服对手。
到了20世纪,继续争下去已经不划算。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相关国家重新坐到谈判桌前。1920年2月9日,美国、英国、法国、意大利、日本、挪威等18个国家签署《斯瓦尔巴条约》,确认挪威对群岛拥有主权。
不过,这份主权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条约规定,斯瓦尔巴群岛不得用于战争目的,挪威不能把它建设成军事基地。同时,缔约国公民在遵守挪威法律的前提下,享有平等的商业、采矿、渔业等权利,不能因为国籍不同而受到歧视。
换句话说,主权归挪威,经济活动却不能由挪威独占。这种安排,在当时已经是各方妥协后的结果。
中国并不是最初签署条约的18个国家之一。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虽然参加了对德作战,却在战后巴黎和会上遭遇外交挫折,山东问题更引发国内强烈反响。1925年,中国政府正式加入《斯瓦尔巴条约》,成为缔约方。
这件事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反响。北洋政府内外交困,国内政治动荡,北冰洋又远在天边。签下这份条约,既没有割地,也没有赔款,更没有立刻能够兑现的现实利益,自然很难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
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它会变成中国进入北极的重要法律依据。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科研能力逐步增强。1985年,南极长城站建成;1989年,中山站建成,中国极地考察开始形成规模。南极虽然环境恶劣,但周边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主权国家环绕,科考站的建设主要取决于技术、资金和后勤能力。
北极却完全不同。
北冰洋四周分布着多个国家,斯瓦尔巴群岛又处于挪威主权之下。外国科考队要进入当地开展长期活动,必须面对岛屿法律、环境保护、资源管理以及挪威行政许可等问题。没有条约依据,许多事情只能依靠临时协商。
1991年,高登义在挪威参加北极考察项目。项目结束后,卑尔根大学一位教授赠送给他一本《北极指南》。翻阅过程中,他发现书中收录了《斯瓦尔巴条约》原文,也看到了中国的名字。
这个发现的价值,不在于中国可以绕开挪威管理,而在于中国拥有了与其他缔约国相同的法律身份。此后,中国开展北极科学考察时,不再只是一个临时申请者,而是有明确条约权利的缔约国。
当然,权利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条约允许缔约国平等从事相关活动,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登陆、开矿或建设设施。科考活动仍需遵循挪威法律,接受安全和环保规定。法理依据解决了“能不能参与”的问题,国家实力则决定“能参与到什么程度”。
1999年,中国“雪龙号”首次执行北极科学考察任务,标志着中国北极考察正式展开。2004年,中国在斯瓦尔巴群岛新奥勒松建成黄河站,长期观测大气、海洋、冰雪和生态环境。
一份1925年加入、长期无人注意的国际条约,到了1991年才重新进入中国科研人员的视野。它没有带来土地,也没有改变群岛主权,却为中国在北极取得了一个平等参与的入口。
历史有时并不轰轰烈烈。一个名字,一段条文,一本书里的几页文字,也可能在多年以后,成为打开新领域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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