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清康熙年间的一个冬夜,广陵(今扬州)城笼罩在湿冷的雾气里。城西一条窄巷深处,有间低矮的瓦房,窗户透出一道昏黄的灯火,摇曳到后半夜才熄灭。第二天清晨,邻居推门进去送一碗热粥,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桌上摊着一卷纸,墨迹未干,画的是一架奇怪的器械,旁边批满了蝇头小楷。炉膛里的炭火已经冷透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主人只是出门散个步。但从此以后,谁也没再见过黄履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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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刚满三十岁。

黄履庄七岁那年在巷口私塾里第一次展露出异于常人的天赋。私塾先生姓陈,教了一辈子书,见过不少聪明孩子,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一篇《千字文》他念了两遍,黄履庄就能一字不漏地背出来,而且边背边用指头在桌上画着什么。

陈先生凑近了看,发现那孩子在画一只鸟——画得很仔细,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但和普通孩子画鸟不同,黄履庄画的鸟翅膀旁边多了几根弯曲的线条,像是风,又像是某种机关牵引的痕迹。

陈先生问他画的是什么,黄履庄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说这只鸟要是做出来,就能自己飞上天去。陈先生笑了笑,只当是童言无忌。但那天下午,他发现黄履庄偷走了他案头的一把裁纸刀和几块碎木料。

第二天早上,那几块碎木料被拼成了一只巴掌大的木鸟,虽然简陋得翅膀都歪斜着,但放在窗台上被风一吹,木鸟竟然真的扑扇了两下。陈先生握着那只木鸟,在窗前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这个孩子将来要走的,恐怕不是科举那条路了。

黄履庄的父亲黄承安是广陵码头上一个管账的先生,识得几个字,但也仅此而已。他并不理解儿子整天跟木头铁片较劲有什么意义。

有一回黄履庄把家里的铜盆剪了,做成了一个能反射光线的小装置,让屋子暗处也能亮起来。黄承安气得抄起戒尺打了他一顿,打完了又看见儿子蹲在墙角,用碎铜片继续打磨那东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手上的活却一刻没停。

黄承安突然泄了气,把戒尺扔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两碗酒,对着妻子长叹一声,说咱们家怕是出了个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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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人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黄履庄九岁那年父亲得了急病,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天工夫。家里顶梁柱塌了,母亲带着他投奔广陵东门外的舅舅家。舅舅在码头上开了一间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和南来北往的零碎货物,日子勉强过得去。

黄履庄白天在铺子里帮忙搬货记账,夜里就窝在货架后面的小隔间里继续捣鼓他的那些东西。有一次他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封面已经没了,里面画满了各种轮子和齿轮的图样,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汉字注解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名词——杠杆、滑轮、螺旋、曲柄。

那是之前一个西洋传教士路过广陵时落下的东西,舅舅不识货,随手扔在角落里垫货箱用了好几年。

黄履庄捧着那本册子,像捧着一团火。他整夜没有合眼,把那几十页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有些地方已经烂得只剩下半个字,他就凭着前后文去猜,猜不出来就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天亮的时候他从隔间里钻出来,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脸上却带着一种舅舅从未见过的神采。他跑到码头上找那些修船的铁匠和铜匠,指着册子上的图问人家这个零件能不能打出来。铁匠们看着那稀奇古怪的线条直摇头,说没打过这种东西。

黄履庄不死心,蹲在铁匠铺旁边看人家干活,一看就是一整天。铁匠打什么他就在旁边用木炭在地上画什么,画完了再把自己要的那个零件跟现成的东西比较,琢磨哪里可以改、哪里可以借。

十五岁那年的秋天,黄履庄把自己关在隔间里整整四十九天,没日没夜地磨、锉、敲、焊。舅舅给他送饭,总是看见满地的铜屑和铁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和焦味。他不让任何人看他在做什么,连母亲问起他也只是摇头。

第四十九天的晚上,隔间的门终于开了,黄履庄捧着一根大约两尺长的玻璃管走出来,管子中间装着一截细细的、暗红色的液体。他把那根管子放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照。舅舅凑过来看,发现管子壁上刻着几道细细的刻度,那截暗红色的液体正慢慢地往上爬。

那是一个简陋的温度计——他管它叫“验冷热器”。他把验冷热器放在灶台旁边,液面就升高;拿到井水边,液面就降下去。刻度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用冰雪融水的温度和人体体温作为两个基准点,中间等分。

舅舅虽然看不大懂,但看见外甥瘦了一大圈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也就跟着笑了。那天晚上舅舅多炒了两道菜,算是庆祝。黄履庄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说这还不算完,验冷热器里面的液体还不够纯,刻度也不够均匀,要改。

这一改又是两年。两年间他陆续做出了改良版的验冷热器,又做出了“验燥湿器”——用一根特制的细绳挂在两枚铜针之间,空气潮了绳子伸长,干燥了缩短,铜针就会偏转,指向不同的刻度。

他还在那装置上加了一个小小的铃铛,湿度达到某个临界值时铃铛会自动响一声,提醒人收衣服或者防潮。广陵城里渐渐有了些传闻,说黄家那个痴小子做出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能测天测地,比算命先生的罗盘还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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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专门跑来看稀奇,黄履庄却把门窗紧闭,一概不见。他身体本来就弱,长年累月窝在小隔间里做细活,视力越来越差,腰也直不起来了,每做一阵子活就得躺着歇半天。但他歇着的时候脑子也不停,手里捏着一截木炭,在床头的墙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草图。

真正让黄履庄的名字传遍广陵甚至传到府里去的,是他二十岁那年做出来的一辆双轮小车。

那辆车三尺多长,前轮后轮一般大小,车身用枣木制成,轻巧结实。车座下面藏着一套精巧的齿轮和曲柄机关,人坐上去之后用手扳动座椅侧面的曲拐,齿轮咬合转动,车子就能自行向前走。

黄履庄为这辆车花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齿轮的每一个齿都是他亲手锉出来的,尺寸稍有偏差就废掉重来,前前后后做废的齿轮装了满满一簸箕。车子试走的那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把车搬到城外的官道上,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他坐在车上扳动曲拐,车轮碾过初冬清晨覆着薄霜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旁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向后掠去,风吹在脸上又凉又痛快。他一路骑到了下一个驿站,又从驿站折返回来,来回走了八十多里路,回到广陵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城里有人看见他从城外骑着那辆奇怪的车子进来,车上没有马没有驴也没有人在后面推,一个年轻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面,车轮转动着就把人带进了城门口。

那天下午广陵几乎炸了锅。半条街的人都涌到黄家杂货铺门口来看那辆车。有人伸手去摸车轮,有人蹲下来研究底下的机关,还有胆大的小孩子想爬上去坐。

黄履庄把车推进隔间锁了起来,任凭外面的人怎么敲门都不开。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先是在广陵传,然后传到了府里。时任扬州知府派人送来一封帖子,说久闻黄先生奇技过人,请携车入府一观。

舅舅拿着那封帖子激动得手都在抖,说这是天大的面子,知府大人亲自相请,去了说不定能得一笔赏银,往后家里就不愁了。黄履庄靠在床上,把那封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放在一边,说了一句让舅舅愣住的话。

他说那个曲柄齿轮接合得还不够严,走二十里以上就开始松动,今天能走八十里,明天不一定还能走八十里。东西还没做好的时候拿出去给人看,跟耍猴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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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急得直跺脚,说知府大人岂是好得罪的,人家是官你是民,不去就是不给面子。黄履庄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床上撑起身来,说那就去吧。

那天知府在府衙后院里摆了一个不小的阵仗。除了知府本人,还有几位本地的乡绅和幕僚,甚至还有从省城来的一位师爷。院子里铺了平整的青石板,四周围了一圈人。

黄履庄推着那辆双轮小车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辆车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嗤笑出声,觉得不过是一辆没有马的怪车,能有什么名堂。

黄履庄没有多说,坐上去扳动曲拐。车子便稳稳地走了起来,在院子里绕着假山和水池转了三圈,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像是飞一样掠过青石板,车轮碾过石缝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在院子里回荡。围观的人群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此起彼伏的惊叹。

知府捋着胡须连声称奇,说此物若能量产,用作驿传之具,可省去多少马匹草料。那位省城来的师爷更是凑近了上下打量,问黄履庄这车的图样肯不肯拿出来,省里可以出钱买断。

黄履庄停下来,站起来对着知府拱了拱手。他说这车尚不完善,齿轮在长距离行走后会出现松动,原因他还没找到,雨天和晴天车子的速度也不一样,颠簸路面容易翻覆。

他说这些东西都得再改,可能改一年,也可能改三年,改不好的东西不能拿出去误事。知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看了看那位省城师爷,又看了看黄履庄,最后摆了摆手,说既然如此,那就等改好了再说吧。

那天黄履庄推着他的小车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广陵繁华的街市上灯火通明,他一个人推着那辆在夕阳余晖里拉出长长影子的小车,慢慢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人再看那辆车第二眼。

回去之后黄履庄一头扎进隔间里,把整辆车的齿轮全拆了,一个一个摆在地上重新审视。他在齿轮的边缘发现了一道极细微的毛刺,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就是在长时间的转动中,那道毛刺会慢慢磨损啮合面,导致松动。

他把所有齿轮重新打磨、抛光,用了更硬的枣木料替换了原先的软木。那段时间他几乎不眠不休,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母亲端着饭站在隔间门口,敲了又敲,里面只传来沙沙的锉刀声。她叹了口气把饭放在门缝下面,过几个时辰来收的时候,碗里的饭往往只动了几口。

改完齿轮之后他又开始琢磨刹车的问题。如何在不需要停车的时候让曲柄的阻力变小,在需要停的时候又能迅速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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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车轮轴心加了一个小小的楔形装置,用一根细绳牵到座位旁边,往后一拉楔子就会卡住轴心,车立刻停下。这个装置听起来简单,但他前后试验了四十多种楔形角度,每一种都要拆装整个车轮,手上磨出来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两只手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

就在他埋头改进小车的同时,他又开始做另外一些东西。他做了一只木狗,放在杂货铺门口用来守夜。那只木狗和真狗差不多大小,通体用榉木雕成,身上的纹路是照着真狗的皮毛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木狗的肚子里有一套复杂的杠杆机关,连接着门口一块活动的踏板。有人推门进来踩到踏板,杠杆弹动,木狗的前腿会猛地撑起来,下颌上下开合,发出“汪汪”的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