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人声嘈杂,鱼摊前的地面上全是水渍和鱼鳞。
我蹲下来挑鱼,手背上的油渍还没洗净,指甲缝里嵌着一圈黑。
彭语嫣站在旁边,正跟摊主掰扯价钱。
对面站着个人影,好一会儿没动。
我抬起头。马曼妮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一袋豆角。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彭语嫣,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彭语嫣倒比她自在多了,冲她笑了笑:“马老师,一个人来买菜?”
马曼妮嘴角抽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步子乱得很,走到菜市场门口,冷不防被门槛绊了一下,手里的豆角差点脱手。
彭语嫣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没再说话。
我低头,手里的鱼正在掌心里扑腾。
三年了,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碰上她。
更没想到的是,彭语嫣全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01
我三十一岁那年,我妈走了。
她走之前,攥着我的手说:“俊杰,你有个正经媳妇,妈才闭得上眼。”我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她就那么笑着走了。
我妈走后,我守着镇上那间汽修厂,过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
汽修厂不大,两间门面,一间挖了地沟修车,一间摆了两张旧沙发当休息室。
干了五年,手艺是有,钱也攒了点,可婚事一直没着落。
不是不想找,是镇上的人替我着急。隔壁饭馆的老陈隔三岔五就跟我念叨:“俊杰,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后来老陈找了徐秀琳。徐秀琳是我妈生前的老姐妹,她认识一个媒婆,姓彭,叫彭语嫣,在镇上和县城两头跑,手里捏着不少未婚男女的信息。
徐秀琳把彭语嫣的电话给了我,说:“这姑娘有本事,你找她准没错。”
头一回见彭语嫣,是在她的婚介所里。
屋子不大,摆了一张办公桌,墙上贴满了红纸写的相亲信息。
彭语嫣穿一件红色风衣,烫着小卷发,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格外爽利。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了几句我厂里的情况,就拍板了:“行,我给你安排一个。”
她给我介绍了马曼妮。
马曼妮二十九岁,在镇上的小学当代课老师。
她爹马鞍是镇政府的科员,她娘在镇上开了一家服装店。
用彭语嫣的话说,“条件在你这个相亲市场上,算是顶好的了。”
相亲饭定在老陈的饭馆里。
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刮了胡子,还买了一包好烟揣在兜里。
到了饭馆,马曼妮和她爹娘已经坐下了。
彭语嫣引荐了一下,就借口说有事要先走。
临走前她拍了拍我肩膀,低声说:“自信点,别光顾着给人倒茶。”
那顿饭吃得我后背全是汗。
马曼妮倒是客气,说话细声细语的,问我厂里忙不忙、平时几点收工。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打量我,从我的头发打量到我脚上那双皮鞋,然后又移开了。
她娘倒是没怎么说话,就是一直往我碗里夹菜,笑呵呵的,嘴里说着“年轻人多吃点”。
马鞍就不一样了。
他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开了口:“小程啊,修车这活儿,一年能挣多少?”我说大概五六万吧。
他放下杯子,笑了笑:“年轻人得有上进心,光守着个镇上的小铺子,没太大出息。你看曼妮她表姐夫,在县城买了房,一个月工资七八千。你还年轻,不如去县城找个正经单位上班。”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嘴上还是赔着笑:“是,是,我考虑考虑。”
马曼妮低头吃饭,没接她爹的话。
后来我借口去了趟厕所,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深吸了好几口气。
镜子里的人,皮肤黑,手粗,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机油印子,怎么搓都搓不掉。
我搓了搓手掌心,又回到桌上。
那顿饭吃到最后,我抢着买了单。四百三,我修三天车才挣得回来。马鞍笑着说:“小程有心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得很不舒服的优越感。
出了饭馆门,马曼妮加了我微信,客气地说了句“路上慢点”,就跟着她爸妈走了。
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老陈从后厨探出头来,问:“咋样?”
我说:“不知道。反正那顿饭花了我四百三。”
老陈晃了晃手里的抹布:“你那四百三,八成是打水漂了。”
我瞪了他一眼,走了。
02
老陈那张嘴,果然开过光。
第三天上午,徐秀琳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俊杰啊,马家那边传话过来了……说曼妮还年轻,想再等等。”
我一听就明白了。什么再等等,就是没看上。
我攥着手机站了半分钟,嘴里应了一声“嗯”,就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才想起来,连句“麻烦你了”都忘了说。
那天我没去厂里。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我爹早年间跟我妈离了婚,后来又娶了一个,很少管我。
我妈走之后,我基本就是一个人过。
如今连相亲都被人嫌弃,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让人看得上的。
闷了两天,老陈看不过去了。
第三天晚上,他拽着我到饭馆喝酒。
他说:“不就是个女人嘛,没看上就没看上,镇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我闷头喝酒,没说话。
喝到半醉的时候,我大概是说了句什么。老陈后来学给我听,说我说的是:“我妈走之前就惦记我娶个媳妇,如今倒好,我连个相亲的都配不上。”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隔壁桌一个女人正在跟饭馆老板娘结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没认出来,她穿着红风衣,手里拿着个黑色皮包,头发卷卷的。后来我想起来,那就是彭语嫣。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汽修厂,还没把卷帘门完全拉上去,就看见彭语嫣骑着一辆黑色电动车停在门口。她拎着一兜橘子,说是“回访客户”。
我蹲在车底下面换机油,她穿着那双黑色短靴站在地沟边上,也不嫌脏,就那么看着我。
我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说:“几天没刮胡子了吧?”
我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自嘲地笑了笑:“彭姐,你就别笑话我了。”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你想娶媳妇不?”她问。
我说:“想啊,可人家看不上。”
她说:“你要是真想娶媳妇,你看我行不行?”
我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掉了。
“彭姐,你别拿我开涮。”
“我没开涮。”她说,“我说真的。”
我愣了半晌,看着她那张笑脸,觉得她一定是在逗我。彭语嫣能说会道,人又精明,在镇上是有名的一把好手。她怎么可能会看上我?
她见我愣着不说话,也不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先忙,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这人耐性不大好,你快点。”
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我站在汽修厂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路口,手里的扳手还攥着没放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那句话:“你看我行不行?”
她到底图我什么?
03
过了两天,彭语嫣给我打了电话,约我到镇上的小公园见面。
那天是周六,公园里人不多。靠角落的一条长椅上,她坐下来,从包里头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一本存折。她把存折翻开摊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上头写着她的名字,下面是一笔定期存款:八万三。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说:“我今年三十四,比你大三岁。结过一回婚,已经离了三年,没孩子。县城里有一套四十平米的小房子,贷款已经还完了。婚介所一年能挣个四五万,不比你修车差。”
她一口气把这些说完,就像在背台词,说完就看着我,等我接话。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你图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涂了淡淡的红,手指头一直轻轻揪着衣角,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给人说了八年媒,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说来好笑,我相过那么多人,就你一个,连着相亲三回,每回都抢着买单。”
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一顿饭而已。
她继续说:“头一回你在老陈那请马曼妮全家吃饭,那顿饭四百多块,够你修三天车。结账的时候你眼睛都没眨。第二回老陈给我介绍你一个远房表妹,你见人家姑娘吃了一碗面,把面钱也抢着付了。第三回,就是上回我们在老陈那儿碰见,你喝多了,走的时候还硬要给老陈塞钱。”
我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那么多事。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俊杰,我不是图你钱,你也没啥钱。我就是觉得,你这人过日子踏实。”
我捏着那本存折,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她离过婚,没说为什么离的。
我心里想问,但又不好意思问。
我这个人笨嘴拙舌的,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也不会问。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我能修车,能把日子过下去,不会让媳妇受委屈。”
彭语嫣看了我一眼,那眼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
我后来想了想,她当时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回答。她说:“那行,下周二去领证。”
我那天回家,在路边的烟摊买了一包好烟,抽了一根,又掐灭了。
到了领证那天,我在民政局的门口等她。她穿着那件红风衣,头发盘起来了,手里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
工作人员问我们怎么认识的。彭语嫣说:“他是我客户。”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终身客户。”
我们俩都笑了。
04
领完证回到镇上,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镇上的人见了我就问:“听说你跟彭媒婆结婚了?”我说:“是。”他们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陈是最先来找我的。那天下傍晚,他蹲在我汽修厂门口抽烟,抽了半根才开口:“俊杰,那个彭媒婆不是一般人。她前头的事,你打听过没?”
我说:“她跟我说过,结过婚,离了,没孩子。”
老陈看了我一眼,把烟屁股摁灭了:“就这些?”
我没说话。老陈叹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怕你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知道就钻进去了。”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心里也想问过。有好几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天晚上,我在她包里找充电器,翻出一本离婚证。上面写着前夫的名字:孙岩,男,住址在县城。纸张有些发旧了,边角起了毛。
我拿着那本离婚证看了几秒钟,又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彭语嫣睡了,呼吸平平稳稳的。我躺在她旁边,翻来覆去。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衣柜准备换衣服,发现里面的衣服全变了样。
原先那几件领子磨得发白的旧衬衫不见了,挂着一排新衬衫,领子熨得平平整整的。
下面抽屉里,袜子叠成对,内裤也叠得板板正正。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给彭语嫣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她抬起头来看我,我低下头扒饭,耳朵根烫得厉害。
我们俩过日子,跟别家不太一样。
她有她的婚介所,我有我的汽修厂。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到家,她做饭我洗碗,她拖地我擦桌子。
她话多,爱念叨,说我衣服乱扔、袜子不配对。
但她念叨归念叨,手上从来没停过活。
我慢慢觉得,这样的日子挺踏实。
也有些事情让我觉得奇怪。
比如她从来不提她是哪个镇的人,只说自己是县城那边过来的。
比如她每个月的月初都要回一趟县城,说是去看她妈。
我问她要不下回我跟着一块儿去,她笑了笑说:“下回再说。”
还有一回,她接了个电话,听了几句,脸一下子白了。
我刚好从车间里出来,看见她握着手机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问她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啥,一个客户闹纠纷。”我哦了一声,没多想。
后来我回想这件事,才明白那通电话很可能跟孙岩有关。只是当时的我压根儿没想到,彭语嫣的前夫,会在我们结婚两个月后,找到汽修厂来。
05
那是个礼拜四的下午。
我正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减震器,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喊:“彭语嫣!你给我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冲,带着一股痞里痞气的劲头。
我从车底下滑出来,站直身子,看见门口站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瘦高个儿,穿一件灰不拉几的夹克,嘴里叼着根烟,眼神不善地扫了一圈厂子。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两眼,把烟头吐在地上,冷笑了一声:“你就是她新找那个冤大头?”
我没说话,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站到他面前。
他个子比我高半个头,但眼睛里那股子邪气让人很不舒服。他自报家门:“我叫孙岩,彭语嫣的前夫。她没跟你说过吧?”
我没接话。他就那么笑着,笑得很不正经:“我告诉你,她欠我的那笔账还没清呢。你替她还?”
旁边两个学徒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吱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扳手,又把目光移到他脸上。我说:“我是程俊杰,她丈夫。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孙岩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原以为我会发火,或者害怕,谁知我回了一句不软不硬的话。
他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连说了两声“好”,又吐了口痰在地上:“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走远,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我没怕他,但我怕的是,他说的那笔“账”是什么。
晚上彭语嫣回来后,我把这事跟她说了。
她的脸色一下白了,整个人像被人从背上浇了一盆冷水,半天没有说话。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紧紧的。
我说:“你不用担心,他以后不会来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说了一句话:“你不问问他来干啥?”
我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低下头去,好一阵子没有动静。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里蓄着泪,但一直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我伸出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像拍一个小孩子一样。
她没回头,但抖得慢慢平息了。
那之后好几天,她都没怎么说话,但日子还是照常过。
有一天,我给她换手机膜的时候,无意间在手机相册里看到一张照片:一个婴儿,裹在碎花襁褓里,闭着眼睛。
照片有些泛黄了,像是很多年前拍的。
我看了几秒钟,锁了屏,没问。
06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三年过去了。
我的汽修厂添了两个学徒,手艺也都带出来了。
原先那两间门面不够用,我盘下隔壁一间,扩了个分店。
手上攒了些钱,在镇上又租下一个小门面,挂了块牌子叫“俊杰汽修二店”。
彭语嫣的婚介所也比以前大了些,手底下带了两三个小年轻在跑。她在县城算是小有名气了,谁家要娶媳妇嫁闺女,都爱找她。
她的电话还是那么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不管多晚回家,都会先问我一句:“吃了没?”哪怕我已经吃过了,她也还是要确认一下才行。
三年下来,我慢慢摸透了她的脾气。
她嘴上利索,但心软;她精打细算,但该花的花不犹豫。
她跟她妈通电话的时候,会用一种我听不太懂的方言,声音软得像换了个人。
我爹三年里来了十趟,七趟是来要钱的。
彭语嫣每次都不拦着,但每次都留他吃顿饭再走。
我爹开始有些别扭,后来也习惯了,坐在饭桌上有说有笑的。
分店开张那天,我请了老陈、徐秀琳和几个朋友来捧场。
彭语嫣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穿着一件红色外套,胳膊上搭着一条红围巾。
那条红围巾我认识,是她当年那件红风衣上拆下来的。
三年了,她走到哪儿都带着。
酒过三巡,马鞍来了。他提着一箱牛奶,笑呵呵地说:“程老板,恭喜发财。”我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招呼他坐。
马鞍坐下后,喝了两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说自己快退休了,又说镇上这些年变化大。
说着说着,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我拉家常:“我跟你媳妇的老公,以前在镇政府一个办公室待过。”
我愣了一下:“谁?”
他说:“孙岩。你不知道?”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说:“知道,但我没问过她以前的事。”
马鞍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回忆着:“孙岩以前在镇政府跑腿儿,办事毛毛躁躁的。后来他调走了。我也是后来才听说,他那个前头那个媳妇,在跟他结婚那几年,受了不少罪。”
我握杯子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马鞍又喝了一口酒,嘴里的话说得含含糊糊的:“那小子还到处跟人说前妻的不是,说人家不能生。我年轻时跟他一个办公室,见他是个能干的人,认不出他的真面目。后来我看了他那媳妇的照片,才知道别人说的是什么。”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像是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我跟彭语嫣的关系:“哦,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媳妇不是那样的人。”
我没说话,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下去。
那天晚上,彭语嫣回家后,我坐在客厅里抽烟。她问我:“咋还不睡?”我说:“就睡。”她看了我一眼,像是看出什么,没追问。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马鞍说的那些话,越想越清醒。
07
分店开张后的第二个礼拜天,我带着彭语嫣去菜市场买菜,想请老陈来家里吃顿饭,算是谢谢他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菜市场人来人往,空气里满是鱼腥味和青菜的青气味。
彭语嫣挑鱼很有一套,看鳃、看眼睛、看鱼鳞,比我都仔细。
她站在鱼摊前跟老板讲价,我蹲在旁边挑配菜。
正挑着,我感觉对面像是站了个人,好一会儿都没动。
我抬起头来,一下子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马曼妮。
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
过去穿在身上的那种清雅体面不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意地扎着,额前一绺碎发也没打理。
她手里拎着一袋豆角,整个人定定地站在两步开外,目光在我和彭语嫣之间来回打转。
彭语嫣也看见了她。没有躲闪,没有尴尬,她甚至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招呼了一声:“马老师,一个人买菜呀?”
马曼妮像是被人从梦中叫醒一样,颤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彭、彭姐……你们……你们来买菜啊?”
她的目光落在彭语嫣的胳膊上。彭语嫣正自然地把手伸进我的臂弯里,低头看了我一眼:“鱼新鲜,买条回去红烧。”
我应了一声。
马曼妮的目光在我脸上和彭语嫣脸上来回溜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
她手里那袋豆角往下坠了坠,她没注意。
她低下头,轻声说:“那……那我先走了,我那边还等着做饭呢。”
她转身向外走。步子又急又乱,走到菜市场门口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槛才站稳。她没回头,径直出了大门。
我低头继续挑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马曼妮今天的模样,跟当年那个在相亲桌上高高在上的姑娘,完全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彭语嫣付了鱼钱,接过袋子。她没看向马曼妮离去的方向,只是说:“走吧,回去还来得及收拾鱼。”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菜市场。刚出门就看见马曼妮蹲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双手抱着膝盖,头也不抬。
彭语嫣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步速。她走过去了,没有回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马曼妮的肩膀在轻轻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咳。
我心里记下了这件事,但没在彭语嫣面前提起。
08
分店开张那天马鞍说的话,成了一根扎在我心头的刺,拔不出来,越想越深。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始留意那些我以前从来没有留心过的东西。
她左侧耳朵不太灵光,跟她说话时她总是下意识把右耳侧过来。
阴天下雨时她的肋骨会疼,半夜里她翻身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睡觉时习惯抱紧自己,有些时候像是冷得要命。
那些我此前忽略的细枝末节,现在全都浮上了水面。
有一天下午,彭语嫣去县城办事,我一个人在家。
我蹲在衣柜前面,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拉开了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里叠着一件旧毛衣,下面压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算沉,面上覆了一层薄灰。
我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东西:一张折叠好的白纸,几张验伤报告,一摞照片,还有一张彩色小照片,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上面是一个小婴儿的脸。
婴儿裹在碎花襁褓里。就是我在她手机里看到的那张。
我拿起那张判决书,翻开来。纸已经有些发脆了,折痕处的字迹磨得有些模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经审理查明,原告彭某与被告孙某在婚姻存续期间,被告孙某多次对原告实施家庭暴力。2011年3月,被告孙某酒后殴打原告,致原告左耳膜穿孔。2012年7月,被告孙某因家庭琐事与原告争执,将原告推倒在地,致原告左肋骨骨折。2013年1月,原告怀孕六个月,被告孙某再次实施暴力行为,导致原告流产……”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纸上的字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眼睛上。
我坐在床边,把那几页验伤报告一张一张看完。
有一份是县医院的,描述左耳外伤;有一份是市医院的,肋骨骨折的诊断证明;还有一份,是流产手术的记录。
我把那些纸放回铁盒里,原样盖好,又塞回毛衣底下。关上衣柜门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在闷闷地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傍晚彭语嫣回来后,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换了鞋,坐到沙发扶手上,问我:“今天吃了啥?”我说:“下了个面。”她伸手理了理我头发,说:“自己在家也不做点好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她愣了一下:“咋了?”
我说:“没啥。就是觉得,你手有点凉。”
她没多想,抽回手去洗菜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09
孙岩再次来,是分店开张后的第二十个天。
那段时间,镇上开始流传些话。
说彭语嫣不是个好女人,说她以前跟人跑过,说她嫁给我就是图我老实好骗。
一开始我是从学徒嘴里听到的,他们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实话。
后来有个常来修车的老客户直言不讳地问我:“程老板,听说你媳妇跟前头那男人不清不楚的?”
我捏着扳手的指节泛白,说:“我跟她不认识你听谁放屁。”那人见我脸黑了,也没再多说。
那天下午,我正低头在店里记账,听见门外有人吆喝。
我走出去一看,孙岩站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下,手里拎着一瓶啤酒,喝得满脸通红。
他看见我出来,扬起酒瓶冲我晃了晃,扯着嗓子喊:“程俊杰!你媳妇儿是只不下蛋的母鸡!你养她一辈子,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看过来。我站在店门口,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孙岩还在喊:“她以前跟我的时候就是这样!白瞎了你娶个破烂货!”
我走过去,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面前,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在继续:“咋的,你还不信?你去问问,十里八村谁不知道!”
我一伸手,揪住了他夹克的领子。他的手一抖,啤酒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压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巴张了张,可能是看到了我眼里的血丝,声音一下子矮了:“你……你干什么……我可告诉你,你别动我……”
我松开手。他踉跄了两步,站定。
我说:“以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要是再踏进这条街一步,我不客气。”他没敢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街中央,背对着路人,像是被人泼了一身冷水。
晚上回到家,彭语嫣在灶台前做饭。紫菜蛋花汤在锅里滚着,她背对着我,突然开口说:“俊杰。”
我说:“嗯。”
她说:“你要是嫌弃我,我不怪你。”
我放下车钥匙,走过去。
她握着一个碗站在灶台边上,肩膀微微耸动。
我伸手从背后拿过她手里的碗,放在灶台上,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走,去吃饭。”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坐在椅子上,突然说:“孙岩那人,就是个癞皮狗。咬住人就不松口。”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你是我媳妇,不是他嘴里的那个名字。”
她没说话。我抬头,看见她眼角的泪光。她低头擦了一下,又继续吃饭。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翻衣柜。我没起身。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柜门关上了。
她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那个铁盒子里面的东西。
10
孙岩以为骂两句就能把我吓住,可他错估了一件事:彭语嫣从来都不是好惹的。
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我爹来厂里闹过,更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他连着三天下午蹲在我分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逢人便说彭语嫣的闲话。
路过的老年人不认识他,他就拦住人家说。
有人听不下去回他一句,他就跟那人嚷嚷。
第四天,他在镇西集市口摆了个摊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大喇叭,开始对着来往的人喊:“你们都来听听啊!那个彭语嫣,给人说媒的,她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好意思给人保媒!”
我去修车回来的路上,远远就听见了那阵嘈杂声。我心里头一阵火气上涌,正要冲过去,却在人群外头看见了彭语嫣。
她站在孙岩身后的位置,手里攥着个黑色布包,听着他喊完了一整段话。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一步一步走到孙岩面前。
孙岩没注意到她走过来,还在对着喇叭喊。彭语嫣伸手,一把按住了喇叭。
喇叭声戛然而止。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
她站在人群中央,把那折纸一层一层打开。
那是一张法院的判决书,纸张发黄,边角起了毛。
她举起来,对准孙岩的方向,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孙岩,你既然这么喜欢当着人面说话,那我就让你也听一听。”
她开始念:“经审理查明,原告彭某与被告孙某在婚姻存续期间……被告孙某多次对原告实施家庭暴力……2011年3月,致原告左耳膜穿孔……2012年7月,致原告左肋骨骨折……2013年1月,原告怀孕六个月,被被告孙某推倒在地,导致流产……”
人群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小孩子的哭闹声都没有了。
孙岩的脸,从红变白,又变青。
他伸手想抢那张纸。
彭语嫣后退一步,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孙岩,我当年挨了你的打,丢了一条命。我从没跟外人提过这些破事,就当是咽进肚子里了。”
她顿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气,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可我今天当着这些街坊邻居的面念出来,就是让你记住了。我不丢人。丢人的是打女人的那个人。”
整个集市口鸦雀无声。
孙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四下看了看,那些目光像一根根刺一样扎在他脸上。他一把抓起喇叭,想往地上砸,又被那些目光逼得缩了手。
他转过身,挤开人群,踉踉跄跄地走了。连那个喇叭都没拿。
人群慢慢散去。有人经过彭语嫣身边时,小声道了一句:“彭姐,好样的。”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把那张判决书折好,放回黑布包里,拉上拉链。
我这才从人群外面挤进去,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眶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走吧,回家。”
路上她走在我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我看着她那个背影,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那阵晚风吹过去,她肩上搭着那条红围巾角被吹起来。她没回头,声音却是带着一点笑意,说:“回去给你做红烧鱼。”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她坐在床沿上,把铁盒子打开,把判决书、验伤报告、那摞照片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最后,她拿起那张系着红绳的婴儿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伸手去拿。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是个闺女。生下来就没了气,医生说是我摔的。”
我没说话,伸手覆在她握着照片的手背上。她手冰凉,薄薄的一层汗。
她没抽开手,好久好久,才把手翻过来,反握住我的手指。她低下头,声音又轻又哑:“俊杰。”
我说:“我在。”
她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那根褪色的红绳上,像一抹洗不掉的旧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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