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我叫周屿,三十岁,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三个月前,我买的一张彩票中了八百万。

税后六百四十万,到账那天,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银行的数字,从中午看到天黑,连外卖凉了都没动。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苏蔓。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城南一个新开的楼盘,全款买了两套小户型。一套写我的名字,一套写我妈的名字。全程只用了两个小时,签完字,销售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来路不明的暴发户。

我没解释,也没必要。

三天后,我把其中一套租了出去,月租两千八。另一套空着,我偶尔去待一会儿,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新栽的银杏树,心里有一种古怪的平静。

中奖的事,像一颗钉子,钉在我身体里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跟苏蔓视频时笑着问她今天吃了什么。苏蔓在另一个城市读研,我们约好等她毕业就领证。

我攒了三年,加上她的积蓄,勉强够在省城付个首付。现在不用了,可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不说?我也问过自己。怕她分我的钱?不至于。怕亲戚朋友来借?有一点。但更怕的是——一旦说出来,我的人生就会被这笔钱重新洗牌。那些想攀附的,想借钱的,想让我“拉一把”的,都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围过来。

而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下去。

直到昨天,我爸打来电话。

他说:“小屿,老家要拆迁了,镇上通知的,咱家那套老房子和门口两亩地,加起来能补六十多万。你回来一趟,签个字。”

我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六十多万。放在三个月前,我会兴奋得跳起来。可现在,我第一反应是——我爸要这笔钱,是不是为了给我弟买房子?

我弟周洋,比我小五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去年他结婚,我拿了五万块钱随礼。今年年初,他说想扩大店面,又借了我三万。我没催过,他也没提过还。

现在,拆迁款六十多万,我爸一个电话就让我回去签字。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说:“好,我周末回。”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六百多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然后我笑了。

我知道,一场好戏,要开始了。

## 第一章

周六一早,我开车回了老家。

从省城到临江县,走高速三个半小时。我开的是那辆开了六年的二手大众,车身有几道划痕,后座堆着两个没拆的快递箱。没人会想到,这辆破车里坐着一个身家六百多万的“百万富翁”。

到家时已经中午。我爸周建国在院子里抽着烟等我,我妈张秀兰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笑:“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拎着两盒糕点进门,那是路过县城超市随手买的,一共八十六块。我爸瞥了一眼,没说话,把烟头按灭在门口的石阶上。

“先吃饭。”他说。

饭桌上,我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你弟媳妇怀上了,三个月了;你弟最近生意不错,一天能接七八单;隔壁王婶家的儿子在县城买了房,一百二十平,首付四十万。

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慢慢嚼着,没接话。

我爸喝了口白酒,咳嗽一声:“拆迁的事,镇上上周就公示了。咱家那老房子,评估价四十二万,两亩地二十六万,总共六十八万。你弟结婚时,户口没迁走,还挂在老宅上,按人头算,他跟你妈一人一份。”

我放下筷子:“那我呢?”

我爸愣了一下:“你户口不是早就迁到省城了吗?”

“是迁了。”我点点头,“那按政策,我应该没有份。”

“也不是没有。”我爸又喝了一口,说,“老房子的产权,当初是写在你妈名下的。你是长子,你妈说了,给你留十万,剩下的给你弟。他结婚生子,用钱的地方多。”

十万。我差点笑出声来。

那套老房子,是我爷爷留下的。我上高中时,我爸翻修过一次,花了八万。那八万里头,有我大学时打工攒下的一万二。我弟上学时,学费生活费全是我出的,从大二开始,每个月给他打八百,打了三年。

现在拆迁了,给我留十万。

“行。”我点头,“十万就十万,我周末去镇上签字。”

我妈明显松了口气,站起来给我盛汤:“小屿,你别怪你爸。你弟那边压力大,你嫂子又怀了,你爸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我接过汤碗,笑了笑,“妈,你多吃点。”

下午,我爸去镇上打牌,我妈在厨房收拾。我回到自己那间房,躺在那张睡了二十年的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这间房,自我上大学后就没怎么住过。墙角堆着我高中时的课本,书桌上还有一台老式台灯。我妈每周都会来擦一遍灰,可那股潮湿的霉味还是渗进了墙皮里。

我拿出手机,给苏蔓发了条消息:“我回老家了,处理点事,明晚回省城。”

她很快回:“好,你自己开车慢点。我下周有三天假,想去省城找你,行吗?”

“行。”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好,我去车站接你。”

发完,我打开手机银行,又看了一眼余额。

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省城做房产中介的赵磊。

“哎哟,周老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声音里带着笑。

“别贫。”我说,“问个事,临江县这边,你们中介有没有熟悉的?我想在县城买套房,全款,越快越好。”

赵磊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压低声音:“我靠,你中彩票了?”

“没有。”我语气平淡,“帮朋友问的。”

“行行行,帮你问。”他嘿嘿笑,“你朋友全款买房?县城一套房也要五六十万,你朋友挺有钱啊。”

“别废话,问好了回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勾起来。

没错。你们不是想让我弟拿大头吗?那我就在你们眼皮底下,再买一套。用我的钱,写我的名字。

我倒要看看,这笔拆迁款最后到底怎么分。

傍晚,我弟周洋带着他老婆李婷过来了。

李婷怀孕三个月,肚子还不显,穿一件宽松的粉色卫衣,笑得很甜:“哥,你回来啦。”

我点点头:“坐吧。”

周洋比我高半个头,皮肤黑,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印子。他挨着我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芙蓉王,递给我一根。

“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他压低声音,“爸跟我说了,给你十万。但你也知道,我那店想扩大,还得进货,手头紧。这拆迁款下来,我先还你之前借的三万。”

我摇摇头:“不急。”

“哥,你别这样。”他有点着急,“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是家里的老大,按理说你该多拿。可你在省城上班,有公积金,买房有政策。我在县城,老婆孩子都要养……”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十万就十万,我不争。”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晚饭时,我爸又提了一嘴:“明天上午去镇上的征迁办签字,你把身份证带上。你那份十万,直接打你卡里。”

我点头:“好。”

吃完饭,我弟拉着我出去散步。

老宅门口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杨树。天已经黑透了,路灯隔得很远,风一吹,树叶子哗啦啦响。

周洋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实话跟你说,那十万,你别要。”

我脚步一顿:“为什么?”

“爸说给你十万,是怕你心里不平衡。可这钱,你真拿了,以后家里有事,你也不好意思不帮。”他扭头看我,“你缺那十万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省城一个月工资多少?万把块有吧?你还有苏蔓,两个人一起攒首付,也就一两年的事。可我呢?我这店,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剩不下三千。婷婷怀孕,产检、营养品,哪样不要钱?哥,这钱对我来说是救命,对你来说,就是添个件换双鞋。”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红了。

我停住脚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周洋。”我慢慢说,“那十万,我不打算要。”

他眼睛一亮:“哥,真的?”

“嗯。”我点头,“但三万块,你得还我。不是现在,等你拆迁款下来,第一个转我。”

“那必须的!”他拍着胸脯,“哥,你放心,我肯定第一时间还你。”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回屋的路上,我弟不停地跟我讲他未来的计划:把店面盘下来,再买辆二手面包车,送货上门,以后生意能翻一倍。他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

我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镇上的征迁办。

签字很顺利。工作人员把一堆材料递过来,我扫了一遍,在“本人同意”那一栏签了名,按了手印。

办完出来,我爸说:“你十万块钱,五个工作日内到账。”

“知道了。”我点头。

我妈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小屿,别怪你爸。”

“不怪。”我笑了一下,“妈,我出去办点事,中午不回来吃了。”

我开车去了县城。

赵磊已经帮我联系好了本地中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她带我看了三套房,都是现房,可以立刻过户。

第一套在县城西边,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九十八平,报价四十八万。

第二套在中心广场旁边,一栋商住两用的楼,八十二平,报价五十六万。

第三套在城东新区,一个新小区,期房,明年交房,一百一十平,单价五千二,总价五十七万。

我选了第二套。

现房,位置好,楼下就是商超和公交站,好租也好卖。而且商住两用的房子,过户快,不占首套房名额。

陈姐办事利落,当天下午就约了房主见面。房主是个中年男人,急着去外地,价格谈到五十三万。

我付了定金,签了意向合同,约好周一办过户。

办完这些,我开车回省城。

路上,我接到赵磊的电话。

“周老板,你朋友看中哪套了?”他问。

“第二套,定了。”

“卧槽,牛逼。”赵磊压低声音,“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发财了?五十三万全款,你哪来这么多钱?”

“帮朋友看的。”我重复一遍,“别多问。”

赵磊哈哈一笑:“行,我不问。不过周屿,我跟你说,你那朋友要是有钱,不如来省城买,升值空间大。”

“他老家县城的,就买县城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车窗,三月底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临江县城,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老家,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那里有我的父母,我的弟弟,我所有的童年记忆。可现在,我花五十三万买了一套房子,却只能藏在心里。

因为一旦说出来,我爸会说:“你有钱不帮你弟?”

我妈会说:“你怎么能这样,你弟还在租房子住?”

周洋会说:“哥,你买县城的房子,是不是早就知道要拆迁?你是不是想抢我的名额?”

而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一条他们不知道的路。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把车停好,上楼。出租屋还是那间,三十五平,月租两千二。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滴答答地响。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拆迁办发的短信到了:您的拆迁补偿款100000元已打入尾号****的账户。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十万。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从另一个账户里——那个存着六百四十万的账户——转了两万出来,凑了十二万,转给了苏蔓。

备注只有两个字:“首付。”

苏蔓很快打来电话,声音带着惊喜和疑惑:“周屿,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加上一点奖金。”我说,“你不是说想早点买房吗?先存着,等你毕业,咱们一起看房子。”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周屿,你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望着天花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没想哭,真的。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世界真他妈荒诞。我中了八百万,却要藏着掖着。我给女朋友转十二万,只能说是攒的。我亲弟弟想分走大部分拆迁款,我还得装出一副大度模样。

所有人都在为钱算计,包括我自己。

可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擦掉眼泪,给赵磊发了条消息:“帮我留意一下省城西边的新盘,九十平左右,小三居,首付我能出。”

发完,我关了手机。

明天还要上班。生活还得继续。

只是从明天起,我要换一种活法了。

## 第二章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公司在中信大厦十七楼,做本地生活服务平台的。我管技术部八个人,平时九点到岗,晚上不固定,项目忙的时候经常十一二点走。

那天上午开会,市场部老总拍桌子说新版本必须月底上线,技术部要配合。我点头说没问题,心里却想着上午十点半约了陈姐去过户。

会开到十点,我溜出来,在消防通道给陈姐打了个电话,把过户时间改到中午十二点半。

“周先生,您放心,我先把材料都准备好,您过来签个字就行。”陈姐声音干练。

挂了电话,我回到工位。对面坐的是我手下的前端开发,小姑娘叫林晓,二十五岁,去年校招进来的。她抬头看我一眼:“屿哥,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我随口应了一句,打开电脑开始看代码。

林晓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中午十二点,我拎着外套下楼,开车去县城的行政服务中心。四十分钟车程,正好赶在陈姐说的点到了。

过户流程比我想象中快。排号、签字、拍照、缴费,一个小时全部搞定。拿着新鲜出炉的不动产证,我站在服务大厅门口,盯着上面我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塞进包里。

陈姐笑着伸出手:“周先生,恭喜您。这房子位置不错,以后不管是租是卖都划算。”

我握了一下:“麻烦你了。”

“不麻烦,以后有需要再联系。”

回公司的路上,我心情不错。车载音乐放着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

下午三点回到公司,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苏蔓发来一张照片:她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阳光很好,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今天去帮你看了省城两个新盘,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城西那个离你公司近,但周边配套一般。城南那个环境好,就是远。等你周末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看?”

我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你决定就行,我听你的。”

她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和苏蔓是在一个技术论坛上认识的。她当时在杭州读大四,来省城参加一个创业比赛,顺路去我公司参观。我作为技术主管接待了他们一组人。后来加了微信,聊着聊着就熟了。

她学的建筑设计,跟我这个码农八竿子打不着,但两个人意外聊得来。她喜欢看电影,我陪她看了三年院线片;我喜欢打游戏,她专门学会了王者荣耀陪我上分。

去年她考上省城大学的研究生,我们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同城。可学校在郊区,我在市区,来回要一个半小时地铁,见一面不容易。

她说等她毕业了,就搬到市区来住。

到时候,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可现在,我心里多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像一道裂缝,不宽,但一直存在。每当我看着苏蔓的眼睛,我就想起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想起那两套房子,想起我瞒着她做的一切。

我不是不信她。我只是……还没准备好说。

下班后,我回到出租屋,点了份外卖,边吃边打开电脑看房子。

赵磊发来几个楼盘信息,都是省城西边的准现房。价格在九千到一万二之间,九十平左右的小三居,首付三成的话,大概二十五万到三十二万。

我算了算,公积金加手里的现金,完全够。

买,必须买。

我选中了两个小区,一个叫翡翠云庭,离地铁站八百米,年底交房;另一个叫阳光里,现房,但户型稍差点。我约了赵磊周末去看。

正看着,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屿,你到家了没?”她声音有点低,像怕谁听见。

“到了,妈,怎么了?”

“你今天走得太急,妈有句话没跟你说。”她顿了一下,“那十万,是妈做主给你的。你爸本来只想给你五万。”

我愣了愣。

“你爸的意思,你弟现在负担重,能多给他就多给。可你也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你吃亏。所以我说,十万,一分不能少。”她说着,声音有点哽咽,“小屿,你别怪你爸。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你的。只是你弟在跟前,他总得偏着点。”

“妈,我没怪他。”我叹了口气,“十万也好,五万也好,我都行。”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妈知道你懂事,可越是懂事的孩子,越容易受委屈。妈心里有数。”

我没说话,只觉得喉咙有点堵。

“小屿,你跟苏蔓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你也不小了,三十了。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等她毕业吧。”我说,“快的话明年。”

“明年……那行。到时候你们买房子,妈给你添点。那十万,你别花,留着凑首付。”

我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妈是真心疼我,可她的能力只有这么大。十万块,在她眼里已经是一笔巨款。她不知道,她儿子账户里躺着六百多万。

“妈,不用。”我尽量让声音平静,“首付我们能凑够,那十万你自己留着,跟我爸出去旅旅游,买点好吃的。”

“妈哪能要你的钱!这本来就是你的。”

我笑了一下:“行,那先放着。等你要用的时候再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我妈说得对,懂事的孩子总是吃亏。可我不想再懂事了。

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不懂事”的人。

比如,不给弟弟那十万。

没错,我反悔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开车去城西看房。

赵磊已经在翡翠云庭售楼处等我了。他穿着一套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看见我就迎上来:“周老板,这边!”

我走过去,他压低声音:“这套盘我之前帮你问过了,剩最后二十几套。九十平的小三居,户型方正,南北通透。七楼还有一套,采光不错。单价一万零八百,总价九十七万二,首付百分之三十就是二十九万多。”

我点点头:“去看看。”

赵磊带我去看了样板间。九十平,三室两厅一卫,每个房间都不大,但格局合理,没什么浪费面积。主卧朝南,带一个飘窗。阳台上可以看见小区中央的小花园。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想象着苏蔓站在这里的样子。

“就这套吧。”我说。

赵磊瞪大了眼睛:“你不再看看阳光里?”

“不用了。就这个,七楼那套,帮我算下具体价格和贷款方案。”

办完认筹,已经中午。我请赵磊在附近吃了顿火锅。

火锅店里,赵磊一边涮毛肚一边说:“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中了什么彩票?这半年,你全款买了两套,现在又要贷款买一套。你工资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我夹了块鸭血,没说话。

“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他举起酒杯,“我赵磊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大学四年,你帮我答到、带饭、抄作业,我什么时候卖过你?”

“没中彩票。”我喝了口啤酒,“就是做了点副业,赚了点钱。”

赵磊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不说就不说。不过周屿,我羡慕你。我要是有你这财运,我立马辞职,开个店,再娶个漂亮老婆,天天在家数钱。”

“那你现在在干嘛?”我白了他一眼。

“我这不还在奋斗嘛!”他嘿嘿一笑,“对了,你女朋友呢?苏蔓,好久没见她了。你买房这事,她知道吗?”

“不知道。”我放下筷子,“先别跟她说。”

“为什么?你买房又不是坏事。”

“还没到说的时候。”我低头搅着蘸料,“等定下来再告诉她。”

赵磊没再多问,跟我碰了杯:“行,听你的。不过兄弟,女人跟钱一样,得趁早握在手里。你对她好,她心里有数,不用藏着掖着。”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苏蔓不会图我的钱。可我就是开不了口。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中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还在为三十二万首付发愁,可能每个周末都在看房子,可能还会为了选哪个楼盘跟苏蔓吵几架。

可现在,首付从问题变成了数字。我只需要动动手指,九十七万的房子就归我了。

轻松吗?轻松。

可那种轻松里,藏着一丝不真实感。好像我只是在玩一个游戏,账户里的钱是积分,买房子是通关。真正的周屿,还是那个挤着地铁、吃着外卖、为了项目上线熬夜到凌晨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

但我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周一上班,我申请了房贷。银行那边说,以我的公积金基数和收入证明,贷款六十七万,三十年,月供两千九,没问题。

签了一堆材料,剩下就是等审批。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旁边林晓凑过来:“屿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老走神。”

“没事。”我头也不抬,“在想项目进度。”

“你以前可不会为项目走神。”她撇撇嘴,“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

“没有,她下周来。”

林晓“哦”了一声,坐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屿哥,你听说了吗?公司可能要裁员。”

我手指一顿:“谁说的?”

“隔壁产品组的小群里,有人发了张截图,说总部那边下了指标,年底前要优化百分之十。”

我皱了皱眉:“别瞎传,做好自己的事。”

林晓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但那条消息像一根刺,扎进了我脑子里。百分之十,公司三百多号人,那就是三十个人。我们技术部八个人,至少得走一个。

如果以前,我会很紧张。可现在,我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旁观者的冷静。

裁就裁吧,大不了不干了。

我发现自己变了。

这种变化让我既兴奋又害怕。

周四下午,苏蔓来了。

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高铁站接她。三月底的阳光很好,她穿着一件浅黄色风衣,拉着一个白色小箱子从出站口走出来。看见我,她快走几步,扑过来抱住我。

“周屿,我想你了。”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一手搂着她,一手接过箱子:“我也想你。”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起来好像瘦了。”

“有吗?可能最近加班多。”

“那今晚我做饭给你吃。”她挽住我的胳膊,“先去超市买菜。”

我们去了出租屋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她推着购物车,我在旁边跟着。她一路挑挑拣拣,买了排骨、鲫鱼、青菜、鸡蛋,还有两大袋零食。

“你怎么买这么多?”我忍不住问。

“给你补身体啊。”她理直气壮,“而且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哑然失笑:“行,给你做。”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苏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脱了鞋,蜷着腿,用iPad看图纸。

“周屿,我最近在跟导师做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那个片区有一栋老楼,二十多年了,特别有味道。我想把它设计成一个小型文创园区。”

“嗯,挺好的。”我一边剁排骨一边应。

“你猜那个楼在哪儿?”她忽然兴奋起来,“就在你老家!临江县,城东老街上,一栋苏式建筑,上面还有一面旧的钟表墙。”

我愣了一下:“城东老街?那一片还没拆?”

“没呢,我导师说,县里想把那条街保留下来,做成旅游街区。如果方案通过了,我毕业后可能要去那边驻场一年。”

我手一顿,刀差点切到手指。

“你要回临江?”

“怎么?不欢迎啊?”她歪着头看我。

“没有。”我低头继续切菜,“就是没想到。”

她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放心啦,驻场也就是一年半载。而且临江离省城不远,我可以常回来。再说,你老家也在那儿,我还可以替你多看看你爸妈。”

我心里一阵柔软,转过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苏蔓,谢谢你。”

她脸一红:“谢我干嘛?”

“谢谢你愿意去我家乡。”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傻不傻。”

晚上,我们坐在茶几前吃饭。两个菜一个汤,她吃得心满意足,连排骨汁都拌了饭。

吃完,我洗碗,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把厨房收拾干净出来,她已经靠在抱枕上睡着了。

我放轻脚步,从卧室拿来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我蹲在沙发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还剩五百多万。

我想了想,给赵磊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想带苏蔓去看房。”

赵磊秒回:“有,翡翠云庭?你不是都定了吗?”

“带她去看看。别告诉她我已经买了。”

“行,没问题。几点?”

“上午十点。”

发完消息,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一切开始揭开的时刻了。

##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苏蔓是被我的闹钟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端着一杯温水站在她面前,眨了眨眼:“我昨晚怎么睡这儿了?”

“你看着电视就睡着了。”我把水递给她,“去洗个脸,换身衣服,带你出去。”

“去哪儿?”

“看房子。”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十点整,我们到了翡翠云庭售楼处。

赵磊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看见苏蔓,热情地打招呼:“弟妹好!好久不见,又变漂亮了。”

苏蔓被这声“弟妹”叫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赵磊带我们看了样板间和七楼那套现房。苏蔓全程很兴奋,在阳台上转了好几圈,又跑到主卧里量飘窗的宽度。

“周屿,这个飘窗可以做成榻榻米,下面做收纳,上面铺个垫子,冬天坐在上面晒太阳,肯定特别舒服。”她眼睛发亮。

我笑着点头:“你喜欢就好。”

“就是总价有点高。”她掰着手指算,“九十七万,首付二十九万。我们现在的存款,加上我卡里的,可能还差七八万。”

“差不了多少。”我说,“我最近发了笔奖金,能补上。”

她扭头看我:“你哪来那么多奖金?之前给我转的十二万,也是奖金?”

“项目分红。”我面不改色,“去年那个新版本上线,公司给核心人员发了一笔。”

她将信将疑,但没追问。

从售楼处出来,苏蔓一路上都很兴奋,规划着未来的家怎么装修。我开着车,偶尔应一句,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下周房贷审批下来,签完合同,这房子就落定了。

到时候,我要不要告诉她?

中午带她吃了她最爱的酸菜鱼。下午送她去学校,她下车前亲了我一下:“今天特别开心。周屿,我们真的要买那套房子吗?”

“真的。”我说,“你回去把你那张卡的流水整理一下,我下周办贷款要用。”

她用力点头:“好!”

目送她进了校门,我掉头回市区。

路上,赵磊打来电话:“老周,你这一手玩得高啊。房子都买了,还带女朋友去看,装得跟真的似的。”

“她迟早会知道。”我语气平静,“只是现在还没到时间。”

“那你什么时候说?总不能等结婚以后吧?”

“等贷款下来,房产证到手,我亲口告诉她。”

赵磊沉默了几秒:“行吧。不过我跟你说,苏蔓这姑娘真不错。你好好对人家,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我知道苏蔓很好。她漂亮、聪明、温柔,对我也好。可正因为她好,我才更害怕让她知道真相。我怕她以为我在试探她,怕她以为我在防着她。

可我真的不是防她。

我防的是这世道。

周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找我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食堂吃饭,前台小姑娘打电话来说:“周主管,楼下有人找您,说是您弟弟。”

我筷子一顿,周洋?

我放下餐盘,坐电梯下楼。在写字楼大厅里,我看见了周洋。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红,像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

“哥,我有事跟你说。”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又看了看周围,“找个地方。”

我把他带到附近的咖啡馆。坐下后,他低着头,半天不开口。

“到底怎么了?跟家里吵架了?”我问。

他摇摇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图片给我看。

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上面显示,拆迁款五十八万已经打入了他的账户。

“爸说,你那份十万直接给你了,剩下五十八万,归我。”他抬头看我,“哥,这笔钱,我拿到手了。”

“然后呢?”

“我还你三万。”他滑动手机,又翻出一张转账成功的截图,“今天一早就转了。你看看。”

我打开手机银行,果然有一条到账记录:三万元整。

“收到了。”我点点头。

周洋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说:“哥,我今天来,是还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我想在县城买套房。那笔钱,付个首付是够了。但我打听了一下,现在好点的楼盘,首付也要二十五六万。加上装修、买家具,我手头的钱就紧了。”

“你想让我借你?”

他点头,然后又急忙说:“不算借,算投资!哥,我打听好了,城东新区那边有个新盘,明年交房。我下手早,还能选楼层。等以后那边发展起来,房价肯定涨。你出十万,算入股,等房子涨了我给你分红。”

我看着他,没说话。

十万。又是十万。

我忽然觉得好笑。我爸妈给我十万拆迁款,兜兜转转,现在周洋又想用这十万去买房。这个家的钱,好像永远绕着我弟转。

“周洋。”我慢慢说,“那三万你已经还了,我也不欠你什么。十万我可以借给你,但你要给我打欠条,按月分期还,不算投资,就是借款。年利率百分之三,两年还清。你干不干?”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正式。

“哥,我是你亲弟弟,你还让我打欠条?”

“亲兄弟明算账。”我喝了一口咖啡,“三万你拖了大半年,我催过你吗?没有。可我现在也要买房结婚,手头不比以前。你如果真缺钱,这十万我借,但必须按规矩来。”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泄了气:“行,欠条就欠条。不过哥,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斤斤计较了?”

我放下杯子,直视他:“你结婚我随礼五万,你扩店我借你三万。这些加起来八万,我没说过一个不字。现在你拆迁拿了五十八万,就还我三万。周洋,你觉得我斤斤计较?”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如果觉得我这哥哥不够意思,那这十万,你找别人借。”我站起来,“我今天很忙,你回去想清楚。”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周洋喊了一声:“哥!”

我站住脚,没回头。

“我打欠条。”他的声音很闷,“明天我拿纸笔过来,你写,我签。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我转过身,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明天中午,还是这里。”

回到公司,我坐在工位上,心情复杂。

说实话,我不是狠心的人。从小到大,我习惯了照顾弟弟。小时候家里穷,我住校,每周末回家,把省下来的零花钱塞给周洋买文具。后来我上了大学,他上高中,我每个月从生活费里省出两百块打给他。再后来,我工作了,他结婚,我掏了五万。他开店,我借了三万。

这些我都心甘情愿。

可人心不能总是一味地掏空。我给了他那么多,他连一句“谢谢”都觉得多余。好像我付出是应该的,我不给就是错。

所以这一次,我要让他明白,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第二天中午,周洋果然来了。

他带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坐在咖啡馆里等我。我把提前写好的借条递给他:“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他扫了一眼,拿起笔,犹豫了一下,签上了名字,按了手印。

“按这条约,你每个月还我四千一百块,两年还清。从下个月开始,每月月底前转账。”我收起借条,“我今天就把十万转给你。”

他点点头,闷声说:“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不怪你,你说的对,亲兄弟明算账。这钱,我肯定按时还。”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十万转了过去。

“好好干。”我站起来,“别让爸妈担心。”

他“嗯”了一声,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哥,我听说你在省城买了房子?”

我脚步一顿:“谁跟你说的?”

“赵磊。前几天他来县城带客户,顺便到我店里修车。他说漏嘴了,说你在翡翠云庭定了房。”

我皱了皱眉。这赵磊,嘴巴真不牢。

“定了一套,贷款还没下来。”我说,“怎么了?”

“没怎么。”他摇摇头,“就是觉得,哥,你在省城混得真好。我那十万,还起来可能真有点吃力。不过哥你放心,我肯定不赖账。”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了。那爸妈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果然,当天晚上,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小屿,你弟说你在省城买了房子,是真的吗?”她声音里带着高兴,又有点担心。

“嗯,在看,还没签。”我尽量含糊。

“在哪个位置?多少钱?首付够不够?”她一连串地问。

“西边,离我公司近。首付凑一凑,能交上。”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你妈手里还有点钱,要不给你添点?”

“不用了妈,真不用。”我认真地说,“你自己留着。我这儿够。”

“你这孩子,总跟妈见外。”她叹了口气,“小屿,你买房子是好事,妈高兴。等你装修好了,我跟你爸去省城看你。”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着四月的风。

多讽刺。我明明有两套房子,还有六百多万现金,却要装作一副拼尽全力才买了一套房的样子。

不过没关系。装得越久,最后揭开的时候,就越有意思。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周一,房贷审批通过。周二,我去银行面签。周三,赵磊通知我,翡翠云庭那套七楼的房子,可以网签了。周四,我去了趟房管局,把所有手续办完。周五下午,我拿到了房产证。

红本本,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那天傍晚,我特意去新房里待了一会儿。

空荡荡的房间,夕阳从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我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想象着未来这里摆满家具的样子。沙发、电视、餐桌、绿植。还有苏蔓,她窝在沙发里画图,我在旁边打游戏。

那种画面,温暖得让我眼眶发酸。

我睁开眼,拿出手机,拨通了苏蔓的电话。

“周屿?怎么了?”她的声音有点意外,因为平时这个点我很少主动打电话。

“苏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深吸一口气,“我买了那套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就是翡翠云庭那套,七楼。今天刚拿到证。”我继续说,“贷款六十七万,月供两千九。首付,我出了。”

“周屿……”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你之前不是说,还没定吗?”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我说,“苏蔓,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买了。但我想着,你那么喜欢,如果错过了,可能要后悔很久。所以……”

“你混蛋!”她忽然哭起来,“你什么都自己决定了,也不跟我商量。首付的钱哪来的?你是不是又借了外债?周屿,你有没有想过我多担心你!”

我愣住。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扛着,什么都不说。给我转十二万说是奖金,买房又说惊喜。周屿,我是你女朋友,不是外人!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商量?”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压力太大?你一个人还房贷,还要给我钱,还要帮我凑首付……周屿,我不是那种需要你养的女人。你等我毕业,我的设计费不比你工资低!”

她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棉花堵住。

“苏蔓。”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我不需要你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她抽泣着,“我需要你把我当成一起往前走的人。买房子也好,还贷也好,我跟你一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我闭上眼,“对不起。以后,所有事,我都先跟你说。”

她吸了吸鼻子:“你保证?”

“我保证。”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周屿,你买的房子,我去看过。我很喜欢。但下次再有事,你不许瞒我。”

我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的暮色。

我终究还是没告诉她全部。那两套房子,那笔奖金,那些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

我只是挑了一个可以说的部分,用一种她可以接受的方式,表达了我的爱。

可这真的够吗?

四月下旬,公司开始裁员。

风声越来越紧,高层天天开会,员工群里各种小道消息乱飞。有人开始悄悄地更新简历,有人请了长假去面试,还有人天天往领导办公室跑,想打听口风。

我们技术部也人心惶惶。林晓偷偷问我:“屿哥,你说我们组会不会有人走?”

我摇头:“不知道。不过按指标,技术部八个人,至少裁一个。最有可能的是小李,他入职最晚,手上活也最少。”

林晓叹了口气:“如果裁我怎么办?我房租下个月到期,还刚买了个新手机……”

“别想那么多。”我说,“真裁了,我帮你内推。”

她感激地看我一眼:“谢谢屿哥。”

可没想到,第一个被约谈的人,是我。

周五下午,技术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门关上,他递给我一杯茶,表情不太自然:“周屿,你进来三年多了吧?我记得你是前年的优秀员工。”

我点点头:“陈总,有话直说吧。”

他叹了口气:“公司最近什么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总部的指标压下来,每个部门都要优化。我这边也很为难……但上面点名说,技术部要裁两个人。一个是最新来的小李,另一个……”

他看着我,没把话说完。

我心里一沉。是我?

“周屿,你别想岔了。”他赶紧摆手,“不是能力问题。上面觉得,你的岗位可以跟另一个主管合并。而且你在外面有副业,收入应该不低。所以……”

我忽然很想笑。

所以,就裁我?

“行。”我打断他,“补偿怎么算?”

他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N+1。你三年四个月,算三年半,补偿四个月工资。加上未发奖金和年假折算,大概能拿个小十万。”

“好。”我站起来,“什么时候办手续?”

“下周。人事会找你。”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回过头:“陈总,我不会跟其他人说。”

他明显松了口气:“谢谢。”

回到工位,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代码。林晓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无比轻松。

失业了,反而轻松。因为我有退路,有底气,有别人不知道的底牌。

如果是三个月前,被裁的人是我,我可能整晚睡不着,疯狂地刷招聘网站,担心下个月的房租,担心苏蔓问我怎么了。

可现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甚至有点期待,期待看看这个秘密还能藏多久。

周一,人事果然找了我。

补偿方案跟陈总说的一样。我签了字,办完离职手续,抱着一个纸箱离开了中信大厦。

纸箱里装着一个马克杯、两本笔记、一包抽纸、一个手机充电器。三年多的职业生涯,到头来就装这么一个小箱子。

我抱着箱子走到停车场,把箱子扔进后备箱,坐进车里,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赵磊。

“我靠,周屿,你真被裁了?”他消息灵通得很。

“你怎么知道?”

“林晓发朋友圈说送别你,我看见了。”

我笑了一下,这丫头动作真快。

“没事,正好休息一段时间。”我说。

“晚上出来喝酒,兄弟陪你。”

“行。”

晚上七点,我和赵磊坐在一家烧烤店里。他叫了一箱啤酒,烤串堆了一桌子。

“恭喜你。”他举起杯,表情暧昧。

“恭喜我失业?”我白了他一眼。

“恭喜你自由了。”他哈哈大笑,“周屿,你现在是有房有车有存款的人。还上什么班啊?出来自己干,或者再找,都不愁。”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

“对了,你房子那边,下一步怎么办?贷款还没开始还,工作就没了。银行不会查吧?”

“我贷款已经批了,跟有没有工作没关系。只要按时还款就行。”我说。

“那就行。哎,你说你中了彩票,真不打算告诉别人?苏蔓也不告诉?”

“她不知道。”

“你就不怕纸包不住火?”赵磊凑过来,“我可听说,你弟最近在县城买房子了,全款,五十多万。”

我看着他:“他找你了?”

“他哪用找我啊,他自己就是干这行的,跟县城那些中介熟得很。我听人说,他买的城东新区那个盘,一百一十平,总价五十七万,全款付的。”

我心里微微一惊。拆迁款五十八万,他全拿去买房了。

“哥。”赵磊压低声音,“你弟这操作,不对劲。他把拆迁款全投进去,手里一分不剩。以后交房了,装修怎么办?你妈你爸住哪儿?老家房子拆了,他们住哪?”

我放下酒杯。

是啊。拆迁后,老宅没了,我爸妈去哪?周洋只顾着买房子,有没有想过给爸妈留个住的地方?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咱家老宅拆了,你跟我爸现在住哪?”

“我们在你弟店里后院腾了个小屋,先住着。”我妈说,“你弟说等房子交房,让我们搬过去。”

“那要等明年呢。”我皱眉。

“没事,就几个月,挤挤就过去了。你弟也不容易,婷婷还怀着孕。”

我闭上眼,强压着火气。

五十七万的房子,连一个让爸妈先安顿的地方都不留。我弟,真有你的。

挂了电话,我对赵磊说:“明天我要回一趟临江。”

“干嘛去?”

“给我爸妈租个房子。”

赵磊看了看我,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兄弟,还是你靠谱。”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临江。

我没有提前跟我妈说。到县城后,我直接去了周洋的汽修店。

店面不大,前面是修理区,后面用铁皮搭了个小院,两间屋。一间我弟和弟媳住,另一间塞了两张木板床,就是我爸妈现在住的地方。

我走进去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她惊得站起来:“小屿,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回来看看你。”我环顾四周,那间小屋不到十平方,一张床两个床头柜,窗户小得可怜,光线昏暗。四月的天,里面闷得发潮。

我鼻子一酸。

“爸呢?”

“去老宅那边了,说拆之前再回去看看。”我妈擦擦手,“小屿,你坐。中午妈给你做饭。”

“不用了,妈。”我拉住她的手,“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我开车带我妈去了县城西边,那个我买下的商住两用的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妈还没反应过来。等门打开,她站着一动不动。

“这是谁家?”

“你的。”我把钥匙塞进她手里,“妈,这房子我买了。你跟我爸搬过来住。”

她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你买的?你哪来的钱?你不是刚买了省城的房子吗?”

“妈,你别管钱哪来的。你只要知道,这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你跟我爸以后就住这儿。不用等周洋的交房,也不用挤他那个铁皮屋。”

我妈看着我,嘴巴张了张,眼泪忽然就掉下来。

“你这孩子……你怎么能这样,你哪来这么多钱啊……”她一边哭一边捶我,“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贷?是不是干了什么傻事!”

我抓住她的手:“妈,我炒股赚了点钱。合法的,干净的。你别担心。”

她将信将疑,但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我带她参观了那套八十二平的房子。两室一厅一卫,客厅很大,采光也好。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楼下的广场和远处的山。

“这房子,以后就是你跟我爸的家。”我说,“不用看周洋的脸色,也不用寄人篱下。”

我妈红着眼圈点头,紧紧抓着我的手。

那一刻,我觉得比中奖还满足。

## 第四章

安顿好我妈,我给苏蔓打了电话。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我说,“我想把我爸妈接到县城来住,让他们搬进我新买的那套房子。”

苏蔓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那套商住两用的?你已经买了?”

“嗯,买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周屿,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你说要跟我商量的。”

“所以我现在跟你商量了。”我认真地说,“那套房子是我偷偷买的,因为我知道我弟靠不住。他拆迁款全投了新房,我爸妈现在挤在他汽修店后院的小屋里。苏蔓,我做不到让他们继续住那种地方。”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做得对。但你以后能不能不这样?你总是先做再跟我说,我会觉得自己很多余。”

“不会了。”我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哑口无言。

“算了。”她的声音软下来,“你也是为了爸妈。我理解。不过,你那套房子在哪?下次我过去,想看看。”

“好,我带你去看。”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的新房子里过夜。我爸晚上也来了。他进了门,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沉默地抽完。

“小屿。”他开口,“这房子,真是你炒股赚的?”

“嗯。”我点头。

“赚了多少?”

“不少。但具体数字我不方便说,爸,你只要知道,你儿子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烟头按灭:“好。不过既然你有这本事,那你弟那边……”

“爸。”我打断他,“周洋不是小孩子了。他拿了五十八万拆迁款,还了我三万。剩下的钱,他全拿去买了房子。他做得对不对,我不评论。但以后,他的事他自己扛。我不会再给钱。”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发作。我妈在旁边轻轻拉他的袖子。

“你就知道护着你弟。”我妈小声说,“小屿为这个家做的够多了。你还要他怎样?”

我爸哼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走:“睡觉。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帮我妈简单收拾了一下,搬了几件换洗衣服过来。家具是现成的,前房主留下的,虽然不新但能用。我跟我妈说,过两天我陪她去挑新床和新冰箱。

我妈摆手:“不用买,这些都能用,别乱花钱。”

“妈,住的地方不能将就。”我坚持,“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她眼眶又红了,抓了抓我的手,没再拒绝。

收拾完,我开车回省城。临走前,我把一张银行卡塞给我妈。

“这里面有三万块钱。你跟爸先花着,不够再跟我说。”

“这怎么行!”她推回来,“你刚买了房,每个月还要还贷,妈不能要你的钱。”

“妈。”我板起脸,“这是给我爸买烟买酒的。你不收,我以后不回来了。”

她听了,只好收下,眼睛却湿了。

回省城的路上,我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我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另一方面,我又害怕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

果然,当天晚上,周洋的电话就来了。

“哥,爸妈搬到你买的房子里了?”他的声音带着质问。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现在不是跟你说了。”我语气平静。

“你……”他压着火气,“你什么意思?你买了县城的房子,又不告诉我。现在把爸妈接过去,显得我多不孝顺似的。”

“你孝顺。”我冷笑,“你孝顺到让爸妈住铁皮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洋,你把拆迁款全拿去买房,有没有想过爸妈住哪?你老婆怀着孕,你连你爹娘都不管了。我买房子接他们住,你倒来兴师问罪。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不是不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着年底之前,在店旁边再租个大点的房子,让爸妈搬过去。只是婷婷最近妊娠反应大,我忙得顾不上……”

“忙?”我笑了,“周洋,你店里的活,哪天不忙?你娶媳妇之前,妈给你洗衣做饭。娶了媳妇之后,妈还在给你洗衣做饭。现在她连个住的地方都要等你安排。你有没有把她当成你妈?”

他彻底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买那套房子,写的是妈的名字。以后他们住那里,跟你没关系。你过好你自己的小日子就行。爸妈这边,我来管。”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上去,深深地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周洋之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晚上回到家,我收到了林晓的微信。

“屿哥,你找到新工作了吗?我们组现在乱成一锅粥了。小李也被裁了,就剩六个人,活全压下来,天天加班到十一点。我好累啊。”

我回:“要不你来我这儿?我准备自己干。”

她发来三个问号:“你创业了?”

“搞个小工作室,接点外包。”我说,“前期人不多,工资肯定没大公司高。但不用加班,时间自由。”

“真的假的?那我要来!工资低点没关系,只要能不加班!”

我笑了笑,回她:“那我拉个群,过两天叫上几个人一起聊聊。”

是的,我准备自己干。

失业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想通了。我有存款,有房子,每个月除了房贷和基本开销,还能剩下一大笔。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给别人打工?

我懂技术,有经验,手里也积累了一些人脉。自己接项目,做咨询,甚至做产品,都可以试一试。赵磊也说过,他认识几个小公司的老板,一直想找靠谱的技术外包。

这件事,我还没跟苏蔓说。不过这次我不打算瞒她。

周六,苏蔓请了假过来。我把她带到翡翠云庭的新房里,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正式告诉她:“我辞职了。准备自己开个小工作室。”

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现在就在跟你商量。”我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不是不跟你商量,是想把一切都准备好,再告诉你。苏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想让你明白,我能处理好这些事。”

她抿着嘴唇,看着我的眼睛:“那你的启动资金呢?你刚买了房,手头还有钱吗?”

“有一点。”我说,“之前跟你说的奖金,其实比你想的多一些。加上我自己的积蓄,撑个小一年没问题。一年之内,如果工作室没起色,我就再找工作。”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也帮你。我的导师认识很多设计公司,他们有技术需求,我可以帮你介绍。”

我握住她的手,感激地看着她:“谢谢你,苏蔓。”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周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一直站在我前面,把所有事都挡掉。然后有一天,你累得不行了,还不让我看到。”

我伸手抱住她:“不会。以后不会。”

她靠在我胸口,闷声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四月底,我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在城南一个创业园区里,六十平,月租两千八。林晓辞职过来了,加上我以前的另一个同事,现在在做后端,三个人组了个小团队。

林晓入职那天,我请她和另一个同事吃饭。席间,林晓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说:“屿哥,你知道吗?我一直特别佩服你。你做什么都有条不紊,好像从来没慌过。”

我笑笑:“那是因为慌的时候你没看到。”

她歪着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敢创业?”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在某一个深夜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你总在等一个所谓‘最好的时机’,那你永远不会开始。与其把命运交给别人,不如自己试一试。”

她端起酒杯:“那我们一起试!”

我碰了一下:“试。”

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是赵磊介绍的一个小程序开发。一家本地餐饮连锁品牌想做会员系统,预算十五万,工期三个月。我带着团队接下来,没日没夜地干了两个星期,把方案和原型图做了出来。

对方负责人很满意,当场签了合同,打了首付款。

拿到第一笔钱的那天,我给苏蔓发了条消息:“今天签了第一单,晚上请你吃饭庆祝。”

她回:“好呀,我想吃火锅。”

我们去了那家我们常去的火锅店。等菜的间隙,苏蔓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帮导师做项目攒的外快,不多,两万块。你拿去,给工作室添点设备。”

我推回去:“不用,我有。”

“周屿。”她板起脸,“你再说一个‘不用’,我立马走人。”

我哑然失笑,只好收下。

“这算我入股。”她一本正经,“以后你的工作室发达了,我要分红。”

“好,给你大头。”我笑着说。

她心满意足地开始涮毛肚。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可命运最喜欢在一个人最得意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

五月中旬的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周屿先生吗?我是临江县城东新区售楼处的。您弟弟周洋在我们这买了一套房子,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您。现在他的贷款出了点问题,我们联系不上他本人,想麻烦您转告他一下。”

我愣了:“他买房是全款啊。”

“全款?”电话那头的人也愣了,“周洋先生当时只付了十万首付,剩下四十七万是走的贷款。他提交的收入证明和银行流水,我们在复核时发现有问题。所以想联系他补交材料。”

我心里一沉。

十万首付,贷款四十七万。那拆迁款剩下四十八万去哪了?

挂了电话,我马上打周洋的手机。

关机。

又打我爸的,我爸接了,声音有点慌:“小屿,你弟跑了。今天早上跟婷婷吵了一架,开着车走了,到现在联系不上。”

“婷婷呢?”

“在家里哭呢,说周洋欠了人家钱,人家要上门了。”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周洋,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

我挂了电话,跟林晓交代了几句,然后开车直奔临江。

路上,我打了几十个电话,周洋的手机始终关机。我甚至打了报警电话,可对方说成年人失踪要满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到了临江,我直接去了周洋的汽修店。卷帘门半掩着,里面一片狼藉。李婷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我妈在旁边陪着,看见我,像看见了救星。

“小屿,你弟欠了高利贷。”我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他炒期货,把拆迁款赔光了,还借了二十万。现在还不上了,人就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人发昏,可我觉得浑身冰凉。

炒期货。赔光了。还借了高利贷。

五十八万拆迁款,加上他自己的积蓄,全没了。甚至还倒欠二十万。

我的亲弟弟,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扩大店面、买房养家的周洋,把钱全部拿去赌了一个看不见的行情,输得干干净净。

“哥……”李婷抬起头,哭着说,“他走之前跟我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他说他去找钱,等有钱了就回来。”

我咬着牙,没说话。

找钱?上哪找钱?高利贷的人不会等,他们只会越逼越紧。

“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我妈擦眼泪,“可警察说,人自己走的,没有犯罪迹象,不能立案。”

我深吸一口气,在台阶上坐下。

怎么办?

那个晚上,我坐在汽修店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路过的车灯时不时扫过来,在我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不知道周洋在哪,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高利贷的人一定会找到这里。他们会堵门、砸东西、威胁家人。

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可怎么管?

他欠了二十万。加上他之前买房子付的十万首付,现在每个月还要还银行贷款。如果他跑了,那套房子会被银行收走,首付也打了水漂。

而我手里有五百万。可我不能拿出来。一旦拿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我有钱,所有人都会扑上来。周洋的窟窿,会变成我的窟窿。他今天欠二十万,明天就敢欠五十万。

我不能开这个口子。

可我更不能看着我妈天天以泪洗面,看着李婷大着肚子被人威胁。

我闭上眼,思考了很久。

最后,我拿出手机,给赵磊打了个电话。

“赵磊,帮我个忙。”

“说。”

“临江这边,你认识放贷的人吗?不是我要借,是我弟借了一笔,我想问清楚具体数字。如果能谈,我可以先替他还了,但他得付出代价。”

赵磊沉默了几秒:“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我帮你打听。不过周屿,你想好了。你弟那种人,你还了这一次,他记不住。下次还敢。”

“我知道。”我望着漆黑的夜色,“所以,这次我要让他记住一辈子。”

第二天中午,赵磊帮我约到了一个叫坤哥的人。

坤哥三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开一辆黑色路虎。他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周洋的哥哥?你弟欠我十八万,加上利息,一共二十三万六。他跑路了,这钱你认不认?”

“认。”我说,“但我要按我的方式来还。”

坤哥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他欠你的,我可以还。但我不会直接给他。我要他当着我面,签一份东西。从今往后,他所有收入的一部分,必须按月转给我,直到还清这二十三万六为止。如果他不签,那这钱,我不出。”

坤哥想了想,笑了:“有点意思。你们亲兄弟,搞得跟放贷一样。”

我盯着他:“就问你行不行。”

“行。”坤哥拍了拍我的肩,“明天我的人找到他,带他过来。你准备好钱。”

我点点头。

第三天,坤哥的人在一家网吧里找到了周洋。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被带到我面前时,像一只被淋湿的野狗。

他看见我,第一反应是往后缩。

“哥……”他的声音沙哑。

“二十三万六。”我把一叠纸扔在他面前,“这是你欠的。我帮你还。但你要签这个协议,以后每个月收入的百分之五十转给我,直到还清。”

他低着头,浑身发抖。

“我不签。”他小声说。

“那你自己还。”我站起来,“我不管了。”

“哥!”他忽然抱住我的腿,“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帮帮我,我以后一定改!我发誓!”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签。”

他哆嗦着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二十三万六转给了坤哥。坤哥确认到账,笑着拍了拍周洋的脸:“你哥真好。你以后可得记着。”

周洋瘫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扶他。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够狠,下一次,他会陷得更深。我宁愿他恨我,也不想他毁了这一大家子。

我妈和我爸知道后,一句话也没说。我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我妈在屋里偷偷抹泪。

李婷走过来,挺着微隆的肚子,低声说:“哥,谢谢你。我替孩子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和我爸妈。”

她红了眼圈,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周围全是人,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我。

我花二十三万六,买了个教训。这个教训,我希望周洋这辈子都能记住。

可我没有想到,这件事还没完。

高利贷还清了,但周洋的房贷还在。他失去了收入来源,汽修店因为他长期不在,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李婷的预产期在九月。我爸妈住在我买的房子里,每天唉声叹气。

而我,账户里的钱,在不动声色地消耗。

但我不后悔。

我只希望,这场风暴能快点过去。

六月,工作室的项目正式进入开发阶段。我全身心投入工作,用忙碌来冲淡家里那些破事带来的烦躁。

苏蔓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周屿,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你瘦了好多。”

我揉了揉脸:“没事,就是项目忙。”

“你弟的事,我知道了。”她轻轻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帮他还了高利贷。”

我沉默。

“你哪来那么多钱?”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四目相对,我终于意识到,我瞒不下去了。

“苏蔓。”我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中奖了。”我说,“双色球,八百万。税后六百四十万。”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

“就在三个月前。”我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一开始谁都不敢说。我买了房子,还了债,给我妈买了房子。可唯独你,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愣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生气了。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周屿,你这个笨蛋。”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里全是泪。

“你以为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你的钱吗?”她哽咽着,“你中了奖,你告诉我,我会替你高兴。你瞒着我,我只会觉得,你根本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我说,“我只是……太害怕了。”

“怕什么?”

“怕失去你。”

她哭着捶了我一拳:“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你把我当成了那种会图你钱的人。”

我抓住她的手,认真地说:“苏蔓,我发誓,从今天起,没有秘密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我:“那你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我笑了,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这……”

“六百零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一块六毛。”我报出精确数字,“现在,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知道的人。”

她的脸慢慢红起来,把手机塞回我手里:“你快收好。这么多钱,你天天带身上,也不怕被人抢了。”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这些钱里有你的一半。”

她摇摇头:“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以后所有的事,都第一个告诉我。”

“好。”我把她拉进怀里,“我保证。”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我把中奖那天的情形、买房的细节、帮弟弟还债的来龙去脉,一股脑全说了。她静静地听,偶尔问一两句,没有指责,也没有过分的反应。

最后,她靠在我肩上,说:“周屿,其实我很高兴。你终于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我搂紧她,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七月,周洋的汽修店正式关门。

他带着李婷回了老家,住在我爸妈那套房子的次卧里。他找了一份送货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挣五千多。按协议,每月月底转给我两千七。

我收到第一笔转账那天,给他打了个电话。

“钱收到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语气很低落。

“慢慢还,不急。”

“哥……”他犹豫了一下,“对不起。”

我沉默了几秒,说:“别跟我说对不起。跟你自己说,跟李婷说,跟爸妈说。你欠的债,不光是钱。”

他哭了。

我没有安慰他。有些成长,必须自己熬过去。

八月初,我带苏蔓回了趟临江,正式去看了我给我妈买的那套房子。

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罕见地没有板着脸,还跟苏蔓聊了几句家常。李婷坐在旁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饭桌上,苏蔓说:“叔叔阿姨,我跟周屿商量过了,我们的婚礼放在明年春天。到时候在省城办,你们一定要来。”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点头。

周洋默默地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他把我拉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烟。

“哥,你真要跟苏蔓结婚了?”

“嗯。”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她是个好女人。你赚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知道了?”

他苦笑:“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我们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广场。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远远传来,混着夏夜的虫鸣。

“哥。”他忽然说,“我想去省城。你那个工作室,能不能让我去打杂?我什么都愿意干。送货、搬东西、打扫卫生,都行。”

我皱了皱眉:“你走了,李婷怎么办?”

“她预产期在九月。我干到八月底就回来。等生完孩子,我再过去。”他扭头看着我,“我不想一辈子送快递。哥,你开公司,总需要人。我不懂技术,但我有力气,能跑腿。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不甘。

我吐出一口烟:“行。但你要先把你自己的债还清。来我这儿,工资照市场价开,每个月该还多少还多少。做不好,我照样开了你。”

他用力点头,眼圈泛红。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弟弟,也许还有救。

九月,李婷生了个女孩,取名周念。

孩子满月那天,我在省城和临江之间跑了个来回。先回去参加了满月酒,又赶回来处理工作室的一个紧急bug。路上,苏蔓给我打电话:“你到了没?别开太快。”

“快了。”我说,“今天累,但值得。”

“周屿。”她忽然说,“我想好了,我们的婚礼放在老家办。你爸妈年纪大了,去省城不方便。而且,你也是在临江长大的,那里有你的根。”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一阵温热。

“好。”我说,“听你的。”

十月底,我们的工作室接到了第二单生意。一家连锁奶茶品牌的小程序加会员系统,合同价二十八万。林晓带着新来的两个实习生干得热火朝天。

十一月中旬,我的房贷第一次扣款。两千九,从绑定卡里划走。

我盯着那条扣款短信,心里出奇地平静。

这是我自己选的房子,自己选的路。虽然比别人多了一些波折,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十二月底,苏蔓毕业答辩通过。她穿着学位服,拍了照,发给我。我放大照片,把她的脸保存在手机里。

那天晚上,她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屿,我毕业了。”

“恭喜你。”我笑着说,“苏研究生。”

“我正式向你求婚行吗?”她忽然说。

我愣了:“你说反了吧?”

“没有。”她的声音很认真,“周屿,我想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少钱,也不是因为你对我多好。而是因为,你这个人,哪怕全世界都误会你,你还是会默默地做你觉得对的事。我想以后的日子,都能站在你身边。”

我攥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

“你答不答应?”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答应。”我说,“苏蔓,我答应你。”

次年春天,我们在临江老街上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苏蔓设计的旧城改造方案被县里采纳了,老街保了下来。她把我们的婚礼场地选在了那栋苏式建筑前的小广场上,布置得简单又温馨。

我爸妈坐在前排,笑得合不拢嘴。赵磊是伴郎,林晓是伴娘。周洋穿着西装站在门口迎宾,脸上多了几分沉稳。

我站在台上,看着苏蔓穿着白色婚纱向我走来。

阳光打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风波、所有的挣扎,都值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

“苏蔓。”我低声说,“从今天起,我的每一分钱,每一套房,每一件事,都有你一半。”

她笑着流泪,小声说:“我不要一半。我要你全部的心。”

我倾身抱住她。

“好,全给你。”

婚礼结束后,我们去了省城的新房。装修已经完成,客厅的飘窗上铺着苏蔓选的浅灰色垫子。她坐上去,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暖洋洋的。

“周屿。”她忽然说,“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告诉我中奖的事。”

我摇摇头:“没有。那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真的?”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因为从那一刻起,我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她靠在我肩上,手指轻轻勾着我的。

窗外的天空很蓝,四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花开的味道。

我闭上眼,心里一片安宁。

故事到这里,还远没有结束。但没关系。因为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有苏蔓,有家人,有一个正在起步的工作室。

还有那笔秘密的奖金——它曾经是我心里的钉子,如今却成了我们共同的底气。

这世上的路,再长,也不怕了。

## 第五章

苏蔓知道真相后,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激动或追问细节。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听我把中奖、买房、家里这些事一件件说给她听。我们坐在新房的飘窗上,外面是四月末的省城,空气里飘着梧桐絮,阳光从纱帘透进来,给她的侧脸勾了一道柔和的边。

说完之后,我看着她:“你不生气吗?我瞒了你那么久。”

她低头玩着我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生气。但更心疼你。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还要在我面前装没事人。周屿,你怎么那么傻。”

我笑了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以后不会了。”

“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哪怕你亏了钱、欠了债、家里出了事,都不许一个人扛。”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新房客厅的沙发上,用手机看了一部老电影。电影演到一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把她抱进卧室,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秘密说出口之后,整个人都轻了。就像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放下来,喝口水,喘口气。

第二天是周一,工作室那边有项目要验收,我起了个大早。苏蔓还在睡,我留了张字条在床头:“早餐在桌上,记得热一下。我中午回来。”

到了工作室,林晓已经在了。她正在跟客户通电话,表情有点急。我走进去,她朝我比了个手势,示意我先别说话。过了几分钟,她挂了电话,皱起眉头:“屿哥,奶茶品牌那边说我们的进度慢,要提前到月底交付。不然就扣尾款。”

我看了看日历:“今天二十一号,还有九天。功能还剩多少?”

“核心功能都完成了,但测试和修复还需要时间。特别是支付模块,跟银行接口的联调一直有问题,每次测试都会报错。”林晓叹气。

我坐到电脑前,打开代码,开始排查。这一干就是一上午。中午十二点,苏蔓打电话来:“你回来了吗?我看桌上早餐都凉了,你没回来吃啊。”

“忙忘了。”我揉揉眼睛,“你先吃,不用等我。”

“我给你送过去吧。”

“不用,你下午不是要去导师那儿吗?”

“上午去过了,下午没事。你把地址发我,我带点吃的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把地址发给了她。

半小时后,苏蔓拎着几个餐盒出现在工作室门口。林晓看见她,愣了一下:“苏蔓姐?你怎么来了?”

苏蔓笑着递过去一个袋子:“给你和大家都带了点。辛苦你们了。”

林晓接过袋子,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好香啊,谢谢苏蔓姐!”

我把苏蔓带到小会议室,关上门。她把餐盒一个个摆开,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盅汤。我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我们这有几口人?”

“赵磊跟我说的。你不是说你团队三个人吗?加上我一个,刚好。”她坐下,双手托腮,“快吃,不然凉了。”

我低头扒饭。汤是玉米排骨汤,炖得浓郁,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苏蔓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导师今天又夸她了,说她的方案细节处理得好,可能会被推荐到省里的设计展。

“周屿,等我拿了奖,我就请你吃大餐。”她眼睛弯弯。

“好,我等着。”

那一刻,工作室的忙碌和压力仿佛都被隔在了门外。

当天晚上,我带着团队加班到十点。苏蔓没走,一直在旁边帮忙整理测试文档。林晓偷偷跟我说:“屿哥,苏蔓姐太好了。又漂亮又能干,你真是捡到宝了。”

我笑着没说话。

十点半,我们终于把所有模块联调通过。我长出一口气,给客户发了验收请求。林晓累得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今晚我要睡十二个小时。”

我把苏蔓送到地铁口,她嘱咐我:“早点回去,别太累。”

“你也是。”我抱了抱她,“到家给我消息。”

她转身进站,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挥手。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尽头。

回工作室的路上,赵磊的电话来了:“周总,听说你工作室接了两个单了?忙得过来吗?”

“还行。”

“我这边有个朋友,做建材生意的,想弄个线上商城,预算不高,十五万以内。你接不接?”

我算了算人手和排期,说:“接。不过要排到下个月中旬开工。”

“行,我把你微信推给他。”

挂了电话,我走在四月底的夜风里,心里盘算着工作室的下一步。现在团队三个人,每月开销大概四万。两个项目合同加起来四十三万,按进度款折算,目前到账二十万左右。扣掉成本,利润还可以。但要想养活更多人,还得持续接单。

六月底,苏蔓要去杭州参加一个建筑设计比赛。我请了几天假陪她去。比赛前一天,我们住在西湖边的一家民宿里。晚上我陪她出去散步,沿着湖边走了一个多小时。

“周屿。”她忽然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把工作室做成一个小公司,不用太大,二三十人,稳定接单,每年有稳定的利润,够我们生活就行。”

她笑了:“我以为你会说要做大做强,上市敲钟呢。”

“那太累了。”我摇头,“我这辈子就想过点踏实日子。有个自己的小事业,有个温暖的家,爸妈身体健康,你在我身边,最好再生个孩子。等我们老了,回临江住,养花种菜,挺好。”

她挽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们就朝这个方向努力。”

比赛当天,苏蔓的表现很出色。她的方案得到了评审的一致好评,最终拿了个二等奖。颁奖结束后,她兴奋地跑过来抱住我:“周屿,我拿了二等奖!奖金两万!”

我笑着揉她的头发:“厉害。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小龙虾!”她脱口而出。

于是我们俩坐在杭州一家苍蝇馆子里,点了三斤麻辣小龙虾,吃得满手红油。她一边剥虾一边说:“周屿,谢谢你陪我来。你工作室的事不忙吗?”

“林晓在盯着,不碍事。”我剥了一只虾放到她碗里。

她笑得很开心。

那几天在杭州,我们像两个普通情侣一样,逛景点、吃小吃、拍照。她买了一对十几块钱的情侣手链,非要我戴上。我戴着那根红绳,觉得比什么名表都好看。

回省城后,工作室的新项目开工。赵磊介绍的那个建材老板姓黄,四十多岁,人爽快,就是需求总变。一会儿要加上会员积分,一会儿要搞拼团活动。林晓被他折腾得够呛,私下里跟我抱怨:“屿哥,这项目接亏了。”

我安抚她:“需求变更正常,我们多沟通,把它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实在不行就加钱。”

后来我跟黄老板谈了一次,把范围说清楚,他倒也好说话,同意加两万预算。项目顺利推进。

七月,苏蔓正式毕业,拿到了硕士学位。她没急着找工作,说先休息一段时间,顺便帮我管管工作室的杂事。于是她每天到工作室来,帮忙做行政、财务、客户对接。林晓跟她越来越熟,两个人经常一起点奶茶、聊八卦。

有一次,我听见林晓问苏蔓:“蔓姐,你条件这么好,怎么就看上屿哥了?”

苏蔓笑着说:“他踏实啊。而且他对我特别好。”

林晓撇撇嘴:“屿哥是挺踏实的,就是有时候太闷了,半天不说一句话。”

“他跟你在一起话少,跟我在一起话可多了。”苏蔓朝我眨眨眼。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改代码,耳朵却有点热。

八月底,周洋来省城了。

他坐了四个小时大巴,背着个旧帆布包,出现在工作室门口。那天下午太阳很大,他晒得黑红,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哥。”他喊了一声。

我抬头看他。他瘦了,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眼神也不再躲闪。

“来了。”我站起来,“先坐,等会儿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我让林晓给他安排了工位,又带他去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房租一个月一千二,他嫌贵,说可以住远一点。我没理他,直接把房子租下,押一付三。

“这钱我借你的,以后从工资里扣。”我对他说。

他点头:“哥,谢谢。”

周洋在工作室负责跑外勤、送文件、对接客户,有时候还要帮忙搬设备。他不懂技术,但肯干,从没叫过苦。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林晓起初对他有些戒备,后来也慢慢接受了他,还会叫他“周洋哥”。

九月初,李婷带着孩子来省城看周洋。我请他们一家吃饭。饭桌上,周洋抱着女儿,眼里全是温柔。李婷的气色也好多了,说孩子最近长了,夜里能睡整觉。

“哥,谢谢你给周洋这个机会。”李婷端着饮料敬我,“他说在你这儿学到了很多,人也踏实了。”

我摆摆手:“他自己肯干。”

周洋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哥,我会好好干的。”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百感交集。那个曾经让我失望透顶的弟弟,似乎正在一点点走回来。

九月中旬,我接到了老家征迁办的一个电话。对方说,临江县城东老街的旧城改造项目正式启动了,我家老宅虽然已经拆迁,但按照政策,原地块的产权人可以优先购买回迁房。问我要不要保留资格。

我愣了几秒。老宅那套房子,产权在我妈名下,拆迁时已经补偿过了。现在回迁房是新建的,价格也不便宜。

我打电话给我妈。她说:“你弟的房子在城东新区,离老街不远。回迁房我和你爸住也行,你弟他们也可以住。但首付要十几万,我们哪有钱。”

我想了想,说:“妈,如果你们想买,我可以出钱。但房子名字得写你的。以后给谁,你和我爸说了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小屿,你已经给我们买房了。这又出钱,妈心里过意不去。”

“妈,这不算什么。你就当儿子孝敬你的。”

最终,我妈同意了。我出了十七万,付了回迁房的首付。房子很小,七十平,两室一厅。但位置在老街旁边,离菜市场、医院都近。我爸妈说,等交房了,他们就搬回去住,把我之前买的那套商住房出租,租金留给我。

我笑着说:“租金你们留着,算我给你们的零花钱。”

我爸在旁边抽烟,忽然冒出一句:“小屿,你长大了。”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十月底,工作室又接了三个项目,团队扩展到八个人。我把隔壁办公室也租了下来,简单装修了一下。林晓被提拔为技术主管,带着几个新人。周洋负责行政和项目协调,虽然职位不高,但干得很起劲。

苏蔓也正式开始接设计项目。她的第一个客户是赵磊介绍的,一个售楼处的样板间设计。她花了三周做完方案,客户很满意,付了两万设计费。她把第一笔收入转给了我:“周屿,这是我给你的投资回报。”

我笑着收下,转头给她买了台新笔记本电脑。

我们的日子,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偶尔有风,但不再有惊涛骇浪。

十一月,苏蔓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表情又惊又喜。我正刷牙,看见她那样,差点把泡沫咽下去。

“有了?”我含糊地问。

她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放下牙刷,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她拍我的肩:“小心点!放下!”

我轻轻放下她,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里还很安静,但我知道,一个小生命正在里面生长。

“周屿,你要当爸爸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抬头看她,傻笑:“你也是妈妈了。”

我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两个人眼圈都红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听到消息,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有了?那要好好照顾苏蔓,别让她累着。我明天就去省城!”

“妈,不用那么急。”我笑着说,“月份还小,我照顾她就行。”

“你懂什么!怀孕头三个月最要紧,饮食、休息、心情,哪一样都不能马虎。我后天过去,给你们做做饭,打扫打扫。”她雷厉风行。

果然,两天后,我妈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省城。她看到苏蔓,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像亲闺女一样。苏蔓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得出来,她很享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我爸也来了,住在我另一套房子里。没错,就是那套我全款买下、一直空着的小房子。苏蔓知道后,把我骂了一顿:“你买了两套房,居然还租房子住?你图什么?”

我嘿嘿笑:“留给你当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她白了我一眼。

不过现在,那套房子正好派上了用场。我爸妈住在里面,离我们新房只有十分钟车程,照顾苏蔓很方便。

李婷知道苏蔓怀孕后,特地带着孩子来了一趟,两个孕妇凑在一起,聊育儿经,画面温馨得让人想哭。周洋在旁边笨手笨脚地给她们倒水,被李婷嫌弃:“你笨死了,让开让开。”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像点样子了。

十二月底,苏蔓的肚子微微隆起。她开始在家办公,偶尔去工作室看看。我减少了工作量,尽量多陪她。每天晚饭后,我们都会在小区里散步,聊聊孩子、聊聊未来。

有一天散步时,她忽然说:“周屿,你想过没有,如果当初你没有中奖,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说:“可能还在为买房发愁,可能每天加班到很晚,可能周末都在看楼盘,可能也会为钱吵架。”

她点点头:“那你会不会觉得,中奖改变了我们的人生?”

我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中奖确实改变了很多。但最重要的东西,从来没变过。我爱你这点,跟钱没关系。”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也是。”

我们继续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次年三月,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我给他取名周念安,念是感恩,安是平安。

苏蔓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凌晨四点多,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进产房看苏蔓,她脸色苍白,但笑得很甜:“周屿,你有儿子了。”

我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额头:“辛苦了,老婆。”

她轻轻摸了摸我的脸:“以后就是三个人了。”

我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下来。

那一年,我们的工作室做成了十二个项目,利润不错。我拿出部分利润给员工发了年终奖,又给爸妈在省城买了一套小面积的养老房。苏蔓抱着念安在阳台晒太阳,阳光暖暖的。

周洋也在省城站稳了脚跟,他开了一家小小的配送公司,专门给本地商家送外卖。虽然辛苦,但收入稳定。他每个月按时还钱,从不拖欠。

我爸妈在省城和临江之间来回住,日子清闲。

至于那笔中奖的钱,除了买房、还债、给家人安顿,还剩下不少。我拿了一半存了定期,另一半分成几部分:一部分作为工作室的流动资金,一部分买了稳健的理财,还有一小部分,我捐给了老家的小学,给孩子们建了间图书室。

苏蔓知道后,抱着我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笑着推开她:“别闹,孩子在旁边呢。”

念安睁着大眼睛,盯着我们,咿咿呀呀地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偶尔我会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从中午看到天黑。那时候的我,心里充满了不安和孤独。我害怕这笔钱会改变一切,害怕失去身边所有真实的东西。

但如今我明白了,钱不会改变人,它只会放大一个人本来的模样。自私的人更自私,善良的人更善良。而我,只是用这笔钱,做了我该做的事。

我爱苏蔓,爱我的父母,爱我的弟弟,爱这个家。这笔钱,不过是让这些爱,有了更坚实的支撑。

故事讲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高能”和“反转”了。所有的秘密都被揭开,所有的矛盾都得到化解。剩下的,就是平凡而温暖的生活。

可我觉得,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每个人都能中八百万,但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怎么活。我选择了坦诚、担当、珍惜。所以我拥有了比八百万更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