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儿,三个月前头一回闻到。

像旧膏药拌着汗腥,又掺了点铁锈气。

我爸在灶台前忙活,那味道从他后背一阵一阵散出来,怎么遮都遮不住。

我带他跑了两趟医院,血压量了,血抽了,片子拍了,医生都说没毛病。

可我不信。我悄悄攒着他的汇款单,收款人姓宋,在邻村。

趁他出门那天,我推开他卧室的衣柜门,衣服叠得齐整,最底下压着一件旧军装。

我抽出一角信纸,看到开头那两个字,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腿一软,膝盖砸在水泥地上。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着:“遗书。兰芝、兰舟,爹这辈子欠一个人,欠了四十年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三个月前,我回村给我爸过六十八岁生日。

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几只鸡,毛色乱七八糟,见我下来扑棱着翅膀躲开了。

我拎着蛋糕盒子往里走,土路两边的杨树刚抽芽,嫩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进村的时候碰见隔壁王婶,她挎着一篮子菜,看见我笑了一下:“兰芝回来了?你爸这阵子瘦了不少,你多劝他吃点好的。”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推开院门,灶房里飘出一股饭香,可掺杂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记忆里的柴火气,也不是菜馊了那种酸气。

像药膏,又不太像,带着一丝发闷的腥甜,黏黏糊糊地浮在空气里,一进屋就把人裹住了。

我爸站在灶台前,往锅里下着面条。

他听见门响,回头看见我,愣了一瞬,那双干瘦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这么远跑回来干啥?一个生日,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话的时候,那股味从他身上飘过来,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面条的热气氤氲着,好像把那味道蒸得更浓了。

“爸,你身上什么味儿?”

“膏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老毛病了,阴天犯疼,贴了一贴土方子熬的膏药,没事。”

他端锅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凸得老高,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底下。弯腰放锅时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我没再多问,放下东西帮他收拾桌子。

他走路确实比上次回来慢了不少,左腿使不上劲,在门槛那儿顿了一下,拿手扶了一下门框才迈过去。

饭桌上摆了三样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碗红烧肉。

那碗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特意买的五花肉。

“咋买肉了?”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淡正好,炖得烂。

“你回来,咋的也得吃点好的。”

我爸坐对面,端着一碗白粥,只夹了几筷子青菜。那碗红烧肉他一口没动,我给他夹了一块,他笑着说:“牙口不行了,嚼不动,你吃。”

“你以前不就爱吃肉吗?”

“年纪大了,改口了。”

他低头喝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咽什么东西费劲。

我注意到他端碗的那只手在轻微地发抖,抖得很细致,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一顿饭吃完,他碗里的粥剩了小半碗,青菜也剩下大半。

他从前吃饭不这样的。我爸是当过兵的人,吃饭快,碗底从来不剩东西。

晚上我睡在西屋,那股膏药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淡淡的,却一直不断。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给弟弟游兰舟打了个电话。

“你知不知道爸最近身体咋样?”

“爸咋了?不是好好的吗?”

“我总觉得他不对劲。身上有股怪味,走路也瘸了。”

“他不一直瘸吗?以前当兵落下的伤,你又不是不知道。”

“以前没瘸这么厉害。”

“姐,你别瞎寻思了,爸那么大个人了,真有事还能不跟咱说?”

他打了个酒嗝,声音含含糊糊:“我这忙着呢,回头再说啊。”电话就断了。

我攥着手机躺在黑暗里,怎么也睡不着。那股味儿一阵一阵飘进来,不浓,可就是觉得心里发空,像这屋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烂掉。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爸说带他去医院查查。他不去,摆摆手:“腿疼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查查放心。”

“花那冤枉钱干啥?”

“你闺女出钱,你心疼个啥?”

他拗不过我,坐上车的时候脸还绷着,嘴里一直念叨:“你这丫头,就是不听话。”

到了社区卫生所,挂号、排队、见大夫。

大夫问了几句,让他出去走两圈,看了看左腿,又摸了摸膝盖。

我爸弯腰把裤腿撩起来的时候,那块膏药布揭开一半,我看到下面的皮肤发红,带着一片细密的疹子。

“骨头没什么问题,估计就是老寒腿,贴点膏药养着。”

“大夫,他身上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大夫凑近闻了闻:“可能是膏药里头的草药味,正常。老人家骨头老化了,有些土方子膏药味道就是大。”

“要不要拍个片子看看?”

我爸抢在我前头开口:“不拍了不拍了,没毛病拍那个干啥?花那钱,都能买一袋面了。”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手扶着墙,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喘了一口匀乎气才迈过门槛。

我追出去,看着他慢慢走到车边的背影,那阵膏药味跟着他一踏一踏地散。

回家后我没回去上班,跟单位多请了一周假。沈志刚打电话过来问,我说爸不对劲。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要不带爸去大医院查查?”

“镇上卫生院还没去呢。”

“那就去。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这阵子多跑几趟车就有了。”

挂了电话,我把我爸那屋仔细收拾了一遍。

他赶集去了,屋里没有人。

我拉开他床头柜的抽屉,里头放着几盒药。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一盒吗丁啉,一盒奥美拉唑,都是胃药。

抽屉最里头还塞着一卷纱布,纱布上沾着暗黄色的印子。

我捏着那卷纱布,凑近闻了一下。

那股味儿,比膏药味更冲,更腥。

02

三天后,我把父亲拉到了镇卫生院。

这次我没问他,直接挂了消化内科的号。他站在候诊区,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科室牌,脸上的神色变了一下:“你挂消化科干啥?我不是腿疼吗?”

“你腿疼,顺便让大夫看看胃。”

“我胃好着呢。”

“你床头柜里那些胃药是怎么回事?”

他愣住,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后来那个中年男大夫让他进去问诊,我也要跟进去,他把我拦在门外:“你外头坐着,我跟大夫说就行。”

我只好等在外面,隔着一道门,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父亲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单子,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什么。

大夫在屋里朝我点了点头:“他胃有点小毛病,得做个胃镜再看看。”

“我现在就给他约。”

大夫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没看我,低声说了句:“改天吧。”

“为——什么改天?”

“今天还要赶集买菜,改天再说。”

他把单子叠好,揣进兜里,抬脚就往外走。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蓝布褂子已经洗得快发白了,肩胛骨在布料下面支棱着,撑着衣服。

他没有去做胃镜。

那天下午他就去赶集了,提回来一袋子土豆和一捆葱。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看见他把早上那张单子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舔上去,纸片很快烧成灰烬。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隔了一周,我趁他去邻居家打牌,骑上电动车去了邻村。

汇款单上的地址就是那个方向。

邻村叫宋家沟,离我们村七八里地。

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我车停下来,都抬头打量我。

我下了车,走到村口问路:“大爷,麻烦问一下,咱们村有没有一个姓宋的,家里有上学的小孩?”

一个老头用烟袋锅子敲了敲膝盖:“你说的是宋家那小子吧?宋越彬,住村东头,跟着他爷爷过日子,爷前年走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爹妈呢?”

“他爹死得早,说是年轻时候出去打工,出了事。他妈改嫁了,好几年没回来了。”

我沿着老人指的方向往前走,村道两旁是土坯墙,有一户人家门口晾着一排旧书,摞得整整齐齐,书皮都卷了角。

院子门口蹲着一个少年,穿着校服,正低头刷一双布鞋。

我站住脚,看了他一会儿。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大姐,你找谁?”

“请问,宋越彬住这儿吗?”

“我就是。”

他站起来,清瘦高个,脸上带着少年人的腼腆。

“你认识游德海吗?”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垂下眼皮,过了一会儿才说:“认识。游爷爷对我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就是……”他攥着手里的刷子,“老人家的恩情,我不敢说。”

他这一句“不敢说”,让我心里一紧。我正想再问,屋里传来几声咳嗽,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喊:“越彬,谁来了?”

“没什么,路过的。”宋越彬冲屋里应了一声,转头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一些,“大姐,您是他家闺女吧?”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您的照片,在游爷爷的钱夹子里夹着呢。”

我整个人定在了那里。他快步走到院门边,拽着门把手,停了一下:“大姐,游爷爷是个好人。”

说完他闪进院子,门在里头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没动。

风从村道上刮过来,卷起一阵土。

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很深的水潭边,水面平静,水底下却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回到家时,我爸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我,放下斧头,擦了把汗:“上哪儿去了?”

“去镇上了,买了点菜。”我拎着袋子,看了他一眼,“爸,你认识宋越彬吗?”

他的斧头顿了一下。

“谁?”

“宋越彬,邻村的一个高中生。”

我爸弯下腰捡起一根柴,没看我:“不认得。”

“人家说你钱包里夹着我的照片。”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可能以前碰见过那娃,问路来着,小孩好心指了路,我记了人家一份好。那算啥认识?”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斧头劈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他没再抬头看我。

我没再追问。

可我知道,他在撒谎。

他撒谎的时候,斧头劈下去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倍不止。

傍晚,游兰舟打电话来:“姐,爸那儿我过两天回去看看。”

“你转性了?”

“这不你说爸瘸了嘛,我也瞅瞅。”

他顿了顿又问:“你上回说汇款那人,我寻思是不是爸在外头欠了钱,让人找上门了?”

“欠什么钱?他一个老头子能欠谁的?”

“那可说不准,现在骗子专骗老头。”

游兰舟又啰嗦了几句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火光一闪一闪映在墙上。

我爸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嗞嗞啦啦听不太清。

他的裤腿掀到膝盖上面,那块褐色的膏药布换了新的。

新膏药的味道比旧的更浓。

可我却瞧见,他贴膏药的位置,不在膝盖。

在左边肋骨下沿那一块。他坐着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那个位置。那不是腿。那是胃。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一直在贴着胃贴上膏药,骗我是腿伤复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黄浊,翻着浪。

我爸站在河对岸,冲我喊着什么,声音被水声盖住了。

我拼命地跑,跑了半天,水还是隔在我们中间。

他在那头挥了挥手,转过身,不见了。

我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鸡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披着衣服坐起来,透过窗玻璃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蹲在井台边上,正就着月光洗什么东西。

是父亲。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背心,弯着腰,手里攥着一件黑乎乎的东西,在盆里搓洗。

动作很慢,像怕惊动谁。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洗完那件东西,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回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屋里的灯关了。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院子里。

那盆水还放在井台边,水面上漂着一层灰色浮沫。

我低头看了一眼盆底,有一小块布片,洗得发白。

布片上印着几行褪色的蓝字。我拿起来,凑近看,字迹模糊,但能认出四个字:“某某工地。”

我爸去工地干活了。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胃不好,腿瘸着,去工地干活了。

那些汇款单上的钱,不是他省出来的。

是他跑去工地上搬砖、和水泥挣回来的。

我攥着那块布片,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为什么要去工地?

他的腿瘸成那样,干那种重活,不要命了吗?

天麻亮的时候,我爸推开门,看见我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起来这么早?”

“睡不着。”我看着他,他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只旧书包,“爸,你要上哪儿去?”

“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

他顿了顿:“家里米快没了。”

“我昨天刚买回来一袋。”

他垂下眼,半天没说话。

“你是不是去工地?”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胡说啥呢?我这腿,谁要?”

“爸。”我站起身,声音有点抖,“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院子门口刮进来,吹起他褂子的下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兰芝,爸一把老骨头,没啥事,你别瞎想。你过好你日子就行。”

他提溜着书包,转身往院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弟弟要是打电话来,别说我上工地的事,省得他瞎操心。”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走路的样子,左脚一拖一拖,像踩在棉花上。

可他腰杆还是挺直的,像一根老树桩子,风再大也弯不下来。

中午,外婆孙宝珠打电话过来了,说她在家摔了一跤,腰疼得起不了床。

我开车赶过去,把她送到镇卫生院。

办完住院手续,我坐在病床边,外婆躺在枕头上,皱着眉直喊疼。

她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这一摔,折腾得不轻。

“兰芝啊,你咋还在家呢?不回去上班?”

“我请假了。”

“你爸那边咋样?”

“他……”我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外婆,我爸身上有股味,我总觉得不对劲。带他查了两次,都说没事。可我看他不舒坦,一顿饭就喝半碗粥。”

外婆听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好一阵没说话。

“外婆?”

“你爹那人,一辈子那样。”外婆慢吞吞地说,“有啥事,自己咽。咽不动了,也藏着。谁能撬开他的嘴,谁就是神仙了。”

“他是咋落下腿伤的?”

“当兵那会儿的事,他不让人问。我就知道他那条腿,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差点废了,被人救回来的。”

“被谁救的?”

外婆摇了摇头:“不知道。你爹不提,我也没多问过。”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外婆的毛巾,心里那片水潭越探越深了。

那天夜里我没回村,就住在医院陪护床上。

半夜起来倒水,经过护士站,听见值班护士在说话:“那个5床的老头子,胃癌晚期了,家属还不知道呢。”

另一个护士问:“哪个5床?”

“就是今天下午新收进来的那个病号,儿子送的。”

我心口跳了一下,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5床不是外婆。

但我爸,他是不是也像那个5床的老头一样,自己知道了病情,瞒着家里人,装着没事?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外婆打招呼,直接去了住院部一楼大厅。

我站在大厅的导诊台前,问了护士:“麻烦帮我查一下,游德海有没有在这家医院住过院,或者看过门诊?”

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抬起头来:“有,游德海,两个月前在消化内科查过,开了胃镜检查单。”

“他做了没有?”

护士又敲了敲键盘:“没有,没有缴费记录,没有检查记录。”

他开了胃镜单,却没有做。他拿到了检查单,却没有去缴费。他回家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又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那边有没有记录?”

护士摇头:“只开了单子,没有后续记录,别的咱们这边也查不到。”

我从住院部出来,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太阳晒得人眼睛发花。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爸的电话,拨了过去。

“爸,你在家吗?”

“在啊,刚吃完饭。”

“你吃的什么?”

“面条。”

他回答得太快了,像准备好了答案。我攥着手机,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还在瞒着我。他还在假装一切都好。

04

三天后,外婆出院,我把她送回家安顿好。

下午我回了自己家,没回我爸那儿。沈志刚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爸那边咋样?”

“不对劲。”

“咋了?”

我没说话,把包丢在沙发上,坐在那里发呆。沈志刚端了杯水过来,坐在我边上:“你说话,到底咋了?”

“他胃里有问题。开过胃镜单,没去做。”

沈志刚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怕花钱?”

“怕花钱是一回事。”我摇头,“我觉得他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要不咱们这周末回去,直接带他去县医院,管他做不做。”

我没接话。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我爸蹲在院里劈柴的样子,还有他那句“你过好你日子就行”。

我开始翻他手机的通话记录,翻来翻去没翻出什么异常。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

银行排队排了四十分钟,轮到我,我递上我爸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申请打印他名下所有银行卡的流水单。

柜员查完,递回来一沓单子:“这是你父亲名下所有账户近半年的流水。”

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一页一页翻,从头翻到尾。

流水单上记着,每个月都有定期取款。

数目不大,八百,一千二,两千,有时是三千。

汇出去。

收款人的名字,全是同一个人:“宋秀英。”

宋秀英是谁?

我从银行出来,在路边站了半天,拿着那张流水单,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邻村宋家沟的宋秀英,嫁到外村的宋秀英,汇款单上永远写着她的名字。

我拨了张桂芳的电话:“张姨,你见没见过一个叫宋秀英的人来找我爸?”

“宋秀英?没有见过。”

“那汇款的事你知道吗?”

张桂芳顿了一下:“兰芝,你爸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掺和。你自己慢慢查吧。”

她挂了电话,语气里头带着一丝闪躲。我攥着手机,心里的疑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下午,我再次去了邻村。

这回我没去村东头找宋越彬,我先去了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跟看店的老太太搭了几句话:“大妈,跟你打听个人,你们村有没有个宋秀英?”

老太太想了半天:“宋秀英?那不是宋老四家的大闺女吗?嫁到后村去了,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宋老四家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个小儿子,叫宋国良,死了好多年了。”

“怎么死的?”

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说是出去打工,出了事故。留下个孩子,跟着老四过。老四前年也走了,全靠那娃娃自己熬煎。”

宋国良。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响了一下。

宋越彬的爷爷,叫宋国良。

宋国良死了。

宋国良的妻子改嫁了。

宋越彬的爸爸,是宋国良的儿子,也死了。

那“宋秀英”呢,是宋国良的姐妹?

宋越彬的姑姑?

我爸为什么要给她汇款?

汇款的用途是什么?

我走出小卖部,站在村道上,风裹着土味扑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我爸跟宋国良之间,一定有过什么渊源。而这笔钱,一定跟那渊源有关。

回家路上,我拐了个弯,去了我爸老屋附近的那片荒坡。

坡上长满了野草,有一座孤坟,没有碑,只剩一个土包包。

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那是外地人的坟,不知道是哪家的。

我蹲在坟前看了一会儿,土包上长满了草,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过。

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遇见了张桂芳。

她挎着一篮子菜,看见我,站住了,想了半天,才开口:“兰芝,你爸的事,你真想查?”

“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爸隔一阵子就去镇上邮局一趟,寄钱。有一回我瞅见他把汇款单仔细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那上面写的名字,好像就姓宋。”

她看了我一眼:“还有一件,你爸上衣兜里一直揣着一块旧怀表,从不离身。有一回我看他打开表盖,里头夹着一张照片,绿军装,年轻的时候。”

“你看见那照片上的人了?”

“看不太清,都旧了,发黄了。”

张桂芳说完这些话,又补了一句:“你爸那人,心事重。你慢慢来,别把他逼急了。”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我爸屋里的灯亮着,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块旧怀表,低头看着。

见我进来,他动作很快地把怀表塞进枕头底下。

“爸。”

“嗯?回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伸手整理了一下床单。

我什么也没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去了。

我知道,急不来。

可我更知道,他在一项一项地藏东西,藏得越来越慌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机会在第四天下午来了。

我爸说要去邻村帮人家修房顶,吃过午饭就出了门。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站了足有五分钟,才转身进了他的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是部队上养出来的习惯。

被子底下的床单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掀开枕头,那块旧怀表就压在枕头底下。

我没动它。

我转过身,走向那口老衣柜。

衣柜是樟木做的,几十年的老物件了,边角磨得圆滑。

我拉开左边的柜门,里面挂着他的衣裳,蓝布褂子、军绿外套,都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上层衣裳一件一件挪开。挪到第三件的时候,底下露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灰色的,用一个旧床单裹着,外面用麻绳捆了两圈。我蹲下来,解开麻绳的时候,指尖一直在抖。布包打开,里面叠着一件旧军装。

军装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了,领口的布料磨得薄透,袖子上的扣子掉了两颗,就剩线头。

我把它翻过来,看见军装内侧的衣兜位置,缝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旧补丁。

补丁的布纹比军装本身的布料更粗,像是从另一件衣服上撕下来的。

我的手停在那里,手指轻轻摸过那块补丁的边缘。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自己一针一线手缝的。

我翻过补丁边缘,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了,但上面的人还很清晰。

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条河边,背后是一大片稻田。

高一点那个人勾着旁边那人的脖子,咧嘴笑着,露出两排白牙。

那个勾着别人脖子的年轻人,眉眼跟我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另一个年轻人,个子稍矮,笑起来斯斯文文,站得笔直,像一棵栽得板板正正的白杨树。

照片底下,还压着一张信纸。

纸叠得很整齐,折痕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我把信纸展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很久以前写的,又像是反复修改过。

我看了下去。

“遗书。兰芝、兰舟,爹这辈子欠一个人,欠了四十年了。邻村宋家的娃,你们当他是亲弟弟,帮他把书念完。爹这一辈子,没别的念想了。”

落款处签了一个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就是我带他去社区卫生所的那天。

那行字很淡,像是他写的时候,笔尖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的。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发觉我的膝盖已经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腿麻得像没了知觉。

我从未见过那件军装,也从未见过那张照片。可是我爸在三个多月前就写好了遗书,叠好了遗物,藏在这个衣柜的角落。

他早就知道了些什么。三个多月前,他就知道了。

06

我拿着那封信,在地下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我把那件旧军装放回原处,把麻绳原样系好,把布包盖回去。我不能打草惊蛇。我出了门,骑上电动车直接去了镇卫生院。

到了卫生院,我找到消化内科的诊室,敲了门。

屋里坐着一个年轻大夫,我掏出一张纸,写着我爸的名字,递过去:“大夫,麻烦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就诊记录。”

年轻大夫敲了敲电脑:“游德海?”

“是。”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女儿。”

大夫看了看屏幕,沉默了一下,抬起头:“你父亲三个月前在我们这儿消化内科就诊,当时接诊的医生给他开了胃镜检查单。但他没有缴费,没有做检查。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又来过一次,是自个来的,要求拿一份化验单。”大夫压低声音,“那会儿接诊的医生跟他说了,光凭化验结果不能完全判断,但高度怀疑胃部有占位性病变,建议他尽快做胃镜确诊。你父亲听了以后,没说话,坐了很久,最后说:不查了。”

“他说不查了?”

“他是这么说的。然后自己走出了诊室。”

“他有留下什么联系地址或者电话吗?”

“没有。”

我站在诊室里,觉得四周的声音都变得很远,耳朵里嗡嗡响。

我爸来过医院,知道自己的胃有问题,做了化验,拿到了一张让他去确诊的单子。

他选择了不查。

他选择了回家,去工地干活,去汇款,去写遗书。

他选择的是,把自己剩下的力气全部交给那片工地,把挣的每一分钱,都打给邻村那个姓宋的高中生。

从卫生院出来,我没有回家。我直接去了邻村后山的那片工地。

工地在山脚下一块平地上,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黄沙和水泥灰扬得到处都是。

几个工人蹲在墙根下抽烟,我走过去问:“大哥,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姓游的老头?六十多岁的。”

一个工人吐了口烟:“游德海?有啊,在那边搬水泥呢。”

“他干这个多久了?”

“干了有小半年了。”工人打量了我一眼,“说家里要用钱,话不多,干活倒是实诚。不过他那身板,干这个太吃力了,有时候搬一袋得歇三回。”

我顺着工人指的方向走过去。

围挡后面,水泥袋子码得像小山一样高。

我爸蹲在水泥堆旁边,正用肩膀顶着一袋水泥,往旁边的小推车上挪。

他那条瘸腿跪在地上,另一条腿撑着全身的力气,左肩拱起来,顶住袋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脸上全是灰,汗从水泥灰里冲出一道道白色的沟。

他那件蓝布褂子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后背被汗洇透了一片。

我站在那里,喊了一声:“爸。”

他停住了。水泥袋从他肩头滑下来,砸在地上,扑起一阵灰。他转过头来的时候,眯着眼看清是我,脸上一点点地变了颜色。

“兰芝,你咋来了?”

我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外走。他挣扎了一下:“唉,你干啥,我活儿还没干完——”

“不干了。”

“你说啥?”

“我说不干了!”我大声喊出来,嗓子都劈了,“你都这样了你还干这个!你不要命了?”

他沉默了一下,小声说:“干完这一趟,就不干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回过头,直直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消化内科,化验单都拿出来了。你都知道自己胃里有毛病了,你还跑这儿来搬水泥?你不要命了?”

他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风从工地那边吹过来,卷起一阵水泥灰。

他低下头,用那只粗糙得全是裂口的手,擦了一把脸上的灰:“那娃,马上高考了。”

“什么娃?”

“宋家的娃。”

“宋越彬?”

他点了点头,还是没有看我:“他爹,是把我从河里捞上来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含了很久的话梅,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涩味。

“那年发大水,我掉到河里了。是他爹推了我一把,我爬上岸了,他爹让浪卷走了。”

“我这条命,是他爹用命换的。”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格外亮,“他爹没了,我不能看着他娃连学都上不起。兰芝,爹这不是糟蹋命,爹这是在还命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工地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吹。

水泥灰裹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站在那里,跟我爸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仿佛隔了一道河。

“你还记得他爹叫什么吗?”一句话在嗓子里压了很久,我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发哑。

“宋国良。”

我爸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是我老班长,一个班的。他家穷,读完初中就出来当兵了。我跟他,一起在那儿干了三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年下了半个月的雨,河水涨到堤坝顶上了,山洪冲下来,根本不给你反应的时间。我是亲眼看着水山一样砸过来的,浪头几丈高,一眨眼就到我头顶了。”

“我是被水卷着冲出去的,呛了几口水,整个人就是一团棉花。后来有人抓住我的领子,往岸上推。我扒住一块石头,回头看,是班长。”

他停了很久。

“他把我推上岸的时候,自己没上来。我趴在岸边看着他被水拖远了,我喊,嗓子喊破了,没喊回来。第二天在五里地外的一个河滩上,人找到了。”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他二十四岁。”

他说着,低头看了我一眼:“我退伍以后本来可以留在外面,我没有。我回了村,种地,娶了你妈。我总想着,我这条命是班长给的,我不能离开这条河太远。他在里头躺着,我就在岸上待着,替他看着这片地方。”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攥成拳头,指节白得像骨片:“后来他儿子长大,出去打工,出了事故,也没了。他儿媳妇改嫁,剩下孙子,那时候才几岁。老班长没了,我替他看着孙子。我不能让那娃饿着,也不能让他念不起书。”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泪光闪了一下:“兰芝,我这一辈子,欠他这一条命。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你也让我把这份心结了了,行不行?”

我站在他面前,眼泪淌了满脸。我没替他擦,也没有力气说话。过了很久,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那身工服又脏又硬,裹着水泥灰的味道,裹着汗味,还有那股我追查了三个月的膏药味。

我抱着他,声音在发抖:“爸,你还得活着啊。你要还命,你不得活着还吗?你死了,你还谁?”

他的肩膀在我怀里抖了一下,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拍了拍我的后背,掌心粗粝,力道很轻:“别哭了,一把灰,有啥可哭的。”

我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化验单复印件,展开,递到他面前:“爸,明天跟我去县医院。”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接。沉默了很久,他说:“去也行,但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越彬把高考考完,再告诉他我的事。”

我看了他很久,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住回了老屋。

躺在西屋的床上,那股膏药味淡淡的,还在。

可这回我没有觉得发闷。

我闭着眼,闻着那股味道,心里忽然特别空,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拿过手机,翻到游兰舟的电话,打过去。这次他接得很快:“姐,啥事?”

“爸病了。明天我跟他去县医院检查。”

“咋了?啥病?”

“还不确定。”我顿了顿,“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回来一趟。”

游兰舟沉默了几秒:“行,我明儿就回。”

08

第二天我带着我爸去了县医院。

挂号、排队、缴费、约胃镜,做了检查,取了活检。

做胃镜的时候,他躺在检查床上,那件蓝布褂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他瘦得没多少肉的上身。

肋骨一根一根撑着皮肤,肩胛骨突出着,像两块尖石头。

我一个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件蓝布褂子,闻不到膏药味了,那股铁锈般的腥甜气好像钻进我鼻腔深处。我忽然明白,那味道从来就不是膏药的味道。

报告要等三天。我爸说,那就等吧。

他这回没有再说不做了。我从医院出来,跟他并肩走着。阳光照下来,他眯着眼,走着走着忽然说了句:“那件军装,你看见了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看见了。”

“那是他的军装。”我爸慢慢走,声音不高,“我留到现在的。那年退伍,我拿了他一件上衣,想着留着做个念想。那件衣服我一直压着箱底,这几天翻出来,又缝了一块布在上面,怕时间久了磨坏了。”

“照片上那个是谁?”

“就是班长。宋国良。”

他走了几步,又说:“你回去把那个布包拿出来,交给越彬吧。等他考完试,让他收着。”

我没有接话。我不知该怎么接。

下午我从老家翻出那个布包,开车去了邻村宋家沟。宋越彬正在院子里背书。他见我进来,把书放下,站起来,有些拘谨:“大姐,有事?”

我把布包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这是游爷爷给你的。”

他低头看着布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慢慢解开麻绳。

他看到那件旧军装的时候,手停住了,半天没动。

他翻开军装内侧,看到那块补丁,又看到那张照片。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说:“我爷爷。”

他在小院里站了很久,抱着那件军装,像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的人。我转身走出院子,把门轻轻带上。把他自己的时间留给他自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三天后,我和我爸去县医院拿结果。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车开得很慢。

我爸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份报告单,攥了很久。

中午的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远处的麦田金灿灿的,一片一片在风里翻滚。

“嗯。”

“晚上你想吃啥?”

他笑了一声,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口袋里:“你做的,啥都行。”

我知道,他不愿意让这个下午变得太沉重。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他破天荒地吃了一碗多米饭。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光线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阵膏药味还在,淡淡的,像一个人身上与生俱来的印记。

游兰舟第二天上午赶回来的,进门的时候风风火火:“爸呢?”

“在屋里歇着。”

他走进屋,看了我爸一眼,又退出来,站在堂屋里问我:“到底啥情况?”

“胃里长了个东西。”我顿了顿,“恶性的。”

游兰舟没说话。他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靠在墙边,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那之前咋没检查出来?”

“他没去做检查。开好的单子,自己藏起来了。”

游兰舟又沉默了。他站在墙边,垂着眼,声音闷闷的:“姐,我前两天打电话给爸要钱,要了五千,买手机。”

“爸给你了?”

“给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我以为他是嫌屋里闷,要去院子里透口气。

可他没有出院门,而是拐进了父亲的屋里,门关上了,里面半天没有动静。

我不放心,跟了过去,贴着门缝往里看。

他坐在床边,从父亲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旧日记本,正在翻。

那是我没见过的日记本,灰蓝色封皮,边角卷着。

他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大半个小时,然后慢慢合上,把日记本放回原处。

他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那红色只在他眼眶里停了一下,就被他用力地咽下去了。

“姐,”他站在堂屋里,声音有些沉,“爸住院,钱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有手有脚,总会有办法的。”他又掏出烟来,叼了一根,没点,“爸那个日记本上,记着咱俩出生的日子,记着我上小学那年,他卖了猪给我交学费。还记着……”

他没说完,掐了烟,出去了。

我站在堂屋中央,看着父亲的房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那光像一只眼睛,闭着又像睁着,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10

高考放榜后的第三天,宋越彬来了。

他是从镇上跑过来的,跑得满头汗,手里攥着一个大信封,站在院子门口,喘着气喊:“大姐,游爷爷呢?”

“在屋里。”

他走进屋。

我爸正靠在床上,听收音机里的戏曲,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宋越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在床前的地上,把信封举到父亲面前。

“游爷爷,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爸愣住了。

他的手抖了抖,伸手去接信封,又缩回来,在自己衣服上用力擦了两下,才接过那个信封。

他取出录取通知书,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印着字,他眯着眼看了很久,又递回给宋越彬:“好,好,考上了就好。”

“游爷爷,学费村里给凑了一部分,剩下的等我暑假去打工慢慢挣。”

我爸听了这两个字,没有接话。

他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那本存折我见过,里面早就是空的。

他没有打开存折,只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空了的手心。

那天傍晚,宋越彬要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又站住,转回身来,弯下腰,认认真真地给我爸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游兰芝看见他的眼眶红得可怕,可他没有哭。

他走了。土路上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夕阳的余晖里。

我爸没有去送他。

他坐在床上,用那只粗粝的大手不停地摩挲着那块旧怀表。

表盖在他手里打开又合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说:“兰芝,过两天,你把那块军装料子给越彬送去,让他好歹带着。”

“那他自己怎么不拿走?”

“他不敢要。他说那是你爸的东西。”我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你告诉他,那不是我的东西。那本来就是他的。”

我没有答话。我走回自己屋里,打开衣柜,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补丁在衣兜内侧,贴着他的衣心。

一个月后,我爸住进了县医院。

胃镜复查的结果出来了。

医生私下里跟我谈话:“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现在做手术,风险太大了,保守治疗吧,让老人少受点罪,想吃点啥就吃点儿啥。”

我没敢告诉我爸医生说了什么。他反而笑着问我:“大夫说啥了?”

“大夫说,恢复得挺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

沈志刚这阵子跑车更勤了,隔三差五就往医院送饭。

游兰舟也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头一个月发工资,分了一多半打回来给我爸。

入秋那天,我把我爸从医院接回我城里住。

傍晚,我把那件旧军装找出来,洗了,晾在阳台上。

军装的水滴在晾衣架的围栏上,嗒嗒响着。

风吹过来,军装鼓起来,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粥,看见那件军装,愣愣地站了很久。他走到阳台上坐下,望着那件军装,一声不响地喝着粥。

我坐在他身边,陪他坐着。

“兰芝。”

“你小时候见过那件军装。”

“什么时候?”

“你三岁那年,有一回我拿它出来看,你在旁边摸了一下,那会儿你手心肉乎着。”

他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你爸这半辈子,对得住很多人。唯一亏欠的,是你妈。她走得太早,我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你妈生了你们两个,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我没有接话。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兰舟才七岁。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声音很低:“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剩下这一条命,还是别人给的。我把这条命还回去,心里踏实。”

风又把那件军装吹起来,补丁在阳光下格外扎眼。那块补丁的布料,是从宋国良的军装上撕下来的。

傍晚的阳光斜照过来,把那件军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我爸的脚边。他坐着,影子也坐着,像两个人在那里陪着对方。

我起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哗哗响着,我听见我爸在阳台上咳嗽了两声,声音比从前轻了一点,又像是重了一点。

那阵膏药味,还淡淡地飘在屋子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