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费交完那会儿,天出奇的冷。
我揣着收据从物业出来,风刀子似的割脸,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叶子掉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弯腰紧了紧围巾,就听身后有人喊我。
“许姐,交完啦?”
贾文博靠在单元门边抽烟,手里捏着半截烟头,眯着眼睛冲我笑。他那笑,怎么说呢,像做生意的人看见好主顾似的,热情里头掺着点什么。
“嗯,交了。”我说着就要上楼。
“许姐,”他在后头又叫住我,“今年供暖费可不便宜吧?四千多少来着?”
“四千三。”
“啧啧。”贾文博咂了咂嘴,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你说你,花这冤枉钱干啥?我跟你说,我家今年不交了。为啥?怕热!我家那口子冬天在屋里穿个秋衣都冒汗,你想想这供暖得多旺。交了白交。”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你家不交供暖费,冬天不冷?”
“冷啥呀!”贾文博笑得露出一颗黄牙,“楼上楼下都烧着呢,整栋楼都是热气,我家能冷到哪去?”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些得意,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家暖气烧得旺,我沾点儿光就够使了。”
我没接话,转身上了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剩下一盏光线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家门口,翻钥匙的时候,我手有点抖,倒不是气的,就是心里窝着一股说不出的堵。
进屋换了鞋,脱了外套,李建明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电视里放着法制节目。
“交完了?”他问。
“交完了。”我把收据夹在冰箱门上的铁夹子里,“四千三。”
李建明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今年又涨了?去年好像不到四千吧?”
“去年咱家交的是三千九百八,今年调价了。”
我倒了杯热水,捧着坐到沙发上。电视里演着一起案子,吵吵嚷嚷的,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贾文博那副嘴脸。
李建明看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沉默了半天,问他:“你知道楼下贾文博说不交供暖费吗?”
“知道,前天听老周提了一嘴。”
“他跟我说他家怕热,”我喝了一口水,“你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去年还老老实实交了供暖费,今年说不交就不交了,冷不丁就怕热了?咱这楼里谁家不交供暖费,我还真没见过。”
李建明剥了一粒花生米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跟咱也没关系,他家的暖气他自己做主,咱交了咱的就行了。你少操那心,省得心里堵。”
我没再说话。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踏实。
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被子里的热气怎么也拢不住,总觉得脚底下凉丝丝的。
李建明早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我翻身坐起来,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那种凉顺着脚底板一直往上窜。
这地板,不对劲。
我家在三楼,住的是老式六层楼。
楼板是预制板的,年头长了,隔热本来就差。
往年冬天供暖的时候,暖气片一烧,地板就算不热也是温乎的。
可现在供暖还没开始,按理说地板该是常温。
可我怎么踩都觉得,有一股子阴凉的气息从地板缝里渗上来,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那种像有一阵小风往人脚底下钻的冷。
这是热气往楼下跑了。
贾文博那番话又响在我脑子里:“你家暖气烧得旺,我沾点儿光就够使了。”
说得轻巧。
这一晚我没怎么合眼,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
穿好衣服,也没跟李建明打招呼,带了张纸和一支笔出了门。
我去了趟热力公司,找了个熟人。
韩广平当年在纺织厂跟我是同一个车间的,后来厂子倒了,他凭着一手钳工手艺考进热力公司干检修。
我在厂里天天跟机器打交道,他知道我认死理,不是没头没脑瞎折腾的人,所以听我说完情况,没多问,就去翻图纸。
他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图纸,翻了好一阵,才抽出底下压着的那张。他戴上老花镜,用指头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粗线来回划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许姐,你家那栋楼,几单元?”
“三单元,三楼。”
韩广平又低头看了一阵,点了点图纸上标红的某一个位置:“你来看,你家楼下那户,也就是二楼那家,他的回水管是从你家阳台底板底下穿过去的。你家地板下头、楼板的夹层里,铺着几根管,其中一根就是他家阳台回水管。”
“那根管……”
“原来包着保温棉,但是根据去年的检修记录,那段保温棉已经脱落了,位置上正好在你家地板和楼下天花板之间的夹层里。”韩广平摘下老花镜,看着我,“许姐,你家要是开暖气,楼板传热,那根管子能沾光,冻不了。但要是你家地板底下做了隔热层,把热气隔断了,这管子啊,冬天就悬了。”
我攥着手里的那张纸,纸张边缘在指间慢慢蜷起来。韩广平又补了一句:“你家楼下那户,不会是今年不交暖气费吧?”
我点头。
韩广平没说话,把那页图纸翻过来,露出底下一张更细的图,指给我看。
我盯着那根管子,从我家阳台的位置,一路弯下去,拐进了二楼贾文博家的浴室。
我心里那团迷雾,忽然就散干净了。贾文博说得对,他家确实占了我家便宜,不光占,还占得理直气壮。
可我许素,不是那么好占便宜的。
一个月前,我为这事儿专程跑了一趟银行,查了家底,又算了算退休金,才下决心交这笔取暖费的。
四千三,对我这把年纪的人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但我宁可自己花这笔钱,也不愿意让冷屋冷灶的日子再来一次。
我老伴还在那几年,家里烧的是楼里的暖气,那时候我就怕冷,每年一到十月就瞪着眼睛盼供暖。
老伴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屋里冷得像冰窖,我天天把棉袄裹在身上,觉得自己像一棵冻在地里的白菜。
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所以贾文博那句话,我不光觉得堵心,我还觉得齿冷。他拿我当什么?当暖炉不成?
那天从热力公司回来后,我干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我跑遍了半个城区的建材市场,打听一种东西:隔热棉。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织过棉布,剪过棉毡,知道好坏料子一摸便知。
连着跑了几家,货比三家,最后挑了城东建材市场靠里的一家老店。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男人,从仓库里拖出两卷不同的样品,让我手摸。
一卷薄,一卷厚。他报价:薄的十三一平,厚的二十八一平。
我捏了捏那卷厚的,手感扎实,压了压回弹得也快,便问:“这种厚的,铺在地板下面能隔多少热?”
“你这要是铺在地暖管上头的,能保住八九成。铺在楼板底下,热气传下去的也少,具体多少我说不准,但肯定挡得住大半。”
他说得敞亮,我也没再犹豫:“那给我算算,客厅加阳台,铺一圈得多少料?”老板拿尺子比划了一阵,给我报了个数。
我点点头,又问他能不能介绍个铺地板的师傅。
他想了想,从门口布告栏上撕了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老赵装修队,干了二十年,手稳。
老赵是个本分人,五十出头,晒得黑红黑红的,说话嗓门不大,干活利索。
他进门后先蹲下敲了敲我家阳台的地砖,又拿手电筒往检修口里照了照,站起来的时候,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姐,你这块楼板底下有一根管子,保温棉已经脱得差不多了,露着一截铁管。”大概是我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铺隔热层,这管子可就吃不到了。”
“我知道。”我说,“你去问问楼下那户,他家同不同意一起把这截保温棉包上。两家搭界的东西,按规矩得他点头。”
老赵没多话,拎着那卷保温棉下去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敲了门,贾文博那大嗓门隔着楼板传上来,含含糊糊,像含着一口水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赵上来了,保温棉原封不动地拎在手上,脸色不太好看。
“姐,”老赵把保温棉往地上一放,“你下楼那户,没等我说完就把门摔上了。他说,许素爱怎么弄怎么弄,别来烦他午睡。”
我点了点头。
老赵看了我一眼,又问了一句:“那这管子,还包不包?”
“不包了。”我说,“他不让人包,那就这样。”
老赵拎着保温棉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他把棉卷往墙角一放,操起水平仪和切割刀,朝工人们吆喝了一声:“开工吧。”
那两天,我们家客厅和阳台的地板全掀了。
李建明下班回来看到这阵势,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钱多了烧得慌。
我没答他,蹲在地上帮老赵按住一块隔热棉的边缘。
老赵铺得仔细,边角都剪得齐整,缝隙处接得严严实实。他用一种自攻螺丝把隔热层固定牢,绷紧之后,又在各层接缝处贴了一遍铝箔胶带。
我蹲在旁边看他干活,手里捻着一块裁下来的边角料,摸着手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老赵边干活边说:“姐,你这料子选得不错,比市面上那种便宜的结实多了。压个十几年也不会塌。”
我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到了第三天傍晚,隔热层铺完了,地板也重新装上。
老赵干完活,蹲在门口把工具收拾好,临走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姐,往后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行。”
我送他出了门,又回屋蹲下,用手掌把刚才老赵压过的地方,挨个儿又按了一遍。
平了,实了。
手心里传来的不再是那种从楼板下面往上渗的阴凉。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膝盖,门响了。
李建明拎着菜篮子进来,进门先看了一圈地板,又看了看角落里剩下的一卷隔热棉边角料。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连工带料,三千八。”
“三千八……”李建明念叨着这个数,把菜搁在灶台上,“咱家暖气费四千三,地板又花了三千八,这一个冬天,光这两样就花了八千多。你说你花这钱图个啥?人家不领你的情,你这也算是白折腾。”
我没跟他争辩。因为这个账,我自己心里清楚。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灯关了,看着窗外小区里邻居家阳台上透出来的灯。
暖气片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那水声顺着管子一路走,经过我家地板下面,路过那段光秃秃的铁管,一直通到楼下。
供暖开始了。
我家屋里暖和了,热烘烘的。
我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板,摸了摸。地板是温的,不像往年那样烫得有些灼手。热气都关在自己屋子里了,我心想,这回谁也不沾不着谁的。
供暖的头两天,暖气片里时不时发出咝咝的水流声,像有东西在管道里喘气。
第三天起,那声音就没了,只剩下均匀的咕噜声。
屋里一天比一天暖和,温度表稳稳地停在二十五度上下。
李建明说:“今年这暖气烧得好,比去年强多了。”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没有向他解释这件事,因为有些话,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我只是坐在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的光里,心里盘算着:好日子算是捂在自己家里了。
大约过了一周,我在楼下碰到冯招娣。
她住在二楼,贾文博家隔壁,今年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好,嗓门也大,整栋楼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提着一篮子菜,看见我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许姐,你知道吗?楼下老贾家今年不交暖气费,说怕热。两口子都穿羽绒服了,还嘴硬呢。前天他家肖玉玲到我家来串门,进门就喊冷,我说你不是说你怕热吗?她脸一红,没说话。”
我说:“人家的事,由人家去吧。”
冯招娣瞅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太平静,不像往常那个性子。但她也没多问,摆摆手买菜去了。
供暖进入第三周,天气预报忽然变脸。
电视里播了一条重要天气提示:受强冷空气影响,本市将在本周五前后迎来入冬以来最强寒潮,最低气温可能降至零下十二度,请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那天我看完新闻,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关窗户。
那时候,楼下贾文博家的阳台上,挂着一件没来得及收进去的羽绒服,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屋,把窗户关上了。
寒潮前一天的下午,我在楼梯间碰见了肖玉玲。
她穿着羽绒服,系着一条毛线围巾,围巾裹得紧紧的,出门扔垃圾。看见我,她停下来,先笑了一下,笑得很不自然。
“许姐,你们家那暖气,热不热啊?”
我手插在兜里,看着她:“热啊,我家今年暖和得很。”
肖玉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家那口子,非说楼上楼下的,你家烧得旺,我家也就跟着暖和了。可这都供暖三周了,屋里还是冷飕飕的,夜里盖两床被子都不顶事。”
“你家贾文博不是怕热不交暖气费嘛。”我说。
肖玉玲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他那是舍不得那四千多块钱。”
她说完这话,大概自己也觉得漏了馅,不再多说了,低着头拎着垃圾袋下楼去了。
我站在楼梯间,看着她缩着肩膀走远。走到拐角处,她停下脚步,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走了。
寒潮如期而至。
那一夜,风像是发了疯。
我半夜被风声吵醒,风呜呜地刮,像有一万头野兽在窗外吼。
李建明睡得沉,翻了身又睡着了。
我却睡不着了,披着棉袄下了床,走到客厅,打开阳台门,风立刻涌了进来,撞我满怀。
我赶紧关上门,检查了一遍窗户,确定都关严了,才又躺回床上。
可躺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
耳朵边除了风声,还有别的东西,隐隐约约的,像水管里水流不畅时发出的那种抖动声。
凌晨两点多钟,那声音停了。
我闭上眼睛,正要睡着,忽然听见楼下传上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闷得很,带着回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憋破了似的。
紧接着,有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哗哗的,越来越响。
然后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隔着楼板传上来,模糊的,压抑的。
是肖玉玲的声音。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没有动。
哗哗的水声持续了很久,我听见贾文博的脚步声,匆匆的、凌乱的,拖鞋踩在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动。
那响声从楼下一直传到楼上,透着一种狼狈和焦灼。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楼下就乱成了一锅粥。
我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穿衣洗脸,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李建明上班走得早,我没跟他说楼下的动静,他也没察觉。
他出门以后,我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单元门口围着好几个人,冯招娣抱着胳膊站在楼下,声音又尖又亮:“水管爆了?大冷天的不供暖,水管能不完吗?这谁也没法子。”
我看到贾文博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棉袄,脚下踩着那双变了形的棉拖鞋,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夜之间,脸上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垮了下来。
他的目光朝我们家的阳台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我站在阳台里,没动。
没一会儿,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重重地,一步一步。每一级都踩得很响,像是要踩碎什么东西似的。
那脚步声在我家门口停下来。
咚!咚!咚!
门板被擂得山响。我放下手里的水杯,走到门口,先通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贾文博的整张脸贴在猫眼孔上,变形扭曲的,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拧开门把手,门刚开了一条缝,贾文博就挤进来半个身子,一股冷气和湿气同时扑面而来。
“许素!”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锣一样,“你家地板下头那根管子,你为什么不帮我敷上保温棉?你安的什么心?”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贾文博的嗓门又大又响,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二楼和四楼的几家邻居陆陆续续探出头来。
冯招娣也跟了上来,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还端着碗。
“你明明知道那根管子就在你家地板底下!你装隔热棉的时候,你为啥不把那截保温棉包上?你明知道天要大冷,你这不是存心害我吗?”
贾文博指头指着我的鼻尖,气乎乎地吼着。
几个邻居交头接耳,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到。
有人说“是啊,那管子还在她家地板下头,修管子还得动她家的地板,这邻里邻居的,搭把手怎么了”。
我依然没说话。
贾文博看我不说话,越发来劲了,又往前逼了一步:“你知不知道,我家阳台的水管裂了!水漫了一屋子,你知不知道那得花多少钱修?”
楼道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朝向他的方向,按下了一小段录音的播放键。老赵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清清楚楚:“贾师傅,你家这段保温棉已经脱了,要不要顺便包上?我这边带着料子……”
紧接着,是贾文博不耐烦的咆哮:“许素她爱怎么弄怎么弄,别来烦我午睡!”
录音放完了,楼道里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贾文博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又渐渐变白。那红色像是从脖子根往上涌的,可一到脸颊就像被人用力摁住了似的,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嘴皮子哆嗦了几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冯招娣站在楼梯拐角,那碗端着,先是一愣,接着轻轻咳了一声:“贾师傅,你可是自己把话说了满的,人家老赵问了两次,你都不让人进门。”
贾文博的后背僵在那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楼道里几个邻居看他的眼神变了,先前那些窃窃私语也都停了。
他看着我的眼光里,有愤怒,有埋怨,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没等他再开口,只说了句:“管子修好了就行,天冷,回去暖和暖和吧。”
他把嘴紧紧闭着,像是咬牙在撑着最后一点面子。然后他低下头,后退了一步,转身下楼去了。
人群慢慢散了。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关门。楼道里残留着一股子潮气和烟味,还有贾文博身上那股被水泡过似的酸味。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物业主任周玉琼的声音:“贾文博在不在家?这管子的维修记录得登记一下。”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夹着一个硬壳文件夹,说话办事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韩广平也来了,拎着工具箱,先下去看了一圈,然后上楼来找我。
他在我家门口换了鞋套,蹲在阳台上,拿手电照了照检修口:“行了,情况我都看清楚了。你家这隔热层铺得没啥问题,合规合法,没动公共管线一根毫毛,责任不在你家。”
韩广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管子冻裂,主要是保温棉掉了,又加上室温太低,跟楼上楼下没多大关系。”
周玉琼记完材料,合上文件夹,看着我:“许姐,你家的事我心里有数,不用多说了。楼下那边,我找他说清楚。”
她说完,夹着文件夹下楼去了。
供暖还在继续。我家屋里暖和,外头的寒风再大,也不关我什么事。
可贾文博家的事,没完。
修水管要刨开阳台和卫生间的地面。
维修队在他家干了整整三天,电钻声、锤子声、切割机声,透过楼板传上来,哐里哐当的。
后来不知哪个工人失手,把一根管子接错了,水又漏了一次,把刚糊好的水泥冲开一个大洞。
贾文博站在楼下骂娘,声音穿过楼板传上来,话很难听。
据说那几天他家的水漫到了楼道里,顺着楼梯缝往下滴,一楼天花板那一片泡出了黄色水渍。
物业贴了整改通知,让他家尽快处理施工垃圾,又因为施工时弄脏了楼道地面,被罚了两百块钱。
这笔罚款的事,是冯招娣后来告诉我的。
“光维修费就花了五千八,”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端着我递过去的茶杯,压低声音道,“听说地板也得重新铺,墙皮也泡坏了,加起来少说上万。”
我没说话,只是给小茶杯续了热水。
“他家那口子,这几天天天跟他闹,说当初要是老老实实交暖气费,哪会有这摊子事?四千三的暖气费不交,转头修管子花了一万多,这不是拿着钱打水漂嘛!”
我没接话。
贾文博家的事,在小区里被当成了笑话传了好一阵子。
有人说他贪小便宜吃大亏,有人说他活该,也有人说他自作自受。
这些话,我没接腔,也没参与。
李建明倒是比我还上心,下班在楼下跟人聊了几句,回来跟我转述。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问我:“你说贾文博家水管冻裂,到底跟咱家铺隔热层有没有关系?”
“他自己不交暖气费,不让他占暖,能怪谁?”我说,“再说那保温棉,我可是让老赵去问过的,他自己把门关了。”
李建明听了,沉默半晌,再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进了腊月,寒潮又来了一轮。
贾文博家修好水管后,他那屋子就一直空着,两口子搬到老姑家去住,每天中午回来开一会儿窗户透气。
这年冬天格外漫长。一直到二月底,气温也没有回暖的迹象。贾文博家阳台上那扇窗,白天永远紧闭着,晚上早早地熄了灯,像没人住一样。
有几天,我甚至在想,他家这是不是打算把房子卖了。但到了三月中旬,天气回暖之后,那屋里又重新亮起了灯。
听说贾文博家重新通了暖气。开通暖气要交一笔开栓费,加上之前修水管、换地板、粉墙的支出,这一冬下来花的钱,怕是够他交五年暖气费。
冯招娣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我没接她的话茬,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倒也说不上得意,也说不上痛快。
我只是想到了三年前那五万块钱的事。
那时候我天天攥着欠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我一个人守着这间屋子,总觉得自己被人欺负了没人撑腰。
贾文博还钱那天,把一沓现金拍在我桌上,当着邻居的面说:“许姐,我贾文博不欠你的了。”
他那语气,好像是我逼他还钱,好像我才是那个理亏的人。我没有骂他,也没有哭,只把钱收起来,一张一张点清,放进了抽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黑黢黢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可那口气一直没散,一直堵在那儿。
直到今天。
贾文博站在楼下喊了那句“你以为你能占一辈子便宜”,我终于这口气才吐出来了。
四月的一天,供热公司来小区做例行检查,需要顶楼和底楼住户配合,在一份管线复核单上签字。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我正坐在阳台上晒被子,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贾文博站在门口。
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整整齐齐,不像冬天那阵那么狼狈了。可他站在门口的样子,还是透出一种不自在。
“许姐,”他说,“这是供热公司让签的复合单,你过目一下。”
我接过单子。上面写着供热季复核记录,最后一栏有住户签字。我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回屋拿了一支笔,签了名,把单子递还给他。
贾文博接过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许姐……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那五万块钱水电之事,还有今年供暖的事,都该给你道个歉。对不住。”
他没有说太多。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几秒。
其实我也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三年前那笔账,我憋了三年。
我以为等他还清了钱,这口气就消了;后来我又以为,等他赔了修水管的钱,这口气就出了,直到今天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曾经给我添了那么多堵的邻居。
我突然发现,那口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也许是冬天供暖那会儿,屋里暖洋洋的,我坐在窗前,发现我这辈子已经不必跟谁较劲了。
我说:“老贾,你家那管子冬天修好了就行。过去的事,不提了,咱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贾文博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下楼,楼道里的脚步一声比一声轻。
我看着他转过身去,肩胛骨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关上门,回到阳台上,把晒好的被子收起来,抱在怀里。
太阳透过窗户暖烘烘地晒在我脸上。
楼下传来一阵风铃响,我侧耳听了一阵,又低头闻了闻被子里阳光的味道,想起这个冬天发生的那些事,想起贾文博那句“对不住”。
我抬头看看窗外,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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