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继父把一沓钱拍在桌上,说这是给我弟订亲用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动。
我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厨房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爸,我考上大学了,学费……”
“没钱。”他头也没抬,“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趁早出去找个活干,过两年嫁人。”
我妈坐在灶台边,低着头,拿围裙擦眼睛,一句话不敢说。
我盯着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把通知书收进口袋,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我揣着仅有的几十块钱,走了三十里路,去求开厂的舅舅。
舅舅坐在那把破藤椅上听完我的话,半天没吱声。
半晌,他拉开抽屉,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钱可以给你,但你得按我的规矩来办。”
我看着那张卡,犹豫着伸出手。
我不知道,这张卡背后拴着的,是我想都想不到的三条规矩。
01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一辈子。
我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烟熏得眼睛发酸。
我妈在案板上切菜,刀刃碰着木板,一下一下的。
我弟吴昭邦没在家,去镇上跟对象拍婚纱照去了。
我把通知书从口袋里拿出来,纸角已经卷了,上面“录取通知书”五个字还算清楚。
我把它展开,放在桌上,声音尽量放稳:“爸,我考上大学了。”
他正蹲在门口拿扳子拧三轮车的螺丝,头没抬:“哪个大学?”
“省城的,师范类,挺好的学校。”
“学费多少?”
“一年六千二。”
他没接话,又拧了两下螺丝,把手里的扳子往地上一扔。“家里没钱,你知道的。你弟腊月订婚,彩礼加酒席,没有四万块钱下不来。”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就是需要您签个字担保。”
“担保?”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签了字,到时候还不上,债主找上门来,算谁的?我养你到十八,已经尽到本分了。”
我的手指抠着通知书边角,把它抠出一道印子。
饭菜都上了桌,我妈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那顿饭吃得沉默,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我胸口发闷。
晚上我躺在自己那间小偏房里,盯着屋顶白灰裂开的纹路,睡意全无。隔壁传来我妈和继父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听清了。
“她成绩那么好,你就不能……”
“好啥好?我靠手艺养活一家子,饿着你们了吗?”
“闺女想读书……”
“想读自己想办法,有本事别找我签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你看厂里那些大学生,工资不照样赶不上个老焊工。”
后来我妈的哭声就听不见了,只剩下电视机里天气预报的声音,说这两天有大暴雨。
我翻了个身,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第二天上午,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张通知书。
省城师范类大学,中文系,我从小就想读这个。
作文一直是我最得意的东西,班主任说我文笔好,将来能当个作家。
我从枕头底下的旧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作文选,里面夹着一张初中时候得的奖状。
那是我亲爹还在的时候,他带我去镇上参加作文比赛得的奖。
我爹是个建筑工人。我八岁那年,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后来我妈守了几年寡。
再后来,她经人介绍,带着我嫁给了吴国华。
那时候吴国华还在镇上修车铺当师傅,人看着老实,能吃苦。
我妈说,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总比一个人硬扛强。
吴国华也挺热情,给我买过一根冰棍,摸着我的头说:“这孩子乖,将来有出息。”那年我十岁,天真地以为这就是新的家。
后来他儿子吴昭邦出生了,家里的重心就全偏了。
吴国华对他儿子是放在手心里捧着,吃穿都是好的。
对我,渐渐就冷淡了,先是没了笑脸,后来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我早学会了不争不闹,只管埋头读书。
成绩好有什么用呢?
我他妈考了六百多分,连门都出不了。
上午十点多,我妈趁吴国华开车送货去了,溜进我屋里,反手把门关上。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口子,边缘磨得发白。
“这手机我用不上了,你拿上。”她把手机塞到我手里。
“里头存了你舅的号码。”
我愣了一下:“舅?”
“你亲舅,你爹的弟弟,谢立诚。”我妈压着嗓子,“他在镇上开了个机械厂,日子过得还行。我寻思着……你去求求他,兴许能有点办法。”
“可我们三年没见过了。”
“再没见也是亲舅,他跟你爹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爹走的时候,他还来帮忙料理过后事。”我妈说着,眼圈红了。
她把手机往我手心里按了按,又叮嘱一句:“别让你爸知道。”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框边停了停,背对着我说:“妈没本事,委屈你了。”门轻轻合上了。
我坐在床沿,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我把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心里乱得很。
去求一个三年没见面的舅舅,人家认不认我这个外甥女都不一定,凭什么借钱给我?
可我没有别的路了。
助学贷款要监护人签字,吴国华不签。
勤工俭学要等开学才能找,可学费不交,连学校都进不去。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正要挂断,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喂,哪位?”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张嘴,声音沙哑:“舅……我是昕怡。”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哪个昕怡?”
“宋昕怡,我是宋家那头的……我爹是宋建军。”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很安静,我听见一声呼气的声音,像抽烟的人吐出一口长长的烟。“你妈呢?你妈还好吗?”
“我妈……还行。”我攥着手机,指甲盖发白,“舅,我……我想见您一面,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电话里不好说……挺重要的事。”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良久,他低声说了句:“明天上午,你来镇上,我在厂里等你。”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兔子。
明天上午,去镇上,找他。
02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我就起了床。
从我家到镇上,骑车还得四十分钟。
家里那辆自行车太旧,链条老掉,我没敢骑。
我没跟任何人说去处,在饭桌上扒了两口粥,拿了个馒头揣兜里,跟我妈使了个眼色。
她点点头,没问。
吴国华在院子里给三轮车打气,头也没抬。
我出了门,沿着村口的土路走。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路边的草叶上带着露水。
空气里是泥土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闻了十几年,也习惯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腿有点酸。我站在路边歇了歇,喘了几口气,继续走。
到了镇上,差不多八点半。
街上已经有了人气,卖豆腐的、卖早点的都出摊了。
我顺着手机导航拐进一条小巷,走了几分钟,远远看到一块灰扑扑的铁皮招牌,上面焊着几个大字:立诚机械加工厂。
厂门口挺气派,两扇大铁门,旁边竖着水泥墩子。
传达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喝茶。
我走过去,硬着头皮开口:“大爷,我找谢厂长。”
大爷放下茶杯,上下打量我一眼:“厂房出去了,得十来分钟才能回来。”
“那我就在这等。”
“那你坐那边吧,别往里走。”他指了指门口的一个水泥台阶。我在台阶上坐下来,太阳越升越高,也不管了。
机械厂在一片开发区的边缘,周边全是荒地。大门两边是低矮的红砖围墙,里头露出厂房的尖顶。传送带的响声隐隐约约,带着规律。
九点一刻,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巷口拐过来,缓缓停在厂门口。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白了,但腰板挺直。
我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喊了一声:“舅。”
谢立诚看了我一眼,站在车门口,像在辨认什么。半晌,他“嗯”了一声,朝厂里走:“进来吧,办公室说话。”我跟着他进了厂区大门。
整个厂子不算太大但也不小,两排厂房,中间一条水泥路,叉车来回跑着。
空气中飘着一股机油和铁腥味。
工人穿着蓝色工装,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
我跟着舅舅进了办公楼。办公室不大,一张大办公桌、一把旧藤椅、一组掉了漆的沙发。桌上摊着几张图纸,烟灰缸里堆了一堆烟头。
他在藤椅上坐下来,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你妈给你联系上的我?”
“嗯。”
“说吧,什么事。”也没寒暄,也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我站在办公桌前,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什么大学?”
“省城的师范类院校,中文系。”
“考了多少分?”
“六百二十八分。”他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烟雾,抬眼看我:“想让我供你念大学?”
我的喉咙堵得厉害:“我继父说没钱……”
“我知道。”他没让我说完,“你妈改嫁的那个,姓吴的,跑货运的那个嘛。”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像是在琢磨什么。
我站在那儿,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响。
他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把半截烟摁进烟灰缸:“钱可以给你。”
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卡旧了,边角有些磨损,看着用了不少年。
“但这钱,我不白给。”他指着我面前的通知书说,“规矩得按我的来。”
“规矩?”
“第一条,专业改成机械工程。”我愣住了:“我不想学机械。”
“我知道你不想。”他语气很平,“但我出钱,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你要是想读中文系,门在那边,自己走出去就行。”我站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
他看着我:“第二条,暑假到厂里来打工,我按月发工资,跟你干多少活挂钩。学费从你工资里扣一部分,不够的部分我来补。”
我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着掌心:“那我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第三条,”他没理会我的抗议,“你进厂以后,每周写一份厂务观察报告,交给我。写什么都行,不限制。”
“厂务观察报告?”我听不懂,“那是什么?”
“就是写写你看到的厂里的情况。我眼睛花了很多,有些事你帮我看着。”他说得含糊。
我盯着他桌上的那张卡,又看了看他平静的脸。
总觉得他提的这些要求背后,藏着什么他没说的心思。
可我又说不出那是什么。
“你可以回去考虑,但考虑好了再来,我的规矩不会变。”他说完,拿起桌上的图纸,低头看了起来。
我在那儿站了很长时间,腿都有点僵了。
最后,我伸手拿起桌角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里,声音涩得自己都不认识:“我答应你。”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从小到大,我拿过很多张奖状,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一样,觉得手里的东西这么重。
吃完饭回到宿舍,把银行卡放在枕头底下,在床上躺了一下午。窗外机器轰鸣,阳光透过油渍斑斑的玻璃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03
暑期一开始,我就拖着行李箱进了舅舅的厂。
说是“实习”,干的全是杂活。第一天报到,刘俊美领着我去车间。他是厂里的技术员,年纪不大,戴一副黑框眼镜,工装上洗得发白。
“新来的?谢厂长说你是他外甥女。跟紧我,别乱碰机床。”他说着递过来一套旧工服,“穿上。”
工服明显大了两号,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
刘俊美看了我一眼:“凑合穿吧,车间就剩这套了。”他指着墙角一堆管材:“今天先把这些管材按规格分拣,明天教你认图纸。”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弯着腰拣了几个小时的管料,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
车间的气味刺鼻,机油混着金属粉尘,一口一口呛进嗓子眼。
到了傍晚收工,我扶着腰走出车间,浑身像散了架。
路过食堂的时候,听见几个工人在里面聊天。我走到门口,本能地放慢了脚步。
“今儿上午陈老板又来了?”一个端着搪瓷碗的老师傅问。
“来了,跟谢厂长在办公室谈了大半个钟头。那个陈老板想收咱厂这块地,不是一天两天了。”
“谢厂长能答应?”
“答应啥呀,咱这片地要是卖了,厂里百来号人吃啥?也就谢厂长硬撑着。”
“听说陈老板在镇上好几家厂都投了股,势头大得很呢。”
我站在食堂门外,端着饭盒,心里默默记住了“陈老板”三个字。
我没进去,转身走到厂门口的花坛边坐下,一个人在太阳底下扒了几口饭。饭是白菜炒肉,味道还行,但我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
进厂才第一天,我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个厂,看上去平静,底下好像藏着不少事。
接下来几天,我跟着刘俊美学看图纸。他说我脑子灵,学得快,不到十天就能看懂基本型号的加工视图了。
“你以前接触过机械吗?”他问。
“没有,第一次进厂。”
“那你是真的学得快,跟谢厂长当年有一拼。”他说完这句话,像意识到什么,轻轻“哎”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谢厂长以前也干过这行?”
“谢厂长年轻时候也在车间干过,从学徒一路干起来的。镇上谁不知道他,当年穷得叮当响,硬是靠一台破机床起步,把厂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刘俊美说着,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敬重,“不过他是苦过来的,所以对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没接话。
中午去办公室送报表,舅舅不在。我看到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露出来一沓泛黄的纸。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
鬼使神差地,我把抽屉轻轻拉开了。
里面放着几张旧纸,最上面是一份录取通知书,比自己那封要旧得多,纸都发脆了,折痕处快断开了。
上面印着:省工业技术学校,机械制造专业,一九八九年秋季入学。
时间比我出生的年份还早了十年。
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纸,字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因家庭经济困难,本人申请退学。”落款:谢立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一抖,轻轻把纸放回了原位,合上抽屉,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午后的热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头顶风扇嗡嗡转。
那个沉默寡言的舅舅,年轻时成绩和手艺都不错。
只是家里没钱,连学费都拿不出,最后只能眼睁睁放弃。
我在花坛边坐了很久。
手里的饭凉透了,我也不觉得饿。
我攥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然后我发了条消息给我妈:妈,舅舅给我安排进厂了。我很好,别担心。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回车间。管材还堆在那里,我蹲下,一根一根继续拣。
“宋昕怡。”
第二天下午,刘俊美拿着几张纸来找我:“谢厂长说,从这周末开始,你每星期交一份厂务观察报告。这是格式要求,你看看。”我接过来看了看,无非是日期、车间情况、设备运行状况、异常情况记录。
“这个……怎么算异常情况?”我问。
刘俊美推了推眼镜:“你看到什么觉得不对劲的,都可以写上去。反正你是新人,写错了也没关系,谢厂长会看你面子上不扣工资。”
他笑了笑走了。我低头看着那张表格,总觉得自己像被安排进一盘棋里,但棋盘在哪里,我还看不到。
04
进厂第三周的周一。我照例蹲在仓库核对一批刚到货的钢料。
一包烟从后面递过来。我扭头一看,刘俊美站在我身后,指了一下地面,另外一点头,然后蹲下来:“今天这批货,你注意看看型号。”
“怎么了?”
“我昨天看了一下,这批不锈钢板的规格跟合同对不上。”他压低声音,“合同写的是3.2毫米厚的,送来的是2.7毫米的,差了不少。”
我翻了一下送货单:“上面签收写的就是3.2毫米。”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看看。”他站起来,把烟揣回兜里,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我蹲在原地,翻开那沓送货单,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
我留意到一个细节。合同上供货商一栏,填的是“宏达物资贸易公司”。这个公司的名字,我在食堂听工人骂过。
“宏达?那是陈宏志的买卖。”
下午回办公室整理单据,我翻了翻前三个月的进货记录。
宏达物资贸易公司,每月都有一笔订单,不是钢板就是管材,金额不小。
我又翻了翻去年的台账,单价没有这么高。
今年上半年,突然涨了将近一成。
这些数据我没有跟别人提。
晚上回到宿舍,我摊开信纸,写下了进厂以来的第三份厂务报告:日期、车间运转正常、设备无故障。
在“异常情况”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会儿,写了几行字:“本周发现,宏达物资公司供货单价较去年同期有明显上浮,建议厂里重新核对一下过往合同价格。”
写完我看了看,又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第二天早上,我又捡了出来。犹豫了很久,摊平了,塞进报告袋里。
周五下午,谢立诚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面前摊着我的厂务报告,面无表情。
他半天没说话,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宋昕怡。”他开口了,“我让你写的报告,是写厂里的运转情况,设备、安全、人员,这些。供货合同的事,有专门的人管,你操心这个干什么?”
我嘴唇动了动:“我只是觉得……数据不太对劲。”
“你觉得?”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声音不大,但冷得很,“你知道宏达公司跟这个厂合作几年了?你知道人家背后是谁?你知道你写这么一句,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我当时确实不知道。
“回去干活。下周的报告,不要再写这些东西了。”他把报告甩到桌角,低头看图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拿起报告,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光线很暗,头顶白炽灯嗡嗡作响。我攥着那张报告纸,指节发白,心里憋着一口气,怎么也消不下去。
到了车间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你眼睛花了,很多事要别人帮你看着。”
我记起来了。这是他那条规矩的原话。
他到底在看不清什么?他所知道的那些事,跟我看见的这些数字,到底有没有关系?没人给我答案。
那段时间我照常在车间干活,手上越来越有样。钢板怎么搬不伤手,车床怎么开不偏刀,磨头怎么换不会打滑。刘俊美肯教,我也肯学。
中午吃完饭蹲在车间门口,他说:“你学得真快,已经比厂里不少学徒强了。”
“可能因为我没退路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半晌,他开口:“你知道你舅当年为什么退学吗?”我攥紧搪瓷缸,没答话。
“他考上了省工业技校,机械制造专业,通知书都收到了。他爸,你外公,那年病死了,治病欠了一屁股债。他揣着通知书在学校门口蹲了一下午。”刘俊美说,“后来他把通知书放回抽屉,去镇上找了个修车铺当学徒。”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爹跟他一个村的,当年一起上过学。”他抖了抖烟灰,“你舅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那书念完。他说过一句话,我没忘:手艺能养活人,但只有读书才能让人走得更远。”
我端着搪瓷缸的手微微发抖。
我想起办公室抽屉里那封泛黄的录取通知书,和那张退学申请单。
原来一个人可以把遗憾藏那么深,藏到连亲外甥女都一点不知道。
天黑了下来。
机械设备的声音渐渐平息了。我坐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亮被地平线吞没,不知道在想什么。
05
国庆节前一周。厂里突然多了一股不安的气息。
先是最大的客户发来传真,说要解除明年的供货合同。
理由是“战略调整”,但刘俊美从外面打听到的消息是——对方跟宏达公司签了新合同,价格比咱们低一成。
紧接着,银行那边传来消息。
厂里一笔到期贷款的续贷审批被暂缓了,理由是“材料不全,需要重新审核”。
刘俊美站在车间门口,脸色不好看:“材料上个月就交齐了,审批一直拖着,拖到现在突然说要重新审。这不是在卡我们?”
“谁在卡我们?”
他没说话,但那意思我再清楚不过。
当天傍晚,陈宏志出现在厂门口。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人。
五十多岁,微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身边跟着一辆黑色轿车,自动门缓缓打开。
他站在门口,笑呵呵地看着厂里的方向,像在看一件早晚属于自己的东西。
谢立诚站在办公室窗前,没下楼。
那辆黑色轿车后面,还停着一辆白色小车。车上下来一个女生,看着跟我差不多大,穿着一件大红色风衣,戴着墨镜。
“那是陈宏志的女儿,陈晓琳。”刘俊美说,“跟咱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站在车间门口,穿着那件油腻腻的工服。
陈晓琳似乎看见了我,摘了墨镜,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冲我笑了一下——说不上是善意还是轻蔑。
大步走进厂区,消失在办公室拐角处。
“宋昕怡?”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听着耳熟。
我扭过头,陈晓琳站在车间门口,上下打量我:“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认错了呢。你在这儿打工?”
“你高考不是考挺好嘛,六百多分,咱班第三吧?怎么跑到厂里来干活了?”她说着,带着笑。
“家里困难,出来打工挣学费。”我平铺直叙。
“哦。”她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手机,低头划了两下,“那你忙着,我跟我爸来看看厂子。我爸说,再过大半年,这片地就是咱们的了。”
她说完也没等我回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的扳手攥得发紧。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她一走,我心里那股被压着的劲又蹿了上来。
谢立诚站在二楼办公室门口,抽着烟,目光落在陈宏志那台黑车上,没有动。等我爬上楼梯,他开口问:“你写的那些报告,都还在吗?”
“哪些?”
“宏达公司供货合同的数据变化。”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记录过的那些数字,还有印象吗?”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留了底。”
“去拿过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回宿舍,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那几张皱巴巴的报告纸。
我犹豫了一下,又翻出这几个月记在笔记本上的原始数据,一并揣进兜里,跑回办公室。
谢立诚接过那叠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得很慢。
他的手指在几张纸上停了一下,半天没动。
办公室烟雾缭绕,他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这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
“回去干活吧。”
我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宋昕怡。”
我停下来。
“写这些……你就不怕我让你滚蛋?”
“你是我舅,不会让我滚蛋的。我赌的是这个。”
他没接话。背后安静了很久,像一口深井把所有的声响都吞了下去。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舅舅没来厂里。
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来。
第三天下午,刘俊美来找我,脸色很难看:“谢厂长去市里跑贷款的事了,没跑下来。银行那边说,除非找到新的担保人,否则这笔贷款只能等明年。”
“那厂里……”
“账上还能撑一个月,最多一个月。”他低声说着,我脑子里嗡嗡地响。
我站在车间门口,听着机器运转的声音,那么响,又那么脆弱。
一个月后,这些声音可能就停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厂务报告,上面那些异常的数据,一条一条的。
我仿佛看到了一只藏在暗处的手,正慢慢收拢,准备把整个厂攥进去。而我,握着一叠纸,站在车间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06
危机是在十月中旬彻底爆发的。
那天上午,厂里最后两个大客户先后打来电话确认:年底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刘俊美挂掉电话,靠在椅子上,好久没说话。
“他们……跟宏达签了?”
“还没签,但已经在谈了。”他说,“陈宏志给的报价比咱们低百分之七,这个价格咱们做不了。除非……除非咱们的成本能降下来。”
可成本怎么会降下来呢?
供货渠道在人家手里攥着,原材料价格说涨就涨。
厂里每出一批货,利润空间都在被压薄。
再这样下去,订单不用流失,光是成本就能把厂拖垮。
账上资金一天比一天紧张。
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尤其食堂里的讨论最热闹。
有人骂银行,狗眼看人低,以前求着咱们贷款,现在翻脸不认人。
有人骂陈宏志,姓陈的那小子,心狠手辣,这是要把谢厂长往绝路上逼。
还有人叹气,说咱厂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我端着饭碗蹲在食堂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堵成一团。
我一直以为舅舅底气很足。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翻着手里那几张家务报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我把合同数据表铺开在地上,挨个对比了过去三个月的进货记录。
供货价格变化、交货日期延迟、同一批原材料分成三个批次交货,每个批次都多了一笔运费。
这些零散的数据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放在一起……
“陈叔叔要的不是低价,是要拖垮舅舅的厂。”用更低的报价抢走客户,用更高的原料价抬高成本,两头一夹。
厂里没有利润,没有订单,就活不下去,最后只能卖地还债。
“宋昕怡?”刘俊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你蹲这儿看什么呢?”
“你过来看看这个。”
他蹲下来,看了几眼那些数据,脸色慢慢变了:“这些……你是从哪儿找到的?”
“上个月的进货单和付款记录。你看这里,”我指着最后一页,“宏达公司货款收款账户,跟陈宏志的公司账户,是同一个。”
“你怎么查到的?”
“我没查,我是对出来的。他们的开票信息和合同签署人不一致,但收款账户暴露了。”
刘俊美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这事你跟谢厂长说了吗?”
“说了,他说让我不要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攥紧手里的纸:“我不能不管。”
“你一个实习生,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总得做点什么。”我望着厂里最后一盏还亮着的灯,“这厂里有一百多个工人,他们家里都有孩子要养活。”
刘俊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行。那你需要帮忙的时候,说一声。”
晚上,我回到宿舍,把那些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做了个表格,标注清楚时间线。
纸上密密麻麻的,但思路越来越清楚。
然后我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复说:“家里挺好的,你爸最近脾气不太好,你弟的婚期又提前了。你在厂里好好干,别让舅舅操心。”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告诉她厂里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车间。
下午两点多,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厂门口。
我站在窗边,看到陈宏志下了车,不急不慢地走进厂区。
他的车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拿着公文包,看着像个会计或律师。
他们进了办公楼,在会议室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出来的时候,舅舅送他们到走廊尽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老板,”他的声音很平,“你来谈合作,我欢迎。提收购,那就免谈。我这厂子,只要我人在,就一个字:不卖。”
陈宏志笑了一下:“老谢,你可是个实在人。我也不瞒你,这块地我盯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今天的你,没有资本跟我谈条件。”
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一个月,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到年底之前,你要能找到钱,算我陈宏志看走眼。找不到,到时候你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完,径直走了。他身后的车门“砰”地关上。谢立诚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驶出大门,“烟蒂丢在地上,踩灭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攥着工具箱的把手,指甲深深陷进去。
07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直在想一句话:一个月,就剩一个月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行李箱里这半年来所有的厂务报告都翻了出来,铺了一床。
值班记录、进货单据、供货合同摘抄、付款记录……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一遍一遍看。
那些零散的数字慢慢连成一条线。
下午,我拿着几张纸去了刘俊美的办公室。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你想怎么做?”
“我想把这几件事串起来,写一份完整的东西。”
“然后呢?”
“交给舅舅。”
刘俊美看了我一会儿,推了推眼镜:“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搞错了,会有什么后果?这厂子撑不到明年,你这份报告就是废纸一张。”
“我搞不错。”
他的目光在那几页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行,我帮你补充些数据。”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在宿舍整理材料。
刘俊美把他能接触到的后勤数据和备件出入库记录也都翻了出来,交给我的时候我问:“你不怕谢厂长知道?”
“知道就知道了。你一个实习生都敢干,我怕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三天后,我把十几页纸装订好,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灯亮着,舅舅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一堆表格,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叠纸放在桌角:“您看看吧。”
“什么东西?”
“宏达公司这些年的供货记录,跟我统计的厂里成本变化。”我尽量保持语气平静,“我认为这不是简单的价格波动,是有人刻意在抬高成本,配合那边的低报价,双管齐下,把厂里的利润空间逼到极限。”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那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很慢,像在看一份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等到他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许久,他开口了:“宋昕怡,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些东西,整理了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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