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一个年轻女人哭得梨花带雨,说我跟她丈夫是真心相爱,说我仗着原配身份欺辱她,说我就是拆散真爱的恶人。
审判长问我,对原告的指控有什么回应的。
我慢慢站起来,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翻开,举起来。
“小姐,我跟我丈夫结婚十年了。合法夫妻,了解一下?”
那个人坐在旁听席上,头埋得低低的,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01
接到法院电话那天,我正在厨房给闺女煮面条。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我一边搅着筷子一边看着手机,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以为又是推销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边一个女声说:“请问是高珊珊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区人民法院民一庭,有一桩名誉权纠纷案件,您是被告。请您近期来法院领一下起诉状副本。”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锅里的面条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
“什么案子?”
“原告是一个叫黎小萱的女士,案由是名誉侵权。”
我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面条煮好了,我捞起来,放上葱花香菜,倒了一勺酱油,端到饭桌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黎小萱。
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但那张脸我记得。
三个月前,一个陌生微信号加我好友,头像是一张女人的侧脸,长发披肩,眉眼弯弯,看着挺好看的。我以为是哪个学生家长,通过了。
没想到对方发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黄承志的爱人吧?”
我说我是。她又发来一句话:“我给你看点东西。”
然后就是一张照片。
酒店走廊,昏黄的灯光,黄承志穿着一件我眼熟的灰色夹克,一只手搭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腰上。那个女人的脸被灯光照得清晰,就是那个头像。
照片只有一张。她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又重新亮了。我不信。但我心里知道,这是真的。
我丈夫的手,我这个当妻子的,认得那截袖子。那件灰色夹克,去年商场打折,我给他买的。
那天晚上黄承志回来,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但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换了拖鞋,看了一眼我:“还没睡?”
“等你呢。”
“我吃过了,你别做我的饭了。”
我看着他走进卧室的背影,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我说了一句:“你最近挺忙的。”
他说:“工程催得紧,没办法。”
就这样。我没再往下问了。
我应该问的。我到现在还在后悔。要是我那天晚上就摊开了说,后面的那些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了。或许吧。
又或许是老天爷非要让我看清楚,我身边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床,买菜做饭,送闺女儿去上学。日子一样过,天一样亮。
只是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接到法院电话那天晚上,黄承志回来倒是挺早的。闺女已经睡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灯光。
他走过来:“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透透气。”
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珊珊,你也别太累了。周末我带你们娘俩出去吃顿饭。”
这个动作我很熟悉。十年了,他不擅长说好听的话,每次觉得亏欠我的时候,就会拍拍我的肩膀,跟拍兄弟似的。
以前我觉得这是踏实。现在我知道了,这是心虚的人才干得出来的事。
我走回屋里,拿出床头柜里的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那张照片的截图打印版,厚厚的一摞纸,那是我这几天翻他手机的时候,悄悄拍下来的聊天记录。
我没告诉任何人。也没打算告诉他。
我总得先搞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02
我在这个家里头过了十年。十年是什么概念?就是我从一个二十七岁的小姑娘,熬成了四十岁的中年妇女。
也难怪,你自己照镜子都觉得那张脸不认识了,别人怎么可能还会觉得你有魅力。
2009年,人家给我介绍黄承志。
那时候他还在工地跑技术员,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挺憨厚的。
我妈走的时候说:“这小伙子看着实诚,能过日子。”
我爸说:“条件一般,但人品应该不错。”
我那时候想,过日子嘛,图啥?不就是图个知冷知热、踏踏实实嘛。就这么嫁了过去。
结婚第二年,我生了闺女,小名叫悦悦。
那阵子他没日没夜地在工地上盯着,说是要挣钱养家,让我把工作辞了在家带孩子。
我没舍得辞,我学历不高,在中学后勤处找了个差事,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不用伸手跟人要钱花。
也是因为这个,我一直觉得黄承志这个人踏实。
他哪怕自己累得跟条狗似的,也从来没让我在钱上受过委屈。
逢年过节给我买件衣服,虽然那眼光吧,实在不咋地。
我就是这么个没出息的女人,一件两三百块的衣服,就能让我觉得这个男人心里有我。
现在想想,他的眼光也许从来都在别人身上。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接到法院电话的第三天,我去律所找了个律师。是我一个老同事介绍的,三十多岁,姓方,短发利索,说话跟刀似的快。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把起诉状副本也给她看了,还给了她那份我整理好的东西。
方律师翻了翻材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高姐,你手里这份保证书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去年过年的时候。”
保证书是黄承志亲笔写的,上面写着:“我黄承志保证与黎小萱彻底断绝往来,回归家庭。”签了名,还按了红手印。
“他怎么愿意写这玩意的?”
“当时我发现了他们的事,闹了一回。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说就是一时糊涂。”
方律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原谅了?”
“原谅了。”我说,“当时闺女还小,我没想过离婚。再说了,他保证书都写了,我想着男人嘛,总有犯糊涂的时候,知错能改就行。”
“那他改了吗?”
我没说话。
方律师放下材料,正色道:“高姐,你这个案子,核心不是她告不告你,而是你丈夫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小三再横,也动摇不了你的基础。真正要防的,是黄承志背着你做的那些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丈夫有没有跟你提过离婚?”
“提过一回。去年年底的时候,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跟我说:‘珊珊,要不咱们离了吧,家里的东西都给你。’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没当回事。”
“他不是说胡话。”方律师看着我,“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外面的女人逼他逼得紧了。他还留了点良心,觉得离婚应该给你留条活路。”
方律师又说:“你回去把这几年家里的存款、房产、车子的过户记录都查一遍。哪个男人要是起了离婚的心,他一定不会傻到把家产都留给你。”
我走出律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心里头乱糟糟的。我从来没想过要防着自己丈夫。十年了,我甚至从来没翻过他的钱包。
呵。我不防他,可他一直在防着我。这到底算什么?
03
悦悦生日那天,我在蛋糕店订了个八寸的水果蛋糕,是她喜欢的草莓味。
黄承志说好六点回来,五点半的时候来了条微信:“工地上有急事,我晚点回来,你们先吃。”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蛋糕摆上了桌,菜也做好了。悦悦趴在窗户边上往外看,看了好久,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咱们先点上蜡烛吧。”
悦悦说:“不行,爸爸还没回来,不能吹蜡烛。”
她把小脑袋又转向窗外,我看着她的后脑勺,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爸已经连续三个星期没陪她吃过一顿晚饭了。
七点钟,黄承志还没回来。八点了,还是没有。
悦悦的小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她趴在桌子上说:“妈妈,我饿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蜡烛插上,点了火。悦悦看着我:“爸爸还没回……”
“不等他了。”我说,“来,吹蜡烛。”
悦悦愣了一下,撅着嘴巴对着烛火吹了一口气。
我让她许个愿,她闭着眼睛,小手合着,想了很久很久。
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说:“希望爸爸下个生日,能陪我一起过。”
我眼泪差点没绷住。我背过身去给她切蛋糕,没敢让她看见我的脸。
第二天上班,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终于定稿。那封信,我是以匿名的名义写的,寄给了黄承志公司的人事部。
信的内容很简单:我是贵公司一名员工的家属,我反映一下,你们公司项目经理黄承志,与单位实习生前任黎小萱存在不正当关系,黄承志在项目期间多次利用职务便利为黎小萱谋取不当利益,希望公司核实处理。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去,黄承志公司就会找他的事,他一定会猜到是我干的。
我们夫妻之间,就算真的撕破脸了。
但我想了又想,还是把信封了口。
他给我戴了绿帽子,我凭什么还要替他捂着遮着?
我不是来跟他们闹的,我是让他们明白:我不傻,我只是咽下了很多事而已。
寄完信回来,我在宝妈群里发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我穿着黄承志去年给我买的那件蓝白碎花连衣裙,也就是三百来块钱的货,但我一直没舍得穿。
我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发了出去,没配文字,就发了个句号。
群里几个跟我走得近的姐妹,大概都听说了点什么。有人私信问我:“高姐,你家那个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回了四个字:“小事。没事。”
我知道,黎小萱大概率也能看到这张照片。
女人的朋友圈,永远是传得最快的地方。
她看了会不舒服,不舒服就对了。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这个家的窗户纸没有破,我也不会让她捅破。
那几天,黄承志回来得很晚,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大概还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照常给他留饭,照常问他一句“吃了没”,他说“吃了”,我就回屋里,继续看方律师帮我整理的资料。
我知道暴风雨就快来了。
04
果不其然。
大概过了十来天的样子,黄承志那天下午突然回家了,没给我发微信,也没打电话。我下班回到家,他已经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封信。我看了一眼,就是他公司寄来的那份调查通知。
“你干的?”他问我。
“什么我干的?”我放下手里的菜,当着他的面开始换拖鞋。
“这封信!你往我们公司写的!”他的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
我直起腰来,看着他。
他的脸涨红了,一只手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他瞪着我的眼神,跟我这十年里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你凭什么往我公司写信?”他咬牙切齿地,“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让我停职调查了!”
“那你告诉我,公司的调查,有什么好怕的?”我问他,“你要是真心安理得,一封信能查出你个什么来?”
他一下子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问他:“黎小萱是谁?”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半晌,他张了张嘴:“同事……以前的一个实习生。”
“她加我微信,发了一张你们在酒店的照片。”我说,“你跟她,还有联系?”
黄承志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珊珊,我……我跟她早断了。那是……之前的事了。”
“断没断,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拎着菜进了厨房,背对着他,“你要是真断了,她为什么会加我微信?她为什么发那种照片?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答案不言而喻。
那天黄承志在家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晚上我洗完碗,回屋里看了看手机。
宝妈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说是某房开公司有个实习生因为“个人作风问题”被取消了转正资格。
我看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同一天,方律师给我打电话:“高姐,你让我查的那个黎小萱,有底了。”
“她原名叫黎晓萱,老家是外省的。三年前来这边工作,先是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干了几个月,后来跳到了黄承志那家房地产公司做实习生。”
“后来呢?”
“实习生干了半年,没转正,走了。但离开公司之后,她跟黄承志一直没有断。去年有一段时间,黄承志给她租了一间公寓,在天河路那边。”
她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还有一个事。你在查的那个银行流水,我拿到了。”
“黄承志从去年五月到现在,陆续给她转了二十六万八。最大的一笔是去年十月,单笔转了十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麻。
二十六万八。
他跟我说过的最多的一笔“开销”是去年要换车,我把他原来的车卖了三万,剩下的钱是我出的,买了我名下的那辆二手车。
原来他手里一直藏着钱。那钱,是他从家里抠出去的。
怪不得他去年说要跟我“离婚”,说“家里的东西都给你”。原来他早就把值钱的都掏空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副空壳子。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夜风凉飕飻的,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觉得我好像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再往前走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我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05
黎小萱起诉我的消息,不知道哪个环节漏出来的,办公室里都知道了。赵桂芬跑来问我:“听说有人告你?说那女的是你老公的……”
她没说完,看到我的脸色,硬是咽了回去。
“珊珊,你别怕,嫂子给你帮衬。哪个不要脸的娘们敢欺负你,我豁出去这张老脸跟她掰扯。”
我捏了捏她的手:“没事,我能应付。”
其实我心里乱得很。
方律师那边连着几天没动静,我主动去了一趟。她把黎小萱的起诉状复印件摆在桌面上,旁边还摊着一份她自己做的证据清单。
“高姐,你听听她的起诉理由。她说你去她住的小区闹过事,说她被单位辞退是因为你到处说她插足别人家庭,还说你给她打了威胁电话,让她精神遭受巨大痛苦。三条,全是名誉侵权。”
我听着听着,愣住了:“我没去她小区闹过。我也没给她打过电话。”
“我知道。”方律师点点头,“我查过你的通话记录,没有那个号码。你也没有去过她住的地方,这个我回头调监控能证。但是高姐,你看看这里。”
她翻到起诉状的最后,用笔圈了一段话:“原告称,被告长期以‘合法妻子’身份对原告进行道德打压,导致原告在社交圈内遭受歧视,被工作单位辞退。”
“她把你那三件事,全都扣成‘以合法身份打压她’了。她告的不是你的行动,是你的身份。”方律师合上材料,“说白了,她觉得你连存在的这个身份,都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我沉默了。
“方律师,我想问你个事。”我抬头看她,“她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的?”
“她说她跟黄承志是真心相爱,说我是‘后来者’。我是不是……真的破坏了她的感情?”
方律师看着我,半晌没说话。然后她问了我一句:“高姐,你了解你丈夫跟黎小萱以前的事吗?”
我摇摇头。
“那你回去问问他吧。”方律师说,“你们结婚之前,他们俩就好过。”
我大脑嗡了一下。
方律师继续说:“黎小萱老家那边的同学有认识她的,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黄承志在认识你之前,跟黎小萱谈过一阵子。后来因为家里反对,两人分了。他一分手,家里就安排跟你见了面。前后掺得不远。”
我脑子转了转,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他们分手的时候,我跟他认识了吗?”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你跟他认识的时候,他已经跟黎小萱分手了。”
“那不就得了!”我脱口而出,声音却一下子沙哑了,“我跟他处对象的时候,他明明跟我说,他没谈过恋爱……”
我不是没有过怀疑。
那时候黄承志二十六七了,要说没谈过对象,其实我是不大信的。
但人家既然这么说了,我也没追着问。
哪个女人会扒着男人的上一任不放呢?
我没想到的是,他连我都瞒了。瞒了十年。
我坐在律所的椅子上,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06
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就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头发用橡皮筋扎了个马尾,脸上只抹了点保湿霜。
赵桂芬陪着我,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红色的短袖,站在法院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别怕,嫂子在门口等你。”
我说了声“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法院的大门。
审判庭不大,旁听席就几排椅子。
我走进去的时候,黎小萱已经到了。
她坐在原告席上,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着确实好看。
我承认,她长得比我好。
黄承志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低着头。我没看他。
审判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戴着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程序走完,轮到了原告陈诉。
黎小萱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还没开口,眼眶先红了。
她说她二十一岁就跟了黄承志,说她那时候刚来这座城市,谁都不认识,就觉得这个男人对她好。
说她去他公司实习,每天给他带早饭,给他在工地送水。
说他母亲嫌她“外地来的”,当着一帮人的面骂她,让她滚。
她说她等了半年,以为他会来找她,结果等来的是他结婚的消息。她说她离开这座城市时候,一个人坐在火车上哭了一路。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那种抖,不是装的。
审判长问:“原告,你的诉讼请求是什么?”
黎小萱吸了吸鼻子:“我请求法院判令被告高珊珊停止侵害我的名誉,公开向我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十万元。”
审判长转向我:“被告,你作答辩陈述。”
我站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结婚证。那是2011年6月9号领的,封皮被我摩挲得有些旧了。我翻开那一页,举起来,正对着原告席。
“小姐,我跟我丈夫是2011年领的证,合法夫妻。你们的恋爱,是发生在他跟我结婚之前的事,不管是真是假,他跟我领证的时候,是单身。”
“也就是说,你所谓的‘拆散真爱’,在法律上不成立。”我顿了顿,“我跟我丈夫是以合法夫妻关系共同生活了十年,这十年,我照顾公婆、抚养孩子、操持家务,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倒是你,在他还有结婚证的婚姻存续期间跟他保持关系,你跟他之间的那一段,在结婚证面前,不叫真爱,叫婚外情。”
黎小萱坐在原告席上,脸色刷地白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审判长说:“被告,你还有补充吗?”
我说:“有。”
我看了方律师一眼,她点了点头。
“我申请法庭传唤证人黄承志出庭作证。”
07
审判长同意了。
黄承志坐在旁听席上,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看我,又看看黎小萱,嘴巴张开又合上。
法警带着他从侧门走到证人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宣誓程序走完,审判长问:“证人黄承志,请如实回答法庭的问题。你与原告黎小萱是什么关系?”
黄承志的声音干巴巴的:“同事。以前……以前的同事。”
黎小萱的头猛地转向他,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里的光却一下子暗了下去。她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没有出声。
审判长又问:“你与原告是否存在恋爱关系?”
“没有……没有的事。”
他否认了。他当着她的面,否认了她那些年的等待,否认了她所有的痛苦和不甘。
黎小萱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申请出示证据。”
方律师提前与我对好了流程。
她递上一沓材料,审判长翻了翻,抬起头来:“证人黄承志,这里有一份你亲笔签名的保证书,上面写着‘我保证与黎小萱彻底断绝往来,回归家庭’,日期是去年二月。你看看,笔迹是不是你的?”
黄承志的手开始抖:“是……是我写的。”
“我再问你,你的银行账户在过去一年里,向原告黎小萱的账户转账二十六万八千元,这笔钱是什么用途?”
他额头上冒出一颗一颗的汗珠子:“是……是借给她的。”
“有借条吗?”
他说不上来了。
方律师又递上一份材料:“审判长,这里有一份租房合同。合同上的承租方是黄承志,租期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五月,地址是天河路48号金鑫公寓B座1703室。这套房子与原告黎小萱的居住地址一致。”
审判长问黄承志:“你怎么解释?”
黄承志张大嘴,整张脸煞白,吭哧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那个房子……是我租给她住的。”
“为什么给她租房?”
他又卡壳了。像个做错事被老师拎到讲台上的小学生,站在证人席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那个样子,让人连骂他都不太提得起劲了。
黎小萱坐在原告席上,眼泪已经干了。她看着黄承志,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到地底下去的怂样。
那种眼神,我读得懂。她心里那点东西,在那一刻,碎了。我虽然没开口说一句“你活该”,但我心里也确实替她不值。
审判长合上了材料:“证人,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原告黎小萱存在婚外不正当关系?”
黄承志低着头,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说:“是。”
他的这个“是”字,像一把刀,同时捅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黎小萱。
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我不痛了。但黎小萱的那一刀,是她自己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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