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雨最疯的一次，是喝醉了酒，捏着尚之桃的衣领，涕泗横流，咬着牙喊出一句：
"如果世界上多几个孙远翥多好？"
那是在孙远翥死后很久。他走的那天傍晚，云霞烧透半边天。公司楼下围满了人，孙雨站在人群外头，从头到尾没有上前掀开那块白布。
她只说了这一句："我不要，我要永远记得他干净的脸。"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贵州姑娘，后来一个人煮了三碗面，吃到胃绞痛，才突然懂了那个男人为什么一直不爱吃东西。
孙雨和孙远翥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可这层纸，是两个人合力糊死的。
那晚她拉着他的衣袖，请他留下。他们和衣躺在床上，她讲她的童年、她的失败、她的投资人，把所有的心事都摊开了。然后她问出了攒了很久的问题："我们能不能有光明的未来？我能不能等到我爱你，你爱我，我们一起走过很多岁月的那种未来？"
他沉默了很久，回了三个字："对不起。"
没有解释，没有借口，只有这三个字。孙雨从此再没问过第二次。她甚至没哭，没闹，只是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继续做他的"朋友"。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句话不是不爱，是不敢爱。孙远翥把"朋友"两个字，当成了他对孙雨最后的仁慈。
他以为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比以恋人的身份离开她，伤害要小得多。
他不知道的是，恰恰是这个"朋友"身份，让她的爱成了一辈子无处安放的孤魂。
这两个人，一个像从云里来，一个像从火里来。
孙远翥出身大山深处，是国内顶尖学府走出来的青年科学家，做无人驾驶，是别人嘴里"国家栋梁"式的人物。
可风光的背面，是父亲隔三差五打电话要钱，妹妹读书要他供养，母亲久病在床。他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母亲是在过年时走的。他没告诉任何人。
"那时候是你们每年跟家人团聚的时候。我不想让你们难过。"
他住在北五环的破旧出租屋里，屋里除了书什么都没有。尚之桃说，他像一个先生，无论世事变迁，他只要一张安静的书桌就够了。
二十六岁的人，还有一身干净的少年气。
孙雨则完全不同。贵州姑娘，又辣又娇，孤身闯北京，从底层销售一路做到B轮投资公司负责人，用了整整六年。
公司资金链断过，创业活动被人砸过场子，被追过债，脚受伤流血。生活把一个娇滴滴的姑娘，硬生生逼成了无所不能的样子。
她泼辣，她清醒，她跟尚之桃说男人送礼物的潜规则，说"越主动的下场越惨"。她把世事看得透透的，像一把刀，砍向生活里的一切不公。
可就是这样一把刀，唯独在孙远翥面前，软成了一只受伤的猫。她所有的眼泪、脆弱、委屈，只给他一个人看。
她爱上他以后，第一时间跟尚之桃坦白自己"水性扬花了"。尚之桃问她要不要去表白，她缩了："我没有勇气。他太好了。"
一个看透世情的女人，不是不敢爱，是太珍重，珍重到怕自己的一腔热血会吓着他。她把爱藏进"朋友"的壳里，一藏就是好几年。
这两个人的"恶"，都不对着别人。一个对自己残忍到不吃饭不睡觉不求救，一个把自己最深的爱活活咽成沉默。
他们的故事，是从一场大雨开始的。
孙雨创业失败，脚受了伤，在大雨里拄着单拐放声痛哭。孙远翥下楼扔垃圾，看见了那个落汤鸡一样的她。他没说多余的话，背起她，一步一步爬上楼梯。
孙雨趴在他背上，觉得后背那么暖，暖到她的心好像一下子被治愈了。从那天起，他就长在了她心里。
后来他们一起对抗黑中介，一起挨打，一起报警，一起挂彩。孙雨往包里塞了把剪刀，说"我可会打架了"。在北京，能交到一起打架的朋友，不容易。
平安夜，孙雨撞见前男友带着新女友过节，伤心欲绝。孙远翥煮了一碗泡面，说"我挺想听的"，然后提议去看午夜场。
那一夜，他们三个在雪里走了六公里，他举起相机给她们拍照，喊她们"像孩子一样开心吧"。
泰山夜爬，在十八盘最陡的地方，他伸手握住尚之桃的手说"我帮你吧"。孙雨在旁边，不似平常那样顽皮，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安静。
尚之桃看懂了什么，默默绕到孙雨另一侧，不做挡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人。
后来他派驻西北。孙雨一次次飞过去，尚之桃后来才知道，她去了二十次。
一个女人，为了一个人，千里迢迢飞去荒凉的县城，不求名分，不求结果，只为了跟他吃一顿饭、聊一会儿天，第二天再赶最早的航班回北京上班。
孙雨自己说："我这辈子只为了他，风雨无阻，千里迢迢，一次又一次。"
她去西北，从不说爱，只说"刚好有空"。"刚好"了二十次。她守着一句"朋友"，把整个青春都搭了进去。
孙远翥早就病了。
可他从不向任何人求救。他说过一句让人心碎的话："别害了人家姑娘。"
在他看来，恋爱就是害了人家姑娘。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怎么敢把另一个人拖进自己的人生。
在泰山看日出时，他望着翻涌的云海，说过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真想跳进云海里。"
那时没人听懂，那不是浪漫，是求救，也是预告。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任何人，变成"失去恋人的人"。
那天本是极好的一天。秋高气爽，他还在群里和尚之桃、孙雨商量晚饭，说"我们回家吃吧，孙雨做的饭好吃"，约好三个人一起去买菜。尚之桃还高兴地说，治疗有效果了，他吃得多了，也爱讲话了。
傍晚的云霞特别好看，她们拍照发进群里："快看，诗一样的黄昏。"
等车开到公司楼下，水泄不通。有人跳楼了。
孙雨一遍遍拨他的电话，没人接。人群里，有个警察接起了一直在响的手机，说了一声"喂"，正是她打给孙远翥的那通。她颤抖着求尚之桃："桃桃，你能帮我看看是他吗？能吗？"
尚之桃掀开白布，满脑子都是泰山顶上那句"真想跳进云海里"。
孙远翥死于红霞满天的黄昏，带着他一身温柔。他连死，都带着诗意。
孙雨自始至终没有去看。第二天，孙远翥的家人来收遗物，床下堆满了书，里面压着一个小盒子，贴着标签："赠与雨桃"。
盒子里，是她这些年送给他的所有东西。一把梳子、一块玉、一支钢笔、一封信。她把成年后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这些小物件里。信的最后，多了一行他后来添上的字：
"我将于人世外看你恋爱、结婚、生子，一生喜乐，永不受苦。"
可孙雨怎么喜乐？怎么不受苦？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北京到西北的两千公里，而是她站在他面前，他始终只肯做她的朋友。
多年以后，孙雨和尚之桃回到从前那家烤肉店喝酒，各要了一瓶小二。喝多了，讲了很久的旧事，谁也没刻意回避那个名字。出了店门，孙雨吐完，仰着脖子看了很久那扇旧窗户，忽然说想把它买下来。
尚之桃抱紧她，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孙雨看着天，轻轻说："他在云里，也在我心里。"
生活可以苦累，可让人苦累的感情，从来不是爱情。真正的爱情，不该让人有口难言，不该让人明明站在一起，却像隔着整片云海。
一个把爱咽成朋友，一个把病咽成沉默。两个人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彼此推向了最远的距离。
孙远翥跳进了他向往的云海，却把孙雨留在人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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