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有点大,吹得我手里的离婚证边角直翻。
我刚走下台阶,何雯静就追了出来。高跟鞋磕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急。
“苏康成!”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声音发颤,“你就因为我把公司股份给了我弟,你就要走?”
我站住了。五年了,她问出口的还是这句话。
我没有回头,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伸手拦了辆出租。
车门关上那一瞬,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就那么直直站着,看着我的车越开越远。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婉发来的消息:“哥,你真离了?”
我没回,锁了屏。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01
出租屋是苏晓婉帮我找的,一室一厅,家具半新不旧,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一个月八百块,押一付一,我当天就签了合同。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递钥匙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一个人住?”
“嗯。”
她没再多问,把钥匙往我手心一放:“水电气表都在楼梯间,自己看。”
我关上门,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行李就一个行李箱,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我顺路回了一趟那套住了五年的婚房,收拾了几件衣服和证件,拎着就走了。
玄关那双拖鞋还摆在那儿,底下垫着我妈当年缝的鞋垫。
我没舍得扔。
苏晓婉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哥,到底怎么回事?她说得好好的,怎么说离就离了?”
我坐在床沿上,行李箱摊开着没合上:“不是突然的,攒了挺久。”
“那股份的事是真的?她真把公司股份给她弟了?”
“那……”苏晓婉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走啊。你这五年,在她家受的那些气,你就这么咽下去了?”
我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菜,喊了两嗓子,没人应。
“哥,你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离都离了,说那些没意思。”
电话挂了以后,屋里彻底静下来。我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枚平安符,红色的布袋,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我妈生前求的,我带了快十年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不是不困,是躺下去脑子里全是事儿,翻来覆去的,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墙上那幅印刷的山水画上,像一道疤。
第二天一早,我回公司办了手续。离职单上要填理由,我在那栏停了半天,最后写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人事经理是跟我同批进公司的,姓王,她看了看那张单子,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老苏,要不你再想想?”
我摇摇头:“想好了。”
她没再劝,盖了章,把离职证明递给我。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叫住我:“那个……何总今天没来。”
“她来不来跟我没关系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挺大。
我眯着眼看了看天,觉得这几年好像就没怎么正经抬头看过天大,成天盯着电脑屏幕、盯着会议议程、盯着那些人说话的脸。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听见那头传来罗桂珍的声音。
“苏康成,你在哪儿?妈有话跟你说。”
我站定在路边,树荫底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夏天的热气。
“阿姨,”我说,“我离职了,以后叫苏康成就行。”
02
罗桂珍约在公司楼下的茶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壶菊花茶,看见我进来,眼皮子抬了一下,没起身。
“坐吧。”她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我坐下来。
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服务员在吧台后面打哈欠。
罗桂珍今天穿得挺正式,一身深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像来谈生意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二十万。你这几年跟着雯静,虽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拿着吧。”
我没动。“您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离了,咱们好聚好散。”罗桂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一个外地人,在这儿不容易。这钱不算多,你拿着租个好点的房子,别叫人说我们何家亏待了你。”
我看着那张卡,忽然觉得好笑。五年了,她头一回主动给我钱,是因为我离了她女儿。
“阿姨,”我把卡推回去,“钱您收着吧。我虽然穷,但还是要点脸的。”
罗桂珍脸色变了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
“您别误会。”我站起来,“您的钱,我不敢要。这几年我也没少让您操心,这一笔一笔的,算不清了。”
我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风把茶馆门口的帘子卷起来又落下,哗啦哗啦的响。
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走到人行天桥上,下面车来车往的,喇叭声连成一片。
我停在天桥中间,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背包里那张银行卡的触感好像还在指尖留着,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压在胸口的东西。
不是烦罗桂珍。说实话,罗桂珍什么样,我早就习惯了。
我想起三个月前。
那天是周五,何雯静晚上有应酬,回来得晚。
我在客厅看电视等她,一直等到十一点半,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换了拖鞋进来,脱掉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看了我一眼。
“还没睡?”
“等你呢。”我放下遥控器,“你弟今天来公司了?”
她的动作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财务部的同事看见了。说你弟在你办公室待了一下,你让人把股权文件送进去了。”
何雯静在沙发上坐下来,没开灯,只有电视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把我名下的股份转了百分之十给何磊。”
我当时愣在那里。好半天才问了一句:“怎么没跟我商量?”
她低着头,手指卷着衣角:“家里的事,我觉得没必要。”
“家里的事?”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我是外人?”
她没接话。那一刻,我的心往下一沉,往下沉了很久。
那个晚上我们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何雯静照常出门上班,经过客厅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拉开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那杯凉掉的咖啡一直没碰。后来我起身去厨房,把咖啡倒了,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
又过了三天,我提了离婚。
那天何雯静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离婚协议书。
她愣住了,会议室的门还敞着,里面的高管正在讨论下季度的市场方案。
她没接那张纸,只说了句:“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从我手里接过去,转身回了会议室,门关上了。
03
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七天,何磊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整理简历,手机响个不停。先是一个老同事打电话来问:“苏哥,你听说没有?何少让人堵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说了事情的原委。
何磊三个月前搭上了一个所谓“新能源项目”的负责人,对方姓沈,叫沈高飞,北方口音,开一辆保时捷,请何磊喝了三顿酒,说稳赚不赔。
何磊一听就动了心,自己也拿不出那么多本金,就找高利贷借了两百多万砸进去,等着分红。
前两天沈高飞跑路了,保时捷是租的,项目是编的,公章是萝卜章。
何磊联系不上人,高利贷找上门来,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人堵到何氏集团大门口了。
老同事讲得眉飞色舞:“苏哥,你说好不好笑?何家那小子想着赚大钱,结果连裤衩都赔进去了,听说连累的连他姐都被堵在楼上出不去。”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又坐下。出租屋的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但楼下那个卖菜老太太的吆喝声还能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我又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披上外套出了门。
我到何氏集团楼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门口围着一帮人,七八个纹着花臂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旁边蹲着两个穿黑T恤的壮汉,地上散落着几张纸片。
保安队的人在门口拉了一条警戒线,但也不跟那些人硬碰,就在那儿耗着。
我从侧面绕到大厦对面的便利店,隔着玻璃窗望了一会儿。何氏集团一楼大堂的灯亮着,但门口设置了闸机,进不去。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何雯静的身影出现在大堂深处。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呢外套,一步一步地走到大堂正中间,跟保安队的一个负责人说了几句话。
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但我能看见她的表情,平静得几乎不像是在被人堵门的样子。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没有乱,背影挺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响一响的。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的冰红茶瓶子被攥得咯吱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苏晓婉给我打了第三个电话。
“哥,你知不知道何磊那事?”
“听说了。”
“妈要是还在,肯定唠叨死你。”苏晓婉的声音低下来,“哥,你不生气吗?她那么对你,你现在还替她操心?”
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半张脸。
“我没替她操心,”我说,“我就是……有点看不过去。”
“那毕竟是你前岳家。”
“行了。”我说,“这事你别管了。”
挂完电话,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何雯静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她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比谁都硬。
当年她爷爷把公司交到她手上,叔叔伯伯都在背后盯着,等着看她笑话。
她愣是一个人扛过来了,连续三年没休过年假。
结婚头两年,她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自己先吃,我不一定几点回”。
到了第三年,她不再说这句话,我也习惯了不问她几点回。
算了。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05
何磊的事拖到第三天,何雯静终于动手了。听说她让法务部起草了一份文件,报了警,高利贷那边的人当晚就被带走了几个,剩下的也散了大半。
但消息传出去以后,何氏集团的股价还是跌了一截。
何雯静连续三个晚上没睡,白天照常开会,晚上回办公室处理文件,天快亮时才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一会儿。
我是在第四天早上知道这些的,还是那个老同事告诉我的。他打电话来说:“苏哥,你知不知道何总把她那套婚前房子挂了牌了?”
我端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太阳晒着后脖子,有点热。
“挂牌卖房?”
“可不是嘛。听说她三个晚上跑了五家银行,全被拒了。公司账面有周转缺口,高利贷那帮人虽然撤了,但何磊签的那些条子她不能不管,两百多万,可不是小数目。”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卖菜老太太已经收摊了,留下几片烂菜叶子在地上,被风吹着打转。
晚上,何雯静来了。
我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在煮面条,水刚开,热气腾了一屋子。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大衣,脸色发白,眼底乌青一片。
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侧了侧身。她没有打量这间屋子,走到窗边那张小桌子前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还款计划书。”
我坐下来,没有翻。
“你不用这样跟我说。”我说,“你来找我,就是想问我借钱,我猜到了。”
何雯静没否认。她的视线落在桌角那碗没吃完的面条上,然后收回来,声音比平时低很多:“你爱信不信,我确实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你弟弟呢?”
她没接话。
我伸手把信封拿起来,翻开,里面是一张A4纸,手写的还款计划,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还多少,利息按什么标准算,连逾期怎么办都写上了,最后一栏签着她的名字:何雯静。
我看了很久,把纸放下。
“股份的事,”我说,“你今天就真不打算说点什么?”
何雯静沉默了一会儿,眼皮微微颤了一下:“说了你也不会懂。”
这三个字,我听过不止一遍了。
婚后第二年,她爷爷说要把一个分公司交给我管,她拦下来了,背后动作我没看见,只听见她跟我说“位置太高,你坐不稳当”。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她说得对。
现在我回头想想,那个“对”字,扎得人心口生疼。
我看着她站起身,拎起她那个边角磨得发白的旧皮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拉开门,走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
风从楼道里涌进来,凉飕飕的。
桌上那封还款计划书静静躺着,像一张过了期的承诺书。
犹豫片刻,我把那张纸收起来,夹进了那本旧笔记本里。
05章(更正)
肖明清看到李桂英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妈,你不在了,我一个人在家,能吃个团圆饭?”
李桂英点头:“等过完年,我就跟你爸商量,看把那边工作辞了,回家里找份事做。你爸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他说清楚。”
肖明清一听,心里踏实了一大半。可他还是有点担心:“妈,爸那个人固执得很,你要是跟他硬来,他肯定要发脾气。”
“不怕。”李桂英说,“我再也不会被他管着了。我在外面做了三年生意,早就不是他当年那个小媳妇了。他要吵就让他吵,我不会再听他摆布。”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肖红兵放好了三轮车,推门进来,看见厨房里母子俩有说有笑,脸上的阴霾也散了一些:“你们说啥呢?这么高兴?”
“说以后的日子。”李桂英转过头,“红兵,你想过没有,咱们要是真回了家,往后日子怎么过?”
肖红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还不好想,你管饭店,我管进货。你那个餐馆的菜我尝过,不比谁家差。咱们自己做老板,再也不用看人脸。”
李桂英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泛着光:“行。那就定了。”
“定了。”
肖明清看着母亲和继父,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脸上露出这种表情,那么明亮,那么踏实。
他在一旁悄悄捏紧了拳头,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争气,不让他们操心。
05章(修正,真正的05)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何家祥打来的电话。
“苏康成,晚上回家吃饭。”
老爷子是用座机打的,声音硬邦邦的,不容拒绝。我想了一会儿,最终答应了。
傍晚七点,我站在何家老宅门口,铁门半敞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刚出新芽,树下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那是何磊的车。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人坐满了,何雯静坐在沙发右侧,何磊坐在她对面,翘着一条腿在玩手机。
罗桂珍在厨房里指挥阿姨端菜,看见我进来,脸色僵了一下。
“来了?坐吧。”她语气平淡,朝圆桌指了指。
我挨着何雯静坐下。她没看我,嘴角微微收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开饭后,何家祥忽然放下筷子,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今天叫你们来,有件事要宣布。”老爷子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地,敲在每个人耳朵里,“我决定把我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给康成。”
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罗桂珍站了起来:“爸,你说什么?”
何家祥纹丝不动:“我说得不够清楚?还是你耳朵出问题了?”
“凭什么?”罗桂珍的嗓门一下子上来了,“他一个外人……”
“他是雯静的男人。”老爷子打断她,“我还没死,这家里的规矩,还轮不到你定。”
罗桂珍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何磊把手机拍在桌上,站起来,指着我:“爷爷,你脑子是不是不清楚了?这人在咱们家白吃白喝了五年,你现在还要把股份给他?”
何家祥说:“你坐下。”
何磊不坐。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说呢,怎么听说你跟我姐离了还赖着不走,原来是盯着这个。行啊苏康成,挺会算计。”
何雯静开了口:“何磊,你闭嘴。”
“姐,你还护着他?他都……”
“我说闭嘴。”
何磊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用力拉开椅子,踹了一脚桌腿,转身甩门出去了。
罗桂珍站在那儿,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发狠,她跟着儿子进了内室。
客厅里安静下来。
何雯静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何家祥把筷子重新放回桌上,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才说:“康成,你跟我到书房来。”
我跟着他上了楼。老爷子的书房不大,四面墙有四面都是书,书桌靠窗,桌面上摊着一张旧报纸。他坐在那把藤椅上,用下巴示意我坐下。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个?”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雯静为什么把股份给何磊?”他看着我的眼睛,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爷子哼了一声,“她以为这样做是在护你,让我没借口把股份给你。可她想错了。”他把手搭在书桌上,“你这个人,我心里有数。五年了,你没提过房子里加你名,也没掺和过公司的事。雯静没看错人,是我看错了账。”
他停了一下:“这事你别怪她。她那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这么长大的,凡事都自己扛。”
我没说话。窗外的石榴树被风摇了一下,几片叶子掉在窗台上,都没人去扫。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出书房的时候,我听见老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要走的路,自己走。但她是你媳妇,你拉不下这张脸就拉不下,我还在这头看着。”
我下了楼。
客厅已经空了,只有何雯静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那碗汤已经凉了,上面的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我走过去,在桌边停了一下,低声说:“我先走了。”
她没抬头,但鬓角的那缕碎发在灯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点了头,又像是没有。
我推开老宅的铁门,风迎面扑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06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两个小时,把何磊那笔转账的银行流水翻出来看了无数遍。
三个月前,从何雯静的私人账户转到何磊个人账户,备注写的是“股东分红”。
但那个日子我始终觉得蹊跷,正好撞上何家祥去医院做全面体检的前一天。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又给当年一起进公司的老同事打了个电话。
老同事叫赵成才,比我早两年进何氏,后来调到了法务部。
他在电话里压着声音说:“苏哥,你猜得没错。何总那笔股份转给何磊,手续不是我经办的,但我听说了风声,好像跟她爷爷的遗嘱有关。”
“遗嘱?”
“老爷子今年体检不是查出点问题嘛。医生说他的血管有萎缩,不严重,但他自己听进去了。他放话说,要把名下股份留给一个‘靠得住的人’。你想想,何磊什么样,咱们都知道,老爷子看得上他?”
赵成才笑了笑,又压低声音说:“罗桂珍那几天一直在给老爷子做工作,说何磊才是何家的苗,说你们家何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爷子被烦得没办法,才放话要转给你。何总是怕你被卷入何家那摊浑水,才抢在前面把股份转给了何磊,好让老爷子断了那个念头。”
我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发凉。
“苏哥?”赵成才喊了一声。
“……嗯。”
“你可别说是老赵告诉你的啊。”
“我知道。”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下那家烧烤摊支起了灯,火光一明一暗,烤肉的香气混着烟味飘上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坐在床边,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原来她藏了那么深的一件事,是为了不让我卷进那家人的风波里。
她担心我被何磊母子针对,担心我拿股份成为众矢之的。
我闷声坐了很久,最后从床头柜里翻出手机,找到何雯静的微信头像。
那个头像还是结婚那年拍的,她穿着白衬衫,站在公司楼下的海棠花旁边,笑得挺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好一会儿,翻过手机,锁了屏。
当天晚上,我还是拨通了以前的战友郑勇的电话。
他退伍之后干过好几年建筑,人头熟,三教九流都认识。
电话一接通,郑勇就笑:“苏哥,你可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怎么,遇到事儿了?”
“你手头有没有人能接一笔急单?”我说,“两个高利贷的债主,利息不低,但本金要先还清,剩下的慢慢谈。”
“多少?”
“两百多万。”
郑勇沉默了几秒:“苏哥,这口气不小。”
“我知道。”我顿了顿,“你帮我问问,我不白跑你路数。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饭不饭的后说。这钱是帮谁借的?”
我没接话。郑勇是聪明人,也没再追问,只说:“行,我打听打听。”
挂完电话,我靠回椅子上。
窗外的夜色像一块大幕布,把我整个人罩在里面。
出租屋不隔音,隔壁一家人正开着电视看什么剧,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一堵墙传过来,显得我这屋格外安静。
07
三天后,郑勇那边有了回音。
他介绍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姓李,资金充裕,愿意以略低于银行的利息借这笔钱,但要求三个月内还清,并且要有担保人。
我算了一下,何雯静的卖房款加上她手头的积蓄,缺口大约还有八十万。
八十万。
我翻了一遍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又从抽屉里翻出两张许久不用的信用卡,加起来不到十五万。
还差得远。
想了很久,我拨通了苏晓婉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教室出来:“哥?咋了?”
“晓婉,你手里攒的那点钱,先借哥用用。”
那头沉默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总之是正事。”
苏晓婉没有追问。过了两分钟,我手机收到一条转账提醒,整整二十万,正好是我给她算的那笔数。她微信上发了四个字过来:“哥,注意身体。”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下子有点发热。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最后把手机锁了屏,没有回。
第七天早上,何雯静来电话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沙哑:“苏康成,你是不是找了老李家?”
“你怎么知道?”
“那个李老板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说担保人是你。问我认不认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有正面回答:“你想多了,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堵门。你一个大集团的老板,天天被人追着屁股要债,传出去影响股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谢谢。”
我听着那两个,心头一滞:“不用。把何磊辞了就行。”
“什么?”
“你弟弟。”我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让他从公司走人。他继续留在那儿,下一个坑就不止两百万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她没给我答复,但我听见她呼吸的节奏微微乱了一下,像有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拧一件拧不干的东西。
当天下午,何磊被辞退的消息就传遍了何氏集团。听说他在办公室把茶杯摔了一地,隔着走廊都能听到骂声。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楼下的烧烤摊前等一把串儿。听完消息,我什么也没说,接过老板递来的塑料袋,付了钱,转身往回走。
走上楼梯的时候,我又站住了。楼梯间的灯光昏黄昏黄的,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底。我站在那儿,提着那袋烧烤。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这个电话一打,何磊恨我,罗桂珍更恨我。但无所谓了。
我已经离婚了。我再也不用坐在何家的饭桌上,听他们说:“苏康成,吃这个,那个贵,多吃一点。”
我上楼,关上门,把那袋烧烤放在桌上。没有吃。
08
何磊离职后的第三天,罗桂珍来了一趟何雯静的办公室。
据前台小姑娘事后跟人描述,罗桂珍进去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出来的时候桶还在手里,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嘴唇抿得死紧。
那天晚上,何磊一个人蹲在小区花坛边喝酒,保安巡夜看见他,问他没事吧,他摆了摆手,说:“没事,你忙你的。”保安走了两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何磊把手里的啤酒罐砸在花坛沿上,蹲在那儿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到了第二天早上,何磊去办公室找他姐了。
何雯静后来跟我说,那是她弟长到三十岁,第一次正经八百地跟她说“姐,算了”。
没有带脏字,没有拍桌子,就干干巴巴地说了那么一句话。
何雯静当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笔停了。
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弟弟的脸。他瘦了,眼窝凹进去一圈,两侧的腮帮子也缩了,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何磊别过头去,“姐,这事就算了。我不怪你辞我,也不怪苏康成。我认栽。”
何雯静手里的笔慢慢放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何磊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手指在屏幕上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何雯静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手指。
她看见了。
那是一笔转账提示,来自他妈。
金额不小。
过了十几秒,何磊那种短暂的柔软就消失了,他站直了身子,把手机揣进兜里,表情恢复了之前那种混不吝的样子:“行了,姐,那点破事翻篇,我先走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
何雯静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亮。
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转完之后又转了一圈。
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后来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苏晓婉从老家过来了。
她第二天一早敲我的出租屋门,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几盒我妈临终前腌的咸菜,以及那个平安符的另一个。
“哥,这个是嫂子当年落在家里的。”她把那个红色布袋放在桌上,“我收拾老家屋子的时候在床底下翻出来的。你看着办。”
我拿起来,捏了捏。
里面除了符,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我翻开,上面是何雯静的笔迹,只写了一行字:“今天遇到一个人,他跟我说少喝点。”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沙子磨了一下。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事。婚宴上,她替我挡了一杯酒,我说了一句“少喝点”。没想到她记下来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屋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暗蓝,楼下那盏路灯“啪”地亮了起来,在窗户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
苏晓婉坐在床上,看着我,轻声说:“哥,你还念着她吧?”
我没有回答,把纸条叠好,放进那枚平安符里,重新收进抽屉。
09
何雯静搬出何家老宅的消息,我是从赵成才嘴里听到的。
他说她在一个老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七十来平米,租金不贵,但户型旧,格局也一般。
赵成才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她放着大别墅不住,去住那种老房子?”
我没接话。
我想起她那些年住在何家老宅时,每天早晨下楼吃早饭,都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挂着曾祖辈的黑白照片。
她说她在那个家里住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有想过要搬走。
可她还是搬了。
那天傍晚我在面馆帮工,正擦桌子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何雯静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也清瘦了不少。
她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说:“来碗阳春面。”
我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面下锅,捞起来,放葱花,淋香油,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过去,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怎么了?”
“面太多了。”她说,“吃不完。”
我在对面坐下来,隔着雾气看她的脸,许多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也沉默,半天才把那双筷子拿起来,在碗沿上理了理齐,慢慢吃起来。
吃完面,她打开包里那个旧皮夹,拿出钱,放在桌上。我伸手按住那张钱:“不用。”
她还是把钱推过来:“不欠你的。”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那枚红色平安符,轻轻放在门口的柜台上。
“这个还你。当年是我从你妈那里拿的,”她说,“也该还给你了。”
我收下那枚平安符,看着她推开门,走进风里。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外的路灯照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巷口,再也看不见。
我攥着那枚平安符,心里涌起巨大的无奈与复杂,却说不出一个字。
面馆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喂,你认识她?”
我说:“认识。”
“以前的女朋友?”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头。最后说:“算是吧。”
老板没再问,缩回后厨继续忙他的。店里的顾客早就散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灯光昏黄,照着那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阳春面汤。
10
半年后。
何雯静把何氏集团的业务重新捋顺了。
何磊被送到外地分公司,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听说每个月拿四千多块钱的工资,租了一间合租房,他妈想去给他送生活费,被何磊拒绝了。
罗桂珍骂了好几次,但何磊没松口,说自己要重新开始。
何家祥没有再改遗嘱,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始终没有动过。他把遗嘱留给了何雯静,附了一句话:守得住家,才守得住公司。
而我,那家面馆的老板要回老家养老,把店盘给我了,我接手之后继续卖面条。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摆得挤挤挨挨,但生意还算可以。
每天饭点忙两个钟头,过了点儿就空下来,我就坐在柜台后面看看手机,翻翻菜谱,或者看窗外的人来来往往。
那枚平安符,我一直在围裙口袋里装着。
那块布料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褂子,有那么一丝丝温热。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一天傍晚,风挺大。
我正低头在柜台后面记账,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何雯静走进来,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开衫,头发披着,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她挑了角落那张桌子坐下。
“一碗阳春面。”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少放葱?”
她顿了一下点头:“你还记得。”
我端着那碗面放到她面前。她低头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抬头。我在她对面坐下,手搭在桌沿上,也没有说话。
直到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三年前那笔八十万的钱,加上利息,一分不少,连本带利都在里面了。”她说完,不等我接话,又开口,“我想了半年,康成,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句当年没来得及说的话。”
我看着她。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很轻:“那五年,你是那个家里对我最好的人。”
窗外晚霞正红,染得半边天空都是一片暖融融的颜色。我把那张银行卡收进口袋,没有看数字。
“你搬回来吧。”我说,“和那家店一起。”
何雯静抬头看着我,眼圈有些泛红,很快又低下头去。我站起来,转身走到后厨门口,把门帘撩开,让那些升腾起来的热气把隔阂也一并化了。
她坐在那里,没有离开。晚霞的光从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枚旧平安符上,红色的布面微微泛着光。
故事到这儿,就不往下写了。日子还长,慢慢过,面慢慢煮,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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