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庆功宴上,灯亮得晃眼。
赵涛笑呵呵走过来,把一张红票子拍在我面前的桌上:“小林,这单你跑腿辛苦了。公司奖励你的,拿去买条好烟。”一百块。
我拿下的,是十亿的单。
我看着那张钞票,没接。
当天晚上,辞职信交到了人事部。
第二天一早,胡康的车拦在我面前,递过来一份股份转让协议。
我只看了一眼,绕开车头就走了。
没人知道,昨晚深更半夜,吕美萱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我爸的辞职信。
上面写着:提成全数结清,一百元整。
01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设在皇冠酒店的牡丹厅,大圆桌坐了满满当当两桌人。
服务员端上来的菜一盘接一盘,酒也开了好几瓶。赵涛跟销售部的人觥筹交错,喝得满脸红光。我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筷子基本没怎么动过。
十亿的单子,从立项到签约。整整三个月。我瘦了十二斤,头发掉了一大把。可这顿饭,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辛苦了”。
赵涛敬酒敬了一圈,最后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人不舒服。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百元钞票,展平了,拍在我面前的桌布上。
“小林,这单你跑腿辛苦了。”他笑呵呵的,“公司奖励你的,拿去买条好烟。”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低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走廊里有穿堂风,吹得吊灯轻轻晃了一下。
我看着那张钞票。
红红的,平展展的。
是一百块。
我拿下的是十亿的单子。
按照公司规矩,这个单子的提成,该有两千万。
赵涛拿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扔给我一百块,说是奖励。
我没接。
“赵总留着自己买烟吧。”我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的人都听清了。
赵涛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堆上笑。
“小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没你,这单确实拿不下来,但你这个态度……”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早凉了,涩得刮嗓子。
放下茶杯,我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
“你们慢慢吃。”我说。
走出包间的时候,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下了楼,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
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的APP。
余额: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块八毛。
房租月底到期。
三个月没好好睡过一觉,整个人像散了架,可账上就剩这么点钱。
十亿的单子,我喝过的酒,递过的烟,蹲在甲方门口啃过的冷馒头。换来的是一百块。我攥紧了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打车回公司。
公司大楼已经没什么人了。前台小姑娘在收拾包,看到我愣了一下。“林哥,庆功宴这么早结束啊?”我没接话,径直走向电梯。
工位在三楼,靠窗。
我拉开抽屉,一件一件地收。
钢笔,笔记本,茶杯,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创可贴。
收了满满一纸箱。
台灯下面压着一张名片,城投集团的。
魏长海的。
我记得那天他递给我的时候说:“年轻人,方案做得不错,以后常联系。”我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最后,我从抽屉最里面翻出工牌,蓝底的,上面印着“业务部·林伟泽”,照片里的自己看上去比现在精神不少。
我把工牌放在键盘上,从笔记本里撕了一张纸,写了四个字:辞职,走人。
楼下打印店早就关门了,我用手机拍了张工牌照片,发到人事经理微信上:“辞呈明天补纸质版。今天算最后一天。”
忙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是吕美萱。只有一句话:“看邮箱。”我皱了一下眉。
吕美萱是董事长秘书,平时跟我几乎没交集。
工作三四年,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这个时间给我发消息。
但还是打开了邮箱。
里面躺着一封新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张扫描件。
很旧。
纸张已经发黄,折痕很重。
是一封辞职信。
我的目光落在落款处的签名上。
那三个字,我太熟悉了。
林建国。
我爸。
辞职信的内容很简单:“因个人原因,现申请离职。”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提成已全部结清,共计人民币一百元整。
我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间里,手指发凉。我爸,二十二年前,也是这个公司。也拿了一百块提成。也是辞职走的。
手机又亮了。吕美萱:“明天你会见到胡康。”我的心猛地一沉。胡康。董事长。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转得飞快。
我爸在兴华建工干过,这个我知道。
但他从没提过为什么离开。
我问过几次,他都岔开话题。
后来他病了,走了,我就再没问过。
现在,他当年的辞职信,清清楚楚地摆在我面前。
一百块。
跟我今天一模一样。
我拨了吕美萱的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你什么意思?”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明天你就知道了。”她说。
“你爸当年也见过胡康。跟他一样,第二天。”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灯光落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虚影。
我抱着纸箱,站着没动。
很久没动。
02
时间拉回三个月前。那天的会是临时通知的。上午九点,全销售部的人被叫到大会议室。胡康坐在长桌尽头,没什么表情。
投影幕布上是一份招标公告,标题很大:城投集团旧城区供暖改造项目。总预算:10.6亿。我也在底下坐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胡康的目光扫过众人,每个人基本上都在躲闪。
“谁接?”他问。
没人接话。
赵涛低着头翻手机。
老周看窗外。
小刘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指甲。
这单子看着诱人,但谁都知道是个烫手的山芋。
城投集团的魏长海出了名的难搞,之前三家供应商去谈,全被他赶了出来。
“没人接?”胡康又问了一遍,声音淡淡的。
会议室里,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赵涛捅了捅我胳膊,压低声音:“你上啊,反正你光棍一条,输了也不丢人。”我没理他,站起身来。
“我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胡康看了我一眼,没有多余的话:“给你三个月。”然后他就走了。
散会后,赵涛在走廊里拉住我:“你真接啊?”我说:“不然呢?”他笑了:“行吧,别到时候给公司丢人。”我没接话,径直走回了工位。
查资料,列名单,规划路径。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城投大厦。
没有预约,没有介绍信。
我只带了一个包,里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包烟。
城投大厦的前台很年轻,大概是见多了我这样的人。
她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魏总的会都排到下个月了,没有预约的话,没办法安排。”我没走。
我在前台外面的等候区坐了一个下午,看着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被空调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
我又去了。
第三天。
还是去了。
第三天下午四点,前台小姑娘都认识我了:“大哥,你别等了,魏总真的不见。”我笑了笑:“我再坐会儿,不碍事。”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坐在等候区,手里翻着打印出来的招标文件初稿,用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突然,电梯叮了一声。
一个老头走出来,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他经过前台时,扫了我一眼,本没当回事。
可他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手里的文件。
“那是什么?”他问。我把文件翻过来给他看:“城投这个供暖项目的初步方案。”他倒这来了兴趣:“你哪个单位的?”
“兴华建工。”我说。他皱了一下眉:“兴华建工来过了,方案不行。”我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这是我自己写的,跟之前那份不是一回事。”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我注意到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写的?”我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把文件合上夹在胳膊下面,转身进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前台小姑娘偷偷探出头,小声对我说:“那是魏总。”我“哦”了一声,心跳得更快了。
那天我没等到回音。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伟泽?我魏长海。”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这是打算把方案写到什么程度?”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您要看什么程度?”
“把成本核算做到二级科目,利润率控制在百分之四以内,回款周期要按季度拆。”我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这些我都做过。“我可以做到。”
“那你后天上午过来一趟。”电话就挂了。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屋的床上坐了一会儿。
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透过旧窗帘洒进来。
我拿出手机,翻到吕美萱的号码,那是我之前为了工作加的,从没单独说过话。
我没有发消息。
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后天上午。
我带着第二版方案去了城投。
魏长海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和文件。
他翻着我的方案,看得很快,但每个翻页的动作都显得沉稳,看不出情绪。
办公室安静得很,只听得见翻纸的声音。
“你这个单价,怎么算的?”魏长海指着一行数据,连头都没抬。
我凑过去,把计算逻辑讲了一遍。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继续翻。
又翻了几页,他忽然把文件合上了,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自己写的,还是找人代笔?”他问。
“自己写的。”我说,“熬了三个通宵。”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表情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了。
“你爸是叫林建国?”他问。
我愣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二十二年了。
从没人在这家公司提起过这个名字。
我张了张嘴,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您……认识我爸?”他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不。我听说过。好人是会被记住的。”他顿了顿,“方案留下吧,我这两天再仔细看。”我走出城投大楼的时候,心跳得很乱。
好人是会被记住的。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打车回公司的路上,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最近忙不忙?吃饭了没?”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平常。
我停顿了一下:“妈,我爸当年在兴华建工,是怎么走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说。
“没什么,就是好奇。”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你爸没说。我也没问过。你好好上班,别瞎琢磨这些。”电话就挂了。
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一点点后退。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直觉告诉我,我爸这个公司的水,比我想的深得多。
03
第二次去城投的时候,我以为会是顺风顺水。但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
周三下午,魏长海给我打电话,声音比上次冷了不少:“你们公司的报价,怎么突然降了三个点?”我当时在出租屋改资料,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没改过报价。”我说。
“那你自己看看,你们报的什么价格。”他挂了电话。
我打开邮箱,找到了公司发过去的正式标书。
负责提交的人是赵涛。
标书里的价格,比我做的方案低不少。
我坐在椅子上,握着鼠标的手慢慢收紧。
赵涛改了价格。
没跟我商量。
这一改,等于把整个项目的利润空间切掉了一大块。
甲方最忌讳的是你一开始给你低,后期通过变更加钱,是合同纠纷里最常见的一种情况。
魏长海见多识广,他一眼就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我抓起外套,打车去了公司。
赵涛在自己办公室坐着,正对着电脑看视频,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哟,功臣回来了。”我把打印出来的标书拍在他桌上:“这个价格谁定的?”他瞟了一眼那份文件,嗤笑一声:“定了个价而已,你紧张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个价格做下来就是亏的?”他嗤笑一声:“亏了又怎样,中标要紧,先把项目拿到手再说。钱的事,以后再想办法。”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正眼看我。
我当时真想一拳打在他脸上。
但我忍住了,转身出了办公室。
掏出手机,给魏长海发了条短信:“价格有误会,给我三天时间,我重新做一版给您。”
三分钟过去。
五分钟过去。
手机一直没响。
已经到晚上9点,我坐在出租屋的桌子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计算稿纸。
那盏旧台灯发出黄黄的光,照亮了一小块桌面。
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烟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第三天,凌晨五点。
我做完了最后一版。
把文件发给魏长海后,我趴在桌上,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桌上落了层薄薄的晨光。
手机上有未读消息。
魏长海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明天来签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成了。
签合同那天是周五。
魏长海让我去办公室喝茶。
他已经确认了我这一版本,又重新核算了成本。
他说:“你这一版,价格合理,技术方案扎实。我打听了,你不是那个赵涛做出来的。小伙子,好好干。”他把合同推过来,“这个项目,是你在跟,对吧?”我还没回答,手机响了。
是赵涛。
“小林啊,你在哪儿呢?”赵涛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轻松。
“我告诉你啊,董事长的意思,这合同,由我出面去签。”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涛说,董事长胡康的意思。
赵涛又说,这是大单,级别高,你层面不够,压不住。
我拿着手机,站在城投大厦一楼的大厅里,玻璃门外车来车往。
魏长海还坐在楼上的办公室里等我回话。
沉默了很久,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转身走回楼上,进了魏长海的办公室。
我站在他桌前,组织了半天语言:“魏总,这个合同……由我们部门经理赵涛来签。”魏长海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低下眼皮,把桌上的合同翻了翻。
“那就这样吧。”他也没再多说,语气里有一些淡了下去的东西。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叫住我:“林伟泽。”我停下脚步。
“你爸当年啊,也是被人截胡的。”我转过身,想问什么,但魏长海已经低下头去翻别的文件了,那样子明显是不想再谈下去了。
我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下午两点,赵涛到了城投。
他签完字出来,一身西服笔挺,满脸春风得意。
当天晚上,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条喜报:“恭喜赵涛总监成功签约城投供暖项目,开启公司新篇章。”群里跟着一片恭喜声。
没有一个人提到我。
04
签约后的第三天,庆功宴。赵涛在那张桌子上风光无限。
他只是把我安排在角落里,像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而那个所谓的一百块赏钱,就发生在宴席最热闹的时候。
我走出去那一步,不是因为冲动,也不是清高。
而是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公司,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正眼看我。
我敬它一尺,它连一寸都不打算还我。
回到公司的电梯间,我抱着那一个纸箱,站在吕美萱提到的那个镜头前。
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打扫干净了的工位,盯了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亮起。
吕美萱:“天台,现在。”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按下了电梯按钮。
天台的风挺大。
夜里的风带着一股潮气,吹过来,让人清醒了几分。
吕美萱站在天台边上,背对我。
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你爸那封辞职信,看过了?”她问。
我点点头。
不自觉地握紧了纸箱的边缘。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走的。”我没有回答,但应该是默认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到我面前。
黑色塑料外壳的,看起来有些年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赵涛跟对手公司的人在停车场见过面。”她说,“这是行车记录仪拍到的画面。”我接过U盘,手指摩挲过它的外壳,有些冰凉。
“你爸当年发现的,也是这种事。”她说,“那时候赵涛还不是总监,他上面有个经理,姓李。你爸发现李经理拿了对方的好处,把标底价格调了不少,那年的项目,最后还是黄了。你爸把证据交到胡康面前。胡康是把你爸开除的。”吕美萱说,“他开除你爸,是为了保住李经理背后的关系网。你爸走的那天,财务给了他一百块钱提成。那是胡康的授意。就是为了羞辱他,让他说不出话来。”
天台的风,呼呼的吹。
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那个U盘。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爸后来怎么样了?”吕美萱问。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实习那年,是你爸带的。他是那种,把徒弟当自己孩子看的人。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变了:“我后来才从别人嘴里拼出了这事。那年我才二十二岁,我什么都不懂。我没有勇气站出来。”风吹过天台,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她没有去拢。
“二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能站出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她说,“你爸是好人,他不该那样走。”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U盘。
“所以你现在给我这个,是想让我怎么办?”我问。
“你爸当年没做成的事,你来做。”她说,“赵涛跟对方公司的人一共见过三次。我这里只有一次的视频。另外两次的时间地点,我写在里面的文档里了。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报警。”
我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我没办法说清楚那一刻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只知道,手里那个U盘很轻,却又很重。
像是二十二年前,我爸递到我手里的。
05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其实一夜没怎么睡。
手机上有一条未接来电,是公司人事的电话,我没接。
我刚爬起来,门铃就响了。
快递小哥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我没记得买过东西,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黑色的字,白色的纸。
正中间,是加粗的几个大字。
“股份转让协议”。
下面有一行小字:兹同意将兴华建工有限公司10%的股份转让给林伟泽,以资勉励。落款处已经盖好了公章,签好了名字。胡康。
我看着这份文件,愣了几秒。
才六点出头,胡康就把协议送到我家里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昨晚就知道了我要辞职的消息,甚至可能在我走出酒店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我放下协议,先去洗了把脸,然后换上平时上班穿的衬衫外套。
没有去吃早饭,出门打了个车。
我没有去公司,而是先绕到了城投大厦。
保安认识我,放我进去了。
魏长海还没到办公室,我在楼下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才来。
看到我,他有点意外:“大清早的,你怎么过来了?”
我简短地把昨晚的事说了。
魏长海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拎着保温杯,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
“赵涛这个人的手不干净,我看得出来。”他开了口,“但这个项目已经签了,合同章盖了,你拿不到什么把柄。你们董事长的意思,应该是想息事宁人,拿股份堵你的嘴。”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怎么想的?”他问。
我攥着手里的协议,“这个股份,我没打算要。”我说。
魏长海看了我一眼,目光探究得有些深:“考虑清楚了?那可是10%的股份,对公司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如果是他们真心想给的,我可以考虑。”我说,“但我拿着这份东西,心里不踏实。”他放下那东西,“你爸当年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这句话他没有说完,只是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一样。
我没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爸当年的事情,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我总觉得,他和我爸之间,应该不只是“听说过”这么简单。
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公司楼下。我以为自己是来交辞呈的,准备去人事部办完手续就走。但电梯门刚开,我就看到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胡康。
董事长胡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大厅正中间。
我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停住了。
他看到我,点了点头:“小林,来了。”他的语气很平常。
他没等我回答,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跟早上送到我家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递到我面前:“这是10%的股份协议。签了它,你留下来。”
大厅里还有几个早到公司的员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纸是新的,墨是新的。
早上六点送到我家,早上八点半又拦在公司大厅。
这个操作,目的性很强。
他把一份看似诱人的条件摆在明面上,等着我上前。
可我脑子里全是那封旧辞职信上的字:提成全数结清,一百元整。
我没有接那份协议。
我看着胡康的眼睛。
“胡总,”我说,“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他微微眯起眼。
“我爸,林建国。二十二年前,也在这个公司。他走的时候,拿了一百块提成。”我看到胡康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丝的波动,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你爸的事,”他说,“过去了。”
过去了吗?
我笑了笑:“过去的事情,也许在您那里,是过去了。但在他那里可能没过去。”他没有再接话,看着我,目光说不清在想什么。
僵持间,赵涛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西装笔挺,油头粉面。
他看见我和胡康站在大厅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小林,这是闹哪出啊?”
我看着他。
又看了看胡康手里的股份协议。
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我把手里的辞呈放在了前台桌上。
“我不签。”我说。
然后我绕过了胡康的车,走出了公司大门。
走出了那扇玻璃门。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后来的事情,让我彻底确定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我走了大概二十米,听到了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涛追了出来。
“林伟泽,你站住。”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以为你是谁?董事长给你台阶你不下,你等着,你踏出这个门,我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我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他在身后喊了一句:“你爸混不下去,你也一样。”我停住了脚步。
街道上的声音仿佛在那一瞬变得遥远了,我在原地站了几秒。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爸不是混不下去。他是被人害的。”赵涛的脸色,变了。
06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就是把衣柜里的衣服装进箱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房租到期了,这个月什么时候交?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
存款余额一眼都没敢多看。
我刚把手机放下,它又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
胡康的号码。
只有两个字:“聊聊?”我盯着那两个字。
公司的股份协议就放在电脑桌上,那份我早上没签的协议。
我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方。
只要回一个“好”,就能搭上那条线。
十亿的项目是我拿下来的。
签了股份协议,他就是公司股东,有一席之地。
手指在那里停了几秒。
又放下了。
我把手机扔到床角,关了灯,躺在黑漆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妈去年做过一次手术,花了十几万。
她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赵涛这种人,已经吃定了我掀不起浪花。
我拿什么翻盘?
U盘里的那点东西,够不够搭上一辈子?
不知道躺了多久,手机又亮了。
是吕美萱的微信:“门口的鞋柜下层,文件夹。里面是完整的证据链。”我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
拉开鞋柜下层,果然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把它拿回来,在台灯下拆开。
里面有一份银行流水,赵涛名下账户的,有几笔转账记录,时间正好是跟竞争公司签约那几天。
金额不小,最少的一笔也有四十万。
还有一份行车记录仪视频截图,看得出是在某高档餐厅门口,赵涛跟一个陌生男人寒暄,手里还拎着伴手礼的袋子。
除此之外,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截图。
对方的备注是“张总”。
其中一段对话,我看得手微微发抖。
这场面,不是一次两次了。
吕美萱把这些东西收了一年多。
她一个董事长秘书,把总监的罪证,偷偷攒了一年多。
我不懂她为什么帮我。
但我知道,这些东西现在在我手上,就是一把刀。
而这把刀,已经抵在了赵涛的喉咙上。
我合上文件袋,关了台灯。
出租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照亮了一小块天花板。
我坐在床沿,坐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吕美萱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文件我看了。”我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怎么做?”我想了想:“明天,我去公司。”
第二天上午。
我去了公司,直奔赵涛的办公室。
他正坐在老板椅上喝茶,见我进来,嗤笑了一声:“哟,这不是大功臣嘛,又想回来上班了?”我没理他的话,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银行流水打印件,放在他桌上。
赵涛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变了。
他伸手要去拿那张纸,我的手盖了过去,压住。
“赵总,咱们聊聊。”我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聊聊?”他干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发虚,“你拿这个来,算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说。
“你想干什么?”他问。
“很简单。”我说,“把城投这个项目的跟进权拿回来。你去做你的总监,项目由我负责,提成也归我。”
赵涛死死地盯着我,眼珠子转了几圈。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盘算。
最后,他咧开嘴笑了笑:“行,我考虑考虑。”说完就朝门口喊了一声:“小刘,送客。”
我起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赵总,我劝你尽快考虑好。”我说,“我这人耐心不太好。”然后我走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
晚上七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林伟泽?”声音很陌生,沉稳,有条有理。
“我是中天建设的老张。赵涛的朋友。”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天建设,就是截胡的那家。
“赵涛把你的事跟我说了。”他说,“兄弟,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行了。别把自己搭进去。”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赵涛这人,你惹不起的。”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听着窗外的夜风声。沉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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