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宫的雪下得比往年早。

锦觅蹲在空荡荡的灵堂前,手里握着一捧还没来得及供上的梧桐叶。

她已经这样供了两百年。

没人告诉她,这座灵堂到底是祭谁的。

她只知道,每次走到这里,胸口那个位置就空得发慌,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

这个疑惑在今日有了答案。

胸口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碎的响动,像是琉璃盏裂了一条缝。

紧接着,那缝越裂越大,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剧痛从她胸腔深处炸开来。

锦觅“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指尖死死抠进泥土,两百年的空白记忆竟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那一年凤凰树下。那一个人。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和雪水混在一起,望向灵堂的方向。空灵堂上那块她抚了两百年的无名牌位,此刻,终于看清楚了上面那道浅浅的刻痕。

旭凤。

雪还在落。

锦觅挣扎着爬起来,疯了似的往门外跑。

她终于想起来了。她要去接他回家。

穿过灵堂后面的密道,飞过绵延不绝的雪山冰川,那道若隐若现的灵线一直指向前方。她飞了三天三夜,最后落在一片被冰雪封死的山谷前。

幽暗的冰洞入口像一只张大的兽口。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冰洞里寒气逼人,层层叠叠的冰帘挂满了洞壁,滴水的声音在空旷的洞中回荡,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口上。

她绕过一道又一道冰柱,终于在最深处的洞厅里看见了那抹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一头雪白的长发垂至腰际,肩背挺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冰台上,仿佛已经这样坐了几百年的光阴。

锦觅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百年没见过他打理自己的头发了。

一百年没听过他说话了。

一百年里,她只在梦里一遍遍描摹过这副背影。

“旭凤。”

她的声音发着颤,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冰台上的人顿了顿,没有回头。

“是你吗?”

那个身影这才缓缓地侧过头来,露出一张冷峻得没有半分温度的面孔。他一双墨色的眼瞳淡淡地扫过她,像在看一块无人在意的石头。

“你是谁?”

锦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往前跌了两步,伸手想去碰他的衣袖,却被一道灵力挡住了去路。

灵力织成的屏障灼得她指尖生疼,她红着眼眶看着他,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发白。

他不认得她了。

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飞过千山万水来找他。他问她,你是谁。

没人注意到,角落的阴影里,那个端药碗的老妇人轻轻摇了摇头,用低到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了一句:“还是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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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锦觅在幽暗冰洞里站了很久。

久到寒气从脚底一路爬到膝盖,冻得她两条腿都快要没了知觉。

她死死盯着冰台上的那个人,贪恋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分明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那双看她的眼睛,却冷得像这冰洞里的千年寒冰。

她深吸一口气,喊出那个在梦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旭凤。”

那人坐在冰台上一动没动。

沉默在幽暗的洞中蔓延。

锦觅嘴唇轻轻地抖了一下,又喊了一声。

他这才放下打坐的手势,从冰台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三分不耐七分疏离:“本尊说过了,你认错人了。”

锦觅仰着头看他,眼眶通红,却倔强得没有退开。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里那枚被常年摩挲得发亮的梧桐木簪。

簪身不过一指来长,通体暗红,尾端雕着一朵小小的梧桐花,花纹已被磨得模糊了,仍能看出做工粗糙的痕迹。

“这是你当年亲手做的。”她的声音很低,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你说等我们大婚那日,要亲自给我簪上。你还没个章程,魔界就出了事,你临走把这枚簪子塞给我,说是让我等你。我等你,等了一百多年。”

冰洞里静了片刻。

那人低头看着那枚木簪,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锦觅几乎以为他想起了什么。

他却只是淡声开口:“不记得。”两个字,像两把刀子,干脆利落地捅进她心窝里。

锦觅没有躲,也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慢慢把木簪收回袖中,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你不记得。没关系。我可以等你想起来。”

那人冷冷道:“你不会等到的。”

恰在此时,一阵沙哑的咳嗽声从洞厅外传来。

锦觅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枯树枝簪起。

她脚上踏着厚厚的兽皮靴子,走一步顿一下,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在扫过锦觅的脸时泛起了奇异的光。

“药来了。”老妇人把碗递给冰台上的人,又看向锦觅,上下打量了几眼,不咸不淡地说,“姑娘是打哪儿来的?”

锦觅还没开口,那人已经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老妇人接过空碗,目光落在锦觅通红的眼眶上,又看了看她攥在袖口里露出半截的簪子,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没有多嘴,只是迈开步子慢吞吞往外走。

经过锦觅身边时,低声丢下一句话:“跟我出来。”

锦觅犹豫了一下,看了那人一眼。他重新闭目坐在冰台上,像这洞中一尊无情无觉的雕像。

她咬了咬牙,跟在老妇人身后走出了洞厅。

洞外的风刮得更紧了。

老妇人走到背风处在冰台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锦觅过来坐。

锦觅蹲到她面前,急急地开口:“老人家,您是看守这个冰洞的吗?他住在这里多久了?”

老妇人没答话,眯缝着眼细看锦觅的脸,半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这张脸,倒是跟当年一模一样。”

锦觅一愣:“您见过我?”

老妇人垂下眼皮,慢悠悠地拨弄手里的碗沿:“见过。那都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事了。当时你不像现在这样,那时你总是高兴着来接他,隔三差五便来一回。后来,你便不来了。他等了你一段日子,也不等了。南天门最后一仗打完,他便再也没有醒过。”

像有人在冰窟窿里朝锦觅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浑身发凉,看着老妇人,声音干涩:“您的意思是……他不是死了吗?我一直以为他灰飞烟灭了。”

老妇人没看她,目光落在远方的雪线上:“灰飞烟灭的是旭凤。活下来的是冥夜。你方才在里面不是已经瞧见了?他记不得你,也记不得自己从前叫旭凤。你如果还想让他活得好好的,就趁早走吧,别在他跟前晃。他每见你一次,就得吃上好几日的安魂汤药。”

锦觅张了张嘴:“为什么?”

老妇人终于转过头来,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一出现,他就觉也睡不着了,元神也守不住了。他心里那股劲儿,拼了什么都要想起来。可只要他拼命去想从前的事,他的魂魄就会散得更快。你懂了吗?”

锦觅的指甲无声地嵌进掌心,掐出四道深深的白印。她懂了。她全都懂了。

她坐在冰洞口,迎着呼啸的风,看着远处茫茫的雪原。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句:“那我不让他想。我就在这儿守着他就好。”

老妇人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天暗了。风雪愈发猛烈了。冰洞里的人也始终没有睁眼。

02

锦觅在冰洞里住了下来。

她不敢惊扰他,就在外洞挑了块平整的石头,裹着披风打坐。

冰洞里的夜格外漫长,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头缝里,她睡一阵醒一阵。

天蒙蒙亮时,外头有了动静。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像是打扫冰面的沙沙声。

她起身探头一看,那道白发身影正拎着一把旧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洞厅前的碎冰。

他动作不急,扫得极有章法,仿佛早习惯了这样日复一日的晨间修整。

锦觅躲在冰柱后面看了好一会儿。

他扫地时微微低着头,垂下来的白发挡了半边脸颊,露出一段线条冷硬的脖颈。

扫帚掠过冰面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洞里荡出一圈一圈回音。

她看着看着,忽然鼻子一酸。

从前在栖梧山时,旭凤也总这样。

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扫昨夜的落花,动作跟她闹脾气时一样轻轻巧巧的,生怕吵到她赖床。

那时她总在屋里赖着不起来,听着外头沙沙的扫地的响声翻个身接着睡。

那段日子,她当成寻常。

等摔碎了,才懂得那些细碎光阴的珍贵。

锦觅正出神,扫帚声忽然停了。她抬头,正正撞上冥夜那双冷漠的眸子。

“看够了没有?”

锦觅的脸腾地红了,颇有些做贼心虚的窘迫。

她抓着披风从冰柱后面蹭出来,干巴巴地清了清嗓子:“我也不是故意看你……我就是想问问,早上吃什么?”

冥夜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没搭话,自顾自地绕过她走进内洞去了。

锦觅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发了一会儿愣,又觉得有些想笑。

连不理人的模样都跟当年一模一样。

性子变了不少,架子倒是没有变老过。

中午的时候,老妇人端来一盆稀粥,又塞给锦觅一碟腌萝卜干。锦觅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稀粥坐在洞口,望着白茫茫的雪原发了很久的呆。

雪风吹得她脸皮发疼,她拿手背搓了搓,低头喝了口粥。

粥是糙米熬的,口感粗粝,嚼着嚼着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眼下脑子里的东西乱糟糟的,像一锅搅浑了的浆糊。

她只知道当年旭凤在临出战前的头一晚上,曾握着她手轻轻放在掌心里,说等她回来要给她熬粥喝。

他那时笑吟吟的,说你尝尝我熬的粥,保准比你炖的那些败火的药膳好喝。

这句话她记了两百年。

如今真的喝到了粥,熬粥的人却不肯再跟她多说一句话了。

傍晚时分,那人才从内洞里出来。

他并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洞口的冰台前坐下,抬目望向渐渐暗沉的天际,像在等什么。

锦觅端着一碗粥蹲在旁边偷偷瞄他。

她有一肚子话想说,又不知从哪一句开头。

憋了半晌,她终于憋出一句:“你头发怎么变白了?”

冥夜顿了一下。没有答话。

“我记得你从前的头发是黑的。”锦觅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了的粥,“你从前还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看你白头发。”

她等了很久。

久到粥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那人始终一句话没有,像石头一样坐在那里。

天色暗透了。

远处山谷中传来狼嚎声,一声一声,悠长而凄厉。

冥夜忽然开口了。他说得很轻:“本尊没有从前。”

锦觅的筷子“啪”地掉在了雪地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平静而冷漠的侧脸,胸口涌起一阵又钝又重的疼痛。她张嘴想说什么,一个“你”字刚出口,就被冰洞前的风雪灌了回去。

那人已经起身,回了洞中。

那一夜锦觅没有睡。

她蜷在冰洞的角落里,裹着披风听着外头的风雪声,想起许多从前的事。

想起那年春天,旭凤在栖梧山的凤凰木下拾起一片落叶,转头笑着跟她说:“这叶子跟你的裙子倒挺配。”想起那年夏天,她中了暑气不肯吃药,他就端着碗蹲在她窗台下面,一声一声地哄她。

想起那年秋天,她非要吃湖里的莲蓬,他不会水,却二话没说跳下去,差点没淹死。后来她才知道,凤凰族有个禁忌,凤凰入水,容易折了灵气。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笑得那样开怀。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后来他披甲上阵,走得又急又利落,只留给她一枚木簪子。连头上都没来得及给她簪上一次。

锦觅把脸埋进膝盖,再也忍不住,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到洞内那人。

哭声压在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哽,扯得胸口生疼。

这一千多里的路她走了三天三夜。

这一百多年的光阴她却不知要走多久才能跨过去。

第二日清晨,她醒得比往常早。雪停了。

冥夜站在洞口的雪地里,似乎在晒晨光。

他背对着她,白发被晨风吹起几缕,轻轻拂过脸颊。

锦觅站在洞口,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恍惚间觉得他跟从前几乎没什么两样。

还是一样的高,一样直的脊梁。

那一年他站在南天门口,也是这样背对着她。

她喊了声:“旭凤。”

雪地里的人没有回头。

但风停了。锦觅看得分分明明,他握着灵剑的手指,轻轻地,微微地,蜷了一下。

她心里猛一跳。

他认得她吗?还是说,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她正要上前,那个人已经转身走进洞里,脸部表情淡淡的,像那阵风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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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冰洞的日子过得很慢。

慢到锦觅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老了几百岁,每天不是坐在洞口看雪,就是在冰洞里看那人打坐。

冥夜少有搭理她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闭目打坐,偶尔到洞外扫雪凝神,偶尔在冰台上翻几页泛黄的旧书。

他很少说话。或者说,压根不跟她说话。

锦觅也不恼。她每日端粥送饭、打水晒被,忙得脚不沾地。老妇人,知晓她叫谢丽云,说她是狗皮膏药,甩不掉,只能由着她住下了。

她听了也不辩解,笑呵呵地蹲在洞口搓洗那两件换洗的衣裳。

第七日夜里,锦觅发起了高烧。

从前拖着伤体飞了两千里路,又在冰洞里冻了几夜,身子终于撑不住了。

她裹着披风蜷缩在冰洞角落的草堆里,烧得整个人瑟瑟发抖,上下牙直打颤。

她迷迷糊糊间也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了,只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她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嘴唇烧得干裂,碎碎地呢喃着什么。

冥夜打坐完从内洞出来,一眼看到她蜷在地上,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好像在打量一棵快要枯死的花花草草。

锦觅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了那道白色身影。她嘴唇翕动了几回,发出蚊蚋般的声音:“旭凤……我冷……”

他没有动。

锦觅的意识在天旋地转中烧得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人粗手粗脚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往她嘴里灌了碗苦得发涩的药汤。

她呛咳着喝完,又被裹进一件带着体温的氅衣里。

那衣裳很宽大,带着雪松和烈酒混合的气息。

她皱巴巴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栖梧山上凤凰花开得正好,那人坐在树下朝她招手。

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锦觅睁开眼,发觉自己换了位置,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氅衣。

那衣裳的袖口处绣着一枚暗金色的凤纹,针脚细密,绣工精湛。

她认得这个纹路。

凤凰族独有的图腾纹样,凤凰涅槃之上绣着一枚小小的梧桐叶。

她抱着那件氅衣愣怔了很久,指尖顺着凤纹的脉络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翻身起来,外头天已暗了。冰洞里没什么人。

那人在哪儿呢?

她披着氅衣走到洞口,看到谢丽云蹲在冰缸前处理几条冻鱼。谢丽云头也不抬地嘀咕了一声:“醒了就过来搭把手。”锦觅应了一声,蹲过去帮忙。

谢丽云瞥了她一眼,见她把那件黑氅衣裹得紧紧的,便哼了一声说:“那件衣服,他今儿早上拿了三回、放下三回,后来是你打冷战踢了被子,他才替你盖上的。”

锦觅的手顿了一下。

“他嘴上说不认得你,可这些年他屋里连一根针都没添过。”谢丽云利索地刮着鱼鳞,“你要是铁了心在这儿住,就好好住着。别三天两头病倒了净给他添麻烦。”

锦觅安静地听完,看着手里那件氅衣,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日夜里,冥夜没有回内洞,坐在洞口的冰台上看了半夜的星子。

锦觅隔着半道冰柱观察他,发现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夜空西南角的某颗星上。

她认得那颗星,那是凤凰族主星,又叫梧桐星。

她压住想要追问的冲动,悄然退到了阴影里。

他还会看那颗星。他心里是不是还残留着什么?

又过了三日,冰洞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穿灰袍的年轻男子,约摸二十七八岁模样,生得清瘦文弱。他踏着雪进了冰洞,见着冥夜便躬身行了个礼:“冥夜尊上。”

冥夜没有睁眼,淡淡应了一声:“何事?”

那男子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地开口:“天界那边传来消息,蒋长老打算近日派巡查使到北境查看魔界裂隙的封印情况,有几处封印已经松动了。蒋长老的意思是,想请尊上施以援手。”

锦觅听到“蒋长老”三个字时,脚步顿住了。她认得这个称呼。蒋洪生,天界执法长老。

冥夜沉默了许久:“知道了,会去。”

男子点头,转身便走。经过锦觅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说了一句:“花神娘娘。”

锦觅转头看他,那人已经走远了。她攥紧了手里的衣角。蒋洪生要来了。

那她当年那些记忆,那些血肉模糊的往事,还能藏多久?

04

入夜后,锦觅在冰洞口站了很久。

天幕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冷得像碎冰碴子。她握着那枚梧桐木簪,指尖来来回回地摩挲着簪身,像这样能从木头里摸出几分暖意来。

蒋洪生。

她细细嚼着这个名字,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两百年前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上来,像碎在水里的冰片,怎么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她只记得当年天魔大战打得天昏地暗,旭凤他忽然把她推到一边,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然后他化出本体,一头火红的凤凰冲进了魔界裂隙。

火光漫天。灰飞烟灭。

众人说陨落了。

她不信,疯了一样找了他七天七夜,也没有寻到半分踪迹。

后来她大病一场,醒来后便再也想不起他的模样了。

日子照样过,像被谁念了咒一样地过。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顶重要的东西,拼命想又死活想不起来。

那些记忆是被谁封住的?是蒋洪生么?

锦觅蹲在洞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一片阴影罩下来,她抬头,看到冥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他面无表情地递过来:“喝了。”她愣住了。

他皱了皱眉,像有些不耐烦:“你不喝,夜里又该咳了。”

锦觅双手接过那碗药汤,药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烫得眼眶一阵酸胀。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把药汤喝完了,又踌躇了片刻:“这药是谁熬的?”

冥夜没答话,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明日雪太大,不要出洞口。”锦衣抓住他话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关切的尾巴,愣怔了好一会儿,看着那碗底残留的药渣,忽然又觉得心里没那么苦了。

他明明不记得她。可他照顾她的方式,却好像什么都没忘。

这一发现,让她那根绷了十来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第二日果真落了大雪。

雪花密得像幕布一样,几步之外便看不清楚人影了。锦觅老实坐在洞里,守着一盆微弱的炭火,手里拨弄着那枚梧桐木簪子消磨时光。

她听到外头有响动,一抬头,看见冥夜披着一件旧斗篷正往外走。她连忙放下簪子站起身:“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去看裂隙封印。”

“这么大的雪……”

“不碍事。”

话音未落,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经隐入漫天飞雪之中。锦觅站在洞口,看着那方向发了一会儿呆,又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里的梧桐簪。

从前的旭凤也是这样。说走便走,从不多解释半句,永远是天大的事自己一肩挑了。她攥紧簪子,缩了缩脖子,到底还是没跟上去。

那一日她等了很久。

天黑透了,冥夜仍没有回来。

锦觅坐在洞口,从那座冰台挪到门边,又从门边挪到冰台前,来来去去地踱着步子。

谢丽云端着饭碗从里头出来,看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谢丽云摇了摇头:“他每次去看裂隙封印都要小半日才回,你急也没用。”

锦觅皱眉道:“雪这么大,他元神还没养好……”

你也知道他元神还没养好。”谢丽云叹了口气,“既然心疼他,就别让他费心惦记你的事了,不然他赶着回来,更伤元神。

锦觅的脸微微红了,不再吱声。

她憋了一阵,又忍不住问:“老人家,旭凤他,到底是怎么变成冥夜的?当年南天门那一战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丽云端着碗的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锦觅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谢丽云才放下碗,像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可我得知道。”锦觅的声音低而急切,“我得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忘了我,为什么他明明活着却不肯回天界找我。他要是好好的,我什么都不问。可他分明不好。”

谢丽云微微闭上眼睛,良久才叹了口气:“不是他不肯回去,是他不能回去。他当年为了镇压裂隙,以身化阵,元神耗了大半。天界的规矩,没了大半元神的凤族要被收回涅槃之火,永世镇压于归墟。”

锦觅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若不换个身份,早被天界收回那一身凤血了。”谢丽云淡淡道,“他让自己变成冥夜,算是自保的法子。只是他每换一次身份,便要舍去一段前尘。这也是规矩,怨不得人。”

锦觅的指尖攥紧了衣摆。她盯着那枚梧桐木簪看了半晌,慢慢地开口:“有没有法子把丢了的东西找回来?

谢丽云没有回答。风声在外面呼啸而过,像一道叹息,卷起了千山万壑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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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冥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他踏着一身风雪进了洞,白发上结满了细碎的冰花,连睫毛都凝着一层白霜。

他抖了抖肩上的雪,抬步往里走,却在上台阶时脚下一顿,扶着墙壁停住了片刻。

锦觅一直没睡。听到动静她翻身起来,一眼看到他紧抿着唇,扶在墙上的指节微微泛了白。她心里咯噔一下,几步走过去:“你受伤了?

他没有答话,松开手,径直往里走。

锦觅不依不饶地拦在他前面,往他胸腹处看了一眼。

借着昏黄的烛火,她看到他的腰腹处的衣袍渗出一片暗色的血迹,在雪白的衣料上格外刺目。

她倒吸一口冷气,伸手去扶他:“还说没有?

冥夜偏了一下身子避开她的手,声音淡得像这洞中寒气:“皮外伤。”

锦觅没有跟他争辩,默不作声地跑回自己的草铺,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金创药。

她折回来,挡在他面前,仰着头一脸认真:“你坐下,我帮你处理伤口。”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淡淡的疏离:“不必。”

你是我带回去的人。”锦觅咬着嘴唇,“你不让我上药,我就不走。

两人对峙了片刻。

最后还是冥夜先让了步,大约是实在没有精力和她拉扯。

他靠着冰壁坐下,微微闭上眼睛,算是默许了。

锦觅蹲在他面前解开他腰间的衣带,看到那道伤口时,手抖了一下。

伤口很深,从左侧肋下一直划到腰际,皮肉外翻,鲜血已经和里衣黏在了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动作替他清理伤口。她的手指很凉,贴到他温热皮肤上时,他明显绷了一下。她连忙缩了缩手:“弄疼你了?”

他没有答话,只是闭着眼睛,像一尊石雕。

锦觅垂着头替他上药、包扎,冰凉的手指蘸着温热的药膏在他伤口上轻轻抹开。

她动作极慢极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大约是她这百年来离他最近的时刻。

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胸腔传来,一声,一声,闷而有力。

她低头绕绷带,眼泪无声地砸在他腰侧的衣料上。

他睁开了眼,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又迅速被冻住了。

他屈起手指,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她的发顶。

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几乎不像发生过。锦觅猛地抬头看他。他已经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药粉洒多了。”

她低头看了看,果然大半瓶药粉都洒在了绷带外面。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重新替他扎好伤口,在系结时,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去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阵:“裂隙封印被人动过手脚。

锦觅心中一惊:“什么意思?”

“封印的阵眼被换了位置。”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有人把封印的灵力引向了别处。当年的封阵,本来只能撑三十年的。它之所以撑了两百年,是因为期间有人反复修补过。但最近这段日子,那修补的人停了手。”

锦觅的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想:“你是说,有人一直在暗中维持封印,最近却故意让它崩坏?

他没有回答,但那双冷寂的眼中有寒光一闪。锦觅捏着绷带的手紧了紧。

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一切。她有种直觉,这事和蒋洪生脱不开干系。

她沉默着收拾好药瓶,从他身边起身,走到洞口。

夜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她攥紧衣领,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了。

恍惚间,她好像想起了一些淡淡的旧事。

南天门前,那人一身甲胄持长戟,面对她时,目光中总是带着温温笑意。

她出神之际,一道微弱的红光忽然在洞口一闪。

她低头去看,发现门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别了一支细小的红羽。

她呼吸骤滞。凤凰翎羽。

那是旭凤当年贴身带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能拔下来。它出现在这里,说明她方才趁冥夜去裂隙时偷翻他旧物的事被人看穿了。

那一瞬间,锦觅的背脊寒毛竖了起来。

她来不及细想,一把推开了内洞的门。

冥夜已经站了起来,站在床边,手边那口旧木箱敞着盖子。

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端详着。

就在他脚边不远处,零散散落着几根暗红色的凤翎,和几枚旧得连绣线都褪了色的护身符。

那护身符是她亲手缝的。

锦觅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口,与他四目相对。

他低着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些,都是你当年放在我这里的?”

锦觅喉头发紧,挤出一个“”字。

他沉默片刻,慢慢放下手中的护身符,语气极淡:“收好了吧。这些东西留在我这儿,没什么用。”

他转身走回冰台前,重新闭目打坐。锦觅站在门口,看着那口被他重新合上的旧木箱,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的是,他背对着她打坐的姿势,两根手指一直无声地捻着那枚从箱子底下摸出来的旧木簪。

簪尾雕着的梧桐花纹路已经被他摩挲得几乎磨平了。

他明明不记得她,却记得这簪子的触感。

06

第三日午后,冰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丽云放下手里的活计,朝洞口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

几名身着银甲的兵士踏雪而来,打头那位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缕短须,正是天界执法长老蒋洪生。

随行的两名天兵一左一右立在洞口,腰悬长剑,神情肃穆。

锦觅的目光一缩。

她认出了这个人。

两百年前,她在南天门外见过他,那时他还只是执法殿的副使,站在人群后排,面目模糊。

几日前她听着邓明杰报信便觉得此事蹊跷,没想到蒋洪生这种身份竟然亲自跑来了。

冥夜从内洞走出来,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朝蒋洪生略一颔首:“蒋长老。”

蒋洪生拱手回了一礼,笑意温和:“冒昧来访,魔尊勿怪。裂隙封印之事,兹事体大,老夫亲自走一趟才放心。”

冥夜淡淡应了一声:“里面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洞厅。

锦觅站在外头的冰柱后面,垂着眼没有作声。

蒋洪生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她几乎来不及分辨那目光里的情绪。

她垂下眼,手心却已经湿了一片。

洞厅里,冥夜与蒋洪生隔着一张石桌对坐。

蒋洪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轻轻叹了口气:“这裂隙封印已经撑了两百年,魔尊可想过往后的事?”

“蒋长老有话直说。”

蒋洪生笑了两声,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摊开在石桌上。

锦觅远远地看不太清楚,只见到画卷上密密麻麻勾画着线,像是一幅地形图。

蒋洪生指着某处:“诸神商议过,魔界裂隙若想彻底封印,需以凤族嫡脉的涅槃之火为引,重新铸一道封印阵。不巧老夫听闻,魔尊重身份前,正出身凤族。”

冥夜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只要魔尊点头,老夫自当在天帝面前周旋,保你安然无恙。”蒋洪生的声音温和而诚恳,“只是,得烦请魔尊回一趟天界。”

洞中安静了片刻。

锦觅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收紧。

她已经听懂了蒋洪生话里的意思。

他要冥夜用涅槃之火去铸封印阵。

可他如今元神尚未恢复,若再燃涅槃之火,轻则散魂,重则飞灰。

她没忍住,从冰柱后面站了出来:“不行!”

蒋洪生微微偏过头看她,像是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存在:“这位是……”

花神之女,锦觅。”她扬起下巴,声音却有些发紧,“我不同意。

蒋洪生笑了笑:“花神娘娘多虑了,此乃诸神决议,老夫不过是来通传一声罢了。”说着,他看向冥夜,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魔尊的元神半损之身,确实需要好生休养。”

他话里藏着话。锦觅听出来了,冥夜也听出来了。

蒋洪生在暗示他没有选择。

送走蒋洪生后,冰洞里静得可怕。锦觅站在洞口,背对着冥夜,声音低低的:“你不会去的,对吧?”

那个人沉默很久,久到锦觅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封印要补。

锦觅猛地回头。

“不补,裂隙一旦崩开,魔界里头那些东西便全要跑出来。”他站在洞口,目光落在远方天际线上,声音淡淡的,“到时候死的不会只有我一个。”

锦觅咬了咬牙:“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她却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久远的心酸。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终究只是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锦觅没有答话。她攥着拳头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了两百年前南天门外的战场。

血与火染红了半边天,旭凤一身浴血站在城头,手中长戟寒光凛冽。

她站在城下朝他喊:“旭凤,你下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跳进了滔天的烈焰里。

火光里,他化作一只凤凰,冲向天边那道巨大的裂隙。

羽毛像红色的雨一样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她伸手去接,接住一根,又接住一根。

那些羽毛落到她掌心便化成灰烬,她跪在地上拼命想捞住更多的灰烬。

然而什么也没有剩下。

醒来时天还未亮。

锦觅躺在草铺上,眼角一片凉意。

她翻身坐起,看到谢丽云蹲在洞口熬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听到动静,谢丽云没有回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他天亮前就走了。”

锦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去了哪里?”

“往南边去了。”谢丽云扭头看着她,“那个方向是天界的路,他八成是应了蒋洪生的话。”

锦觅翻身跳起来,连披风都没顾上裹就往洞口冲。谢丽云在她背后喊了一声:“你的药——

她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晨雾里。

她一定要追回他。她不能再一次看着他灰飞烟灭。上一次她站在原地看他赴死,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那个人孤零零地跳进火里。

她拼命地飞,拼命地追,一口气追出了百余里地。

终于在辰时过半时,她看到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走得不快,像在有意等着什么人。

她远远地便喊了一声:“旭凤!”

那身影没有停步,但也没有加速。

她铆足了劲赶上去,气喘吁吁地拦在他面前:“不许走!”

他停下脚步,垂眼看她,目光淡淡的。

锦觅仰着脖子与他对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把我一个人丢下。”声音到这个份上,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在他面前掉眼泪。

他看了她很久。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他的白发和她的衣摆。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鬓角被风吹散的头发。

“我不记得答应过你什么。”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可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你快哭的样子,我总是心里头难受得紧。”

锦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攥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记不记得都不要紧。我会好好照顾你,你不用一个人去扛。”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半晌,他叹了口气:“走吧。”

锦觅愣愣地看着他。

他转身,朝着南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跟着我么?”

她几乎是拔腿就追了上去。

他没有赶她走。她没有问他要做什么。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并肩走在苍茫的雪原上,身后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不远了。有些人看着看着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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