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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岛的秋天来得早,码头边的梧桐叶子刚黄,海风已经带了凉意。

我从实验室出来时,王海洋正站在院门口。他穿着熨得平整的浅色夹克,头发比十年前稀了些,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四十出头,眉眼清秀,手里拎着一只米白色的相机包。她看见我,先礼貌地点了点头,像是来参加谁家的喜宴。

王海洋笑着张开手臂。

“亚菲,好久不见。”

我没接他的话,只看了看他身后的车。车门上还沾着路上的灰,后备箱塞满了礼盒和行李。

“这是苏晴,我妻子。”

苏晴往前半步,叫了我一声姐。声音轻,尾音收得很快。

院墙上挂着一块铜牌,是市里去年给我的海洋生态研究奖。旁边贴着王海舟的录取通知,红色的校名在风里微微卷边。

王海洋的笑停了一下。

“海舟考上那所学校了?”

“嗯,开学两个月了。”

“怎么没听你说?”

我把手里的资料夹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问过吗?”

他脸上的客气薄了一层。苏晴低头看着台阶,似乎没料到我们之间的寒暄会这么短。

母亲安杰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八十二岁了,背却挺得直,站在门边看了王海洋一眼。

“回来干什么?”

王海洋清了清嗓子,说这次是带苏晴看看老地方,也想给海舟庆祝升学。

安杰冷笑一声,转身进屋。

苏晴的目光落到客厅墙边的相框上。那里面是我年轻时站在海边的模样,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还穿着旧工作服。

她盯了两秒,脸色忽然变了。

王海洋像被针扎了一下,伸手把相框扣在桌面上。

“都过去了,还摆着干什么。”

我看着他收回手,没说话。

院外潮水拍着石岸,一声接一声。王海洋带来的礼盒没人拆,苏晴坐在沙发边,拘谨得像个误闯旧屋的人。

而我知道,他这次回来,绝不会只是为了看海。

01

十八年前,我四十岁。

那年夏天,研究所的同事还在等我参加一项近海调查,我却挺着肚子,走路要扶着墙。孩子来得晚,也来得凶,像一条不肯安静的小鱼,在腹中一刻不停地翻动。

安杰每天换着花样给我煮汤。她是退休教师,讲课讲了一辈子,连熬汤都有板书似的规矩,盐放多少,火候到哪一步,都写在厨房门后的纸上。

“你这年纪生孩子,医院里不能马虎。”

“医生说能顺产。”

“医生说的是可能,你听成了保证。”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又去摸我的额头。

王海洋那时候还在外地跑设备项目,一个月回来两三次。每次进门,他先看孩子用品,再看我的脸色,嘴上说着辛苦,手却总在翻找自己的文件。

我把研究资料搬到卧室窗边,想等身体好些再继续整理。海水样本的编号密密麻麻,纸张带着淡淡的腥味。窗外渔船进港,柴油声从清晨响到傍晚。

王海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孩子出生以后,这些先放放吧。”

“只是整理,不耽误什么。”

“你现在肚子这么大,别费神。”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还是把那叠资料压进了抽屉。抽屉合上时,里面的纸边碰到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预产期过了六天,凌晨两点,我被一阵剧痛惊醒。床单很快湿了一片,安杰披着外套跑进来,鞋都没穿稳。

王海洋在客厅打电话叫车,一遍遍问医院还有多远。

岛上的夜渡要等潮,车开到码头时,浪头正顶着堤岸。安杰扶着我下车,王海洋拎着包跟在后面,里面装着证件、毛巾和一只保温杯。

“别怕,我在这儿。”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看见他低着头,嘴唇一张一合。那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我耳边,又被下一阵痛扯散。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让我们立刻准备。护士推来轮椅,我不肯坐,扶着墙往里挪。王海洋在旁边想扶我,被医生一把挡开。

“家属在外面等。”

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安杰问医生情况。那声音很稳,句子却一截一截的。

生产并不顺利。

我记得灯光很白,记得有人叫我保持清醒,也记得自己一度连呼吸都接不上。身体像被拆开,又被粗糙地缝回去。耳边的人声忽远忽近,只有腹中那阵急促的牵扯一直在。

后来有人说孩子的头位不正,必须马上处理。

我抓住床沿,问了一句男孩还是女孩。没人回答我,只让护士把脸偏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安杰坐在床边,眼睛红着,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襁褓。王海洋站在窗前,背影僵硬,听见我动了,才慢慢转过身。

“孩子呢?”

“男孩,六斤二两。”

安杰把襁褓放到我身边。孩子的脸皱巴巴的,鼻尖有一粒细小的汗珠,哭声尖,手脚乱蹬。

我抬不起手,只用眼睛看他。

王海洋走近,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立刻闭上嘴,过了片刻,又哭起来。

“叫海舟吧。”他说,“海里的船,往前走。”

我笑了一下,腹部却疼得厉害,笑意很快收住。

接下来几天,我高烧反复,伤口一动就扯得生疼。孩子夜里哭,安杰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王海洋坐在床边削苹果,削下来的皮一长条落进垃圾桶。

他那时说得很认真。

“亚菲,你安心养身体。孩子我来带,家里的事我也会安排。”

我看着他低头切苹果,心里有一点踏实。那点踏实很薄,像碗里浮着的油花,轻轻一碰就会散,可我没有力气去分辨。

出院后,日子变得细碎。

凌晨给孩子喂奶,天亮后烧水洗尿布,孩子睡着时赶紧吃两口饭。我的奶水不足,安杰每天算着时间冲奶粉,奶瓶烫好后倒扣在纱布上。

王海洋开始学着抱孩子。他抱得不熟,孩子一扭身,他肩膀就跟着缩一下。

“头要托住。”

“我知道。”

“你手臂太松。”

“我知道。”

他说完,低头看着孩子,没再吭声。

我想下床给他们拿毯子,腿刚落地就软了。王海洋赶紧扶住我,脸色变得难看。

“你别逞强。”

“我只是想拿条毯子。”

“家里有我,你先躺着。”

他说得急,像怕我真摔倒。可等我坐回床上,他的手机又响了。那边的人讲了很久,他站到阳台去听,只留下一道背影。

我望着婴儿床,听见他压低声音说项目、客户和回去的时间。风把窗帘吹起来,阳台上的衣架轻轻碰着栏杆。

孩子忽然哭了。

我撑着床沿起身,伤口立刻像被火燎过。走到婴儿床边时,王海洋还在阳台上。安杰从厨房赶来,把孩子抱起来,拍着他的背。

“你还没好,慢一点。”

“我能照顾他。”

“能照顾和该不该硬撑,是两回事。”

她把孩子递给我,又把枕头垫到我腰后。

王海洋进来时,电话已经挂了。他看着我怀里的孩子,问明天要不要请个临时护理。

“请人要花钱。”我说。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这句话听起来像承诺,我便没再说什么。

可临时护理只来了三天。那人手脚麻利,奶粉冲得也好,王海洋却说家里不习惯外人。

“海舟晚上总哭,她睡不好,第二天也没精神。”

我没接话。那晚孩子哭了四次,最后一次是我抱着他在客厅绕圈,窗外已经泛白。

王海洋睡在里屋,房门关着。安杰坐在厨房门口择菜,听着孩子哭,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孩子终于睡着时,我坐在沙发上,背后全是汗。远处的汽笛从海面传来,声音沉沉的,穿过屋顶,落在这间不大的房子里。

第二天,我把抽屉里的资料搬了出来。

编号表上落了一层灰,有几张边角已经卷起。我用湿布一点点擦,擦到一半,孩子在屋里哭起来。

王海洋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出差通知。

“公司让我去北边一趟,可能十天。”

我抬起头。

“这么快?”

“临时安排。”

“海舟还没满月。”

他把通知放到桌上,语气放低了些。

“我去把这趟跑完,后面就能轻松一点。”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日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孩子的哭声越来越急,抽屉里那些资料重新摊在桌面上,编号、海域和潮汐记录挤在一起,像一条被人突然截断的路。

02

王海洋离开后,家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锅盖的响动和安杰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

他走前说十天,到了第十二天才回来。进门时已经是夜里,鞋底带着码头的泥,手里拎着一袋外地买来的水果。

海舟刚睡着,我正在洗奶瓶。听见钥匙转动,手上的水没有停。

“怎么这么晚?”

“船晚点。”

王海洋把水果放到桌上,俯身看了看孩子。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哼了一声,他立刻直起腰,像怕把人吵醒。

“你瘦了。”

“这段时间都这样。”

“妈不是在家吗?”

我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她白天买菜做饭,晚上也得睡觉。”

王海洋没再问。他去洗脸,浴室里水声响了一会儿,出来时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我把奶瓶放进柜子,回头看见他眉头皱着。

“公司又有事?”

“群里消息多。”

“你先睡吧,明早还要上班。”

“嗯。”

这一声应得很快,像他只是来过一趟,并没真正进到家里。

海舟两个月大的时候,我的伤口还会在阴雨天发紧。夜里抱孩子久了,腰像被细绳勒住,直不起来。我给研究所写了几封邮件,问能不能先接些室内整理工作。

对方回得很客气,说我的资料基础还在,等身体恢复,可以再谈。

我把邮件打印出来,压在书本下面。那几页纸没有被王海洋看见。

三个月后,孩子开始认人。安杰抱他,他会扭头往我这边看。王海洋下班早的那几天,也会逗他笑,拿一把塑料小勺在眼前晃来晃去。

海舟笑起来,鼻子会皱成一小团。

王海洋被他逗得弯下腰。

“还是儿子亲爸爸。”

我正在切菜,刀刃停在砧板上。

安杰从旁边端走一盘青菜,淡淡地说:“孩子谁陪得多,孩子心里清楚。”

王海洋笑容一顿,随后把小勺放回桌面。

那之后,他很少在晚饭前回来。公司给他安排了新的区域,常要去码头、仓库和外地客户那里跑。一张岛上的地图被他折了又折,放在公文包最外层。

出门前,他总要交代几句。

“海舟的奶粉快没了。”

“知道。”

“妈的降压药别忘了买。”

“知道。”

“你别总抱着,腰不好。”

我点头,看他穿鞋。

等门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海舟在床上踢着腿,床栏被踢得咯吱响。我过去给他盖好小毯子,回厨房继续洗菜。

安杰的药是我去镇上买的。那天下着细雨,我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孩子,回来时裤脚全湿了。

药店老板认出我,问王海洋怎么没陪着。

“他出差。”

“你们家男人倒是忙。”

我笑了笑,没往下接。

王海洋回来后,我把药袋放在他面前。

“以后你去买吧,妈的药快吃完了。”

他正在看一份合同,头也没抬。

“下次吧,这几天事情多。”

“我抱着孩子去镇上,路上不方便。”

“你让邻居帮忙带一下不行吗?”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邻居也有自己的事。”

他把合同翻过一页,语气有些烦。

“亚菲,家里这些小事别都等我回来处理。”

那句话不重,却让我手里的药袋发出一阵窸窣声。

安杰在里屋咳嗽了一声。我把药收进柜子,顺便把柜门关紧。

海舟一岁那年,王海洋出差的次数更多了。有时他说去北港,第二天却打电话说人在南边。有时说周五回来,到了周日晚上才踏进家门。

我把他的行程写在厨房挂历上,后来发现日期总有对不上的地方。

“北港不是三天吗,怎么多了一天?”

“客户临时改了安排。”

“那南边那次呢?”

“中间转了一趟。”

他说得平常,我便低头去擦桌子。抹布上的油渍擦不干净,我换了两遍水,木桌还是留下淡淡的灰痕。

他回来得晚,孩子已经睡了。王海洋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伸手想碰海舟的头,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最近会叫人了吗?”

“会叫妈妈。”

“爸爸呢?”

“还不会。”

他转身看我。

“你平时可以教教他。”

我正把衣服叠好,闻言停了一下。

“他见你的时候少。”

“我也没办法,工作在外面。”

我没有说话,把叠好的小衣服放进柜子。王海洋站在旁边,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拿起外套去了客厅。

过了几天,他突然带回来一只小木船。船身刷着蓝漆,桅杆很细,放在孩子床头刚好。

海舟爬过去,抓住船帆不肯松手。

“喜欢不喜欢?”王海洋问。

孩子咿咿呀呀地叫,口水流到下巴上。

我拿布给他擦干,王海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疲惫散了些。

那晚他没有马上出门,陪孩子玩了半小时。孩子睡着后,他坐在窗边抽烟,烟灰落在旧报纸上。

“公司可能要把我调到更远的地方。”

我抬头。

“多久?”

“说不准。”

“那海舟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和妈吗?”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件事本来就该如此。

我把桌上的烟灰扫进纸篓,纸篓里有孩子撕碎的彩纸,也有我没写完的申请表。

“我想过一阵回研究所。”

王海洋的手停在半空。

“孩子还小。”

“室内工作,不用出海。”

“家里离不开人。”

“安杰可以帮我一段时间。”

“她八十岁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抬眼看他。

王海洋把烟掐灭,起身去关窗。

“我不是不让你做,是现在不合适。”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那股味道落在孩子的小木船上,蓝漆泛着暗光。

我收起申请表,重新压回书本下面。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提研究所。

王海洋仍旧出差,仍旧在回家后问孩子吃了几顿饭,问安杰的药有没有按时吃,却很少问我今天有没有睡好。

他开始买更贵的衣服,开始在出门前照很久镜子。领带换了颜色,皮鞋擦得发亮,手机也从不随手放在桌面上。

我问过一次。

“最近要见什么重要客户?”

“公司有应酬。”

他说完便低头扣袖口,动作利落,连停顿都没有。

海舟在旁边喊他,他只应了一声,没回头。

孩子学走路那天,摇摇晃晃走了三步,正好撞进我的腿上。我蹲下去抱住他,笑得肩膀发酸。

王海洋那天不在家。

晚上他打电话回来,问孩子有没有摔着。我说没有,又告诉他海舟会走了。

“那挺好。”

电话那头有杯子碰桌面的声音,随后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轻轻的,很快被什么动静盖住。

“你那边有人?”

“客户。”

他答得很快。

“我先挂了,明早还要赶路。”

电话断了。我握着听筒站在窗前,海面黑沉沉的,远处的渔火一盏一盏,隔得很开。

安杰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晒干的衣服。

“谁的电话?”

“王海洋。”

“他说什么?”

“问海舟。”

安杰把衣服放下,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她拿起孩子的小背心,翻过来检查纽扣,指甲在布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我回到屋里,给海舟掖好被角。

孩子睡得很熟,一只手搭在枕边,手心还攥着那只蓝漆小木船。我坐在床沿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去关灯。

03

海舟八岁那年,我收到研究所的通知。

近海生态项目重新启动,需要一名熟悉岛屿水域的人负责样本记录。负责人在电话里说,岗位可以先从室内开始,等我身体适应,再安排出海。

我握着听筒,半天没说话。

窗外正下雨,屋檐上的水一串串落下来。海舟坐在地板上拼船,拼错了就拆开重来,嘴里念叨着自己的办法。

“妈,你去上班,谁送我?”

“早上让外婆送,下午我回来接。”

“你会不会出海?”

“暂时不会。”

他低头把最后一块木片按进去,船身歪着,怎么也摆不正。

我看着那只小船,心里像有扇关久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安杰听完通知,没有立刻表态。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洗了三遍,才说:“你自己想去,就去。”

“家里怎么办?”

“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她说得平淡,手上却没停。

王海洋晚上回来时,我把通知放在饭桌边。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坐下后先夹了一筷子鱼。

“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

“多久?”

“先试三个月。”

他把鱼刺挑出来,放到碟子里。

“海舟现在还小。”

“他已经八岁了。”

“八岁也不算大。”

“他能自己穿衣、吃饭,也会烧开水。”

“你说的是孩子,不是家。”

我看着他。

“那你希望我等到他多大?”

王海洋没回答。他端起碗喝汤,热气遮住了半张脸。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研究所那边条件苦,工资也不高。你何必折腾?”

“那是我原来的工作。”

“原来是原来,现在家里需要人。”

这句话落下来,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安杰坐在里屋,没有出来,海舟在桌下踢着我的脚,悄悄问鱼肉能不能再吃一块。

我把鱼腹夹进他碗里。

第二天,我去镇上的政府大厅办手续。大厅门口立着一排湿漉漉的雨伞,地砖被踩出一片片水印。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核对了我的资料,又问我是否确定。

“确定。”

这两个字说出来,胸口反而松了一点。

回家后,我开始整理旧书和实验记录。那些东西放了八年,纸张受潮,边角发黄。我把能用的资料分成几摞,再用夹子夹好。

王海洋回家时,正看见我蹲在地上收拾箱子。

“你真要去?”

“嗯。”

“你有没有想过,海舟要是生病怎么办?”

“家里有电话。”

“晚上呢?”

“你也可以回来。”

他抬头看我,眼神沉了下去。

“我常年在外跑,你不是不知道。”

“所以我这次先做室内工作。”

“那也不是每天准点下班。”

“我会安排。”

王海洋笑了一下,不像高兴,更像听见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把家里的账本摊到桌面上。奶粉、药费、学费、水电,还有安杰每月的药钱,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你看看,家里每个月要花多少。”

我看着那些数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一直在家里,钱从哪里来,都是我去挣。”

他说得不响,安杰却把里屋的门推开了。

“亚菲也没闲着。”

王海洋捏住账本一角,没接话。

我把资料箱推到墙边,告诉自己不用急,项目还有一个月才开始。可从那天起,家里的每一件小事都像被放在秤上,连我早起烧的一壶水,也成了可以算账的东西。

三天后,王海洋把他书房里的东西清了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

“公司要来人住几天。”

“住书房?”

“就几天。”

他把一摞衣服塞进行李袋,里面有两件新买的衬衫,还有一双没有穿过的皮鞋。

我看着他收拾。

“你要出差?”

“还不确定。”

“那为什么带这么多衣服?”

他拉上拉链,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我自己的东西,不能收拾吗?”

我没有再问。

第二天,研究所来电话确认入职时间。我站在院子里听着,海风把晾衣绳吹得来回晃动。海舟在旁边背课文,背到一半,忽然问我:

“妈妈,你工作以后,会不会比以前开心?”

我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知道。”

“那你去试试。”

孩子说得很自然,像一件事只要想做,就该去做。

我转头看向屋里。王海洋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看见我,立刻把手机扣在膝上。

晚上,他提出让我放弃岗位。

说得很轻,像只是商量一件买菜的小事。

我坐在桌旁,听见墙上挂钟走了三格,才回答:“不。”

王海洋的脸色变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回答他。

04

从那以后,家里说话的人少了。

王海洋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屋里便关上房门。海舟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稳,就要先去厨房看我有没有回来。

他已经能自己热饭,也会给安杰倒水。只是遇到下雨天,校服裤脚总是湿的,鞋底带进来的泥印一条接一条。

研究所的入职时间越来越近,我把工作服、记录本和几双结实的鞋放进箱子。王海洋看见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真不打算改主意?”

“不改。”

“海舟最近数学下滑。”

“我给他找老师。”

“安杰身体也不好。”

“我会安排护工。”

“钱呢?”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

“我会挣钱。”

他笑了笑。

“你挣多少?”

这句话像一块硬东西,落在箱底。我的手停住,过了会儿才把拉链拉上。

“至少是我自己挣的。”

王海洋转身走了。

那晚他没有吃饭。安杰把菜热了两遍,最后端回厨房。海舟坐在桌边写作业,橡皮擦掉一行字,又重新写上。

“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爸爸为什么不吃饭?”

“他不饿。”

海舟抬眼看我,似乎不太相信,最终还是低下头。

第二天一早,王海洋把书房的柜子搬空了。里面有他的旧文件、几本设备手册,还有一只用了多年的铁盒。

我站在门口。

“你要搬走?”

“只是把东西放到公司。”

“为什么突然清这些?”

“家里地方小。”

书房腾出一半后,墙面留下几个浅色印子。那块地方原来挂着他的日历,现在空着,白墙上有一圈圈褪色的痕迹。

他开始频繁提到离婚。

第一次是在饭后,他说两个人这样过下去没有意思。

第二次是在海舟发烧那晚,他坐在客厅里,问我是不是早就不在乎这个家。

第三次,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想了很久。”

纸上只有几行字,写着房子、存款和每月给海舟的费用。字迹很稳,像一份工作安排。

我没有去碰那张纸。

“你想了多久?”

“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不重要。”

“对我重要。”

王海洋靠在椅背上,眼睛看向窗外。

“亚菲,我不想再被家庭拖累。”

屋外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轮压过石板,咯噔一声。海舟在自己的房间里背英语单词,声音断断续续,读错一个,又从头来。

我盯着桌上的纸。

“家庭拖累你什么?”

“什么都拖累。工作、时间,还有我自己的生活。”

“海舟是你的儿子。”

“我知道。”

“安杰是你岳母。”

“我也知道。”

“那你说的家庭,是谁拖累谁?”

王海洋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忽然觉得好笑。

“是你先说的。”

他沉默一阵,开始解释这些年的辛苦。说他在外面跑项目,住过最便宜的旅馆,喝过凉掉的盒饭,为了家里不敢停下来。

他说这些时,语气里有疲倦,也有一种提前准备好的委屈。

我想起他出门前换过的衬衫,想起那些日期对不上的行程,想起自己在夜里抱着孩子绕圈,而他隔着一扇门睡得安稳。

可那些念头只是一闪,就被我压了下去。

“如果你觉得辛苦,可以回来一起过日子。”

“回来?”

他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你以为我不想回来吗?我一回家就是孩子、老人、账单,还有你没完没了的工作。”

“我的工作只是刚要开始。”

“所以你现在连家都不想管了。”

我看着他。

“我管了八年。”

“你管得好吗?”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片刻。

屋里很安静,安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切菜刀。她看见桌上的纸,脸色立刻沉下去。

“王海洋,你再说一遍。”

“妈,这是我和亚菲的事。”

“她是我女儿。”

“所以你们一直站在一起。”

安杰把刀放回案板,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要走就走,别把话说得像别人逼你。”

王海洋拿起外套。

“我会按协议给钱。”

“钱不是一扇门,关上就不用回来了。”

他看了安杰一眼,没回答。

门关上后,海舟从房间里出来。他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橡皮。

“爸爸要走吗?”

我没有立刻说话。安杰走过去,把他拉到身边。

“先去写作业。”

海舟没动,视线落在桌面那张纸上。

我把纸收进抽屉,告诉他爸爸只是出去住几天。话说出口时,自己的声音很轻,连我都听得出里面没有多少把握。

王海洋第二天没有回来,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他让人送来一只行李袋,里面是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送东西的人说,王经理最近住公司宿舍。

我把行李袋放到书房,没打开。

研究所打来电话,问我是否还能按时到岗。我站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下,看着海舟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能。”

那天晚上,王海洋回来取文件。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

“协议你看过了吗?”

“没有。”

“早点签,对大家都好。”

“谁都好?”

“至少不用再吵。”

我抬眼看他。

“你已经决定了,还问我做什么?”

他喉结动了一下,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

“我不是突然决定的。”

“那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亚菲,别追着问了。”

我看着他的手从文件上移开。

“你不说,我就不签。”

他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走。”

“我说过了,不想被家庭拖累。”

“这是理由,还是一句话?”

王海洋把文件摔在桌上,纸张散开,压住了我的入职通知。

“你只顾着孩子,只顾着你那些研究,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现在倒来问我为什么。”

我的手碰到那张通知,纸边割过指腹,留下细细一道红痕。

我没有抬手去看。

“你想让我怎么把你放在心上?”

他没回答。

门外风声渐大,院子里的铁门被吹得来回晃。王海洋站了很久,终于低声说:“离婚吧。”

这三个字没有声响,却把桌上的东西全都隔开了。

入职通知在左边,离婚协议在右边,海舟的作业本压在最下面。我站在中间,看着这个过了八年的家,忽然不知道哪一件东西还算属于我。

05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王海洋把材料准备得齐全,连户口本复印件都按顺序装好。去政府大厅那天,他一路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海岸线不停往后退,礁石上晒着一排排渔网。

大厅里人不多,窗口前摆着几盆绿萝,叶片上沾着灰。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自愿,是否已经协商好住房、存款和孩子的安排。

王海洋先点了头。

我看着桌面上的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海舟跟我。”他说,“每月给生活费,学费另外算。”

“你平时多久见他一次?”

“有空就见。”

“什么叫有空?”

他侧过脸。

“我工作忙,你知道。”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提醒说日常陪伴最好写清楚。我低头翻协议,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很明白,唯独这一项空着。

王海洋拿起笔,把空白处划掉。

“孩子大了,会理解的。”

我看着那道黑线,忽然想起海舟小时候发烧,他坐在医院长椅上睡着的样子。那时他答应过会回来,最后是第二天清晨才出现。

我签了字。

王海洋随后落笔,笔尖在纸上停得比我久。

手续办完,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以后有事打电话。”

“什么事算有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答。

大厅门外阳光刺眼,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安杰在台阶下等我,她没有问办理得怎么样,只伸手接过我的包。

“回家吧。”

王海洋站在门口,像还有话要说。最后他只对我说,钱会按月汇,海舟的学费不会少。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海舟坐在桌边吃饭。他已经七岁,个子窜得很快,袖口短了一截。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一块鱼肉夹进他碗里。

“以后他住外面。”

“为什么?”

“你爸爸和妈妈要分开住。”

他握着筷子,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是不是我不听话?”

我立刻抬头。

“不是。”

“那是因为我学习不好?”

“也不是。”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眼睛一直盯着碗沿。

安杰把汤碗放到他面前。

“先吃饭,别想那些。”

海舟点了点头,却只喝了几口汤。

第二天,王海洋来取东西。他把书房里的衣服、文件和那只铁盒一并带走,屋里一下空出许多地方。

我没有送他。

海舟站在楼梯口,看着父亲把箱子搬到门外。

“爸爸,你还会回来吗?”

王海洋弯腰摸了摸他的头。

“当然会。”

“什么时候?”

“过几天。”

“你答应过的。”

王海洋的手停了一下。

“爸爸不会忘。”

他起身时,视线越过海舟,落到我脸上。我没有躲,也没有问他这次能不能做到。

门关上后,海舟追到院子里。外面的车已经开远,沙土被车轮卷起来,落在门槛上。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回屋。

之后的日子像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王海洋头一个月按时汇钱,第二个月晚了三天,第三个月又补上。

他偶尔来接海舟,通常提前一个晚上打电话。可有几次,海舟已经换好衣服,他却说临时有事。

孩子把鞋脱下来,坐在门边重新系鞋带。

“爸爸是不是不来了?”

“他忙。”

“那我写作业。”

我把他的书包拿过来,没让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

研究所的工作终于开始。我每天上午整理样本,下午做记录,晚上赶回家给海舟做饭。安杰接送过几次孩子,腰疼得厉害,我便请了邻居家的大姐帮忙照看。

钱开始变得紧。王海洋的生活费够用,却不够让家里宽松。我把以前的衣服改短,实验室发的工作鞋穿坏了鞋底,才去买一双新的。

同事问我是不是刚离婚,我说是。

她没有再问,只把一摞资料放到我桌边。

那段时间,我不愿意想太多。白天看潮汐和样本,晚上看孩子的作业。王海洋在协议里写下的那些话,像一堵墙,挡住了许多声音。

直到离婚后的第七天,安杰从镇上回来。

她进门时脸色很差,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信封边缘被雨水打湿,留下深色的皱痕。

“谁送来的?”

我正在给海舟改作业,抬头看她。

安杰没有马上回答,只把信封放在桌上。

“你先别看。”

“怎么了?”

她看了看海舟的房门。孩子正在里面背课文,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等他出去再说。”

我伸手去拿,安杰按住了信封。

“亚菲,先听我说。”

她的掌心很凉,压在信封上没有松开。窗外潮水退得很快,露出一片黑色礁滩,几只海鸟在上面啄食。

“这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有人寄给我。”

“谁?”

安杰咬了下嘴唇,像是这句话很难开口。

“林岚。”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听过。王海洋以前提过一次,说是公司里负责航运联络的人,做事利落,常跟他们对接。

“她为什么寄东西给你?”

安杰仍旧没回答。

海舟的背课声停了,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我转头看了一眼,安杰立刻把信封收进衣袋。

“先吃饭。”

“妈。”

“先吃饭。”

她的声音沉下来,像不愿让我继续问。

那晚她把信封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我洗完碗回屋时,看见她坐在床边,手指反复摸着枕套的缝线。

“你认识林岚吗?”

“认识。”

“她和王海洋是什么关系?”

安杰抬头看我。

“工作关系。”

“只是工作?”

她没有回答,转身去关窗。窗外风大,玻璃上蒙了一层潮气。

第二天早上,王海洋打来电话。

他说下个月可能要调去外地,生活费不会断,让我别带海舟去找他。

“我没想带他找你。”

“孩子刚离婚,情绪不稳定。”

“他只是想见你。”

“等我安顿好。”

“你什么时候能安顿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亚菲,你别逼我。”

我握着听筒,厨房里的水壶刚烧开,壶嘴冒出白气。

“是我在逼你,还是你不愿意回来?”

王海洋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中午,安杰把信封拿出来。她把门窗都关上,又去确认海舟还在学校,才坐到我对面。

“我本来想等你身体好一点再给你。”

“我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安杰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看完,别立刻去找他。”

我看着那个旧信封,封口处没有寄件人的详细地址,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江亚菲收。

我伸手撕开封口。

里面先滑出两张船票,日期是十年前,目的地写着邻市。随后是一张照片,王海洋和林岚靠得很近,林岚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又翻出一张。

那一天,正是王海洋陪我去医院复诊的日子。

照片背面写着时间,写着码头名称,还有一句被划掉一半的话。

安杰把手按在我的手背上。

“别急着去问。”

我看着照片上的日期,耳边却响起十年前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那天我因为伤口疼得站不稳,他握着我的手,说会陪我回家。

原来那一天,他也有另一处要去。

海舟十分钟后放学。王海洋正在码头等林岚。

我把照片、船票和那张纸重新装回信封,手心全是冷汗。若带孩子追去,他会亲眼看见父亲背叛。若烧掉证据,这场离婚便会永远算成我的错。

安杰看着我,没有催。

屋外的汽笛突然响了,低沉的一声,像从很远的海面压过来。我抬头望向墙上的钟,分针刚好走过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