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我在副驾驶座缝里摸到一片东西。

车灯没开,我用手机屏幕照了一下,是片卫生巾,没拆封。

我把它放回原处,手一直抖,怕老婆突然下楼,又怕她明天还开这辆车。

我蹲在驾驶座旁边,手机光映在包装袋上,白得扎眼。

我们家车买了六年,副驾驶平时就我和老婆坐,儿子坐后排安全座椅。

一片没拆封的卫生巾,总不能是自己长出来的。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缝隙拍了张照。

闪光灯没敢开,就用屏幕那点微光,拍出来糊得厉害,只能看见个白边。

我又把座椅往前调了调,伸手把那片卫生巾夹出来,指尖碰到包装纸,凉丝丝的。

是常见的牌子,老婆平时也用这个。

可她的卫生巾都在卫生间置物架第二层,整包放着,从来不会单独一片扔车里。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包装完好,连个折痕都没有。

楼上家里的灯还黑着。

老婆说今天单位聚餐,晚点儿回来,结果十点多给我发消息,说跟同事拼车顺道,不用我接。

我当时还松了口气,省得绕路。现在想想,那口气又堵回了嗓子眼。

我把卫生巾按原来的角度塞回缝隙里,又用手机照了照,确认跟刚才一模一样。

关车门的时候我放轻了动作,锁车声“嘀”的一下,在楼道里格外响。

我攥着钥匙往楼上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进门的时候,老婆已经睡了。

她背对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机搁在床头柜,屏幕朝下。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半分钟,没敢上床,先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我,脸白得像纸。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凉水泼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我一哆嗦。

结婚十一年,我从来没翻过她的包,没查过她的手机,连她工资卡密码我都记不全。

我总觉得,两口子过日子,疑神疑鬼最伤感情。

可最近这一个月,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她以前总嫌单位班车挤,宁可早起十分钟让我送,这阵子突然说班车方便,不让我接了。

她以前买衣服最爱买黑的灰的,说耐脏,这阵子衣柜里多了两条碎花裙子,吊牌都还没剪。

还有睡觉,以前她总爱往我怀里钻,这阵子一躺平就背过身,我稍微碰她一下,她就说累。

我从卫生间出来,轻手轻脚躺到床上。

老婆没醒,呼吸很匀。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片卫生巾。

是谁落的?什么时候落的?她知道不知道?

我想摇醒她问清楚。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万一就是她自己放的,忘了呢?万一我一问,反倒成了我小心眼,不信任她?

再说了,真问出点什么来,我又能怎么办?离婚?儿子才九岁。

就这么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再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老婆不在床上。

卫生间里传来刷牙的声音,还有吹风机的嗡嗡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片卫生巾还在车里,今天她要是开车,说不定就会发现。

可她要是没发现呢?要是落东西的人下次还来坐这辆车,顺手就拿走了呢?

我连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

我咬了咬牙,从床上坐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得弄个记号,看看这东西到底会不会动,谁会碰它。

我趿着拖鞋走到卫生间门口,老婆正对着镜子梳头发。

她穿了件新的碎花上衣,头发披在肩上,比平时好看了不少。

看见我过来,她从镜子里瞟了我一眼,说:“醒这么早?今天不用你送我,我坐班车。”

“哦。”我应了一声,没敢看她眼睛,伸手去拿牙缸。

她梳完头,拎着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忘了带水杯。

我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更重了。

以前她出门,总得跟我念叨两句,今天中午吃什么,晚上接不接儿子。

现在倒好,连句话都懒得跟我说。

等她出门了,我才从卫生间出来。

我走到玄关,拉开鞋柜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有我平时用的指甲刀套装。

我挑了那把最尖的小指甲锉,揣进兜里,又抓了车钥匙,轻手轻脚下了楼。

清晨的楼道里凉飕飕的,我走得急,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打开车门的时候,我先往副驾驶座那边瞟了一眼。

缝隙里那片白边还在,跟我昨晚放回去的时候,好像没什么两样。

我坐进副驾驶,把那片卫生巾又拿了出来。

包装纸滑溜溜的,我捏着边角,用指甲锉的尖儿,在包装右下角不起眼的地方,轻轻掐了个小三角印。

掐完我对着光看了看,不仔细瞅根本看不出来,只有我知道那儿有个印子。

我还不放心,又把卫生巾翻过来,在背面的封口处,用指甲划了一道极细的痕。

两道记号,一前一后,只要有人拆开包装,或者动过这东西,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弄完这些,我把它按原来的角度,重新塞回座椅缝隙里,塞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我关上车门,站在车边上缓了口气。

风一吹,后背的汗凉了,我打了个寒颤。

我觉得自己挺窝囊的。

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一片卫生巾吗?我至于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做记号?

可我就是不敢问。

我怕问了,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我更怕问了,本来没什么事儿,反倒把日子问散了。

我上楼的时候,儿子刚醒,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喊我给他冲牛奶。

我应了一声,进厨房热牛奶,脑子里还全是那片卫生巾。

牛奶热溢了,流得灶台上都是,我才反应过来,赶紧关了火。

儿子坐在餐桌边上啃面包,问我:“爸,你今天送我上学不?”

“送。”我摸了摸他的头,“吃完咱就走。”

儿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看着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日子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让人心里发慌呢。

送完儿子上学,我开车去单位。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扭头看副驾驶。

座椅缝隙里那点白边,安安静静的,像颗定时炸弹。

我一会儿希望它就这么一直待在那儿,是我自己想多了。

一会儿又希望它赶紧消失,让我死个痛快,别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

到了单位,我把车停在楼下,没马上上去。

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副驾驶那片缝隙,盯了快十分钟。

同事敲我车窗,问我怎么不下车,我才赶紧摇下车窗,说找个东西。

同事笑了笑,说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还没改。

我也跟着笑,笑得脸都僵了。

一上午我都没怎么干活,坐在工位上,手机攥在手里。

我好几次想给老婆发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开车,有没有拿车里什么东西。

打好了字,又一个个删掉。

我怕我问得太明显,她起疑心。

更怕她回我一句“没有啊”,那我接下来该说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就是本地。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喂,哪位?”

电话那头没马上说话,只有很重的呼吸声,还有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什么狭小的地方。

我又“喂”了一声,刚想挂,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哭腔。

“是……是张哥吗?我是小周,你爱人单位的同事。”

我愣了一下。

小周?老婆单位的同事?我见过两次,是个挺文静的姑娘,平时话不多。

她怎么会有我电话?又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给我?

我刚想问她有什么事,就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张哥,我……我求你个事儿。”

“你能不能……别跟别人说。”

“我就是……拿了车里那片东西,我真不知道是你做了记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车里那片东西。

她知道那片卫生巾。

她还知道,是我做了记号。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都僵了。

车里那片卫生巾,我做了记号,这事儿只有我自己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我做了记号?她又是怎么拿到我电话的?

我嗓子眼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呢?什么记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然后她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哭腔:“张哥,你别装了。我看见那道印子了,指甲掐的,还有背面那道划痕。我知道是你弄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

我做的记号,只有我自己认得出来。她要是没动过那片卫生巾,她怎么会看见那道印子?她要是没拿过那东西,她怎么会知道背面还有一道划痕?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哥,我求你了,这事儿你千万别跟嫂子说。”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那天搭你们家车,东西落车上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要是知道会这样,打死我也不拿。”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搭我们家车?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老婆从来没跟我说过,有同事坐过我们家车。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什么时候坐的车?”

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就上周三,嫂子说顺路,带我一段。我坐副驾驶,包放腿上,可能就是那时候掉出来的。”

上周三。

我回忆了一下,上周三老婆确实开车了,说去单位附近办点事。我当时还纳闷,她不是天天坐班车吗,怎么那天突然开车了。她说办完事直接去接儿子,省得我跑一趟。

现在想来,她是开车去接同事了。

“那东西呢?”我问,“现在在哪儿?”

“我……我扔了。”她声音更小了,“我拿到手就觉得不对劲,一股味儿,辣得我……我蹲厕所冲了半天,实在受不了,就扔了。”

“什么味儿?”

她没回答,电话那头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明白了。

风油精。

我凌晨趁老婆洗漱,从卫生间镜柜里拿了那瓶深绿色的风油精,滴进包装内层,又用指尖抹匀。我当时手抖得厉害,滴了两滴,怕不够,又滴了一滴。抹完我还闻了闻手指,辣得眼睛发酸。

我本来是想,要是有人动这东西,肯定能闻到味儿,我就知道是谁拿的。

我没想到,这味儿会辣得人家蹲厕所起不来。

“你……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辣得疼,用清水冲了好半天,好多了。张哥,我求你了,这事儿你千万别跟嫂子说。我就是搭个车,真没别的意思。要是让嫂子知道了,我在单位还怎么待?”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怕我告诉老婆。可她不知道,我更怕她知道。

我老婆的同事,坐我们家车,掉了一片卫生巾,被我做了记号,她拿了,被风油精辣得够呛。

这事儿我该跟谁说?我该问谁?

“你……你跟我老婆,关系挺好?”我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

“还行,”她说,“一个办公室的,平时中午一起吃饭。嫂子人挺好的,还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呢。”

我握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

介绍对象。

她要是真给我老婆的同事介绍对象,那这姑娘应该跟我老婆关系不错。可老婆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儿,也没说过有同事坐我们家车。

她为什么不说?

我正想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水声,像是她又在冲水。然后她声音更急了:“张哥,我不跟你说了,我这儿不方便。你千万别说出去,求你了。”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好半天才放下来。

屏幕上显示的通话记录,就一分多钟。我盯着那个陌生号码,指头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工位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做了记号,是想知道谁碰那东西。现在我知道了,是老婆的同事,一个我见过两面的文静姑娘。她搭我们家车,落了一片卫生巾,被我倒了风油精,辣得蹲厕所起不来。

然后呢?

然后我该怎么办?

我该去问老婆,你上周三开车接谁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同事的卫生巾怎么会掉在我们家车里?

我该去问那姑娘,你坐我们家车,坐的是副驾驶,你跟我老婆到底什么关系?你拿那片卫生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老婆的车?

我谁都不敢问。

我连自己老婆都不敢问。

中午我没去食堂,同事喊我吃饭,我说胃不舒服,不想吃。同事说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说是,昨晚看球来着。

我坐在工位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

我想起老婆这阵子的反常。坐班车不让我送,买碎花裙子,睡觉背对着我,手机改了密码。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说得过去。坐班车是省事,买裙子是爱美,背对背睡是累了,改密码是防诈骗。

可加在一起,再配上今天这通电话,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让同事坐我们家车?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婆的微信,打了几个字:“今天下班我去接你?”

打完了,我又删了。

她要是问为什么,我怎么说?说我想你了?结婚十一年了,我从来没这么肉麻过。说我顺路?我单位跟她单位隔了大半个城,顺什么路。

我又打了几个字:“儿子今天放学早,我去接。”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我发出去,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回了个“嗯”。

就一个“嗯”。

以前我给她发消息,她至少会回个“好呀”或者“知道了”,加个表情包。现在就是一个字,干巴巴的,像跟陌生人说话。

我盯着那个“嗯”字,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领导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批了。

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小区外那个垃圾桶,停了一下。我下车,从副驾驶座缝里,把那个做了记号的卫生巾掏出来。包装纸已经被我掐了个小三角印,背面还有一道划痕,我捏着边角,像捏着一块烫手山芋。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回到车上,把副驾驶座整个往前挪了挪,用湿毛巾把座椅缝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完我闻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味儿,说不上是风油精还是什么。

我又把车窗全摇下来,让风吹了好一会儿。

车里那股味儿还是散不干净,像在提醒我:这事儿没完,只是我不敢往下查。

我把车停回楼下,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我闻了闻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风油精的味儿,凉丝丝的,辣辣的。

我赶紧回家,用洗手液洗了三遍手,又闻了闻,才觉得干净了。

晚上老婆回来,拎着菜,进门就进厨房忙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要不要问一句“你上周三开车接谁了”。

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我怂了。

我真怂。

我宁可自己心里堵着,也不敢问出那句话。我怕问了,她要是说“一个同事,顺路捎了一段”,那我该怎么接?我总不能说“你同事的卫生巾掉我车上了,我倒了风油精,她中午给我打电话求我别声张”。

我要真这么说,她肯定得问我,你怎么知道人家拿了?你怎么还做记号了?你一个大男人,往卫生巾上倒风油精,你什么意思?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岔了。

我本来是想弄个明白,结果越弄越糊涂,越弄越心虚。

吃饭的时候,老婆给儿子挑鱼刺,鱼肉放在儿子碗里,鱼头和鱼尾巴都留在她自己碗里。她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我碗里,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胃又难受了?”

我说:“没事,就是中午没怎么吃。”

她说:“那多吃点。”

我低头扒饭,没敢看她。

她给我夹菜了。她以前也给我夹菜,可今天这一筷子,我吃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对我好,我反倒更害怕了。

我害怕她对我好,是因为心里有愧。

我害怕她对我好,是因为想掩盖什么。

我更害怕,她对我好,是真心实意的,是我自己小心眼,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疑神疑鬼。

吃完饭,老婆去阳台收衣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踮着脚够晾衣杆,碎花裙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我突然觉得,她离我好远。

明明就隔着一个客厅,可我感觉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晚上儿子睡了,老婆也洗漱完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还在。

我盯着那个号码,指头悬在“删除”键上。

删了,就什么都没了。明天我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儿子,照常跟老婆过日子。

可我心里那根刺,拔不掉了。

我按了删除键,通话记录没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车钥匙,走到玄关,把钥匙放回挂钩上。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站了好一会儿,又松开。

我转身回客厅,坐在沙发上,闻着指尖那股若有若无的风油精味儿。

天快亮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脖子酸得厉害。

客厅里灰蒙蒙的,窗帘缝漏进一点光,照在地板上,像条细长的白线。我盯着那条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通电话。

小周说,她上周三搭我们家车,坐副驾驶,包放腿上,东西掉出来了。她说她拿到手就闻到一股味儿,辣得蹲厕所冲了半天,实在受不了就扔了。她说她怕我告诉老婆,怕在单位待不下去。

可她没问我,为什么要往卫生巾上做记号。

她也没问我,为什么凌晨不睡觉,偷偷摸摸下楼,用指甲锉在包装上掐印子。

她甚至没问我,风油精是从哪儿来的。

她只求我别声张。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要是真只是搭个车,落了个东西,为什么不敢让老婆知道?同事之间落了东西,说一声拿回来不就完了?她为什么怕成那样?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天慢慢亮了,楼道里开始有脚步声,对门送孩子上学的动静传进来。我听见儿子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叫了声“爸”。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站稳。我扶着沙发缓了缓,进厨房热牛奶。

老婆从卧室出来,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还有点肿。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昨晚又没睡好?”

我说:“还行。”

她没再问,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水声哗哗响,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我想叫住她,想问她,你同事小周,上周三是不是坐过咱们家车?

可我就是张不开嘴。

送儿子上学的路上,儿子坐在后排,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我“嗯嗯”应着,眼睛总往后视镜里瞟。后视镜里能看见副驾驶座的靠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可我心里知道,那儿放过一片卫生巾。我掐过印子,划过痕,还倒过风油精。

到了学校门口,儿子背着书包往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我冲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僵。

回到车上,我没马上走。我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老婆的微信头像。

她的头像是一张全家福,去年夏天在公园拍的。她笑得挺开心,儿子骑在我脖子上,我咧着嘴,牙都露出来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酸得厉害。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一年后的今天,我会坐在车里,连问她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昨天那个陌生号码。我盯着那串数字,想拨过去,再问清楚点。可手指头悬在拨号键上,就是按不下去。

我怕她再说出什么我不想听的话。

我更怕她什么都不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在车里坐了快二十分钟,最后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开车去了单位。

一上午我都在走神。领导让我写个材料,我对着电脑敲了半天,敲出来一堆错别字。同事老刘递了根烟给我,说:“你这几天咋了?魂不守舍的,家里有事儿?”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老刘笑了笑,说:“男人到了咱这岁数,家里那点事儿,别太往心里去。能过就过,不能过就谈,别自己憋着。”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老刘不知道,我这事儿不是能谈的。我连谈什么都不知道。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我走到楼梯间,把门带上,才接起来。

“张哥,是我。”小周的声音比昨天平静了点,但还是压得低,“我……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昨天那事儿,是我不对。我不该拿那东西,更不该给你打电话。”她停了一下,“但我实在没办法,那味儿太冲了,我蹲在厕所里起不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翻手机翻到你号码,还是上次嫂子让我帮忙给你发个文件,存的。”

我“嗯”了一声。

“张哥,我跟你实话实说。”她声音又低下去,“我跟嫂子,就是同事。那天她顺路捎我,我坐副驾驶,包放腿上。那东西是我从包里掉出来的,我后来才发现。我本来想跟嫂子说一声,又怕她误会,就没敢。”

“那你昨天怎么知道是我做了记号?”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拿到手就看见包装上有个掐印,背面还有道划痕。我一开始没多想,后来那味儿辣得我受不了,我才想起来,嫂子以前说过,你家里常备风油精,你爱往手上抹。我就猜……是不是你弄的。”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婆跟她说,我家里常备风油精,我爱往手上抹。

连这种小事,老婆都跟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问:“你跟我老婆,平时都聊些什么?”

“就……工作上的事,还有家里的事。”她说,“嫂子人挺好的,经常跟我说你儿子的事,说你人老实,会过日子。”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说我人老实,会过日子。

可我这个老实人,昨天凌晨偷偷往卫生巾上倒风油精,就为了试探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哥,我求你别跟嫂子说。”小周声音又带了点哭腔,“我要是知道会这样,我昨天打死也不拿。我就是怕你误会,怕你以为我跟嫂子有什么。真没有,就是同事。”

我闭了闭眼,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墙面上,一下一下的。

她说就是同事。她说怕我误会。

可我误会什么了?我连自己在怀疑什么,都说不清楚。

我怀疑老婆外面有人。我怀疑那片卫生巾是那个人落下的。我怀疑老婆不让我接,是因为有人送她。

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打电话告诉我,那东西是她的,她跟老婆就是同事。

我该信吗?

我该信老婆,还是信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同事?

我回到工位上,老刘看我脸色不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下午我请了假,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老婆单位附近,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往大门口看。

我没想干什么,就是想看看,老婆下班的时候,会不会有人送她。

我等了快一个小时,看见老婆从大门出来,挎着包,跟两个女同事一起走。她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老婆就朝公交站方向走了。

我看着她一个人上了公交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发动车子,远远跟着那辆公交,跟了三四站。她下车了,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块豆腐,拎着往回走。

我看着她走路的背影,碎花裙角被风吹起来,她抬手压了压,又继续走。

她没看见我。

我跟到小区门口,没进去。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鼻子里全是车里那股还没散尽的风油精味儿。

我恨自己。

我恨自己不敢问,又恨自己非要查。我恨自己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自己吓自己。

可我又怕,怕这一切不是我自己吓自己。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婆给我盛了碗汤,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单位没事,就早点回来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我看着她,突然说:“你最近怎么总坐班车?”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不是跟你说过吗,班车方便,不用你绕路。”

“那上周三呢?”我盯着她,“你开车去接谁了?”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接谁?”她皱了皱眉,“我那天去单位附近办点事,顺便接了个同事。”

“哪个同事?”

“小周啊,你见过的。”她语气很自然,“她那天家里有事,我顺路捎她一段。怎么了?”

我看着她,心跳得厉害。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买了几斤菜,儿子考了多少分。

“没事,”我低下头,“就是问问。”

老婆没再说话,给我夹了块豆腐。

我吃着那块豆腐,味同嚼蜡。

她没问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没问我怎么知道她上周三开车了。她什么都没问。

她越是这样,我越害怕。

晚上儿子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我不常抽,可今天特别想抽。烟头明灭,照得我脸上一亮一亮的。

老婆走过来,递给我一件外套,说:“夜里凉,别坐太久。”

我接过外套,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走进卧室。

老婆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我今天给你们单位小周打了个电话。”

她没动,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跟我说,上周三搭咱们家车,落了片卫生巾。”我继续说,“我昨天在车里看见了,做了个记号。今天她给我打电话,说看见记号了,怕我误会,求我别跟你说。”

老婆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做了记号?”她问。

“嗯。”我点了点头,“我用指甲锉掐了个印子,还倒了点风油精。”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叹了口气,说:“张建国,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站在床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周是落了片卫生巾,她第二天就跟我说了。”老婆坐起来,靠在床头,“我说没事儿,让她别往心里去。她怕你多想,一直没敢跟你说。你倒好,往上面倒风油精,把人辣得够呛。”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我外面有人了?”她看着我,“你以为那东西是别人落下的?”

我点了点头。

“张建国,我跟你结婚十一年了。”她声音有点哑,“我要是真外面有人,我还能天天回来给你做饭,给儿子挑鱼刺?”

我站在那儿,脸烧得厉害。

“我改密码,是因为单位要求手机装个软件,怕信息泄露。”她看着我,“我买碎花裙子,是同事说好看,我也想换个样。我坐班车,是真不想你天天绕路接我,油钱不是钱啊?”

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背对着你睡,是因为我腰疼。”她声音低下去,“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有腰肌劳损,不能老朝一侧睡。我没告诉你,是怕你瞎想,又怕你担心。”

我听着,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我蹲在床边,把脸埋进手里。

“老婆,我错了。”我声音闷闷的,“我太不是东西了。”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下床的声音。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行了,”她说,“别哭了,儿子该听见了。”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也红红的。

“明天周末,”她说,“你带儿子去公园玩一天。我腰疼,在家歇着。”

我点头,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有点抖。

我这才发现,她比我还怕。

她怕我瞎想,怕我误会,怕这个家散了。所以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站起来,把她扶回床上,给她掖了掖被角。

“明天我不去公园。”我说,“我陪你去医院看看腰。”

她愣了一下,说:“不用,就是老毛病。”

“得去。”我看着她,“你腰疼,我比你还疼。”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我伸手给她擦了擦,说:“以后有啥事,别瞒我。我不瞎想了,你也不许瞒我。”

她点点头,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那股风油精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

老婆还在睡,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轻轻把她的手挪开,下床去厨房做早饭。

经过玄关的时候,我看见车钥匙挂在挂钩上。

我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又放回去。

从今天起,我不再偷偷做记号了。

想知道什么,我就问。

问不出口的,我就等。

日子还长,我不能把自己活成一个窝囊废,更不能把老婆活成一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