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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清明前两天知道父亲又去看周乙的。

那天下午,高程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他在城北墓园碰见了爷爷。

我没问他为什么会去那里。高彬八十二岁,腿脚已经不利索,平时连楼下的菜市场都懒得走,却隔一阵便独自去城北。家里没人知道他在看谁。

墓园的风很硬,枯草贴着地面,远处有人烧纸,烟气一阵一阵飘过来。高程站在一棵柏树后面,看见老人弯着腰,把一小束白菊放在周乙的名字前。

周乙死了四十四年。这个年份刻在石头上,清清楚楚。那时我十一岁,周安还没到我家。

高程说,爷爷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后来,他听见了一句。

“你到死,也没看透我。”

高程说完这话,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问他,父亲身边还有谁。

“没人。可他手里有个旧本子,看见我过去,就藏进衣服里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出了汗。那本子我见过,黑色封皮,边角磨得起毛,父亲从不让人碰。小时候我翻过一次,只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年月和人名,后来再找,已经不在抽屉里。

高程还说,老人离开时,把一把旧钥匙塞进了口袋。

“钥匙上有四个空钩,像是本子里少了几页。”

这话听着不像一个教师该有的判断。我让他别乱猜,先送爷爷回家。

半小时后,父亲进门,鞋底沾着湿泥,裤脚也湿了。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怎么知道。

“谁让你们去那儿的?”

“高程碰巧看见你。”

他把外套挂好,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那把旧钥匙露出半截,铜色暗沉,像在里面藏了很多年。

“周乙是谁?”高程问。

父亲抬起头,脸上的疲惫忽然重了些。

“一个旧朋友。”

“你为什么每年都去?”

“欠他一句话。”

父亲说得很轻,转身进了里屋。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锁扣合上的响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那年头的事,我只听过几句。父亲不提,周安也不提,顾秋妍更早已离世。

可有些旧事,不说,并不等于没有。

第二天早上,父亲把我们叫到了旧宅。

那套房子在老城南边,灰砖墙,木楼梯,窗框年年掉漆。我们一家在那里住了三十多年,后来我搬出去,父亲和周安还住在后院那两间屋里。

我到的时候,周安已经来了。他四十四岁,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蓝布衫,袖口沾着细小的油渍。修表的人手上总有些擦不净的黑。

高程坐在窗边,手机扣在膝盖上。父亲靠着椅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屋里有股药味,混着煤炉烧过的灰。

“都到了。”父亲看着我们,“我说件事。”

我拉开椅子坐下。周安没有坐,站在门边,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父亲从桌下拿出一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这套房子,明天过给周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窗外有辆三轮车经过,车斗上的铁桶碰得叮当响。高程抬起头,周安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过给谁?”我问。

“周安。”

“为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只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纸袋摩擦桌面,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我盯着那只袋子,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那时候我刚进汽修厂,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从外面回来,带着九岁的周安。孩子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攥着一块停了的表。

父亲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那晚我睡在堂屋,听见他们在里间说话。父亲给周安找被子,给他烧水,连第二天上学要用的铅笔都提前削好。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没人问我吃没吃饭。

后来很多年,我都觉得这个家有两把尺子。一把量我,一把量周安。

“房子是你们住的。”我说,“凭什么他一个人拿?”

“不是拿。”

父亲的声音有些哑。

“那叫什么?”

“归他。”

“你总得说个理由。”

父亲抬眼看我,眼神并不躲,只是很累。

“房子本来就不全姓高。”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房产证上写的是高彬,户口本上也是高家。你现在说不全姓高,是什么意思?”

周安动了动嘴唇,像要开口。父亲抬手挡了一下。

“你别说。”

周安便闭上了嘴。

高程看着两个人,眉头慢慢皱起来。他从小就知道周安是我的弟弟,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弟弟的姓和我们不一样。

“爷爷,”他说,“房子以后归周叔,手续都办好了?”

“明天去办。”

“这么急?”

“我后天做手术。”

父亲说得平静,像在说天气。我却听出了里面的催促。他的心脏不好,医生早就让他住院,这次手术排了很久。

我问:“手术和房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急着今天通知我们?”

父亲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杯底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水圈。

“我活不了几年了,早晚要安排。”

“安排给周安,不安排给我?”

这句话出口后,屋里没人接。

我看见高程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他小时候常来旧宅吃饭,父亲给周安留鱼肚子,给他夹鱼尾。他那时不懂,我也没解释过。

周安终于开口:“哥,房子的事……”

“你别叫我哥。”

话说得太快,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安看了我一会儿,脸色没变,只把门边那把旧伞拿起来,撑开又收好。伞骨卡住了,他低着头弄了很久。

父亲重重咳了一声。

“高远,别把气撒在他身上。”

“我撒气?你们决定房子的时候,问过我没有?”

“这是我的房子。”

“所以你想给谁就给谁?”

父亲没有否认。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手腕抖得很轻,纸边碰到桌角。那上面是房屋转让的初步协议,姓名一栏写着周安。

我看了几秒,把纸推了回去。

“我不签。”

“没人让你签。”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父亲沉默着。炉膛里一块煤塌下去,红光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被灰盖住。

高程忽然问:“爷爷,这房子以前是谁的?”

父亲的手停在纸上。

他没有看高程,只说:“以后你们会知道。”

“什么时候?”

“该知道的时候。”

我站起身,椅脚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安往旁边让了一步,给我腾出路。

经过他身边时,我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机油味。小时候我最讨厌这个味道,觉得它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弄脏了。

如今那味道贴在他身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旧影子。

父亲在后面说:“明天早上,别迟到。”

我没有回头。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仍坐在桌边,周安站在他身后,高程夹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旧宅里的每一块砖,都比我更早知道这件事。

01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到汽修厂,父亲就让高程给我打电话,说中午回旧宅一趟。

我问什么事,高程只说爷爷要见我们,周安也在。

老城南边的旧宅,院墙被雨水泡得发黑。门口那棵石榴树多年没修,枝条从墙头探出来,挂着几片干叶。

我进门时,周安正在厨房烧水。他穿着那件蓝布衫,袖口沾着机油,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爸在堂屋。”他说。

我嗯了一声,没接他递来的茶。

高彬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脚边放着医院的袋子。袋子口露出一截检查单,纸角被他捏得起了褶。

高程已经坐在那里,手机放在桌面上,像是怕错过什么。

“人齐了。”父亲看了我们一眼,“说件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动作很慢。袋子是新的,封口处贴着红色胶带,旁边还压着一支蓝色圆珠笔。

我拉开椅子坐下,周安仍站在门边。

“这房子,明天过给周安。”

父亲说得很平,像是在交代今天买几斤菜。

我看了看高程,又看了看周安。没人出声,厨房里的水壶却突然响了,细长的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

“过给谁?”我问。

“周安。”

“为什么?”

父亲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手掌压在上面。

“我已经想好了。”

我盯着那只袋子,脑子里闪过十九岁那年。那年我刚进汽修厂,手上全是洗不掉的黑油,晚上回家,父亲却把我晾在门外,先领周安进屋。

周安那时九岁,背着一个缺了带子的书包,鞋底磨穿了,脚趾顶在外面。

父亲给他找衣服,烧热水,还把我母亲留下的那床厚被子铺到床上。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被褥被搬到堂屋,半句话没说。

第二天,父亲给周安买了新铅笔和一双布鞋,却忘了我那双开胶的鞋。

这种小事多了,便不再是小事。

“房子是我们住了几十年的。”我说,“凭什么给他?”

“不是给。”

“那是什么?”

父亲咳了一声,伸手去拿茶杯。茶已经凉了,他还是抿了一口。

“这是我的房子。”

“所以你想给谁就给谁?”

“高远。”

他抬起眼,脸色比昨天更白。

“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我笑了笑,胸口那点热意反而压得更沉。

“难听的是我说的,还是你做的?”

周安往前走了一步。

“哥,房子的事我……”

“你别叫我哥。”

他停住了,手指在裤缝边蹭了一下。那双手常年拆表,指甲缝里总藏着洗不净的黑。

高程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听见我们之间的称呼。

“周叔,你早知道这事吗?”

周安没有回答,只转过脸看父亲。

父亲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他不知道。”

“那谁知道?”

“我知道。”

高程低头看向文件袋,问:“手续都办好了?”

“明天去办。”

“这么急?”

父亲没有接话。他把医院袋子往脚边拢了拢,里面传出药盒相互碰撞的声音。

我问:“你不是后天手术吗?”

“是。”

“手术前一天去办房子,你不怕累?”

“坐一会儿,累什么。”

“你是怕来不及吧。”

父亲的脸动了一下,像被我戳中了什么。他没有生气,只把目光移向窗外。

院里的晾衣绳空着,风把一只旧衣架吹得来回撞墙。

我站起来,绕到桌边拿起那份协议。纸上写着房屋转让,受让人的名字是周安。

看了几秒,我把纸放回去。

“我不签。”

“没人让你签。”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父亲低头整理文件,手指压着纸边,一遍遍把翘起的角抹平。

高程忽然问:“爷爷,这房子以前是谁的?”

父亲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看高程,只说:“以后你们会知道。”

“什么时候?”

“该知道的时候。”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小时候问他母亲为什么病着不去医院,他说该知道的时候。问他周安的父亲是谁,他也这么说。

后来我学会了不问。

可今天,父亲要把旧宅交给周安,我又站在了那扇关了多年的门前。

“旧宅本来就不全姓高。”父亲说。

我看着他,没听明白,也不想装作听明白。

“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户口本上也是高家。你现在说不全姓高,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样。”

“你解释清楚。”

父亲抬手按住胸口,呼吸有些急。周安赶紧走过去,想扶他,被他摆手挡开。

“我没事。”

“爸,先去医院吧。”周安说。

“还没说完。”

父亲抬头看着我,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固执。

“明天早上,周安跟我去办手续。”

“我不去。”我说。

“你去不去,都不影响。”

“那你就别叫我。”

我转身往外走,椅脚被我踢歪,发出一声闷响。

经过周安身边时,他低声说:“哥,我没想抢你的。”

我停了停,没回头。

“你最好是真的没想。”

院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走出几步,才听见父亲在屋里咳嗽,咳得一声比一声重。

高程追到门口,没有马上跟出来。

我回头时,看见他站在父亲和周安中间,像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对谁说。

02

高彬住院前,家里开始收拾旧宅。

他说只是清理杂物,免得手术后没人照管。可我知道,明天房屋手续一办,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家。

高程主动留下来。他是中学教师,平日里连自己的书桌都懒得收拾,到了旧宅却很认真,把柜子里的票据、旧衣服和照片分成几摞。

“爸,这些要不要留?”

他举起一只纸箱,里面全是我母亲留下的布料。

“先放着。”

“放哪儿?”

“东屋。”

高程没动,等我指地方。我被他看得有些烦,伸手接过箱子,转身时撞到了墙边的木柜。

柜门松开一道缝,里面掉出几本旧册子。

一本落在脚边,封面沾着灰,右下角有一道被火燎过的黑痕。高程弯腰捡起,翻了两页,里面只有日期、姓名和一些看不懂的缩写。

我伸手拿回来。

“爷爷的东西,别乱翻。”

“你不是也没看懂吗?”

“看不懂就更别碰。”

他看着我,没再争,转身去搬另一个箱子。过了一会儿,我把那本册子放进抽屉,抽屉却怎么也合不上,像里面多了什么。

周安在后院修一只老座钟。钟摆停着,他拆开后盖,细小的螺丝排在一块白布上。

“你不去医院陪爸?”我问。

“他说不用。”

“他让你明天去办手续,你倒记得。”

周安手里的镊子顿了顿。

“哥,我没想要你的东西。”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低头拨弄齿轮。

“房子已经写你名字了,还说没想要?”

“我只按他说的做。”

“他说什么你都做?”

周安没有回答,拿起一枚齿轮,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齿轮上有一处缺口,他便把它放到一旁。

我本想再问,院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来的是房管所的小伙子,送来一份补充材料清单。高程接过文件,翻到最后,抬头问:“房契原件在哪里?”

周安指了指堂屋。

柜子最下面压着一只铁盒,铁盒里有几份房屋材料。我过去翻找,先摸到一块硬纸板,再摸到房契。

房契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高程拿过去,用袖口轻轻擦掉表面的灰。

在房契背面,靠近骑缝章的位置,有两个很小的字。

归还。

墨水已经褪色,若不是迎着光,几乎看不出来。

“爸,”高程叫我,“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以前写的?”

“像是。”

“谁写的?”

“我哪知道。”

他翻来覆去看着那张纸,又问周安。周安正在给座钟装回后盖,听见后只说:“别看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周安把螺丝刀放下,手在白布上擦了擦。

“我只是觉得,没弄清楚之前,少碰一点。”

这句话让我更不舒服。

高程把房契放回铁盒,却在铁盒底下摸到一个纸信封。信封很薄,边缘已经变脆,正面写着顾秋妍三个字,字迹细长,右上角还有一枚褪色的红印。

我伸手去拿。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手扶着门框,呼吸一阵紧一阵。

“给我。”

高程没有马上递过去。

“这是谁写给你的?”

父亲看向他,目光停在那只信封上。

“旧人的东西。”

“顾秋妍?”

“给我。”

这一次声音重了些。周安放下座钟,走到高程旁边。

我从儿子手里接过信封,递给父亲。他拿得很快,手指在封口处按了一下,像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这东西不能动。”他说。

“房契能动,信不能动?”我问。

父亲把信封塞进内袋。

“不是一回事。”

“那是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只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旧钥匙。铜钥匙在他掌心转了一圈,钥匙齿上还粘着黑色的油垢。

高程盯着钥匙,又看向铁盒。

“这钥匙能开什么?”

父亲的手收紧了些。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一直带着?”

“少问。”

我看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开篇那天,高程在墓园见到的老人。那时父亲说,周乙只是一个旧朋友。

可一个旧朋友,为什么会有房契背面的两个字,为什么会有顾秋妍留下的信,为什么一把钥匙能让他脸色变成这样。

院外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啪啪作响。

父亲转身要走,脚下却绊了一下。周安赶紧扶住他,他甩开周安的手,自己站稳。

“明天的事,照办。”

“要是我不去呢?”我问。

父亲背对着我,停了很久。

“那就由周安去。”

他说完,攥着信封出了门。

高程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爸,你信爷爷吗?”

我望着桌上那只空了的铁盒,没有作声。

铁盒底部留着一个方形的浅印,像曾经放过一件比信封厚得多的东西。那东西已经不在了,灰尘却还留着原来的轮廓。

03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旧宅。

我把车停在汽修厂门口,坐在驾驶室里抽完了两支烟,才进去开账。账本上的数字一个挨一个,谁欠了钱,谁该收钱,都有出处。只有家里的房子,像一笔没人肯认的糊涂账。

中午,高程来了。

他站在修理台旁边,鞋底沾着泥,手里还捏着一张折过的纸。

“爷爷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看,是房屋转让的时间通知,明早九点,地点还是旧宅。

“他让你来劝我?”

“不是。他说你不去也行。”

“那你来干什么?”

高程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换机油的工人,往我这边挪了两步。

“周叔以前知道房子的事吗?”

我把通知折好,塞进抽屉。

“你问他去。”

“我问过,他不说。”

“那就是不知道。”

高程抿了抿嘴。

“爸,你和周叔到底怎么回事?”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根小铁丝,从我耳朵里穿进去,勒得人不舒服。

“我们是兄弟。”

“你不这么认为。”

我抬头看他。

高程没有躲。他小时候总跟在我后面来旧宅,父亲给周安夹菜,他站在旁边等着。等到最后,盘子里只剩鱼尾和凉掉的汤。

我那时也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碗推给他。

“谁告诉你这些的?”我问。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见的。”

“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回工具盒,盖子啪地合上。

“家里的事,轮不到你管。”

高程的脸色沉下来。

“我是你儿子。”

“儿子也别什么都问。”

他说不出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周叔说,他没有资格谈房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问他,他没回答。”

高程走后,我在厂里坐了很久。下午四点,周安来找我,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爸让我给你送饭。”

“我不吃。”

“他自己也没吃。”

“那你拿回去。”

周安把保温桶放到桌边,没有马上走。他衣服上还是那股机油味,袖口磨得发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房子。”

他低头看着保温桶的提手。

“昨天才知道。”

“昨天什么时候?”

“你走以后。”

“他说给你,你就答应了?”

“我没答应。”

这话让我心里松了一下,可很快又被另一股火顶住。

“没答应,手续还能办?”

“我说了,我不清楚。”

“你是不清楚,还是不想说?”

周安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

“哥,我没有资格谈房子。”

“你当然没有资格。那是高家的房子。”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我先走。”

“站住。”

周安停在门边。

“你父亲是谁?”

这句话出来后,连我自己都觉得重了。

他背影僵了一下,随后把门把手松开。

“你不是一直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你亲弟弟。”

“我问的是你亲生父亲。”

周安没有回头。

厂房里机器还在响,压缩机启动时,地面跟着轻轻震动。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

“我不知道。”他说。

“你也不知道?”

“小时候的事,我不记得。”

“那你凭什么住进我家?”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怒气。

“是爸让我来的。”

“你倒记得清楚。”

周安看着我,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让我来,我就来了。”

“他说什么你都听?”

“不是。”

“那为什么房子给你,你也不说不要?”

周安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明天你去问他。”

他提起保温桶,走出汽修厂。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过街角。那年我十九岁,父亲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周安。过了半个月,父亲又离开了家一段时间,回来时比以前瘦,右边眉骨上添了一道疤。

我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办事。

那之后,周安留在了家里。

我也在那年秋天搬出去,先住厂里的值班室,后来在城东租了间小屋。父亲没来找过我,只有周安悄悄送过两次饭。

我没收。

这些年,我一直把那次离家算在周安头上。今天才发现,账本上的日期早已被我翻旧了,欠账的人却从来没有换过。

04

明早九点,我还是去了旧宅。

院门口停着父亲那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医院的塑料袋。周安在堂屋里整理文件,高程坐在窗下,面前摊着几本旧册子。

父亲靠在椅子里,脸色发灰,手边放着一杯温水。

“你来了。”他说。

“我不来,房子也能办。”

“知道。”

他把转让材料推到周安面前,周安没有伸手。

“先去医院。”我说,“手续可以往后推。”

父亲看了看墙上的钟。

“推不了。”

“为什么推不了?”

“约好了。”

“谁约的?”

他没有回答。

我把那张通知拿起来,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纸面留下许多皱痕,像一块被反复折过的旧布。

“你明天做完手续,后天做手术。要是手术出了问题,周安拿房子,我拿什么?”

父亲盯着我。

“你想要什么?”

“至少问过我。”

“这房子是我的。”

“你已经说过了。”

“那你还问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进耳朵里。我站在桌边,周安低头翻材料,高程不再看我。

“我从十九岁开始就知道,”我说,“你偏着他。”

父亲的手放到了水杯旁边。

“别翻旧账。”

“那就说新的。为什么房子给他?”

“该给。”

“什么叫该给?”

“我说不清。”

“你不是说不清,你是不肯说。”

父亲抬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还温着,他的手却抖得厉害,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响。

周安接过杯子,放回桌面。

“爸,别说了。”

我转头看他。

“你也知道他不能说?”

“他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就能拿房子压我?”

“不是压你。”

“那你替他解释。”

周安不吭声。

父亲忽然把桌上的材料扫到地上。纸张散开,红印、签字和复印件落了一地。

“都给我闭嘴。”

这句话说完,他扶住椅背,半天没有坐下。

高程赶紧过去扶他。父亲没有推开,只喘着气看着我。

我弯腰捡起一张纸,正要递过去,忽然看见桌边摆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有四个人,父亲站在后面,母亲坐在前面,旁边是十九岁的我。最边上那个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外套,脸还没长开。

周安。

我拿起照片,背面已经发黄。照片中间有一道折痕,像被人从中间掰过。

“这张照片怎么还在?”

父亲伸手来拿。

我没有给他。

“我以为你早扔了。”

“给我。”

“当年我离家,你也没来找我。”

“那时候你年轻,自己要走。”

“你只记得我自己走,不记得为什么。”

周安低声说:“哥,先把照片放下。”

“你闭嘴。”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十九岁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那时候我以为,只要离开旧宅,父亲就会明白谁才是他的儿子。

可父亲没有明白,我也没有回去。

“你做手术,我不陪。”我把照片递到父亲面前,“房子给谁,你自己去办。”

父亲没有接。

“高远,你是我儿子。”

“现在想起来了?”

他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快。

高程从地上捡起文件,声音发紧。

“爸,别说了。”

我看向他。

“连你也替他?”

“我不是。”

“那你站哪边?”

高程攥着那叠纸,手指被纸边割出一道红痕。

“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我笑了一下,“这个家有什么真相,除了房子还能给谁?”

父亲突然伸手,把我手里的照片抽了过去。

照片撕开的声音很轻,像布料从旧缝里裂开。

一半落在地上,另一半留在他手里。

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父亲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嘴唇抖了抖,却没有说话。

周安弯腰捡起地上的半张照片。高程也蹲下来,目光停在照片背面。

他像看见了什么,手指慢慢翻过纸边。

“这里有字。”

我伸手去拿,高程已经念了出来。

“顾秋妍交还周安,八八年九月。”

父亲猛地抬头。

“别念。”

高程看着那几个字,脸色变了。

我没有听懂,只觉得那日期像一扇门,门后有人把旧宅、周安和父亲重新拴在一起。

“交还什么?”我问。

父亲把那半张照片攥在手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比房子给谁更冷。

我把另一半照片从地上捡起来,折好,塞进衣袋。

“好。”

我看着父亲。

“你的手术,你自己去。”

说完,我转身出了门。

高程在后面喊我,我没有停。院门外的风把那张照片吹得发热,纸边贴在胸口,硌得人难受。

我走到街口,才听见旧宅里传来周安的声音。

“爸,先把药吃了。”

父亲没有回答。

05

我第二天一早接到高程的电话。

他没问我昨晚睡没睡,只说:“爸,旧宅后院的墙柜里有夹层。”

我赶过去时,周安正在院里劈柴,父亲已经被他送去了医院。高程蹲在那只旧木柜前,柜板拆开了一块,里面塞着一个黑色布包。

布包很沉,外面缝着一道歪斜的线。高程把它放到桌上,手边还有几张撕开的纸页。

“从夹层里找到的。”

我看着那几张纸,没立刻伸手。

“是什么?”

“像是爷爷的旧记录。”

高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黑封面的本子。封皮右下角烧焦了一块,纸张从中间断过,留下四个空缺。

我翻了翻,前面的字迹很密。日期、地点、几个代号,后面夹着一张发硬的车票。

其中一页只写了两行。

三月十七日,交给周乙。

四月二日,线断。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高程看着我,声音放得很低。

“爸,周乙到底是谁?”

“周安的亲生父亲。”

“那这上面的交给,是交给什么?”

“我不知道。”

我把本子合上。

“送医院去。”

“送给爷爷?”

“嗯。”

高程没动。

“你不想知道?”

“想知道也得等他醒着。”

高程盯着本子,忽然把夹在里面的几张纸抽出来。纸页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中间撕掉,最下面一张只剩半截。

“这里有地址。”

我看了一眼,是城北墓园。

父亲那句没说完的话,旧照片背面的日期,黑本子里的名字,全挤在一起。我把本子拿过来,塞进外套内袋。

“走。”

“去哪里?”

“找你爷爷。”

从旧宅到墓园不到半小时。车里一直没人说话,雨刷刮过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吱声。

到了地方,我没让高程下车。

“你在门口等。”

“我也去。”

“这是我的事。”

“也是爷爷的事。”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句,他只想知道真相。高程的眼神不像劝我,更像已经把一只脚踩进了旧事里。

我把车门关上,独自往里走。

父亲果然在周乙的墓前。

他没有带花,手里只拿着医院开的单子。风把纸角吹起来,他按住,又松开,像那张纸与眼前的人都不容易安放。

我走到他身后,先看见了石面上的名字。

周乙,三十六岁。

四十四年过去,字迹被雨水冲得发暗,旁边长着一簇野草。

父亲听见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该来。”

“那本东西是谁的?”

我把黑本子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父亲看见封面,肩膀轻轻塌下去。

“高程找到了?”

“他找到的。”

“你看了多少?”

“够看见周乙的名字。”

父亲伸手要拿,我往后收了一下。

“你先说。”

墓园里很静,只有远处有人扫墓,铁锹碰到石块,发出闷响。

父亲盯着那本子,过了很久,才开口。

“周乙死之前,一直以为我只是替人传话。”

“你不是?”

“不是。”

他抬起手,按住了周乙的墓碑,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周乙到死都不知道,铁幕是我。”

我没有听明白这句话,却听懂了他的名字。

铁幕不是某个陌生人,不是外面传说里藏着的影子,是我父亲。

父亲的手从石面上滑下来,停在墓前。

“当年我三十八岁,周乙三十六岁。他信我,也按我给的东西去做。”

“什么东西?”

“假情报。”

我盯着他。

“你让他去送?”

“我把他当棋子。”

父亲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我以为只要收手一次,他就能回来。可有些事一旦推出去,就不是人能拽得住的。”

“后来呢?”

“他暴露了。”

风从墓园深处穿过来,吹得父亲的棉袄鼓起一角。

“你害了他。”

“是。”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父亲垂着头,手指在膝上来回摩擦。

“说了,你们还能叫我一声父亲吗?”

我忽然觉得可笑。

“你以为不说,我们就没有被你骗?”

父亲没有反驳。

我打开本子,后面的字比前面潦草,写着一段被反复涂改的话。那是他三十八岁那年留下的东西,字里没有姓名,只有一句,周乙已经回不来了。

“你后来做了什么?”

“我自首。”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判了几年?”

“八年。”

“什么时候出来的?”

“八八年。”

我想起照片背面那句顾秋妍交还周安,八八年九月。那几个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我压了回去。

“你服刑八年,出来以后就把周安带回家?”

“他九岁。”

“所以你收养他,是为了赎罪?”

父亲闭了闭眼。

“我没有资格说赎罪。”

“那你为什么把他留在身边?”

他看向墓前的名字。

“因为他是周乙的孩子。”

我握着本子的手慢慢收紧。

父亲终于转过脸,眼神落到我身上。

“高远,这些年我做过的事,你可以告诉任何人。”

“包括高程?”

“包括他。”

“包括周安?”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刺耳。父亲低头看了看医院的单子,纸上写着后天手术。

“周安已经叫了我四十多年父亲。”

他说。

“可我不是一个配得上的父亲。”

我把本子收回去。

父亲按着墓前那块石头,肩膀一点点弯下去。

“你回去吧。”

“你不跟我走?”

“我还想待一会儿。”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等周乙听完。”

我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离开。

周乙已经死了四十四年,父亲却像刚刚把一句话说出口。那句话沉在墓园里,也沉进我手里的黑本子。

我看着父亲,忽然不知道该把他带回医院,还是把这个人的一生交给高程。

明早旧宅就要转给周安,后天父亲要做手术。手里的本子如果公开,父亲晚年会被所有人知道;如果烧掉,周安还会继续把害死生父的人叫父亲。

天快黑了,我必须在天亮前作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