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阳光花园小区门口,我提着一袋冻饺子,还有一双给孙子做的虎头鞋。

五年了。儿子换了号码,搬了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了影。我告诉自己不来,可到底还是来了。

我拢了拢头发,笑着拦住一个从楼里出来的大姐:“大妹子,跟你打听个人,丁宇轩是住这儿吗?

那大姐上下打量我两眼:“你说原来住三栋的那个小丁?”

“是,就是他。”

“他啊,早搬走了。他妈前几年没了,他把房卖了就走了。”

我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虎头鞋滚了出来。

那大姐帮我捡起来,拍拍灰递给我。

我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鞋上那两只小老虎,笑得憨憨的。

我的手指头冻得发僵,脑子嗡嗡地响。

他妈没了。他妈站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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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谢惜文,今年六十一,家住临江县老供销社家属院。

退休前,我在镇上的小学教语文,教了三十多年。

老伴姓丁,走得早,十年前查出来肝癌,从确诊到走人,拢共四个月。

那时候丁宇轩刚参加工作,请假回来陪了他爸最后半个月。

老伴临走前拉着儿子的手,说:“好好照顾你妈。”

丁宇轩点头,哭得眼睛肿成桃。他那时候说:“爸,你放心,我肯定把妈接到城里去住。”

老伴走后的头两年,丁宇轩确实经常回来。

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家拎。

后来他在省城谈了对象,结了婚,回来得就少了。

再后来有了孩子,回来一趟更不容易,有时候一整年就过年回来待两天,初二三就走了。

我能理解。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拖后腿。

只是门口那棵老槐树,春天开花秋天落叶,我看了一年又一年,总觉得日子过得空落落的。

五年前那个秋天,丁宇轩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他从单位辞职了,跟朋友合伙开公司。

我当时正在厨房里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手机夹在耳朵边上,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那份工作是铁饭碗,省城的事业单位,旱涝保收。

我说:“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孩子都生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好好的班不上,瞎折腾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他说:“妈,你不懂。”

我说:“我怎么不懂?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爸走的时候你答应他什么来着?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你现在辞了职,万一赔了怎么办?房贷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我这人嘴碎,一说起来就收不住。丁宇轩在那头一声不吭。等我唠叨完了,他冷不丁来了一句:“我这辈子就是没用,行了吧?让你失望了。”

我愣住了,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没等我开口,电话就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第二天再打,空号。

这个空号,一响就是五年。

头一年,我天天打,天天听到那句“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后来我打少了,隔三差五打一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

我心里有气,想着你不打我电话,我也不求着你回来。

我有退休金,有老姐妹,跳跳广场舞看看电视,日子照样过。

可过年的时候,看着别人家儿孙满堂,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电视里放着春晚,饺子只包了一碗的量。那滋味,说不上来。

郑玉兰说我犟。

她是我邻居,也是在镇上跟我跳了十几年广场舞的老姐妹。

她总说:“你跟你儿子一个脾气,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不去找他,他也不来找你,你俩就这么耗着?你六十多了,他还能跟你耗几年?”

我说:“他不回来是他的事,我不去讨那个没趣。”

嘴上说得硬气,可心里知道,我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看见什么不好的。

那年春天,我在菜市场门口看到一个小孩穿了一双虎头鞋,红彤彤的,鞋头绣着两只小老虎,神气活现的。

我在那儿站了半天,那孩子的奶奶还以为我人贩子,把小孩一把搂过去,警惕地瞪着我。

我回到家,翻出针线筐,找了块红布头,开始做虎头鞋。

我不会绣老虎,就照着老辈子传下来的样子描,绣了拆,拆了绣,折腾了大半个月。

郑玉兰来串门,看见我手里的活儿,叹了口气:“你做给谁的?”

“给我孙子。”

“你见过你孙子几回?”

我不说话了。

说实话,我孙子今年几岁,长什么样,我脑子里都是模糊的。

我只知道他叫丁鹏鹏,是丁宇轩结婚第二年生的,那年他们回来过一趟,后来就再没带回来过。

那时候孩子还小,裹在襁褓里,我抱了一下,软软的一团。

那是我头一回抱孙子,也是最后一回。

虎头鞋做好了那天,我把它放在枕头边上看了半天。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丁宇轩还是小时候的模样,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玩泥巴,我喊他吃饭,他抬起头来冲我笑,嘴里喊:“妈,我饿了。”

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郑玉兰的门,说:“陪我去趟省城吧。

02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合眼。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收拾东西。冰箱最上层冻着一袋饺子,荠菜猪肉馅。

那是五年前秋天包的,丁宇轩最爱吃的。

他说城里的饺子皮厚馅少,没有老家那种薄皮大馅的手擀面皮。

我把那袋饺子从冰箱里取出来,冻得梆硬,装进保温袋里,又把虎头鞋也塞进去。

郑玉兰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说要路上吃。她看见我眼下一圈乌青,说:“你一宿没睡吧?”

我说:“睡不着。”

她没再问,帮我拎着东西往外走。

大巴车上人不多,我跟她坐最后一排。

窗外的景色从县城变成田野,又慢慢变成灰扑扑的楼群。

我手里攥着一张汇款单,那是丁宇轩五年前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金额五千块,汇款地址写着省城阳光花园小区三栋二单元。

汇款单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看了一遍又一遍。

郑玉兰剥了个桔子给我,我没接。

她说:“你别光发呆,跟我说话。你跟我说句实话,五年前,你跟你儿子到底咋了?那天你打完电话来找我,脸色白得吓人,我问你你也不说。”

我沉默了半天,开口说:“他辞了工作,自己开公司。我说了他两句,他说他这辈子没用,让我失望了。”

郑玉兰愣了一下:“就为这个?就因为你说了他两句,他就五年不跟你联系?”

我没说话。她也觉得不真实。我们谁也不明白,一句母子间再不平常不过的话,怎么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车快到省城的时候,我又开口了:“玉兰,你说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郑玉兰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你儿媳妇不是每年还给你打个电话吗?要是真出了什么大事,她还能瞒着你?

我没吭声。说实话,许语嫣每年那几通电话,也越来越敷衍了。

头两年她打电话,还会跟我聊几句家常,问问身体怎么样,说鹏鹏会走路了,鹏鹏上幼儿园了。

最近这两年,电话接通,她就说“妈,我们都挺好的,您别挂心”,然后就没话了。

我有时问她宇轩呢?

她说在忙。

再问忙什么,她就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

我心里一直觉得不对劲,但不敢往深了想。

怕想多了,自己先扛不住。

阳光花园小区比我想象中大得多,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出要刷卡。我从来没来过,只知道这个地址。

郑玉兰说:“咱跟保安说是找人的不行吗?”

我摇了摇头。

来之前我就想好了,不亮明身份。

我就是想看看儿子住的地方,看看他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万一他不愿意见我,我起码能远远地看一眼。

我拉着郑玉兰绕到侧门,趁着一户人家出来扔垃圾,跟着闪了进去。

郑玉兰在后面小声说:“你这弄得跟做贼似的。”

我没理她,找到三栋。二单元,门牌号301。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皮肤白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我们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一脸疑惑:“你们找谁?

“请问,丁宇轩住这儿吗?”

“丁宇轩?”老太太皱了皱眉,“不认识。我是去年搬来的,这房子是我儿子买的。”

我一口气噎在喉咙里。郑玉兰赶紧接过话:“大姐,我们可能记错楼栋了。不好意思。”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郑玉兰扶住我,说:“你别急,兴许是搬了家,不是什么事儿。”

“他搬家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你不是说他换了号码吗?换了号码,搬家自然也没法告诉你。”

我没说话。心里隐隐觉得,这事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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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小区里头转了一圈,也没敢多问。

只是心里乱得慌,腿像踩着棉花一样,从三栋楼前走到花坛边上,一屁股坐下来。

郑玉兰跟过来,把手里的苹果塞给我一个:“你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胡思乱想。”

我没接,眼睛直勾勾盯着三栋二单元。

窗帘是新换的,米黄色,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还有一盆吊兰。

我儿子住在这儿的时候,阳台上是不是也晾过这样的衣裳?

他媳妇是不是也有养花的习惯?

我孙子是不是在这楼底下跑过,摔过跤,哭着喊过他爸?

就这样越想越多。

最后我站起来,跟郑玉兰说:“不行,我得问清楚。”

问谁呀?

“楼底下带孩子的老太太们,她们天天在小区里待着,谁家搬了谁家没搬,没人比她们更清楚。”

我在小区里走了两圈,看见花坛另一边的树荫底下坐着一个老阿姨,大概六十来岁,手里摇着蒲扇,脚边停着一辆婴儿车。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推车里的孩子的小脸,笑了笑:“这孩子真乖,多大了?”

“十个月了,男孩。”阿姨上下打量我一眼,“你也是带孩子来玩的?”

我说:“不是,我来走亲戚的。想跟您打听个人,原来住在三栋二单元的小丁,丁宇轩,您认识不?”

那老阿姨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丁宇轩……你说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吧?高高瘦瘦的,他媳妇在医院上班?”

“对对对,就是他。”

老阿姨看了我两眼,目光有些复杂。她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溜到嘴边:“我是他老家的一个表姨,好多年没见了。这次进城办点事,想着顺道来看看他们一家人。”

“哦,表姨啊。”老阿姨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还是说道,“那你来晚了。小丁一家搬走有年头了,这房都换了主儿,也不晓得搬哪去了。”

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追问道:“搬走?搬哪儿了?”

这个我还真没具体打听。不过这房子他卖得挺急的,那会儿据说他家出了点事。他妈没了,他在那边也没啥牵挂,就把房子卖了。

这话一落地,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妈……没了?”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阿姨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是啊,听说他老家就剩他妈一个人了,走得挺突然的。小丁那阵子看着又黑又瘦,眼窝都凹进去了。后来收拾了房子,他媳妇带着孩子先回娘家住了一阵子,他自己就搬走了。”

郑玉兰这时走过来,看见我的脸色不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嘴唇发抖,站不住了。

我没死。

我活得好好的,天天吃饭睡觉。

可我儿子在外头,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阿姨还在看着我,目光好奇又关切。

我费了好大劲才说出一句:“那他现在,搬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老阿姨摇了摇头:“这个我是真不晓得了。不过那个小许,就是他媳妇,好像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听说还在那边上班。你要找他们,去那儿问问看。”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见到小丁,劝劝他,年纪轻轻的,别这么想不开,他妈在那边也不安心。”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郑玉兰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过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走,咱们去人民医院。”

04

人民医院在城中心,离阳光花园小区倒不算太远。

我和郑玉兰坐公交车过去,天已经擦黑了。医院门口的灯亮堂堂的,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我在挂号大厅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人。

郑玉兰说:“你儿媳妇是在这上班吧?咱去护士站问问?”

我摇了摇头:“我不能让她看见我这副样子。”我说,“咱找个地方想想法子,明天再说。”

我们就近在医院旁边找了个小旅馆,一晚上八十块钱。房间不大,床单洗得发白,窗户外面就是医院的大楼。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玉兰在旁边那张床上打呼噜。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没死。可他以为我死了。

不然呢?他为什么要跟邻居说“他妈没了”?什么叫“他妈没了,在那边也没啥牵挂”?要是他还认我这个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五年前那天,他挂了我电话,第二天我再打是空号。

我以为他是气头上关了机,过两天就开了。

可他直接把号码注销了,不让我再找他。

我在他心里就是个嫌他没出息、觉得他没用、对他失望透顶的妈吧。他不想再听到我的声音,也不想再见到我了。一狠心,就把我“”了。

这一晚我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郑玉兰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回来,我不太吃得下。

她却劝我说:“你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找人?你再着急,也得一步一步来啊。”她硬往我手里塞了个包子,又追问道,“你准备怎么找?直接去护士站问?”

我想了想说:“不能直接问。先在外头等着,看能不能见到她。”

郑玉兰不明白:“你来找儿媳妇,怎么跟做贼一样?”

我没回答她。我说不上这是为什么,大概是心里堵着一口气。那个“新晋的没妈的人”的认知,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一家三口。

早上八点多,我和郑玉兰坐在医院住院部门口花坛边的长椅上。进出的人不少,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提早饭的病人家属。

我认不出许语嫣。

我总共就见过她几面,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她个子不高,长头发,扎马尾,笑起来挺斯文的。

那是我儿子选的人,第一次带回家的时候,她穿着件白色羽绒服,进门就喊妈,声音甜甜的。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挺高兴,就是没好意思表露出来,只说了句“来了就好,快进屋坐”。

等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花坛那头走过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蓝色护士服,胳膊底下夹着一本病历。

郑玉兰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你看是不是那个?”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她。

比几年前瘦了很多,颧骨微微有些突出来了,下眼睑乌青一片,像是没怎么睡好。

她走得挺急,低着头看手里的东西,险些跟迎面来的人撞上。

我想站起来喊她,张了张嘴,却喊不出声。

她就那样从我面前走过去,拐进了住院部大门。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进去的方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郑玉兰推了我一把:“你倒是喊她啊!”

我摇了摇头:“她上着班呢,我先不打扰她。等她下班再说。”

郑玉兰急了:“那你还要等一天?

我等了。

我就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看着住院部的大门,一直等到下午六点。其间天阴了下来,飘了几滴雨。郑玉兰把兜里那件备用的薄外套披在我身上。

她是换了便服出来的,跟一个同事说说笑笑往外走。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语嫣。”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看见我的时候,她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像见了鬼一样。

她身后的同事也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她。

许语嫣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整个人就像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我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她。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妈?”

我点了点头:“我来看看你们。”

许语嫣的眼睛一下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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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许语嫣把我拉到住院部后面一处偏僻的楼梯间里。郑玉兰说去楼下转转,留我们俩单独说话。

楼梯间的灯有些暗。她靠着墙站着,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掉下来:“妈……您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我儿子,看我孙子。我不能来吗?”

她低下了头:“妈,宇轩他……”

“他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小区里有人告诉我,说宇轩他妈没了。你说我是谁?我什么时候死的?”

许语嫣的脸色白得吓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深吸一口气:“那是什么样?”

她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宇轩他……不是故意要这样的。他怕您担心,所以才瞒着您。他不是说您死了,他是跟小区里的人说……老家那边已经没有亲人了。”

“没有亲人?”我几乎笑出声,“他娘老子都死绝了,是吗?”

许语嫣含着泪看着我:“妈,宇轩是真的没有脸面见您。五年前那通电话之后,他后悔了,第二天就想过打给您,但是……”

“但是什么?”

“他那天晚上出了车祸,撞了人了。”许语嫣的声音沙哑,“不严重,就是刮蹭了一下。对方报了警,他全责,赔了两万块钱。可他那时候刚辞职,手里一分钱的积蓄都没有。那两万块钱是借的。”

我愣住了。

“后来,他找到那份新工作没干多久,又被他那个合伙人坑了。公司注册的是他的名字,他朋友拿了钱跑了。债主找不到他朋友,就全都来找他。几十万的债,压在他一个人头上。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让我别告诉您他是这么没用。”

我张了张嘴,喉头像堵着一团棉花。

“他把手机号码换了,”许语嫣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是不想让您找到他,是怕催债的电话打到您那儿去,怕那些人找上您。他说,等他把债还清了,混出个人样了,再回去见您。”

“那他为什么跟邻居说他妈没了?”

许语嫣咬了咬嘴唇:“房子卖的时候,小区的物业问起来,他正被几个债主堵在门口。他一急,就随口编了这么个话。没想到您……”

她说不出下去了。我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两个站在黑暗里。

好半天,我说:“他现在住哪儿?”

许语嫣迟疑了一下:“妈……宇轩他现在住的地方挺破的。他让我别告诉您。”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你不告诉我,我就找不到了吗?

她低下了头,挣扎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报了一个地址,又红着眼眶说:“妈,他身体不太好。您见了他,别跟他吵了,行吗?”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楼梯间。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郑玉兰在门口等我,一见我就问:“看见儿媳妇了?怎么说?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径直向车站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嗓音发哑:“走。去找他。”

06

城乡结合部,城中村。那地方比我想象中还要乱。

路窄,七拐八弯的,到处是低矮的自建房和电线杆子上密得像蛛网似的乱七八糟的黑线。

巷子里的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

垃圾站散发出一阵馊味。

郑玉兰跟在我后面,一边走一边皱眉。我也没想到儿子住在这样的地方。他一直爱干净,屋子里永远收拾得齐齐整整的。

我照着许语嫣给的地址一路找过去。

那是一栋五层高的自建房,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

我要找的门在三楼最里面。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却又放下。

五年了。

他变什么样了?老了没有?瘦了没有?再见面,他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不理我?我该说什么?我是他妈,我来找他了。

我鼓了鼓劲,握起拳,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谁啊?”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脚步声。

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男人站在光线昏暗的门口,穿着脏兮兮的旧工装,脸上还有道油污没擦干净。

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了。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白了一半。

他整个人像被生活的重担压过一遍,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疲惫。

他看见我,愣住了。

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

他没有低头去捡。

他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是想说话,可嗓子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嘴唇哆嗦着,过了好半天,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妈。”

他没有冲过来抱住我,也没有哭。

他就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好半天之后,他偏过头,嗓音哑得跟砂纸一样:“您路上吃了吗?我……我给您弄点吃的。”

我提着一路没肯撒手的保温袋递了过去:“带了饺子。荠菜馅的。”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哭。

顿了一下,他侧过身,让我进屋。

出租屋很小。

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两个塑料凳子。

床上堆着两件没叠的衣裳。

窗台上放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水,缸子壁上满是茶垢。

水壶干烧过,壶底一圈发黄的印子。

最里头靠墙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书包,印着卡通图案。

我看到了那个书包。那应该是我孙子的。

我问:“鹏鹏呢?”

丁宇轩低头搓着手背上的油污,声音含糊:“在幼儿园。四点五十放学。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一刻。我拧开保温袋,掏出那袋冻饺子,找到了灶台。灶台是公共的,走廊尽头。

我割开冻成一团的饺子,一颗一颗掰开,扔进滚水里。

厨房里的那口锅不大,一次只能煮二十来个。我煮了满满一大碗,端回去,放在折叠桌上。丁宇轩坐在床边,低着头。我把筷子递过去:“吃吧。”

他接过筷子。他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饺子。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开始抖。他没有抬头,眼泪无声地滴进碗里的面汤里。

他眼泪落得很急,却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他背着我的方向,哽咽着,肩膀微微耸动,嘴里含着一只饺子含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站在他身后。

想伸手拍拍他的背,手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我一直站在他身后,他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才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妈。对不起。”

窗外,城中村楼与楼的缝隙里,漏下一片昏黄的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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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那片城中村住下了。

郑玉兰住了两天就被他儿子接走了,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嘱咐了半天:“你有事儿就打电话,别一个人闷着。”我点点头让她放心。

我没搬到丁宇轩那儿去。

他那儿太小,三代人挤不上。

我在城中村口租了一间民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月三百五十块钱。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我一个人,问我来城里干什么。

我说投奔儿子。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头几天,我没怎么去打扰丁宇轩。我得让他自己先消化消化。

他那天吃完那碗饺子低着头坐了很久,后来出门去接鹏鹏。

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虎头虎脑的,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穿着幼儿园的园服,蓝色的,胸口画着一个小熊。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有点怕生,躲到他爸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我。

丁宇轩蹲下来,跟他说:“叫奶奶。”

他嗓子里像含着一块糖,小声喊了一句:“奶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我。那块糖已经有点化了,包装纸粘乎乎的。

我说:“奶奶不吃,鹏鹏自己吃。”

傍晚的时候我给他们爷俩做了饭。

城中村的厨房在走廊尽头,灶台油腻腻的,水管是冷的。

我洗了锅,炒了一盘土豆丝,蒸了一碗鸡蛋羹,又把带来的咸菜切了切,拌上香油。

丁宇轩和鹏鹏两个人埋头吃饭。

我看着孙子缩在桌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鸡蛋羹,低着头吃得很欢。我的眼眶热了热,悄悄别过脸去。

吃完收拾完,丁宇轩找了个空档走过来。

他坐在床沿上,我坐在塑料凳子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粗粗的,全是茧。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妈,我没想到您会来。”

“你当然没想到。你把你妈都安排死了,还指望谁来?”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没想到声音会这样干涩。他没有反驳,沉默了很久:“那时候,我没别的路好走了。”

我不说话,听他说。

“公司倒了,欠了四十七万。最狠的那几天,每天有好几个催债电话。我那时候只想着一件事,不能让他们找到方。”

他顿了一下,艰涩地开口:“您在老家,我不想让您知道这些。他们找到我无所谓,要是找到您……”

我没有说话。

一个倔强了半辈子的女人,我懂他。

他从小就好强,考试要考第一,跑步要拿第一。

万一哪一次没考好,他会躲在自己屋里半天不出来。

他爸说他心眼小,受不住挫折。

后来他们慢慢开始来往。

周末我过去帮他们做顿饭。

他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去帮人卸货。

有一回我下午路过夜市,远远地看见他弓着腰在给一个摊主搬货箱,一箱一箱啤酒从三轮车上往下卸。

他穿着一件旧T恤,后背让汗水洇湿了大半,搬完了,站在车旁边用袖口擦汗。

我没有走过去。

我站在路边的槐树底下,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不能当面看他。

他那么好面子一个人,要是知道他搬货的样子让亲妈看见了,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我装着不知道,回去做我的饭。

我能为他做的,也就是把这碗饭做好,让他回来有口热乎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