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里跳出一份保研材料。

我随手点开,看到学生姓名:唐新霁。

目光往下扫,生源信息、成绩单、论文目录,都是挑不出毛病的漂亮。

翻到家长信息那一栏,我停住了。

监护人:唐子轩。

这名字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我盯着屏幕,光标停在“审批不通过”那栏,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确认。

退回去的申请,理由写着研究方向不匹配。

周林打电话来问,我没法解释。

六年前的旧账,我以为早翻篇了,直到看见故人的名字又出现在眼前,才发现有些事,挖不掉,也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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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办公室很安静,窗外有桂花香飘进来,混着打印机散出的热气。

我坐在电脑前翻了将近两个钟头的材料,各院系保研名单堆成一小摞。

看多了,名字都差不多,成绩、论文、获奖经历,像同一台机器冲压出来的零件。

直到翻到唐新霁那份,手指顿了顿。

我起初没在意这个名字,只觉得成绩亮眼。

等翻到户籍页,看到唐子轩三个字,整个人像被什么从背后敲了一棍。

我又把名字来回看了几遍,确认无误。

不是同名同姓。

籍贯、父母单位、联系方式,全对得上。

我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没动。

喉头发紧,像多年前那个雨夜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几个学生抱着书走过,有说有笑。

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回到电脑前,光标移到“审批不通过”那一栏,犹豫了几秒,点了确认。

理由填了方向不匹配。

提交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家,打开书柜,最底下那层放着一个纸箱,积灰了。

我蹲下来,搬开几本旧教材,从纸箱底部摸出一个相框。

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块石头前面笑。

唐子轩在左边,胳膊搭在我肩上;魏紫寒在右边,头发长到肩膀。

那年我们都年轻,总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我看了很久,又把相框放回纸箱底部,塞回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周林在走廊堵住我,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审批记录。

赵老师,他叫住我,又有些犹豫。

我回头看他,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唐新霁,他说,你看过这个学生材料了吧。

我说看过。

他把纸收回手里,说你退回的理由不成立,研究方向高度匹配,成绩全系第一,你倒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我说,不合我的方向。

周林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孩子在本科期间发了两篇核心,周林声音压低了,一篇还跟你当年的研究主线沾边。

他往我这边凑了半步,赵涵蓄,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日光打进来,打在周林脸上,他的眼神认真,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我说不认识。

周林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没信。

他转身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思量。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明白,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上课,我讲了两个钟头的文本分析,学生听得认真,我也讲得投入。

可回到办公室,桌上那份退回记录又摆在那里,像一面镜子,照得人无处可躲。

我坐下来,打开抽屉想找点什么。

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拿出来一看,是盒烟,还剩半包。

我拆开,点了一支,办公室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抽了两口,又掐了。

盯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我告诉自己:退回去,不是因为你有私心。

你只是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牵扯。

可这句话,是我对自己说的,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02

六年前的秋天,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日子过得没多大奔头,每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

唐子轩在另一家公司做策划,也是半死不活地混着。

我们大学就在一块儿,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隔三差五约出来喝酒。

喝到后半夜,他跟我聊创业,说不能这么一直给人打工下去。

我也想过,但觉得手头没本钱,不敢动。

他说怕什么,咱俩攒,一年不够攒两年,先把工作室支起来。

我没当场答应,但心里被他说活了。

那年冬天,他接了个私活,帮一个外地的建材商做广告投放方案。

活不大,钱也不算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拉我入伙。

我正好没接什么事儿,就答应了。

两个人弄了将近一个月,方案改了七稿,客户那边终于松口,说要见面聊。

我们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过去,在客户公司楼下等了一下午,最后等来一个电话,说项目预算砍了,不做了。

当时天快黑了,风刮在脸上生疼。

唐子轩挂掉电话,站在路边,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妈的,骂了一声。

我递给他一支烟,他也接了。

我俩蹲在路灯底下,钱没赚到,连住处都没着落。

后来在一个城中村找了间小旅馆,一张床,被子薄得透风。

那天晚上饿得睡不着,我说出去买点吃的,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包方便面。

我拍醒已经躺下的唐子轩,他揉着眼看那包面,愣了半天。

那是屋里最后一包面,我用热水壶煮了,盛了两碗,多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吃,呼噜呼噜地塞,吃到一半,没头没脑说了句,涵蓄,这碗面我记一辈子。

我喝了一口汤,没接话,把汤底也喝干净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人裹着一床被子穷聊,聊到后半夜。

说以后要是开工作室,赚了钱,第一顿就吃火锅,吃到扶墙走。

后来那几年,日子还是一点一点往上走的。

广告公司的收入涨了些,我也接了一些零散的单子,攒了几万块钱。

唐子轩比我能干,说话会来事,在外面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他攒的钱比我多一些。

到了2017年底,他把两万块的银行卡拍在我桌上,说,差不多了,咱开干吧。

我手里也存了一点,凑到一起,租了一间便宜的写字楼隔间。

没有窗户,放了两张桌子,一台旧打印机,墙上贴了张白纸,手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算是工作室成立了。

那段日子是真好。

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跑工作室,接私活。

项目不大,赚得不多,但每成交一单,心里踏实。

唐子轩还是那副样子,嘴上总没个正形。

可我知道,他那个人,办事比你想象的靠谱。

也是在那段时间,魏紫寒出现在我生活里。

她是我们公司对面一家设计公司的行政,平时没什么往来。

后来因为一个合作项目认识,聊了几次,加了微信,慢慢熟了起来。

她长得耐看,不爱化妆,头发扎个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不算会追女孩子的人,那段关系还是她先主动的。

有一回加班晚了,她约我吃夜宵,我问她怎么不回家,她说看你天天加班,估计也没好好吃饭。

我请她吃了一顿砂锅粥,后来就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我带她见唐子轩,三个人吃了一顿饭。

唐子轩那天嘴很碎,拿我开玩笑,也拿她开玩笑,魏紫寒没恼,反倒笑得很开心。

她后来说,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的。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日子在往好的方向走。

有兄弟,有女朋友,有事业。

那一年我三十岁,觉得自己这辈子,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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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了很久,也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

2018年春天,魏紫寒的消息开始回得慢了。

以前我发一条,她哪怕忙,也会抽空回一句。

后来变成隔半天,再后来,隔了一天才回。

我约她吃饭,她两次用加班当借口推掉了。

第三次她答应出来,吃的是楼下那家面馆。

她坐在对面,话不多,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没怎么吃。

我问她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大,她摇头,说就是有点累。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

那种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人,摸不着温度。

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在一起久了,新鲜感淡了,总要经历一段平淡期。

我告诉自己,多花点心思就好了。

于是那个月我特地订了她提过的餐厅,买了礼物,想给她一个惊喜。

到了那天,她说不舒服,不想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家餐厅里,菜摆了满桌,最终一个人吃完,打包了剩下的,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唐子轩那阵子也不对劲。

以前我们一周见面至少两三次,不用约,他总能出现在我工作室门口。

可那段日子,他总说自己有事,约他喝酒,十条消息回两三条。

我问他是不是最近项目多,他嗯了一声,说接了个长活,要费些精力。

我信了。

有一回我晚上九点多去他住处找他,想叫他吃夜宵。

敲门没人应,我打他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背景里很安静,他说自己在外面办事,回来再说吧。

当天夜里,我看到他车停在魏紫寒住的那个小区门口。

我告诉自己,是巧合。

这座城市这么大,他路过那里,也不奇怪。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一个周五晚上。

我们三人本来约好周末去一个农家乐玩,周六早上魏紫寒微信说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我问什么事,她没有细说,只说过阵子再约。

我转头给唐子轩发消息,说魏紫寒不去了,咱俩还去吗?

他隔了快一个钟头才回,说他也去不了了,客户临时要改稿。

两场空。

我坐在出租屋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我又说不上来是哪儿。

我不敢深想,因为如果往那个方向想,就回不了头了。

最终我还是没往那个方向想。

我太信任唐子轩了。

信任到觉得就算全世界都骗我,他也不会。

信任到觉得就算魏紫寒变心,也轮不到他来接。

04

六月初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

雨很大,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响。

我从客户那边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开车回家的路上刚好经过魏紫寒住的小区,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车灯扫过楼下的停车位,我看到了那辆车。

唐子轩的车。

我认识他的车牌号,尾号是729。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雨刮器还开着,在挡风玻璃上左右刮来刮去,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坐在车里,盯着那辆车的轮廓看了很久。

车灯没有亮,楼上魏紫寒家的窗户透出灯光。

我不知自己在等着什么。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楼下的单元门开了。

两个人影并肩走出来,撑着一把伞。

伞下的两个人靠得很近,步子一致的,往车的方向走。

我认识那把伞,那是去年魏紫寒生日时,我送给她的。

我看着他们上了车,看着车灯亮起来,看着车缓缓倒出车位,从雨里开走了。

我坐在自己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雨刷还在刮,面前的路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我没有追上去,没有打电话。

我把座椅放倒,靠在上面,闭上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第二天上午,魏紫寒约我见面。

我们在她楼下的那家咖啡店坐了半个小时。

她说得很简单,我们分手吧。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是他吗?

她低着头,没有否认。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自己会生气,会拍桌子,会质问她。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端起那杯还没喝的咖啡,起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喊了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唐子轩给我打电话,打了三遍。

我一个都没接。

第四遍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三天后,我去工作室收拾东西。

推开那个隔间的门,唐子轩坐在里面。

他抬头看见我,脸色变了变,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冒出两个字,涵蓄。

我没看他。

走回自己的桌子,拉开抽屉,把里面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袋。

他站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我收拾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墙上的白纸还在,上面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走过去,把那张白纸撕下来,叠好,放进了纸袋里。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涵蓄,我……我没等他说完就推门走了。

他喊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说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到我都快分辨不出那是不是错觉。

我把工作室的股份全部退了出来,比例算清,钱打到他账上,分毫不差。

然后辞了职,换了手机号,退了房子,搬去了另一座城市。

那一年我没有工作,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每天去图书馆看书、写字。

用了不到半年时间考上了研究生,又过了三年,博士毕业。

导师问我愿不愿意留校,我说好。

就这样成了一名老师。

六年,我没有联系过任何人。

没有回那座城市,没有打听过那两个人,哪怕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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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林没有再来追问,但教务处那边似乎有人传了几句闲话。

我走过走廊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又迅速移开视线。

我假装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照常上课、开会、改论文。

日子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只有我知道,下班回到住处,总会不自觉地走到书柜前,盯着最下面那层纸箱看几秒,然后转身去做别的事。

我以为自己还能继续这样装下去,直到那天下午。

周五,我上完最后一节课,从教学楼出来,一路走到教研室楼底下。

远远就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

看见我走过来,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把文件夹递过来。

赵老师,我是唐新霁。

我停住脚步。

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文件上看到,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打量了他一眼。

他个子很高,瘦,脸上还有些没褪尽的青涩。

眉眼和唐子轩有几分像,又不完全像。

唐子轩的眼神带着点藏不住的精明,他的却更直白,更干净。

我没接文件夹。

你找我什么事?

我说。

话一出口,好像比我想象中冷淡。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说,赵老师,我知道我的保研申请被退了。

我没说话。

他不等我开口,又说,我不是来求您复议的。

他停顿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我是来跟您说一声,我哥他……他快不行了。

他想见您一面。

一阵风从楼道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墙皮的热气。

我们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面对面站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但忍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出来话来。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跟他没什么好见的。

说完我绕过他,准备上楼。

他在背后喊了一声,赵老师。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说,我知道我哥对不起你。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但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好。

我没有接话,继续上楼了。

进了办公室,我把门关上,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年轻人慢慢走远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似的。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坐下。

桌上放着的教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那句话:他快不行了。

我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心里有个地方蠢蠢欲动,好像六年前那个被打死的结,现在又活了过来。

半夜两点,我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了一根烟。

屋外黑蒙蒙的,什么都没变。

可我知道,有件事已经变了。

唐子轩快不行了。

这六个字卡在我脑子里出不来。

我掐了烟,打开手机,屏幕的亮度在黑暗里刺眼。

我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栏里输了三个字:唐子轩。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我愣在那里。

一条去年十月的工商异常名录里,有一家广告公司,法人代表唐子轩,状态是吊销。

另一条是一则法院公告,涉及债务纠纷,被执行人有他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原来他真的过得很不好。

06

唐新霁没有再来找我。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过了两天,何雅雯在课后叫住我。

她是我带的研一学生,话不多,做事踏实,平时没什么存在感。

她站在讲台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说,赵老师,有人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我看了一眼纸袋,上面没写字。

我没有马上接,问了一句,谁?

何雅雯说,上个星期来找你的那个男生,他说他叫唐新霁。

他说您不愿意见他,他不勉强,但这个,希望您看完再做决定。

我把纸袋接过来,拿在手里,不重。

何雅雯没有多问,鞠了个躬就走了。

我拿着纸袋回到办公室,放在桌角,没有打开。

一直到下班,那纸袋都搁在那里,像一块烫手的石头。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拿起纸袋想塞进抽屉里,指尖碰到袋口,顿了一下。

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纸,有些年头了。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字迹写得歪歪扭扭,钢笔水的颜色很明显有两种。

我认出了唐子轩的笔迹。

大学时写字就潦草,像赶时间似的,连笔连得厉害,后来也没改过来。

我看了一会儿,开始一张张翻。

纸页上面写的是某次活动的工作笔记和广告文案草稿,日期栏零零散散,跨越了六年时间。

翻到第四张时,我停住了。

上面写着一行字:2018年6月,我干了一件混蛋事。

我背叛了我最好的兄弟。

没有下文。

第五张纸,只写了半句话,拿走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我没有忍心写下去。

又翻到另一页,日期是2019年3月。

字迹更乱了,像是喝过酒。

上面写着:工作室散了,我把积蓄投进了新项目,亏了。

这些人,没一个靠得住。

他妈的,我当年以为最靠得住的人,被我亲手推走了。

我翻着这些纸页,手指越来越重。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明显更潦草,纸面还有几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

上面写着:我记得那个冬天,我们身上只有几十块钱,你分我一碗面,自己喝汤。

你说好日子多着呢。

我现在躺在病床上,半夜经常想起那碗面。

我记了一辈子,也悔了一辈子。

涵蓄,这辈子是我欠你,还不清了。

我合上纸页,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办公室里只有屏幕的蓝光照着我。

我低下头,把纸页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里。

然后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我得去见他一面。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开着车去了唐新霁之前给我留的医院地址。

那家医院在城东,离学校不近,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了楼下,我没有马上上去。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

电梯上到住院部八楼,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的模样。

如果不是唐新霁坐在床边,我几乎认不出那是唐子轩。

我推门进去,唐新霁先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轻声叫了一句赵老师。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

唐子轩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听到动静,他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在床边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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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病房里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在床头嘀嘀地响,像某种客观的作息,不理会人间的情绪。

唐子轩侧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唐新霁站在门口,看了我们一会儿,轻声说,我去打壶水,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沉默了很久。

我先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瘦了。

他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他咽了一下口水,像是在组织语言。

涵蓄,他说,声音很轻,带着沙哑,我那年……对不起。

我没打断他,也没应声。

他继续说,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

这是我这些年想清楚的事。

但不说,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孬种。

他停了停,喘了几口气,才说,魏紫寒那件事……是我混蛋。

我告诉你,她要出国,让她误会你要走……他说到这里,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我唯一没骗她的是,她听完那句话,没去问过你。

他合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她说她信了。

可我知道,她不是信我,她是从来没有信过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什么东西里,不疼,但让人说不出话来。

我沉默了很久,问,你们在一起之后呢?

他苦笑了一声。

在一起没到一年就散了。

她嫌我没出息,我怪她放不下过去。

吵了几个月,最后她提了分手。

他说完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给他倒水,也没有伸手扶他。

过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当年工作室分了后,我一直没动过的钱。

你拿回去吧。

我没有动那张卡,说,我不缺这个。

他没有坚持,也没有收回去,只说,你拿着,我心里好受点。

我没有接他的话,问他:你为什么不早找我?

他看着我,过了一阵,说,没脸找。

我低着头,看着床沿的白色床单,想起那天晚上雨刮器刮了整整一夜。

想起那碗方便面,想起工作室墙上白纸上写着的名字,想起他把两万块钱拍在桌上的样子。

我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那碗面,你还记得挺清楚。

身后传来他微弱的笑声:记了一辈子。

我没有回头,听到他低低地说,新霁是干净的,你带带他。

过了好久,我说,我看看他材料吧。

他说,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涵蓄,下辈子……我没让他说完,拉开门,走掉了。

回到车上,我没有立刻走。

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面前的灰色停车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给周林发了一条消息:唐新霁的材料重新审。

周林没有问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下,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说不出是放下了还是更重了。

只是我知道,来这一趟,是对的。

08

那段时间,我像换了一个人。

说不上哪里有变化,但就是不太一样了。

上课的时候,精神比以前集中了。

回家以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有时会翻几页书,有时会看一会儿新闻。

书柜最下面那个纸箱,还在那里。

我没再去动过它,可也不再刻意绕开。

过了大概两周,唐新霁的保研复审程序走完了。

周林签字批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改作业,唐新霁来敲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像是来谢我的。

我没让他开口,把他叫进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这是我这学期给研究生开的书目,你先拿去看。

他接过去,站在那儿,有些拘谨地说了句,谢谢赵老师。

我摆了摆手,说,不用谢我。

你成绩够,材料够,是你自己考上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顿了顿,声音有些闷:赵老师,我哥他……前天早上走了。

我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我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别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教室楼下的花坛里,几棵桂花树开了花,金黄的碎花缀在枝头,透过玻璃窗飘进来若有若无的香气。

我想起最后一次去医院看唐子轩,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想起他说的那句“谢了”,还有那句没说完的“下辈子”。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胸口有股气慢慢涌上来的感觉,眼眶也酸了一下。

我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继续改作业。

那本旧相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拿了出来,放在了书架第二层靠左边的地方。

没有刻意摆成什么样,就随手搁在那里,像一本常翻的书一样,不藏着,也不碍眼。

有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我也没有多看,但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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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唐子轩走后第十一天,魏紫寒出现在我办公室楼下。

应该是问了我学校地址。

她比六年前瘦了,下巴尖了一些,头发留短了。

变化挺大,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

她站在楼门口,没有上来。

见我出来,她的目光迎上来,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涵蓄。

我走到她面前,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去打听了一下你,正好打听到你在这儿教书。

我想到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来看看你。

旁边经过两个学生,看了一眼我们,又匆匆走过去了。

她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

我说,这儿旁边有家面馆,就去那里吧。

面馆不大,午后的客人不多。

老板娘正靠着柜台打瞌睡。

我们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各自点了一碗面。

面上来的过程里,我们谁都没说话。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条,过了一阵,才开了口:那年,唐子轩跟我说,你拿到国外一个项目的名额,要出去待三年。

我一听这话,心就凉了。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我信了。

她停了停,又说,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信他。

我是压根儿就没信过你。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声音没有发抖:我跟你在一起两年,我心里老不踏实。

总觉得我跟不上你的步子,迟早有一天,你会走的。

他那么一说,就像印证了我心里一直担心的事情。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有些烫,落在舌尖有点炸。

我没有看她,说,你那时候确实没信过我。

她点了点头,没否认。

那我问你,她声音低下去,你恨我吗?

我想了很久,说不清。

恨过吧。

那两年,想起来就难受。

但现在,恨不起来了。

我放下碗,看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你跟唐子轩也一样,散了就散了,我恨你俩,也不会让我自己好过。

她沉默了片刻,说,你变了很多。

我没接这句话。

面吃了一半,她先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涂得密密麻麻,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

她把它放在桌上推过来,说,我换过号码了,你要是想找我说说话,随时都可以。

我看着那张纸条,没有接。

她把纸条留在了桌上,起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涵蓄,对不住。

我说,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面馆,玻璃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合拢,阻断了午后的光。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和那团被热气氤氲得朦胧的纸片。

我没有把纸条扔进垃圾桶,也没有拿起来,只是把它折好,搁在桌角。

走出面馆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低头看了一眼路面上被拉长的影子。

心里那些事,像落了一层灰,被轻轻扫开,露出了光洁的底子。

没有恨透,也没有原谅太多东西。

只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年三个人走散,谁都没有完全无辜,谁也没有彻底坏透,只是缘分尽了。

10

九月初,学校开学了。

唐新霁如期来报到。

他背着那个旧双肩包,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像第一次来那样。

不过这次他手里没有材料,怀里抱着一摞新领的教材。

赵老师,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我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吧。

他走进来,把教材放在桌上。

我拿出一张书单递给他,说,这学期的阅读任务,按顺序看。

他接过书单,低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他抬头看着我,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笑容,好。

他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教案。

那本旧相框,依然搁在书架第二层。

我偶尔抬头就能看见,但再也没有刻意避开视线。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我翻开面前的课本,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以前走散的人,也不必刻意去追上。

只要往同一个方向走,也许还能相见。

写完,我合上课本,看着窗外那棵老桂花树。

九月的风把花香送进来,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心里安静了。

后来我批到一封邮件,是研究生助教转来的,附带一张捐款回执单。

唐新霁以个人名义向学校设立了一项助学金,金额不大,但足够覆盖一个贫困研究生的一年学费。

邮件末尾只附了一句话:以我哥的名义。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邮件,按了回复,打了一个字:“好。”发出去以后,我又看了那行字一眼。

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那是我最后一次因为唐子轩的事感到难过。以后不再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