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已经把合同摊在桌面上了,笔也递到了我手里。

佳琪就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看着那辆白色的车。

我正要签字,杨博文的手突然按在了合同上。

他说,李叔,这是我们俩的事,不劳您费心。

我抬头看他,他嘴角挂着笑,眼里没什么温度。

佳琪低着头,没吭声。

我把笔放下,把银行卡从兜里摸出来,捏了一下,又放回去。

然后我站起来,跟销售说了句不好意思,转身往外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紧接着传来佳琪的声音:“你干什么啊!”然后是杨博文冷冰冰的一句:“你记住,过日子是咱俩过,不是跟他过。”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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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矿上出过一次塌方。

那天轮到我和丁建国一个班组。

顶板突然往下掉的时候,他反应快,一把把我推到了巷道边上,自己却被一块落石砸中了后背。

后来他硬是从乱石堆里爬出来,把我从碎矸石下面拽了出来。

他的腰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

这件事我记了二十多年。

我跟丁建国不是一个姓,但比亲兄弟还亲。

他后来下海做建材生意,发了家,在城里买了房。

我做了一辈子工人,提前内退,手头攒了点钱。

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过得去。

那天下着毛毛雨,丁建国从城里开车回来,带着她闺女丁佳琪来我家吃饭。

佳琪那时候刚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进门就喊李叔,声音脆生生的。

我老伴刘玉姝很喜欢她,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说这孩子越长越水灵了。

丁建国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着佳琪,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他愧疚。

佳琪从小到大,他忙着做生意,没怎么管过。

佳琪她妈走得早,这孩子跟着奶奶长大,跟父亲算不上亲。

吃完饭,丁建国跟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忽然叹了口气,说:“老李,佳琪懂事了,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亏欠她。她大学毕业那年,我连毕业典礼都没去。”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她现在谈了个男朋友,”丁建国接着说,“叫杨博文。我见过两次,总觉得那小子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我问。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是自家人。”他抽了口烟,烟雾散了散,“算了,也许是我多心。”

那时候我没把这话太当回事。后来我才知道,丁建国的直觉是对的。可惜那时候,我也被他那副礼貌周到的样子给糊弄了。

佳琪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每天挤地铁上下班,两三个小时在路上。

去年冬天,她因为加班赶方案,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宿。

丁建国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那时候就动了心思,想给她买辆车。

我没跟丁建国商量。

我知道他肯定不同意,他这人要面子,觉得闺女的车应该他这个当爹的来买。

但我跟刘玉姝商量的时候,她沉默了好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老李,这钱是你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你舍得就行。”

我舍得。那条命是丁建国给的,这点钱算什么。

02

佳琪生日前一个周末,她带着杨博文来我家吃饭。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见杨博文。

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穿得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递上来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

嘴巴很甜,一口一个李叔,一口一个婶子,说得刘玉姝脸上笑开了花。

我在心里暗暗打量他。

说实话,第一眼看上去,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帮刘玉姝择菜、切水果,动作利索,不像那种娇生惯养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他给佳琪夹菜,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挑给她,还替她挡酒。

佳琪看他的眼神,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我知道,这孩子是真心实意喜欢他。

饭吃到一半,我提起了买车的事。我说:“佳琪,你每天上班跑那么远,李叔看了心疼。我跟你婶子商量了一下,想给你买辆车代步。”

佳琪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李叔……这怎么行?那得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笑着摆了摆手,“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拿你当亲闺女看。一辆车,不算什么。”

佳琪眼眶有点红,正要开口说话,杨博文突然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对着我:“李叔,您这份心意我跟佳琪都记下了。不过这也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我愣了一下,说:“这有什么不能收的?又不是外人。”

杨博文笑了笑:“李叔,咱们虽然是自家人,但我和佳琪毕竟还没成家立业。老话说无功不受禄,您这么大方,我们两个年轻人心里不安。这事还是让我们自己来吧。”

话说得客气,挑不出毛病。但听起来总有点不太对劲。佳琪本想说什么,被他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那顿饭气氛还算融洽,吃完饭,杨博文主动去刷碗。我坐在客厅里,隔着门帘听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盘子碰撞的声音。

我去上厕所,路过厨房门口,正好听见杨博文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大概是没意识到我能听见。

“妈,你放心,这家底我摸得差不多了。那个姓李的跟他家是过命的交情,手头应该有点钱。但这事急不得,得按我的节奏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快了一拍,但没停下,径直走进卫生间。

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到了一起。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告诉自己可能听岔了,也许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但那个语气,那种冷静算计的语调,不像是随口说的。

回到客厅,杨博文已经刷完碗走出来,正在给刘玉姝倒茶。他见我出来,笑着问:“李叔,您要不要来一杯?”

我摆了摆手说不用。我看着他脸上那副从容妥帖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这孩子好像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睡觉前,刘玉姝跟我说:“这小伙子挺不错的,对佳琪也好。”

我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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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一假期,我约了丁建国出来喝茶。

他坐在我对面,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我问怎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李,我怀疑有人在我公司做手脚。”

我茶碗停在嘴边:“怎么说?”

“前阵子财务那边跟我说,有人旁敲侧击打听公司的往来账目,问得很细。还有采购那边,也有个包工头问过我明年工程的发包计划。”他皱着眉,“都是些不相干的人在打听,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会不会是竞争对手?”

“不像。”他摇摇头,“太零散了,像是有人在攒信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杨博文打电话时那句“摸得差不多了”。

但我没有把握,也不好随便开口。

我只是问了一句:“佳琪那个男朋友,你跟他说过多少家务事?”

丁建国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问问。”

丁建国想了想:“那小子倒是喜欢跟我聊天,打听过我这边的情况。我寻思他是想了解我们家底,好让佳琪放心,没往深里说太多。”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天回家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刘玉姝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是不是那小伙子?”她敏感地问。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我说:“我不确定,但总觉得怪怪的。回头我再看看。”

刘玉姝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李,你这个人,认准的事就一门心思地追。但有些事急不得,你要是一脚踩空了,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我心里明白她说的有道理。

但我不放心。

佳琪那孩子太单纯了,她从小缺爱,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给对方。

万一那个杨博文真的有问题,佳琪一个姑娘家,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丁建国靠不住,他一天到晚忙生意,根本顾不上闺女。我要是不替她把这道关看住了,出了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那道坎。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杨博文。

他每次来我家,我都留意他的言行。

他确实很会说话,也很会来事。

但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真正坦诚的人不需要处处设防,他那个滴水不漏的样子,反倒让我觉得他全身都是破绽。

有一次我试探着问他工作上的事。

他说他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项目经理,平时比较忙。

我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公司主要做什么业务,他愣了一下,很快笑着说:“李叔,我们这一行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帮客户做资产配置。您要是感兴趣,改天我好好跟您讲。”

我笑了笑没追问。但我注意到,他回答之前,眼珠子转了一下。

这让我想起一个词,现挂。他不是真的懂,他是在现编。

04

提车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头天晚上特地给刘玉姝看了看那张银行卡,跟她说:“明天就买了,定了,别再劝我。

她看着那张卡,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那你到了那边,别急,把手续都看仔细了。”

我说知道了。

出门之前,我给佳琪发了条信息,说李叔今天带你去提车,你过来吧。她回了一个消息:李叔,我和博文一起过来。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但我没说什么。

到了4S店,我先跟销售聊了一会儿。

销售拿来合同,把各项条款一条条指给我看。

我虽然不懂那些细枝末节,但也听得出没什么坑。

我正准备签字的时候,佳琪和杨博文到了。

佳琪那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很好看。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笑着说:“李叔,你真好。”

杨博文跟在她身后,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看着很正式。他跟我客气地点了点头:“李叔,让您破费了。”

我没多看他,指了指那辆白色的车:“佳琪,你看这辆,颜色挺衬你的。

佳琪围着车转了一圈,很喜欢。销售还在旁边给她讲解各种功能,她听得很认真,眼里都是光。那个画面让我觉得这个钱花得值。

我拿起笔正准备签字,杨博文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把手按在了合同上。动作很快,带着点果决的味道。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没到眼底。他说:“李叔,这车,我们不能收。”

我说:“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我跟佳琪商量过了。我们自己有规划,想靠自己一步一步来。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毕竟是我跟佳琪两个人的事。您管到现在这份上,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不劳您费心。”

他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冰冷。

我愣了足足有两三秒。我转头去看佳琪。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情绪说不清楚是什么。

失望、寒心、生气,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但我没有发作。

我当着销售的面,把笔放下,把银行卡从兜里摸出来,捏了一下。

那张卡太熟悉了,边角已经磨得有点发白。

我看了它一眼,又放回口袋。

我站起来,朝销售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佳琪的声音:“你干什么啊!李叔是好心,你怎么能这么说!”

紧接着是杨博文的声音,冷得听不出情绪:“我告诉你,过日子是咱俩过,不是跟他过。你以后得明白,谁才是能跟你走一辈子的人。”

我没有回头。

太阳很大,晃得眼睛有点发花。

我走到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那辆公交车来了,我没上。

又等了下一辆,才坐上去。

在车上,我把那张银行卡掏出来,攥在手里,捏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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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家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刘玉姝看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讲了一遍,她听完没说话,坐到我对面,沉默了好半天。

“老李,”她开口说,“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前阵子我在超市碰见那小伙子了。他跟我聊了几句,问咱们家房子的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房子的事?”

“就是问了问咱们住的这套房子有多大面积、产权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我那时候也没多想,随口就答了几句。他还问了下咱们退休金的事,问得挺细的。”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屋子里安静了差不多一分钟。

我站起来,翻出手机,给一个老伙计打了电话。

那老伙计姓程,以前在派出所干过户籍,退了之后开了家私人调查所。

我跟他说:“程建平,帮我查个人。”

他问我查谁。

我说:“一个叫杨博文的年轻人,二十六岁左右,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搞不清楚。他说自己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项目经理,你去给我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底细。”

程建平说行,等几天。

那几天我坐立不安。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玉姝劝我放宽心,我嘴上应着,心里踏实不下来。

第四天下午,程建平给我打电话,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老李,这个人的底子不干净。”

我打开纸袋,一份一份翻。

学历是假的,他所谓的那个投资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小区住宅,早就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他自己名下没房没车,还以母亲名义注册过一家婚介所,因为被人举报骗婚,被吊销了执照。

程建平指了指其中一页:“这里。他老家在邻县农村,他母亲那个婚介所,前后经手过好几桩婚姻纠纷,都是收了男方彩礼,女方过门后又找理由离婚。虽然没有被判刑,但名声早臭了。”

我手微微发抖。那些纸上的字一个个看得清清楚楚,但我的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

我回家之后,把那些材料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分。

后来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佳琪这孩子,是跳进火坑了。

刘玉姝问我怎么办。我说:“我去找她,跟她讲清楚。

她会信吗?”刘玉姝问。

我没回答。我知道,她大概率不会信。但我不能不去。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佳琪公司楼下等她。快十二点的时候,她出来了,看到我,愣了一下。

“李叔……你怎么来了?”

我说:“佳琪,李叔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旁边有个咖啡店,去坐坐?”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进了咖啡店,我点了她以前爱喝的拿铁,端到她面前。她没动那杯咖啡,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有绕弯子。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到她面前,说:“佳琪,李叔不是存心想查你男朋友。但我心里不踏实,托人去了解了一下。你自己看看吧。”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打开牛皮纸袋。她一页一页翻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掉。我看到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发白了。我坐在对面,心里也难受。

“这些都是……这些都是真的?”她声音都有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