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回老家去吧。”
儿媳妇说这话时,手指攥着围裙边,指节泛着白。客厅里电视响着动画片,孙子趴在我膝盖上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你去哪儿呀?”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
上午刚从银行取了那三万块,存折正硌在我裤兜里,硬邦邦地顶着小腹。
围裙上沾着中午炸带鱼的油星,灶台上还炖着半锅汤。
我站了半晌,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茶几上,轻轻说了句:“行,奶奶明天就走。”
我当了一辈子老师,教过的学生上千。可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连自己家的日子都没教明白。
01
接到儿子电话那天,老家正下着雨。
志远在电话那头说:“妈,玉棠产假快休完了,我俩商量着,想请你来城里帮带一阵子昊然。你看行吗?”
我说行,怎么不行。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老头子坐在门口藤椅上,手里夹着根烟,半天没吭声。烟雾在雨丝里散开,灰蒙蒙的,像他脸上的神色。
“去多久?”他问。
“看看呗,孩子小,总得帮衬帮衬。”我把冬天的厚衣服也塞进包里,想着要是住得惯就多待些日子。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进里屋,翻出那个旧铁盒,从里头抽出一沓钱递给我:“身上多带点,别到了儿子家手紧。”
我接过来,没有数,心里酸酸的。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了三十多年,到老了反倒要分开。
火车站人多,他非要送我到检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那一刻我差点扔了包说不去了。
可想起电话里志远的声音,又狠了狠心进了站。
到省城那天,太阳挺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志远开车来接我,他的肚子比过年回去时又圆了一圈。
到了小区楼下,他帮我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边走一边说:“妈,玉棠这人性子直,说话不好听,但人是好的。你多担待点。”
我笑了笑没说话。当妈的哪有跟儿媳妇较真的道理。
进了门,儿媳妇宋玉棠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见我进来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说:“妈来了。路上累了吧?”
我说不累。
伸手想去接孩子,她微微一侧身,动作不大,我却看出来了。
她笑着说:“昊然刚睡着,让他躺会儿。妈你换双鞋,那鞋底沾了灰,地板我刚拖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走了四个小时路的胶底鞋,在门垫上来回蹭了几下才敢迈进去。
玄关的鞋柜里摆着好几双拖鞋,她弯腰给我拿了一双,摆在我脚边。
晚饭是我做的,坐了那么久的车,想着到了儿子家得露一手。
炒了三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拍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
儿媳妇吃了一口排骨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才说:“妈,排骨有点咸了。昊然在旁边看着,他虽说不吃,可闻着这味儿就闹。以后做菜清淡点好,对孩子也好。”
我端着饭碗,嗯了一声。
晚上洗漱完,她递给我三页打印好的纸。
密密麻麻的,上头写着早上几点喂奶,上下午几点加辅食,胡萝卜泥要蒸多少分钟,奶粉水温多少度,尿不湿多久换一次,睡觉盖多厚的被子。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比我批改过的学生作文都细致。
我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跟她说:“行,我记下了。”
她似乎还是不放心。
我躺到床上,窗外的夜色陌生又遥远。隔壁房间传来孩子的哼唧声,然后是儿媳妇轻手轻脚的哼歌声。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下面。
第二天早晨五点半我就醒了。
轻手轻脚起了床,想去厨房熬个粥。
拉开厨房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种收纳盒,标签上写着用途。
我摸了半天没找到米缸。
又怕惊动他们睡觉,只好又回到房间躺着。
躺到七点半,儿媳妇推门进来,看见我醒了,说:“妈,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说年纪大了睡不着。
她走进厨房,熟练地拉开角落一扇柜门,露出里面放着的米箱:“妈,米在这儿呢。以后你要是想做饭,东西都在这个柜子里。”
我默默记下了。
那天上午,趁她回房里处理工作,我抱着孙子在阳台上站着。
外面的楼很高,一栋挨着一栋,远远看过去像一片水泥森林。
孙子在我怀里蹬着小腿,伸着手想去抓阳光。
我看着他细嫩的手指在光里晃着,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柔软。这就是我儿子的儿子。我抱着他,心想,往后的日子,奶奶有的是力气疼你。
02
带一个月大的奶娃娃,比我预想的要磨人。
夜里睡不成整觉,隔俩小时就得醒一回。
冲奶粉、哄睡、换尿不湿,一套流程下来天就蒙蒙亮了。
我年轻时生养过志远,可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手生了。
儿媳妇有一套自己的习惯和流程,奶瓶用完要立刻放进消毒柜,孩子哭了不能马上抱要观察是不是拉尿了,喂完奶要竖着抱二十分钟拍嗝,拍完嗝还要横着抱十分钟才能放下来睡。
我以前带志远哪讲这么多规矩,哭就抱,饿就喂,不也长得好好的。
可这话我憋在心里没说,是怕犯忌讳。
有天中午,儿媳妇在家。
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客厅里传来“啊啊”的哭声,又尖又细,一听就是昊然醒了。
她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像没听见似的。
我擦擦手走出来,刚要弯腰去抱孩子,她开口了:“妈,让他哭会儿,不能一哭就抱。不然以后大人什么事都做不了。”
我站在婴儿床边,看见昊然小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蹬,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那一颗颗小泪珠子砸在我心口上,疼。我攥了攥手,到底没去抱。
他在那儿干嚎了足有五分钟,嗓子都哑了,儿媳妇才起身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轻轻晃着。孩子在她怀里抽噎了两声,渐渐安静了。
她抬眼看我,像是在给我上第二节课:“妈,要让他适应规律。不然你会很累。”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扶着厨房的门框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酸才挪回房间躺下。我摸出手机看了看,老头子发来一条短信:到了没?家里都好,别挂念。
我回了一个“嗯”字。
又过了一天,我下楼遛弯,碰见小区里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女娃娃。
她听口音也是外地的,一问才知道是甘肃来的,也是给孩子带娃。
“你得适应。”她说,“这儿媳妇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讲究科学。你顺着她就对了,别争道理,越争越生分。咱们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吵架的。”
我说对对。心想她说的有道理,可胸口还是像堵着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
第三天傍晚,我寻思着孩子睡熟了,趁儿媳妇在家,就想下楼透透气。刚换上鞋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喊了一句:“妈。”
我回过头,儿媳妇站在客厅那头,手里抱着刚睡醒的昊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顿了顿才开口:“昊然刚才醒了,要找奶奶。”
她站在那里。
不知是她身后的灯光太暗还是怎么的,那一刻我看她忽然觉得背影单薄,跟平时那张扬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我心里一软,脱了鞋走回去,从她手里接过孙子。
孩子在我胳膊弯里蹭了蹭,兴许是认出了我的气味,含着手指睡着了。儿媳妇在身后轻声说:“妈,你要是累了就歇歇,别硬扛着。”
我没回头,假装没听见。
那天夜里给孩子喂完奶再哄睡,已经很晚了。
我起身去倒水时路过卫生间,从门缝里瞥见一道光。
她蹲坐在浴室地板上,低着头,膝盖缩在一起,肩膀轻轻抖着。
我端着水杯站在外面,进退两难。站了十几秒,我到底没有敲门,轻着脚步回了屋。
第二天早起,我看见她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她倒是跟我笑了一下,说:“妈,早。”
我也笑了一下,心里头说不准是什么滋味。这个儿媳妇,有时候拧巴得让人心里堵得慌,有时候又让人有点心疼她。
03
日子一晃过去了三个多月。
昊然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冲人笑了。
我开始习惯城里的生活,学会了用她家那台复杂的洗衣机,知道她做菜不放味精,晓得拖把用完要拧干挂回阳台上。
我也学会了看儿媳妇的脸色。
她回家时眉头若是舒展的,我就敢多跟她搭两句闲话。她要是沉着脸,我便把孩子喂饱哄睡,轻手轻脚关了门回自己屋。
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像走钢丝似的。
有天志远下班早,难得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档育儿的节目,主持人正说婴幼儿早教的问题。
儿媳妇忽然转过头,一脸跃跃欲试:“妈,你看人家说的,三个月就能开始做被动操了,对宝宝发育特别好。赶明儿我教你。”
我说孩子还小,骨头嫩,咱们当年都是顺其自然的,也没见落下谁家孩子。
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顿,声音不大不小:“老观念不见得对。”
客厅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志远坐在中间,摆弄着茶杯,眼睛不知道看哪儿好。
我呢,坐在沙发这头,假装盯着电视屏幕。
那档节目里头的专家笑眯眯的,正在演示怎么给婴儿做操,我越看越觉得胸口闷得慌。
那晚临睡前,志远来我屋里坐了一会儿。
“妈,她就是急,什么事都想给昊然最好的。你别跟她顶真,让着她就好。”我坐在床沿,看了他一眼。
他长这么大,脸上那种为难的神色像极了他小时候惹了祸心虚的样子。
我忽然不想多说什么了。
我说:“行了儿子,妈知道。你就是来当和事佬的。”
他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干脆起了床,去了客厅。
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星星点点,忽然觉得这屋子真大,也真空。
为了这个家,我大老远跑来,做饭洗衣带孩子,一分钱没要过他们的。老了老了,还落一个“老观念”的名头。
可我又想到她蹲在卫生间里哭的那个夜晚,心里头那股气又卸了一半。
大概她也憋屈吧。
从月子里到现在,她就回娘家住过三天。
公公婆婆帮不上忙,亲妈在老家给弟弟带孩子顾不上她,这屋里里外外,其实也没一个人在帮她。
想到这里,我有些心软。
她在这城里头,大约也孤独得很。
第二天早饭时,我主动跟儿媳妇说:“今天我学那个被动操,你在网上把那视频找来,我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几遍。”
她愣了一下,放下饭碗,看了我好几眼,嘴角弯了弯,说:“好。妈,不急,慢慢来。”
那是我们俩进了一家门以来,第一次没有火药味地说话。
可那种难得的平静也只撑了几天。袁芳来家里做客那天,一切都变了。
袁芳是宋玉棠的同事,三十几岁,没结婚也不要孩子,打扮得很时髦。
她进门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盈盈地喊了声“阿姨好”,便洗了手去逗孩子。
我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去放在茶几上。
走到客厅门口,我听见袁芳压低声音跟玉棠说:“你婆婆在这儿,你是不轻松了。但你听我的,孩子的事,你绝不能撒手。谁带的孩子跟谁亲。你要是图这两年清闲,回头孩子跟她奶奶比跟你亲,你哭都来不及。”
我站在客厅外面,端着那盘苹果,手指攥得盘子都烫了。
儿媳妇压着嗓子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
可她的语气听着虚虚的。
“你知道有多少婆媳矛盾都是带娃带出来的吗?”袁芳又说,“你信我,自己的儿子自己管,指望婆婆是错的。她现在是帮你,可哪天她甩手走了,你还不是得自己来?不如从头就自己辛苦点。”
我端着那盘苹果,在门口站着。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最后还是进来了,笑着说吃水果。
袁芳接过苹果,道了声谢,低头玩手机去了。
儿媳妇看了看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心里头,却不知不觉扎进了一根刺。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根刺后头会扎得有多深。
04
袁芳走后,我明显感觉到儿媳妇变了。
以前昊然夜里醒了,她会叫我搭把手。
现在她自己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踱步,轻轻哼歌,把孩子哄睡妥帖了才回屋。
白天她上班去了,孩子留给我带,但她的规矩越来越多。
她给昊然的奶瓶消毒,一定要用她指定的那台机器,按她设定的程序,一步也不能乱。
我一时没注意按错了键,当晚她就自己重新消毒了一遍,嘴里没说什么,神色却写着不信任。
孩子的衣服,她下班回来都要重新整理叠放。
我叠好放衣柜里的衣服,她会重新抽出来,按她的方式再叠一遍,叠完还要把衣柜门关上,像在无声地告诉我:你不懂我的规矩。
有一次我忍不住跟她说:“玉棠,我也是带过孩子的人。”
她笑笑:“妈,你们那会儿条件不一样嘛。现在讲究科学,不是光把孩子喂饱了就行。”
吃完晚饭,她抱着昊然坐在沙发上玩。
我说“昊然来,奶奶抱抱”。
孩子刚朝我探出身子,她把他抱紧了些,低头逗他说:“奶奶累了,让奶奶歇会儿好不好?”孩子小听不懂,但她这话我听得懂。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
那段时间,我时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楼下小区里带孩子遛弯的老人不少,有个姓吴的姐姐跟我说过:“咱们这辈人,年轻时候伺候公婆拉扯孩子,老了还要给儿女当免费保姆。你说图啥?”我说图孩子过得好吧。
她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人家可不见得领情。”
那段日子志远跟儿媳妇好像也闹了些不愉快。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们屋里传来压着嗓子的吵架声。
我听见儿媳妇说:“你妈在这儿天天盯着我,我压力多大你知道吗?”
志远的声音低低的:“我妈来帮我们带娃,怎么反倒成了罪人了?”
“她要是光带娃我也没意见。”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可她天天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做什么都不对,我压力能不大吗?”
我在门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走廊尽头的窗子没有关严,一阵凉风吹过来,我打了个激灵。
第二天我跟志远说,要回老家一趟:“你爸一个人在家,几亩菜地也荒了。”
志远张了张嘴:“妈,你是不是在这里待得不自在?”
我说不是,就是想家了。他没再追问。当天下午他就帮我订了高铁票。
我走那天,儿媳妇送我到门口,说:“妈,过阵子要是想昊然了再过来。”我笑了笑。
坐在高铁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说的话:“她要是光带娃我也没意见。”原来在她心里,我连光带娃的人都没当好。
回老家后,老头子看出了我的神色不对劲,也没追问,只在晚上吃饭时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吃吧,瘦了。”我的眼泪一下子砸进碗里,赶紧低下头假装吃得很认真。
在老家待了不到十天,志远电话就打来了。
“妈,玉棠说还是想请你回来。她那工作实在忙不开,育儿嫂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你就再帮帮忙吧。”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电话那头也没催,就等着。
我到底还是松了口:“行,我后天到。”
那会儿我心里想着,盼着一家人嘛,磕磕绊绊总是有的。哪知道我再次进门,等着我的,是更大的难堪。
05
再回到省城是深秋。
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楼下,看到家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
推门进去,客厅里多了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粉色护理服。
儿媳妇迎出来,笑盈盈地牵我的手:“妈你可算来了!这是蒋姐,我请的育儿嫂,以后你俩一起照看昊然。”我愣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仿佛卡在掌心里了一样,半天没回过神来。
后来我才弄明白,我走的那些天,儿媳妇实在忙不过来,便托人找了个育儿嫂。
蒋姐在家政公司干了六七年,经验足、话不多,带孩子很有章法。
儿媳妇当着我的面说:“妈,蒋姐在这边熟,你刚来不熟悉情况,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她。”
我一辈子教书,什么时候受过这待遇。
带自己的亲孙子,反倒还要请教一个外人。
我把行李拖回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半晌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蒋姐人倒不坏,干活利落,见人也客气。
可我看她带孩子的那些日子,心里一直不踏实。
她喜欢玩手机。
孩子睡觉她刷短视频,孩子醒了给她塞个玩具,继续刷。
有一天我实在看不下去,提了一句:“蒋姐,孩子醒着呢,你多看着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应道“知道了”,转头又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那眼神我在单位见过太多,是那种觉得我多管闲事的眼神。
我跟儿媳妇说这事,她的反应却让我心凉。
“妈,你说蒋姐不管昊然?她有经验的,你不要总是盯着她看,她跟我说有点压力,你这样天天盯着她,人家都没法干活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摘。
摘完了把韭菜根丢进垃圾袋,又把袋子系好,拎出门去。
我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到底算什么。
蒋姐干了不到四十天就走了,说是家里要盖房,要回去一阵子。儿媳妇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含糊地说了句:“看情况吧。”
我倒知道会不会回来。
有天中午我去楼下扔垃圾,恰好撞见蒋姐拉着行李箱在小区门口打电话:“哎,老刘跟你说,那家老太太天天盯着我,干着没意思。你给我换个活呗……”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攥着垃圾袋的手指微微发僵,直到她挂断电话,拖着行李箱上了出租车,我都没有回过神来。
我想冲出去拦住她,跟她理论一番,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我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垃圾扔进去,拍了拍手,跟没事人似的上了楼。
果不其然。蒋姐走了以后,儿媳妇一连找了几个育儿嫂,不是嫌价格高了,就是嫌人不利索。折腾了大半个月也没找着合适的。
那天傍晚,她抱着哭闹不止的昊然站在客厅中央,家里乱的像被抄过家一样。
她在玄关处,脱了一只鞋,又穿回去,停了一会儿,又脱了。
来来回回好几趟。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那晚深夜,我屋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开了门,她站在外头,手里攥着睡衣的下摆,声音涩涩的:“妈……蒋姐不来了。你能……再帮我带带昊然吗?”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眼眶有点泛红,嘴唇轻轻抿着,带着十二分的艰涩。
我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带孩子我不是不行,就是你们那些规矩我一时半会儿学不透。你教我,慢慢来。”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也许婆媳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日子都是磋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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