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修厂里机油味还没散,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罗小琳”。

我们自从离婚就没再联系过。她这电话来得蹊跷,我心里咯噔一下。

“姐夫……我姐怀孕了。”

“她怀孕关我什么事?”

“医生说……月份不对。都四个月了。”

四个月。我算了笔账,他们结婚才俩月,往前再推两个月,那会儿我跟她还没离婚呢。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擦了擦手,靠在引擎盖旁,仰头嘿嘿笑了两声。

不是气,就是觉得这事儿真他妈荒唐。我头顶那顶绿帽子,原来不是离婚以后才来的,是我还替人家戴着的时候,就已经焊结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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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罗芳芳签字的时候头都没抬,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刷刷两下就完事了。

我在她对面坐了一会儿,手里那支笔转了三圈,最后还是落下去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罗芳芳站在台阶上理了理衣领,说了句:“老何,往后各自保重。”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话。

我点了点头:“嗯,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嚓咔嚓的,越走越远,始终没回头。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掏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有点抖,火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深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七年了,从她十九岁跟我谈恋爱,到二十六岁嫁给我,到现在三十三岁,说散就散了。

小雨已经被我妈接走了。

我回到家里,玄关的灯坏了,客厅空荡荡的,沙发旁边还堆着罗芳芳没带走的一箱旧衣服。

她只拿走了自己的东西,其他什么都没动,连那面镜子都不肯多看一眼。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茶几上放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烟灰缸满了又满,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我翻了翻相册,里面还有我们一家三口去游乐场的照片。

小雨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脸都圆了,罗芳芳站在护栏外,低着头看手机。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有些事早就有苗头了,只是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凌晨两点多,我起身去卧室里找烟。

床头柜翻了一遍没有,我便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铁盒子。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打开盖子一看,是个月饼盒。

铁皮面上印着“双黄白莲蓉”几个字,里面沉甸甸的。

我以为是结婚那年的纪念品,打开一看,是一叠相片纸。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

照片里的女人确实是我老婆,但搂着她的那个男人,不是我。

日期印在照片背面,小字,一行一行看得清清楚楚。

那日子,比我们领离婚证整整早了四个月。

也就是说,当我还在修车厂里拼死拼活挣钱养家的时候,罗芳芳已经认识了别人。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一张一张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抽屉最深处。

没有撕,没有砸,甚至没有骂人。

我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最后咕哝了一句:“行吧,到底是散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汽修厂开门。小徒弟把场地收拾得干干净净,见我进来,探着脑袋问:“师父,你眼睛咋了?肿成这样。”

我摆了摆手:“昨晚上吃咸了,喝水喝多闹的。”

他没再追问,递过来一套修车工具。

我弯腰钻进车底,扳手拧了两下,手上油腻腻的,心里反而踏实了。

车不会骗人,哪里坏了就是哪里坏了,拆开来修好就行。

比人强,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中午蹲在门口吃盒饭,手机响了,是我妈。她在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让人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明天下午去看看。”

“妈,我这才离婚几天。”

“就是离了才要看!你才三十六,总不能一个人守着闺女过一辈子吧?”

我夹了一筷子饭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再说吧。”

我妈声音高了八度:“人家女方是个开早餐店的,丈夫没了好几年了,带个男孩,人踏实能干。你去不去?你不去我明天上你厂里坐一天。”我叹了口气:“去,去。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把饭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里。蹲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烟,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闺女小雨才六岁,往后她妈不能陪她长大了,我要是再找个不靠谱的,孩子跟着受罪。我心想,那就去见一面吧。不见,单着也好。见了,再说。

那天傍晚去接小雨,她背着粉红色的小书包从幼儿园里跑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仰着头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蹲下来,把她书包带子理了理。

那带子有点松,我系紧了一些,拍了拍她的肩膀:“妈妈不要爸爸了,但妈妈还是你妈。”小雨眨了眨眼睛:“那妈妈还会来看我吗?”我说:“会的。”她点了点头,没再问,拉着我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我牵着她的手,心里堵得慌,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2

相亲的地方约在一家早餐店门口。

我妈给的信息是:女方叫胡慧洁,在菜市场门口开了个摊子,卖包子稀饭。她丈夫去世三年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我穿了件还算干净的夹克,头发也理了理,到了地方一看,铺面不大,蒸笼摞了一人多高,热腾腾的白汽正往外冒。

一个女人正弯着腰往桌上摆咸菜,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来一截结实的小臂。

她见我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何立刚?”

“是,我是。”

进来坐吧,这摊子上没那么多讲究。

她给我端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往桌上一搁,在我对面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拍了拍:“我吧,不会拐弯抹角说话。你离过婚,带个闺女;我丧了夫,带个儿子。咱俩情况差不多,谁也不嫌弃谁。你要觉得行,先处着看,不行也不耽误你时间。”

我被她这套开场白打了个措手不及。

“行,那我也直说。”我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我开汽修厂的,挣得不多,养家糊口没问题。我这人嘴笨,不会哄人,也不爱跟人扯那些虚的。闺女跟着我过,我得顾着她的感受。”

胡慧洁点了点头:“那是应该的。我也一样,我儿子还小,他要是跟你不亲,咱们处再久也没用。”

两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在那儿喝水,谁也不晓得接什么下句。

气氛有点愣,但愣得挺踏实。

反正我把底牌都亮出来了,她也是,往后合适了自然合适,不合适拉到。

临走的时候,我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回头说了句:“你那个三轮车,要是有毛病了,可以来找我修。不花钱。”

胡慧洁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我那三轮车结实得很,用不着你修。”

“嗯,那行。”

我走了两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句:“慢点开啊!”没回头,但心里那块石头,莫名其妙地松了一点。

晚上回到家,我妈追着打电话来问:“怎么样?人家姑娘怎么样?”我蹲在门口换拖鞋,含含糊糊答了句:“还行,人挺好的,就是说话有点呛人。”

我妈在那头乐了:“呛人就对了!你妈我挑人,专挑能管得住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回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翻,看见胡慧洁发来了一条微信:“我儿子说,今天来咱们店里那个叔叔,给他多带了一个包子。”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个:“嗯。”

完了又补了一句:“你儿子挺可爱的。”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了,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摸了摸脑袋,自己也有点想笑。

三天后,我去接小雨放学,校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胡慧洁也来接她儿子,她儿子叫亮亮,比小雨大一岁。

两个小孩以前就同班,见了面就凑到一块堆儿玩滑梯去了。

我站在树底下,胡慧洁站在另外一边,隔了几米远。

她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点头。

两个大人谁都没先开口,就看着两个小孩在沙坑里疯跑。

过了好一会儿,胡慧洁说了句:“你闺女长得像你。”

“嗯,人家都说随我。”

“随你好。”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两个孩子,脸上笑意淡淡的,嘴角微微弯着。

我收回视线,也没接话,但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赖。

那几天我没再打听罗芳芳的事。

她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带不走的我叫人拉到楼下垃圾桶扔了,租的房子退了,搬回了厂隔壁的那间小屋住。

一个人的日子也简单,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收工,吃个饭洗个澡躺下就睡着了。

我那段时间总觉得,生活好像又回到正轨了。只是偶尔半夜醒来,手往床铺旁边摸一下,摸到空荡荡的枕头,才想起来,身边已经没有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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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芳芳再婚的消息,是从一个老同学嘴里听到的。

那人跟我一起喝过酒,有些交情。

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老何,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心里去。罗芳芳……结婚了。男方是个开装修公司的,姓韩,叫什么韩江华。婚礼办得还挺大,婚车六辆,全是好车。”

我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知道了。”

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人家结婚,跟我没关系。”

挂了电话,我继续干活。手里的扳手拧了两下,觉得力道不对,又松开来重新拧。我蹲在车底下,半天没动弹,脑子里那根弦绷了又松开。

不是心疼,就是觉得快了。刚跟我离完才几个月,就风风光光地嫁了。

“爸?”小雨从厂门口探个头进来,“慧洁阿姨让我问你,今晚去不去她家吃饺子?”

我愣了一下:“她啥时候说的?”

“下午我来厂里玩,她就在门口,让我带话。”

我从车底下钻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行,去。你去跟她说,爸爸换个衣服就来。”

小雨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跟胡慧洁倒是越来越亲近了,一口一个阿姨叫着,比当初叫“妈妈”还热乎。

我也不拦着,顺其自然吧。

去胡慧洁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包饺子。

亮亮跟小雨趴在茶几上画画,两个人头碰着头,谁也不理谁地嘀咕着什么。

胡慧洁见我来,指了指水壶:“自己倒水喝,再等一会儿就包完了。”我在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推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面粉,动作麻利得很。

饺子包得圆滚滚的,摆了一排又一排,规规矩矩。

她见我看她,头也不抬:“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就是觉得你包饺子挺好看的。”

胡慧洁哼了一声:“油嘴滑舌。”

她嘴上这么说,手下动作却利索了不少。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端着饺子下锅,顺手把灶台边上的一碗凉拌黄瓜推给我:“先垫巴垫巴。”我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嗯,挺爽口。”她没应声,但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晚饭,我帮她把碗筷收拾了。胡慧洁弯着腰擦桌子,忽然来了一句:“你前妻……是不是嫁人了?”我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菜市场卖豆腐的王婶跟我说的。说嫁了个搞装修的,办了不少酒席。”

“……嗯,嫁了。”

胡慧洁没再追问,把抹布叠好挂起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那你以后可得对自己好点。别一天到晚就吃一桶泡面打发。”

“嗨,我这不是有你嘛。”

胡慧洁转过身,瞪了我一眼:“谁跟你有我了?别顺杆子爬啊。”

她嘴上那么说,脸却微微红了一下。我假装没看见,弯下腰去逗亮亮和小雨。

那晚回到厂里,我坐在椅子上,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

擦着擦着,想起罗芳芳结婚的消息。

说实话,我心里没啥波澜了,就像听了一个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故事。

挺好的,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谁也不欠谁了。

我没意识到的是,我当时想的那些“不相干”,很快就变成了一堆比狗血剧还狗血的麻烦事。

04

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我跟胡慧洁的关系,说不上恋爱,也说不上朋友,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

她管她的早餐摊,我管我的汽修厂,隔三差五一起吃个饭,有时候她忙不过来,我就过去帮把手。

她儿子亮亮渐渐跟我熟了起来。

不喊我爸,但会主动跑过来拉着我袖子叫“叔叔”。

小雨更是粘她,放学不去奶奶家,反而往她店里跑,在灶台边上趴着写作业。

有时候我从厂里忙完过去接她,看着胡慧洁系着围裙站在油烟里,小雨蹲在旁边的凳子上跟她说学校的事。

胡慧洁一边听着,一边往蒸笼里塞包子,嘴里不时应两声。

那画面让我心里暖了一下,踏实。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晚上十一点多,胡慧洁在菜市场门口给我打电话,说她儿子亮亮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叫了车没人接。

我掀被子跳起来,赶到她家,抱起孩子就往医院跑。

雨下得很大,车灯照出去白花花的一片。

胡慧洁坐在后排抱着亮亮,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迷迷糊糊喊着妈妈。

她低头贴着孩子的额头,一声不吭,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到了医院,挂号,看诊,输液。

折腾到凌晨两点多,亮亮总算退了点烧,躺在床上睡着了。

胡慧洁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抱着肩膀,没说话。

我买了一瓶热牛奶放在她手边:“喝点热的。”

她接过牛奶,握在手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说他爸走的时候,孩子在怀里哭,我一个人在医院里跑上跑下,两条腿都是软的。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靠自己了,不能再指望谁。”

我坐在她旁边,没接话。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能靠得住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了句:“我修车修了十几年,手底下没出过一件返工的活儿。”

她没听懂,又像听懂了,低着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亮亮的烧退下去之后,我开车送他们娘俩回家。到了楼下,胡慧洁抱着孩子下车,站在楼道口回头看着我:“阿刚,今晚……谢谢你了。”

“客气啥。”

她上楼了,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灯亮了又灭了,最后四楼那扇窗户亮了。

我把车灯关了,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第二天,我照常开门做生意。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罗小琳”。

罗小琳是罗芳芳的妹妹,比我小九岁,以前跟我关系还不错。

离婚后就把我微信删了,半年多没通过电话。

她这会儿打电话来,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姐夫……”她声音有点抖,又有点吞吞吐吐。

“什么事?”

“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