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时,我夹在人流里往外走,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看一个陌生人。
十年了,她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台上讲话,底下人都盯着她看,唯独我低着头,想就这么混过去算了。
可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让助理追了过来。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
她递给我一杯水,笑着说:“你要是还单着,愿不愿意再娶我一次?”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她笑得挺好看,但我心里头清楚,这笑容后头准藏着事。
我问她为什么。
她没答,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推到我面前。
十年了,她身边哪来的什么秘密?
01
那天晚上的风挺凉。我从酒店出来,外套拉链拉到头,还是觉得冷。
吴浩南追到停车场,一把扯住我胳膊:“你跑什么?老同学十年没见,好歹打个招呼吧。”我挣开他手,说了句公司有事,钻进车里就把门带上了。
后视镜里,吴浩南站在原地直摇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在这帮老同学眼里,我当年离个婚跟逃命似的,连财产都没怎么争就签了字,窝囊得很。
我自己知道,当年不是不想争,是压根没脸争。
我发动车子,刚出停车场就看见路边站着个人。
程秀敏,靠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根烟,没点。
她看见我的车,走过来,隔着车窗敲了两下。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把窗户降了下来。
她说:“你躲我?”我说:“没有,真有事。”她笑了一声,也没戳穿我,只说:“那改天吧,反正你我都在这个城里,还怕碰不上?”这话说得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会儿我只想着赶紧走,压根没细想她话里有话。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十年没见的人,突然冒出来朝你笑,换谁都顶不住。
我拧开收音机,吵吵闹闹的广告声灌了满耳朵,才算把那点子心慌压下去。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屋子还是老样子,茶几上堆着几份没看的报纸,厨房水槽里泡着昨天的碗,电视开着,没人看,就图个响。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那幅挂歪了的山水画,发了好一阵呆。
那幅画是当年结婚的时候买的,一直没换过。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留着它图什么。
大概就是不习惯动。
住了十年的地方,哪儿都顺眼,动哪儿都觉得不对劲。
手机响了一声,是程秀敏发来的消息。
就一行字:还是老号码?
我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你没换号,真没想到。
我攥着手机,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来。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这些年搬过两次家,银行卡换过,单位换过,这号一直留着,像是专门为了等谁打过来。
可等真打过来了,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散会时她的样子,跟十年前差不了多少,就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笑起来比从前从容了,少了那股子冲劲儿。
第二天早上,我在单位食堂啃馒头的时候,吴浩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说老同学里头有个群,昨晚程秀敏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散会时拍的,人挤人,就我低头躲镜头的侧脸被拍了个正着。
群里炸了锅,有人起哄说梁军这么多年还单着,是不是心里放不下谁。
吴浩南压低嗓子问我:“说实话,你俩有没有可能重新来过?”我咽下嘴里那口馒头,不知道是被噎着了还是怎么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吴浩南叹口气,说你也不容易,我也就不多问了。
挂电话之前他补了一句:“不过我听人说,程秀敏这些年一直没嫁人。”
我一直没查到那幅画为什么挂歪了,却一直没矫正,一挂就是十年。
02
心里头揣着事,日子就过得黏黏糊糊的。
那几天我上班老走神,手底下的报表错了两回,被领导叫过去不咸不淡地点了两句。
我心里装着别的事,也没往耳朵里去。
周末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程秀敏住的那个小区附近。
我其实不知道她具体住哪栋楼,只是以前听人提过大概位置,在城东那片新开发的住宅区,旁边有个小学。
我没想着能碰见她。
车停在路边,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就在我准备点火走人的时候,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从旁边的文具店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个作业本,蹦蹦跳跳地往小区门口走。
我本来没在意。
可她跑过车头的时候,我看清了她那张脸。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那孩子的眉眼,跟我小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跟我妈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我推开车门下车,喊了一声:“小妹妹。”
那孩子站住了,回头看我,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警惕。
我蹲下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老师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说名字。”
我说:“我不是坏人,我就是……迷路了,想问问路。”
她想了想,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前面的路牌说:“那边就是公交站,你自己去看吧。”
说完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我有没有跟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酒窝,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程秀敏的微信号,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小时。
最后还是发了一句:我今天路过你小区附近,看见一个孩子,像极了我小时候。
消息发出去,我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发愣。
过了大概十分钟,程秀敏回了一条:你想说什么?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又发来一条:周末来家里坐坐吧,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头微微发颤。这句话什么意思?她想让我知道什么?难道那个孩子,真的是——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车里坐着,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又跑了回来,身边跟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同学,两个人手拉手,边走边笑。
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头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人用力揉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也说不清,我到底希望她是谁的孩子。
晚上回到家,我把家里那本旧相册翻了出来。
那本相册放在衣柜顶上的纸箱子里,落了一层灰,封皮都发黄了。
翻开第一页,是我小时候的一张黑白照片,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咧嘴笑,左边脸颊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放下相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这酒窝,我今天下午在一个陌生小姑娘脸上见过。
我打电话给吴浩南。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一开口就抱怨我大半夜的不睡觉搞什么名堂。
我问他:“程秀敏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没结过婚?”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会儿,说:“你这话问得奇怪,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她一直单着。”
我又问:“她身边有没有孩子?”
吴浩南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好像确实带了个孩子,闺女还是儿子的我没细问过。”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03
周末早上,我在小区门口转了三圈才鼓起勇气进去。程秀敏给的楼栋号,三单元601。
我站在门外,捏了捏手里的水果袋,按了门铃。
门开了,程秀敏站在里头,穿着件灰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比那天同学会上多了几分居家的模样。
她没让开身子,就这么看着我,目光挺复杂,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放我进来。
我说:“我来了。”她点点头,侧过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养着几盆绿萝,沙发上有只布偶猫趴着。
客厅南面那堵墙上挂着几张相框,中间一张是程晓雅在学校拍的证件照,扎着马尾,笑得露出豁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阵,又把视线挪开,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程秀敏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我坐下来,拿起杯子又放下,问她:“那个孩子……”
她打断我的话:“她叫程晓雅,今年九岁。”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问:“谁的?”
程秀敏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我挺早就想告诉你了,就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头。
我看着那个信封,上头一个字没写,但牛皮纸的颜色已经磨得泛白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我伸出两根手指头,捏住信封,没拆。
程秀敏说:“你拆开看吧,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我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这....你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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