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裹着冷雨,拍在书房的玻璃窗上。
傅醉蓝把那纸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她穿着那件我上个月才从商场买回来的羊绒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像要出席一场重要会议。
她嘴唇涂得很红,桌上那张银行卡,在灯光下闪着蓝白色的光。
“8000万,签字走人。”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秘书订一张机票。
我看着她,想从她眼睛里找到一丝犹豫,或者愧疚。没有。她甚至微微扬了扬下巴,那表情我认得,她打定主意的时候,都会露出那个神情。
我拿起笔,没有再看一眼那张卡。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刮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落在地面上。
签完了。
傅醉蓝似乎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协议。我没有松手,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今天下午的最后一句话:“你想要的,都是你应得的。”
她愣了一下。
我松开手,站起身,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那片冷雨中。
后来的事情,她是在第二天的婚礼上才知道的。
01
我叫宋广发,今年四十八岁。
干了一辈子建材生意,从工地上的小工干起,搬过砖、扛过水泥,后来带着几个兄弟承包小工程,一步一步做到今天。
广蓝集团,建材行业的排头兵,占地两百多亩的厂区,三百多号员工,一年流水好几个亿。
这些成就,傅醉蓝都是见证者。
十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包工头,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夏天热得没法待人,冬天冷得被窝里都得穿着棉袄。
她那时候在商场卖化妆品,长得漂亮,身边追的人不少。
我追了她整整一年,每天早上骑摩托车去接她上班,晚上不管多晚都去等她下班。
她说她想吃城西那家的糖炒栗子,我骑四十分钟摩托去买,揣在怀里暖着送到她手上。
那时候她靠在我背上,说:“宋广发,你这个人,老实,靠得住。”
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后来日子确实好起来了。
公司越做越大,我们搬进了市中心的复式楼,换了三辆车。
傅醉蓝也辞了工作,在家当全职太太。
她开始买名牌包,一买就是一柜子。
我从不说什么,觉着她跟我吃苦这些年,该享受享受。
我们没孩子。这是我的问题,早年在工地上受过伤。傅醉蓝从没抱怨过,但她越是不抱怨,我心里越觉得亏欠,只能在物质上百倍千倍地补偿。
她上个月过生日的时候,我托人从香港带了一只限量款的翡翠镯子,花了小二十万。
她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说了句“嗯,挺好看的”,便随手放进首饰盒里。
那时候我以为是她累了,现在想想,她的心早就飞远了。
广蓝集团的地皮,一直是我最大的资产。
当年买下这块地的时候还很便宜,如今市价翻了快二十倍。
今年年初,市里规划了一个高新技术产业园,那块地正好被圈进核心区域。
消息一传出来,不少地产商来找我谈合作,我都一口回绝了。
我打算把厂区搬到更远的地方去,这块地留下来,未来能值更多钱。
这些盘算,我跟傅醉蓝提过几嘴。
她当时嗯嗯啊啊地听着,手里一直刷着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
那笑带着一股子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小女孩收到情书时那样,甜蜜又期待。
现在回想起来,我恨不得扇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那天傍晚,我在书房算一笔工程的账目,手机落在客厅充电。
我起身去倒水,余光瞥到傅醉蓝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机飞快地打字。
她神情专注,嘴角带笑,那笑跟她在别人面前时完全不一样。
沙发上放着的包顾不上拿,水杯里的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我没看见她屏幕上写着什么。但我看清了她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盯着天花板,数了一整夜的羊。
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到那些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的细节。
她出门的频率变高了,每次都要在衣帽间里待很久,反复换好几套衣服。
她开始用一款新香水,味道很淡,不是她以前的风格。
她手机换了密码。
她不再叫我“老宋”,改叫全名。
九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她的手机落在餐桌上忘了拿。屏幕突然亮起来,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宝贝,今晚老地方,我想你了。”
发送者的备注名,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周梓睿。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暗了下去。
傅醉蓝从卧室里走出来,拿起手机,若无其事地看了我一眼:“今晚我不回来吃饭了,去跟媛媛逛个街。”
我点点头,说:“好,那我晚上随便对付一口。”
她走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杯茶凉透了,我也没喝一口。
我想起李长顺去年喝醉酒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广发,你家那位长得太撑门面,你在外头跑,把她一个人扔家里,得当心点。”
我当时骂了他一顿。现在想来,他不冤。
我只是不敢相信傅醉蓝会这样。
我跟她结婚十年了。
这十年里,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
钱归她管,房子写她名,逢年过节给她娘家送礼送到手软。
我觉得她不应该这样,人要有良心,要有感情。
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可能是我误会了,那个消息也许只是个玩笑。
但我心里那盆火,像是被浇了一瓢凉水,滋啦一声,再也没法旺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见到了苏德明。
老苏跟了我快二十年了,从工地上一起拎泥桶过来的,现在是厂里的财务总监。
公司大小账目,过他的手,我都放心。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倒了两杯茶。
“老苏,帮我查个人。”
他说:“谁?”
我把那个名字写在纸上推过去。“查清楚他的底细,越细越好。”
苏德明看了一眼,没问原因。
我们俩打了几十年交道,他知道我什么事情该问,什么事情不该问。
他只是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三天之内,给你信。”
02
三天后,苏德明把一份资料摆在了我办公室桌上。
周梓睿,男,三十二岁,老家在临市下边的一个县城。
高中文化,早几年在南方做过小额贷款,后来亏了钱跑回这边。
目前是一家叫“博创投资”的公司的法人,注册资金五百万。
表面看着光鲜,但账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实际业务流水。
说白了,就是个空壳子。
苏德明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桌上,像是打牌时亮出底牌那样:“他本人倒是出手阔绰,住的是君悦酒店的包房,开的是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但都不是他的名。两月前刚从一辆奔驰E级上下来,那车登记在一个女的的名下。”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那女的就是嫂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嘴里慢慢化开。我没说话。
苏德明又说:“我顺着这个周梓睿往上摸了一下,发现他有个表姐,在临市一个美容院做店长,姓袁,叫袁璟雯。这个女人跟嫂子熟悉,两个人经常一起逛街、吃饭。周梓睿和嫂子见面,有好几次都是在她那个美容院里。”
我猛地想起来,傅醉蓝跟我提过不止一次:“媛媛说了,你这人不懂生活。”
“媛媛觉得你配不上我,她有个朋友的弟弟,可会照顾人了。”
原来那位“媛媛”,早就在给我挖坑了。
我把资料合上,扔进抽屉里锁起来。
苏德明看着我的动作,欲言又止。
我摆摆手让他先回去,他又喝了一口茶,在门口搁下一句话:“广发,不管你想怎么处理,兄弟站你这边。”
他出去后,我锁上门,坐在那把皮转椅上,忽然觉得很累。
像是扛了二十年的麻袋,终于勒得肩膀生疼,但我放下了,站不稳。
我双手撑着办公桌的桌面,低着头,盯着地毯上那块被烟头烫出来的疤。
那是有一年过年值班,我跟几个保安在办公室打牌留下的。
那时候傅醉蓝刚嫁给我,除夕夜她拎着一只保温桶来厂里给我送饺子,就在这个办公室,她坐在我腿上,用筷子夹着饺子蘸醋喂到我嘴里。
她说:“宋广发,你这辈子要不辜负我啊。”
我嘴里含着饺子,含含糊糊地答应:“那是,肯定不辜负。”
那时候多好啊。那时候我是真觉得,我这辈子熬出头了。
可那碗饺子还没消化完呢,人就已经变了。
我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份资料,看着周梓睿的照片,看了很久。
一个长得白净、眼神有点轻浮的年轻男人。
说实话,这样的人走在大街上,我连正眼都不会看一眼。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把傅醉蓝的心给勾走了。
我又想起那条消息,“宝贝,今晚老地方”。
我沉沉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抠进掌心,指甲扎得肉疼。
我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
或许我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觉着傅醉蓝只是被人迷了心窍,只要我撕开那层纸,她就会回头。
我决定了,先找她聊聊。没有证据,没有质问,就当是夫妻之间普通的一次交心。
那天晚饭,我特意早回家,在市场买了一尾活鱼,一条猪蹄膀,又到楼下那家傅醉蓝爱吃的卤味店买了两斤卤牛肉。
她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打下手,把蒜瓣剥了,把葱切成段。
她的动作很麻利,锅铲在铁锅里翻炒,油星子滋啦滋啦往外跳,一阵阵香气盈满了整个厨房。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回这么早?”
我说:“想你了呗。”
她笑了笑,没接话,又把头转回锅里。
我站在她身后,犹豫了很久,开口:“醉蓝,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年带你去欧洲转转,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要爱热闹,咱们就把你爸妈接来一块住。”
她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我觉得咱俩最近有点疏远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把火关上,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宋广发,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你信外头的人,不信我是吧?”
她语气平平的,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警惕。像一只猫,察觉到了危险,竖起耳朵。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没有。就是觉得,咱俩该多待待。”
她把筷子递给我,语气软了几分:“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吃饭吧。”
那顿饭我吃得索然无味。
她也是,只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约了袁璟雯去新开的一家美容院做护理,踩着高跟鞋出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悄悄断开了。
03
之后的日子,傅醉蓝越来越过分了。
她开始当着我的面接周梓睿的电话。
通话时她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个柔声细语的样子,是我多久没见过的温情。
她偶尔会解释一句“生意上的朋友”,然后把话题岔开。
但更多时候,她懒得给我任何交代,直接抓起包就出门。
我忍着没有翻她的手机。我知道,就算去翻,也只是再踩一脚尊严。
到了九月下旬,苏德明那边传来一个让我心凉的消息。
周梓睿最近频繁出入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问的是广蓝集团那块工业地皮的评估价。
中介那边有相熟的人,给苏德明递了个信。
周梓睿表达的意思是,他有内部消息,那块地会被圈进高新产业园,如果有渠道能拿下来,转手就是几个亿的利润。
“广发,”苏德明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这块地在咱们公司名下,他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才说:“他想拿这块地。拿不到,就想通过傅醉蓝来拿。”
苏德明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再等等。”
我知道我在等什么。
等一个她主动跟我摊牌的时刻。
可我没想到,这个时刻来得那么快。
九月二十九号晚上,傅醉蓝破天荒没有出门。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那件睡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我推门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宋广发,咱们谈谈吧。”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拖鞋走过去。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是热的。
她连茶都给我倒好了,这是要商谈大事的架势。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她开口。
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分铺垫。不像商量的语气,倒像是通知。“我跟你过不下去了。”她说,“咱们离了吧。”
我放下茶杯:“原因呢?”
“没有原因。”她垂下眼睛,“就是过不下去了。感情淡了,没有感觉了。这些年你只顾着你的厂子,我一个人在家守着空屋子,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剌过一样。
我这十年,要是只顾着厂子,能把日子过到今天?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来厂里给我送饺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些年天寒地冻的深夜,我回到家她给我端来洗脚水的温度还留在脚背上。
她说我没有感情,她怎么说得出口。
我没有反驳她。我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里面带着一丝不屑:“你觉得是就是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破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幻想。我终于确认,那些所谓的“性格不合”
“感情淡了”,全都是在做铺垫。她的心早就不在这家了。
第二天我去找苏德明,让他约了那几家中介的人。我要摸清楚周梓睿到底和谁在谈地皮的事。
消息很快传回来:周梓睿承诺过,只要他能拿到广蓝集团那块地皮的控制权,就转手卖给一家南方来的地产商,中间差价至少两个亿。
那家地产商已经支付了百分之十五的定金,周梓睿用这笔定金付了那辆保时捷的首付。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片厂房,沉默了很久。
我宋广发这辈子吃过不少亏,但从来没被人从背后捅过刀。
周梓睿不是第一个,我也不希望他是最后一个。
那天傍晚,我把苏德明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倒了两杯酒。
我跟他说了四个字:“开始准备吧。”苏德明没有问,他知道我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那天夜里,我早早回了家,傅醉蓝不在家。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这周回娘家住,有事打电话。”笔迹工整,像一封公文一样的便条。
我把纸条叠好,收进抽屉里,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腿骨折。
傅醉蓝坐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赶到医院,见到我就哭:“你要是瘸了,我这辈子就照顾你。”那时候她的眼泪是真的,说的话也是真的。
只是现在,那些真的东西,都已经不在了。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打开了订票软件。
我搜了一下最近一班飞悉尼的航班。
我看着航班信息,没有点下单。
我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我真的要跟她走到这一步吗?
还是算了吧,再等等。
我在等什么呢?我不知道。或许我还在等一个奇迹,等一个我深知不会出现的奇迹。
04
十月十五号,傅醉蓝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里,换了一套新的套装,头发做成了卷发,妆容精致。她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什么。一副主审法官宣判的姿态。
“宋广发,这是离婚协议。”她说,“你签个字吧。”
我没有动,看着她的眼睛。
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摆弄着手腕上那条我从未见过的手链,银色的,细细的。
周梓睿送的吧,我在心里想。
她的声音平静而机械:“房子、车、存款按婚前财产划分。另外,这8000万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你拿着,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她说着,又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文件旁边。
我看着那张卡,笑了。
她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
花的是谁赚的钱?
她每个月刷的信用卡、拎回家的包、衣柜里的衣服,哪一样不是从我宋广发的厂子里挣出来的?
她竟然把这些都当成是自己的私房钱。
这多少有点无耻了。
我没有动那张卡,也没有碰那份协议,只是问了一句:“确定了吗?”
她说:“确定了。”
我说:“那我要是不签呢?”
她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宋广发,咱们好聚好散,别把局面搞得难看。你也是有身份的人,闹到法庭上,对谁都不好。”
我说:“好。”
我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那是一支旧钢笔,用了很多年了,笔帽上有一道磕痕。
傅醉蓝当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用了十年,一直没舍得换。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我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写下“宋广发”三个字,签完,放下笔,站起身。
傅醉蓝似乎松了口气,伸手要拿起那份协议。
我没有推过去。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条早就编辑好的短信,收件人是苏德明。
短信只有八个字:“动手吧,按计划执行。”
我当着傅醉蓝的面,按下了发送键。
她注意到我的动作,但没说什么。
她可能以为我在处理什么生意上的事。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对她说:“那我先走了。”
她说:“你……去收拾收拾东西吧。”
我说:“不带了。两个只登机箱,一个人就够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傅醉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广发。”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说:“你……不问我点什么吗?”
我说:“问什么呢?你连说谎都懒得费那个心思了,我问了也白问吧。”
我推开门走出去。
深秋的风裹着一股子凉意,迎面灌进领口。
我打了个寒战。
站在小区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
我住了快十年的地方,此刻却觉得陌生得像个旅馆。
我去银行,把傅醉蓝那张卡里的钱转了一半给苏德明,作为公司后续运营的备用金。
另一半转进了父亲卢为民的账户。
卢为民今年七十六了,退休教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我打电话告诉他:“爸,我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声音沙哑:“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离婚了。”
他愣了一下,半晌才说:“那你……办完了事,早点回来。”
挂掉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整整三十年,砖缝里都嵌着我的汗水。
可是现在,它忽然变成了一片我没有归属感的土地。
给苏德明的短信发出去了,计划已经启动,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晚上十点,我登上了飞往外地的航班。
在飞机上我没有睡觉,也没有看窗外。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直循环着傅醉蓝那句话:“咱们好聚好散,别把局面搞得难看。”好聚好散?
她大概是忘了,她想要“好散”的筹码,一直都在我手里攥着呢。
我只是不想让她知道,十年来,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
飞机起飞的时候,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后视窗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下。
我忽然想起她当年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宋广发,你这个人,老实,靠得住。”老实,是啊。
可老实人的老实是有底线的。
当你把他逼到悬崖边上的时候,他也会做出一些你想不到的事情来。
05
我到了外地,一个南方的滨海城市。
那是广蓝集团注册了几个子公司的所在地,办公地点设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
苏德明给我安排了落脚的地方,一套两居室的公寓,窗外的海景不错,但我没心思看。
当天下午,苏德明就赶过来了。
他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进屋后关上房门,拉上窗帘。
他坐下后,先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所有股份转让协议都已经走完流程了,对方公司的钱也已经全部到账。”
我嗯了一声,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看了几页。
白纸黑字,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笔数字都清清楚楚。
那份文件上,广蓝集团股份所有权的归属栏里,填着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字:韩涵亮。
这个名字,是我让苏德明找来的。
一家资产管理公司的代表律师。
合同里写明,由他名下的信托基金全资收购我持有的所有股份。
收购价略低于市场价,换来的是三天之内完成全部交割,包括工商变更、董事会改组、银行结算,所有的环节进展得像钟表一样精准。
我看完那些文件,合上,递还给苏德明:“那边交接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工商变更昨天下午就通过了。”苏德明说,“明天上午,新股东会正式入驻公司,召开临时董事会,改选董事长和法定代表人。”他顿了顿,“按照你的要求,所有的流程都在保密状态下进行。公司内部,除了我和几个核心岗位的财务人员,没有人知道股权已经变了。”
“傅醉蓝那边呢?”我问。
“她不知道。她这几天忙着筹备婚礼,连电话都没接过几个。周梓睿倒是去了一趟土地局,打听咱们那块地的规划信息。”
我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周梓睿去打听了,那不是正好吗。
他越急着确认那块地的价值,就会越放心地继续走下一步。
他的婚礼都定在明天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等明天一切揭开,他也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德明又说:“你交代的另一件事,我办了。离婚协议上写的8000万的卡,你转了一半到老爷子账上,剩下一半打到了公司一个专项账户里。”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广发,你确定不跟她争一下财产?按法律,你是可以分掉她那一部分存款的。”
我摆摆手:“那点钱,买我一条命,不亏。”
苏德明没有再说下去。
他和我一起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夕阳正在往水里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吹过来,吹得人眼眶有点发酸。
我说:“老苏,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狠的?”
他说:“广发,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我知道你宋广发是什么样的人。你要不是被伤到骨头缝里了,你做不出这种事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确实伤透了。”
那天晚上苏德明没有走,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谁都没怎么说话。
我喝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老苏,咱们的公司,为什么叫广蓝?”
他说:“因为你叫宋广发,嫂子叫傅醉蓝。你一人取了一个字。”
我说:“是啊。一人取了一个字。”我端起酒杯,把那杯酒喝干了,“从明天起,这两个字就没有关系了。”
苏德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接话。
半夜,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手机里翻出老家老宅的照片,院子里的柿子树都快秃了,枝头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孤零零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最终还是锁放了回去。
我对自己说,宋广发,你不亏欠任何人。
06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
我在酒店房间里醒过来,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婚礼是上午十点半在市中心那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我打开手机新闻客户端,等着那条推送到来。
九点整,一条财经新闻弹了出来。
“快讯:广蓝集团完成股权变更,创始人宋广发家族信托已尽数出清所持股份,接盘方为港资背景的嘉瑞资产管理信托基金。据消息人士透露,新股东已于今日凌晨提请召开临时董事会,改组公司管理层。”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点开正文,也没有往下翻评论区。我把它截屏保存下来,然后打开微信,给苏德明发了一条信息:“出来了。”
苏德明秒回:“已经确认。”
我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到背上,把这几天的疲惫和紧绷冲洗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莲蓬头下,闭着眼睛,让水流在脸上冲刷了很久。
等我穿好衣服出来,手机屏幕上已经多出了七八条未接来电。
全是同一个名字:傅醉蓝。
我没有接。连回拨的想法都没有。她打第二遍的时候,我按掉电话,顺手把她拉进了黑名单。然后我打开航班App,订了一张下午飞悉尼的机票。
上午十点五十分,我手机弹出来一段视频。
那是一个员工的微信号发的朋友圈,配了文字:“婚礼现场突发状况!”视频里,那家酒店的宴会厅布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香槟塔、白玫瑰拱门,排场不小。
傅醉蓝穿着婚纱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脸上一片茫然。
台下已经乱了。
数百个宾客交头接耳,有的站起身来,举着手机在看。
台上的新郎周梓睿,背对着镜头,低头刷着手机,肩膀微微抖动,看不清表情。
视频到此为止。
我又看了两遍,确认周梓睿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确认傅醉蓝被晾在台上,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雕塑。
然后我关掉了那段视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没有再看一眼。
我能想象剩下的事:周梓睿看到了那条推送,他会愤怒、会追问、会发现他精心谋划的一切变成了一堆泡影。
而傅醉蓝,那个对我说“8000万,签字走人”的女人,将亲耳听到自己的新郎官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发。
我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同情。
我只是觉得如释重负。
那根勒了我十年的绳索,终于断了。
我签字的时候,她说:“你想要的,都是你应得的。”现在她应该能明白这句话里藏着什么意思了。
中午十二点,我拎着那口简单的皮箱,打车去机场。没有留下任何交代。
下午四点半,我走出悉尼机场航站楼。
十月末的南半球,正是春天。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花香,混着咸湿的海风。
我站在航站楼外,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叫傅醉蓝的女人,那段十年的婚姻,那座承载了我半生的城市。
都留在了北半球那片秋雨中。
我把手机卡从手机里抽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换上提前准备的一张当地新卡。
一切重新开始。
07
悉尼的城市生活,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苏德明帮我租的那套公寓在郊区,周围住着一些华人,有开餐馆的,有做物流的,也有像我一样过来“静一静”的。
我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去附近的公园走走,中午自己做饭,下午看看书,晚上早早上床睡觉。
像一个被迫退休的老年人。
日子清静极了。
也空洞极了。
夜里我经常醒过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傅醉蓝的脸有时候会在黑暗中浮现,带着那天签字时的冷漠表情,又带着许多年前那些温暖的笑容。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照片。
第三天的下午,苏德明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那边都处理完了。新股东已经完成工商变更和董事会改组,股权交割没有任何法律瑕疵。”
我问他:“周梓睿呢?”
“他当场失控了。我去现场看了,他连婚礼都没撑完就跑了。据说有人看到他出了酒店就蹲在路边抽烟,打了好几十个电话筹钱,没有一个人肯借他。他那些‘投资项目’,本来就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的窟窿。现在窟窿堵不上了。”
我没有追问细节。
苏德明又说:“对了,还有件事。他那个表姐,就是袁璟雯。她跑了,账上留了一堆买包的欠账,全记在傅醉蓝名下。周梓睿给傅醉蓝办的那几张信用卡也刷爆了,加在一起大概有两百多万的债务。”
我说:“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保重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说:“好,挂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公寓的阳台上。
悉尼的月色很亮,像一汪清水一样铺在地板上。
我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坐了很久。
我想,那两百多万的债务,总得有人来扛。
傅醉蓝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她拿什么来还?
她能卖的东西大概只有那套房子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苏德明发了条消息:“把我的住址告诉韩涵亮,让他找律师办下手续。傅醉蓝名下那些债务,从我卖掉股份的钱里扣,但不要让她知道。”发完之后,我看着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发送。
不为了别的,只为了那十年。
或许我骨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宋广发的念旧。这个决定不会让我原谅她,但能让我的良心变得安宁。
第二天,我接到了韩涵亮的电话。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客气而精干:“宋先生,您的指示苏总已经转达。我们会在下周前处理完毕。您放心,流程会保密。”他说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宋先生,我多问一句。您为什么这么干?”
我没有回答他。我只说:“你不用知道为什么。按流程走吧。”
挂掉电话,我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下一地碎金。
这个陌生的城市正在慢慢接纳我,像我接纳自己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没有负债、没有牵挂、没有名字的人。
傅醉蓝,周梓睿,广蓝集团,那些曾经填满我生命的东西,如今都成了一页翻过去的纸,白纸黑字,落款清晰。
08
三个月后,苏德明来悉尼看我。
他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些。
他给我带了两瓶白酒、一包家乡的腌菜,还有一叠厚厚的文件。
我倒了酒,把腌菜装在盘子里。
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和腌菜,坐在阳台上,喝了一下午。
苏德明跟我说了后来的事。
周梓睿被几个债主堵在出租屋里,连夜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袁璟雯在临市被当地警局扣住,涉嫌诈骗。
傅醉蓝把房子卖了,还清了大部分债务,搬回了娘家住。
我留给她的那笔钱,韩涵亮按照我的吩咐,以一笔“法律咨询费”的名义转进了她父亲的账户。
她没有追查那笔钱从哪里来的,也许她猜到了,也许没有。
苏德明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广发,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难不难受?”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老苏,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我年轻的时候图的是一口饱饭,后来图的是日子越过越好,再后来图的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可是到头来,你发现你所谓的好日子,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在撑,那你图的东西,就变成笑话了。”
苏德明没有接话。我们默默地喝完了剩下的酒。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保重。”我点点头:“你也是。”
送走苏德明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街道上有个华人老太太在遛狗,两条腿走得很慢,那条狗也很乖,一步一步地跟着她,不跑也不闹。
我看着她们走远,转身回了屋。
第三天,我在唐人街附近租下一间小店面。
那店面不大,三十多平米,之前是个卖早点的摊子,桌椅灶台都是现成的。
我花了一个星期打扫干净,换了几张桌子,又找人来刷了墙、通了灶,把那个“老宋面馆”的招牌挂上去。
开业那天,我没有请任何人,只放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引来几个路过的华人围观。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拧开煤气灶,坐上铁锅。
油热了,打两个鸡蛋进锅,滋啦一声,蛋液边缘鼓起焦黄的泡。
那声音很熟悉,像老家厨房里的动静,又像这半辈子柴米油盐的回响。
我翻炒两下,搁进一把葱花和西红柿,盖在刚煮好的面条上,端出去放在柜台。
店门口有个老人探进头来:“老板,面多少钱一碗?”我说:“十五,管饱。”老人点点头走进来,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他挑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不错,有点老家的味道。”
我笑了笑:“是嘛。那就多吃点。”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了下来。
每天早起买菜、揉面、煮汤,中午忙活一阵,下午收拾收拾,看看书,发发呆。
没有订单要盯,没有会议要开,没有那些理不清头绪的勾心斗角和人情往来。
孤独吗?
孤独。
但那种孤独感里带着一种安稳的踏实,像伤口在慢慢愈合时的痒。
我不知道傅醉蓝现在过得怎么样,也不想知道。
09
开面馆的第三个月,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眯着眼打量门头的招牌。
我正低头擦桌子,觉得人影有点眼熟,抬起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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