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一推开,一股热浪裹着酒气扑面而来。
二十多年没见了,大家脸上都添了风霜,可热闹还是当年的那种热闹。
刘利坐在主位上,领带松了半截,正被人围着敬酒。
我端着茶杯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转盘上,那上面搁着半瓶五粮液,还有一杯斟得满满的白酒。
他看见我了。
包间里的喧哗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我看见刘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杯酒洒出几滴,他赶紧放下杯子站起来,脸上的笑僵成一片。
满桌子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我捏着茶杯的指节紧了紧,心跳快了半拍。
我当上部门一把手的事,单位里贴过公示。
但老同学不知道,刘利也不知道。
我本想安安静静来吃顿饭。
可看他站起来那副模样,这顿饭怕是不会安静了。
01
那天下午接到董春生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滨江改造项目的规划设计图。
图纸摊了满桌子,上头画满了红线、蓝线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我戴着老花镜,拿红笔圈出一处地下管网改道的节点,正要标注意见,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本来想挂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老邓?是我啊,春生,董春生!你还记得不?高中时候坐你后头那个!”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有点刺耳,带着一种刻意热络的调子。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圆乎乎的脸。
董春生,记得。
那时候成绩一般,但人活络,班里谁跟谁闹了矛盾都找他传话。
毕业后听说做过几年生意,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
“老邓,可算找到你了!你号码还是我问了好几个同学才要到的,你这个人,这么多年也不跟大家联系联系,也太不够意思了!”董春生在电话里连珠炮似的说着,也不管我搭不搭腔。
我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班里有事?”
“你看你,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是这样啊,咱们班毕业二十周年了,大伙儿商量着聚一聚,就在这个周六晚上,鸿运楼二楼聚福厅。”董春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度,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刘利你还记得吧?他如今是住建局科长了,手里有实权。咱们这批同学里头能出这么个人物不容易,这聚会的组织工作,他也挺关心的。你可得来啊,别又跟往年似的找借口推掉。”
我沉默了一会儿。往年确实推了不少邀请,倒不是清高,就是觉得没意思。同学会说穿了就是互相打量,比一比这些年谁混得怎么样。
“行。周六晚上,我过去坐坐。”我应下了。
“哎,这就对了!那我不跟你多说了,还得接着打电话,上回拨错了两个号码,把老班长给漏了。”董春生笑呵呵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重新拿起老花镜戴上,目光落在图纸上,却半天没移出那个管道改道节点。
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刘利那张脸。
他和我做了快三年同桌,那时候人瘦,戴一副黑框眼镜,不怎么爱说话。
有回下了晚自习,我俩一路走回家,路过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他掏出一块钱买了两根绿豆冰棍,一人一根。
那根绿豆冰棍的味道在记忆里早就模糊了。
想起了的事是,他后来替我说过几句话。
那天我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巷子里,他远远看见跑过来,二话没说就报了各科老师。
后来考上同一所大学的不同院系,毕业进了同一个系统。
他分到区建委,我进了规划口。
圈子不算远,饭局上偶尔碰见,点头打个招呼,没深交。
前几年评副高的时候,我条件够了,名额却被人压了下来。
第二年才补上。
当时有人侧面提过,说里头有点弯弯绕绕的。
我没细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个压我名额的人到底是谁,我始终没确认过。
但心里多少有点影子。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好久没拨过的号码。号码没存名字,是一串数字。我看了几秒,又把手机锁了大屏。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我给徐秀珍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周六同学聚会的事。
她的回复简单:“去散散心也好。”又跟一条:“要不要穿那件新买的深蓝外套?我熨好了。”我看着她发过来的两条消息,嘴角动了动,回了个“随你”。
其实我心里清楚。
这件夹克还是三年前买的,穿着舒服,但袖口和领子都磨了。
徐秀珍一直想添件体面的衣服,我说够穿就行。
她拗不过我,但每次有什么正经场合,她总会提一次新外套的事。
我把图纸叠好放进抽屉里,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下楼的时候迎面碰见单位副主任,他夹着公文包匆匆往外走,见了我打了个招呼:“邓处,还在加班?”我点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前两天那家建筑公司的人又来了一趟,打听滨江项目的事,我没多搭理。”我不动声色地应了句:“知道了,该按程序走就按程序走。”副主任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街上路灯已经亮了。
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倒是清醒。
路过单位对面的小卖部时,我停了一下,买了一份晚报。
老板娘认识我,一边找零一边说:“邓处长今天下班早。”我应了一声,把报纸夹在腋下往回走。
走着走着,心里冒出个念头。
这个周六的饭局,刘利若见了我,会是什么反应?我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发紧。倒不是怕什么。
我这二十年,行得正坐得端。
要真论起职务来,年初才批下来的那个任命文件,盖的是省里的章。
我用不用刻意穿件新外套去赴这顿饭,自己还没拿定主意。
我只知道明天还得早起,滨江改造的地下管网图纸还在我抽屉里放着。
施工方跟设计方各执一词,谁也不退让。
这个项目,卡在我的办公桌上。
牵涉到的人。
恐怕不只有图纸上那些单位和名字。
02
周六傍晚,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时,我到了鸿运楼楼下。
饭店招牌上三个烫金大字,在灰蓝的天色里闪着招摇的光。
门口停满了车,有两辆挂着市里牌照的黑色轿车,擦得锃亮。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那件深灰夹克,领口微磨出泛白的毛边,旧是旧了些,但干净。
徐秀珍熨过,齐整。
鸿运楼二楼走廊里隔音不好,走到聚福厅门口,里头的声浪已经扑面而来。
有人扯着嗓子在划拳,有人在喊“干了干了”,筷子碰着碗碟的声音,椅子脚刮着地面的声音,混出一股热腾腾的人气。
我站在门外,手指拢了拢夹克的衣领。
董春生正迎面过来,端着一只空杯和一个分酒器,满桌转着倒酒。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老邓!你可算来了!来来来,快进来坐!”
他引着我往里走。
桌上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的认得,有的眼生。
有人抬头扫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打招呼,更多的人都围着刘利那边,似乎是正听他讲单位里的事,没人注意到我。
董春生伸手一指最靠门口的空位:“来来来,坐这儿,袁广福也在那边。”
旁边有根包间装饰柱,正好挡住了主位那边的视线。
位置上已经摆好一副碗筷和一只扎啤杯。
我点点头,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对面坐着袁广福,瘦了些,头发也稀了,但那张脸我还是认得的。
他正低头剥花生,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愣了愣,随即嘴角微微一扯。
“你来了啊。还真来了。”他的语气不像董春生那样热络,但平淡里透出点真东西。
“你这话说的,我不能来?”我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混到今儿这个级别,还能坐这桌,不容易。”袁广福剥开花生壳,往嘴里丢了一颗,嚼了两下,声音不大,含着花生粒吐字含混,“刘利在那儿。”
“看见了。”
他指了指主位那边一片模糊的人影,目光里头有一种看戏的味道:“刘利升了正科,班子还要靠他的关系批基建。你看看这桌人,除了咱俩,哪个不是冲着那杯酒来的。”我没接话。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蹄髈、炖羊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董春生很会安排,荤素冷热搭配得齐整。
这饭店的包间装修已经有些年头,窗帘是暗红色的绒布,洗得有些发硬,上面印着褪色的印花。
空调开得有点足,对着吹的方向,那杯白酒冒出的白气也斜着飘了几寸。
旁边有人递给我一双筷子,说了一句:“老同学,别客气啊,动筷子动筷子。”我接过来,夹了一块凉拌黄瓜送进嘴里。
那黄瓜腌得时间长了,嚼着不够脆。
主位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是刘利的嗓音,亮堂中气足:“那有什么办法?政策卡在那儿,咱们下面的人也得按程序走不是?不过话说回来,我给老同学办事,什么时候含糊过?”有人马上附和:“刘科长说得对,咱们班出了个人物,那是咱们大家的福气!”
那阵笑声传到这边,隔过柱子,像蒙了一层纱布。
袁广福用筷子头戳了戳碟子里的花生皮,忽然低声说:“你晓不晓得,那个老房子卖了,去年我回去看过一眼,拆得七零八落了。”他说的是我们高中旁边那条街,校门对面有一排老梧桐,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树荫底下落了满地的知了壳。
“拆了好几年了吧。”我说。
“是。拆了,新盖的楼,外墙贴的那种金晃晃的瓷砖,土气。”袁广福说,“可每次路过那儿,都不习惯。总觉得那排梧桐还在。”
我没接话。
桌上推杯换盏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张脸在灯光底下显得红润,泛着光,像是被酒泡过,又像被人潮裹着,把二十年的生分都烫平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茶叶泡得舒展,寡淡的带着一点涩意。
手机又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单位里一个的同事发来的微信:“邓处,您不在办公室,有人打电话来办公室找您,话里话外问滨江项目审批的事,我没接岔,您多留意。”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
这件事看着似乎要往自己身上缠。
那边董春生举着杯子站起来,敲了敲碗沿:“各位老同学,今天都到了哈。咱们这顿饭呢,主要是为了毕业二十年聚一聚。感谢刘科长百忙之中抽空参加咱们的聚会,能坐到一桌上,都是缘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来,咱们先一起敬刘科长一杯,感谢他对同学聚会的关心和支持!”满桌子的人都端着杯子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把那只茶杯举了举。
刘利站起身来,端起自己的酒杯,脸上挂着应酬的笑,目光从那一片举起的杯子上扫过,和气地说:“老同学,客气了,客气了。我应该的。”他仰头喝干了那杯酒,然后把杯底亮了亮。
掌声和叫好声在包厢里响起,乱糟糟的。
刘利坐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从柱子这边掠过,落在我身上。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正举着茶杯,还没收回手。
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看不出认出来没有。
他的视线很快就移开了,转向身边的李老板热情敬酒的那一边,笑着说了什么,然后继续夹菜。
袁广福看着那一幕,也没说话,端着自己的半杯啤酒闷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呆会儿有得瞧了。”话音落下的时候,我感觉到柱子后面的气氛好像微微绷紧了一瞬。
03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渐渐从刚开始的拘谨变得热络起来。
那根柱子的遮挡还在起作用,没有弄出想象中的尴尬场面来。
有人借着酒劲开始忆旧,说自己读书时候如何调皮、翻墙、被老师抓住罚站。
刘利身边几个同学围着他,一杯接一杯地敬酒,仿佛那酒是敬给一个遥远的、曾经不太说话的少年,又仿佛是敬给现在的身份。
我坐在柱子旁边,吃了几口菜,听了一耳朵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没有插嘴。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隔着窗帘透进来,浮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泛出一点恍惚。
我看见刘利那只放在桌面上的手,端了一会儿酒杯就放下,转了几下,无名指上套了一只旧戒指,箍得有点紧,肉都溢了出来。
“老邓,来,咱俩走一个。”袁广福端起自己的杯子,冲我举了举,“这杯我敬你,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闷脾气,没变过。”
“你也没变过,还是那个嘴巴不饶人的德行。”我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仰头把啤酒干了,抹了抹嘴:“我不是嘴巴不饶人。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那副嘴脸。你看看他们,当年谁跟刘利说过几句话?如今一个个挤上去,恨不得把脸贴到人家鞋底子上去。”
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我听说刘利这人有点意思。他年初搞的那个工程项目,闹得风风雨雨,外面传的是他利用职务便利赚了点外快。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嘴上跑火车,办事不牢靠。反正我是不太信他那套什么‘带领大家发财’的鬼话。”
我没接这个茬,但心里动了动。
刘利年初在住建局升任科长,消息我是听过的,之前开会时在一个并不响亮的场合碰到过他几次。
远远看到他,没走过去。
总觉得隔着点说不清的什么。
袁广福见我不接话,也不追问,转了话题:“前阵子,我在路上碰见当年教咱们数学的王老师了。你记得不?他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烟,走路都佝偻了。他倒还记得咱俩,问我你现在干哪行,我说你在规划局。他点了点头,说你是他教过的学生里头最稳当的一个。”我停下筷子,听见这话,心里有些别样的滋味漫开来。
王老师,那时候他经常在晚自习的时候把我和袁广福叫到办公室去,坐在自己那把藤椅上,一边抽烟一边跟我们讲题目。
他的指头被烟熏得焦黄,讲题的时候会拿那只手点着纸面,一戳一个印子。
“老师现在身体怎么样?”我问。
“还行吧,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就是记性差了,说过的话一会儿就忘。”袁广福说,“那天他跟我念叨了一路,说你当年那个作业本,字写得周正,他到现在都留着做范本。”我低下头,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咙有些发紧。
那边,董春生忽然又站起来,拍了拍手掌:“各位各位!刘科长说了,今天难得聚一回,他待会儿自己掏钱,再给大家添两瓶好酒,今天不醉不归!”满桌的人又是一阵欢呼。
刘利笑着摆摆手,嘴里说着“大家高兴就行”,可那笑容当中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看着那张脸,脑海里忽然浮起另一张脸:二十多年前,坐在我旁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少年,啃完了那根绿豆冰棍,舔了舔嘴唇对我说:“你将来想干什么?”我说:“我没想过,你呢?”他说:“我想当大官,要管很多人那种。”那时候我笑了一下,觉得他是在说笑话。
可现在他确实管了很多人。
那阵敬酒热潮稍稍退下去之后,刘利似乎是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兴奋过头了,不知是想挽回点什么还是真的关心老同学,端着酒杯挤到这边来。
董春生赶紧给他让了个位子。
他坐在我对面,隔了半张桌子,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闲天,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揣着几分随意的口吻开了口:“邓成业,唉,好多年没见了。你还在原来那个单位?”
我点了一下头:“在。还在那边。”
“还在就好。稳定。”刘利笑着说,“不过你们那个单位嘛,就是个清水衙门,靠工资吃饭,前途有限。”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起来像是在闲话家常,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在座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打量一件旧家具。
我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来喝一口。袁广福在旁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替他反驳了一句,看了我一眼之后,又咽了回去。
刘利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老同学,回头有什么困难,言语一声。能帮的我一定帮。”说完他又走向主位那边,被人簇拥着坐回原位。
像一阵风刮过来又刮过去,桌上只留下他那句话的空气。
我端着茶杯,杯壁贴在手心里,散着温吞的热度。
我知道,自己这二十年,从基层做起,画过的图纸摞起来比人还高,熬过多少个加班的深夜。
年初被任命为重点工程处处长,主持滨江改造项目的时候,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徐秀珍养的绿萝,愣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袁广福侧过头来,低声说:“你这脾气,倒是几十年不变。”我放下茶杯,没说别的,只应了一声:“不然怎么叫老同学。”他听了这句话,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到我身上,似乎在想些什么,终究也没有说出口。
04
聚餐进行到后半程,包厢里的气氛愈发闹腾。
董春生早就忘了自己说的“不醉不归”,自己已经率先靠在椅背上打起了酒嗝,面红耳赤。
刘利成了整张桌子上最活跃的人,端着分酒器挨个碰杯,每走到一个人跟前,都要拍拍肩膀说两句体己话,显得格外亲切和气派。
我坐在柱子后头,慢悠悠地吃菜,偶尔跟袁广福搭两句话。
桌上的转盘转来转去,转到我面前时,我就伸一筷子,没转到就不夹,倒也自在。
有人喝高了,仰着脖子大声说起自己最近做的生意:“上个月刚签了一单,三百多万的合同,利润嘛……嘿嘿,不说了不说了。反正是够吃够喝。”旁边人起哄说你小子发大财了,也不想着老同学。
他红着脸拍胸脯:“下次,下次一定请!”
那边一桌热闹的,跟我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似的。
倒没有觉得被冷落,反而有些自在。
我不太习惯那种热络到虚假的氛围。
这种感觉,就跟当初在单位里一样。
一起进单位的那批人,有人忙着跟领导套近乎,有人忙着拉帮结派,我学不来,只会低头干活。
倒也没妨碍什么。
该熬的年份熬够了,该出的活儿也出了一摞,今年年初那个任命文件下来的时候,原先那几个上蹿下跳的,反而都没话了。
想到这里,我在心里摇摇头。
在这个场合,想这些不合适。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瞟了一眼。
是单位办公室打来的。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过来,该是有要紧事。
我按了接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喂?”
“邓处,我是小宋。施工单位那边今儿傍晚又来了趟,说设计方案的事,想约您明天当面沟通一下。看您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小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办公室里特有的那种回音。
“明天上午十点。让他们把图纸和变更申请都带齐了。”我说。
“好的,我跟他们约。”小宋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对了,邓处,今天下午还有个人打电话过来,自称是您的老同学,也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就问您是不是在重点工程处这边负责滨江项目。我说人事信息不方便透露,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三秒。那边包厢里的笑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说:“知道了。要是再打来,你就说按正常手续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隔着那根包间装饰柱看向主位那边。
刘利正好站起来跟人碰杯,笑得红光满面,嗓门比刚才又大了一些。
就在那一瞬间,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越过面前那半桌人的头顶,无意识地扫向我这边。
隔着柱子与杯盏和人影杂沓的缝隙,他的目光跟我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没有敛去,但分明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一下,像是正在播放的录像带卡了一帧。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继续笑着跟人碰杯。
那一丝停顿很短,短到在场没有第二个人会留意。
可我捕捉到了。
我低下头,夹了一口凉拌木耳,嚼了嚼,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他多半已经认出我来了。
也可能没有,只是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可如果认出我来了,为什么没有过来招呼一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重了一些。
袁广福靠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刘利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了。他是不是认出你来了?”
“谁知道呢。”我放下茶杯,“认出就认出吧,又不是不认识。”
袁广福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半响:“我怎么觉得,他那眼神不像是认出老同学该有的眼神。”
心里却说不上为什么,浮起一丝隐约的不安。
这时,董春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了神,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老同学,静一静静一静!咱们这顿饭吃得差不多了,我建议,咱们请刘科长给咱们讲两句好不好?”
满桌的人应和着鼓起掌。刘利笑着摆摆手,推辞了几句。
董春生不依不饶:“别推了,你就讲两句嘛!咱们老同学难得聚一回,你给大家说说,刘科长这些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让大家听听,也好学学经验嘛!”刘利端起酒杯,站起来,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笑吟吟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里伴着酒意,带着一种自信而舒展的调子:“那我就随便说两句,各位老同学别见笑。咱们干这一行的人啊,首先得沉得住气,领导交代的事,要办得妥妥帖帖;下面的人提出来的要求,也要放在心上。一句话,做人要谦虚踏实,做事要跟对人……”他说得眉飞色舞,周围人不时点头附和。
我听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那张被包厢里的灯光照得亮堂堂的脸上。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我这边,在那张旧夹克和那只旧茶杯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似乎还是没有走过来打招呼的意思。
05
刘利讲到兴头上,越说越激昂。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那片热闹里,没有人注意到柱子这边的动静。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沿着桌边朝主位方向走过去。
倒不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只是想着二十年没见了,不管他是否认出我,过去招呼一声,是应有的礼数。
那根遮了半场视线的包间装饰柱,此刻在我身侧向后滑过去。
柱子后面的视野阔然开朗,包厢里悬浮的烟气在灯光下翻滚,酒桌上的残羹、歪倒的空酒瓶,所有人的席间姿态,一览无遗。
刘利正被几个人围着,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正说到“有些事,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做成,还得看准方向”这句,声音铿锵。
他的目光顺着那道从柱子后头走出来的人影移了过来,慢慢地、懒散地,像是不经意间扫过一件不需要在意的东西。
然后,那目光停住了。
我那时已经走到离他大约三张椅子远的地方,手里端着茶杯。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得很清楚:那原本被酒意熏得泛红的脸色,像退了潮似的,一层一层地白下去。
他手里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里头的酒液漾出一圈细碎的波纹。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杯子上,又移回我的脸上,像是要确认什么。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惊愕还是难以置信。
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我先把茶杯举了举:“老同学,多年不见。”
他站在桌边,空着的那只手撑着桌面,像是有些站不稳。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我听到他终于挤出两个字:“邓……邓处长……”他的声音不响,甚至有些发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包厢里那层嘈杂似乎在那一瞬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拧小了。
董春生离得近,最先扭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目光在刘利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有些摸不着头脑:“刘科长,你叫他什么?”刘利没有答话。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只手握着酒杯,一只手撑着桌沿,那杯白酒在他手里抖得几乎要泼出来。
他那张刚刚还泛着酒红的脸,此刻竟浮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
全场的声音一层一层低下去,像退潮时沙滩上残留的水迹,慢慢朝后缩着,缩着,最后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响动。
所有人都顺刘利的视线看过来。
我在那一片目光的中央,端着那只半旧不新的茶杯,一时间没有想明白,他凭什么叫出那声“邓处长”。
袁广福在我身后不远处,发出一声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从鼻腔里冲出来的“嗤”的一声笑。
刘利的目光还在我脸上胶着着,他的嘴张合了几次,最后像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那语调没有一丝一毫的久别重逢的欢喜,反像一头猎物看着猎人越走越近。
06
我端着茶杯站在原地,包厢里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白晃晃的,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分明。
刘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手里的酒杯终于握不住,“咣当”一声跌在玻璃转盘上。
酒水泼了一片,顺着转盘的缝隙洇下去,滴在他笔挺的西裤上,深色的布料洇开一个不规则的印子。
他浑然未觉似的,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刘科长,你没事吧?”董春生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他下意识地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把董春生的手甩开了。
然后,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站直了身子,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声干涩的、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一样的问话:“邓……成业?你是……重点工程处的……那个邓成业?”
话到末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包厢里几乎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可那句话落在包厢里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你说什么呢,刘科长?”有人不明就里地笑着问,“他不就是咱们老同学邓成业吗?他不是一直在规划局那边……”刘利仿佛没听到那人的话。
他死死地盯着我,目光像要在我脸上挖出什么东西来。
那一刻,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传来的划拳声。
我端着茶叶杯子,站得稳当,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邓处……”刘利又开口了,这回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调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你调到重点工程处了?”
“也不算调。”我如实应了一句,“到那边几个月了。”
“棚改项目……是你负责?”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张泛白的脸此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眼角那几条细纹都在灯光下微微抽搐。
我点了一下头:“滨江改造那个工程,是我在牵头。”
“啪”的一声。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筷子掉了,落在地上滚了两下。
那声响把包厢里凝固的空气敲开一道裂缝。
紧接着,一个靠得近的同学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你不认识啊?他可是省里直接点名上来的,管着咱们这儿最肥的那个项目。”那声音压得很低,但坐在旁边的人都听清了。
好几个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着一样,从我身上又移回刘利身上,又从刘利身上移回我身上,来回巡睃。
刘利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嘴唇干得像是裂了皮,半天只挤出一句:“那个地块的审批预审……在住建局那边打回来,我一直在找市规划那边的人。原来……”他没把话说完。
但那一句已经让桌上那些稍微懂点门道的人变了脸色。
我端着茶杯站在那儿,指腹感受着杯壁上透出的温热,没有接他的话。
我知道滨江改造项目里有几宗地块的审批预审被卡住了,程序上有些地方不合规。
我只知道那个签了预审意见的人姓刘。
却从始至终没有把那个“刘”字和眼前这张老同学的脸连在一起。
此刻看着刘利站在满桌狼藉的酒菜面前,脸上浮着一层灰败的颜色,我忽然有些明白他方才听见那句话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包厢里那一片寂静,比喧嚣更沉。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端着茶杯,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去,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刘科长,你那个地块的事,公对公,按程序走就行。今天老同学聚会,咱们不谈工作。”刘利站在那儿,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挤出句什么话来圆场,终究没能接住。
他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下,那杯倒在转盘上的酒还没人擦,顺着玻璃面蜿蜒出一道透明的渍痕,灯光照上去,像一条细细的、亮晶晶的蛇。
07
聚福厅里像烧开的水被猛地掀了盖,热气四散。
那层沉默维持了不到一根烟的工夫,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声音就把它冲破了。
先是那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同学腾地站起来,从桌子那头探过身来,举着酒杯冲我笑得满脸放光,嘴里一连迭声地说着:“原来是邓主任!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咱们上一回见面还是好几年前吧?你还记得我不啦?我是老陈啊,以前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那个!”他似乎是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然后又补了一句:“邓主任,我有几个新型管材的专利,正愁找不到机会跟你介绍介绍——都是符合国标的!手续齐全!”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又有人接过话茬,说话的正是先前那位那位拉着刘利说要帮忙的包工头:“邓处,邓处,我是小周啊!咱们那次在招标会现场见过一面,你还记得不?你当时在台上发言,我坐底下第三排!”他筷子一放,站起身来,双手捏着酒杯往前举,话头越说越密:“您那个滨江项目里头那个市政绿化配套工程,我在外地深耕多年,了解过一些情况,不瞒您说。要是您哪天得空,我上您办公室当面汇报汇报?”他还没说完,隔着两个位子又站起一位,是位女同学,烫着卷发,嗓门尖亮:“成业!你还记得我不?我那时候坐你前头那排!咱们还一块儿办过黑板报呢!”我压根儿没想起她是谁,但脸上点了点头。
那女同学已经端着一满杯红酒挤了过来:“来来来,老同学加一个微信,回头我把咱们那届的毕业照翻出来发给你,好多人都没联系上呢。你微信号多少?我扫你吧!”
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那些面孔在灯光底下泛着红光,带着笑,带着试探,带着懊悔,热络得比方才刘利被敬酒时更甚几分。
眼前晃动着酒杯、手机屏幕和一张张极力堆起来的热络笑脸,像一圈一朵接一朵绽开的花,晃得我有点眼花。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茶杯,杯壁上仅余的那点温也早凉透了,只剩下温吞吞的触感贴着掌纹。
有人挤过来时碰了我拿茶杯的手肘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我旧夹克的袖口上,洇出绿豆大小的几个深色斑点。
没有人注意到。
董春生也端着酒杯过来了,脸上那堆笑意扯得整张脸都是褶子,嘴上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老邓,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这么多年兄弟,你这上来了也不言语一声,瞒得大家好苦!是怕我们这些人沾你的光啊?”话里带着开玩笑的意思,眼神却认真得很。
我看了看他,回了一句:“就是正常调动,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说的。”董春生张了张嘴,大概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我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终于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那是,那是。你老邓低调惯了。”
这话不知戳到刘利什么痛处,他坐在椅子上,像是一杯白酒灌得太急了似的,猛地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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