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镇上赶集,人挤人。
我蹲在鞋垫摊后头数零钱,一抬头,斜对面支起个木雕摊子。
摊主背对着我弯腰摆货,后颈到肩膀那条线,让我手里的一把毛票差点没攥住。
他转过身来,那张脸,跟我死了十三年的丈夫邓文超长得一模一样。
我手心全是汗,走过去拿起一只木雕鸟,说师傅好手艺。
他低着头,刻刀没停,说外地讨生活的。
我放下鸟,掏出钱包,说这些木雕我全要了。
他没抬头,刀锋停在木头上。
我说,账慢慢算,人可别再跑了。
01
三伏天的太阳毒得很。
集市上人挤人,汗味、油味、牲畜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守了一上午的鞋垫摊,腰酸背痛,数了数卖出去的钱,拢共三十七块五。
够给晓雪买斤五花肉了。那丫头正长身体,前阵子说在学校老饿。
我弯腰收摊,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目光扫过斜对面,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儿新支了个木雕摊子。
摊子不大,木架子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有鸟、有鱼、有生肖、有花篮,手艺挺细。
我本来只是随意看一眼,可当那个摊主直起身来转过头,我手里的帆布包“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张脸。
那张脸我睡了十多年都没敢忘。
邓文超死的时候三十五岁,眉眼清秀,笑起来右边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
眼前这个男人看着快五十了,皮肤黑了些,颧骨高了些,皱纹多了些,可那眉眼的走向、鼻梁的高度、嘴角那道弧度,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我不信鬼,可那一瞬间,我觉得太阳都变白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他蹲在院子里刨木头的样子,一会儿是工头递给我那包旧衣服时说的话:“嫂子,人没了,节哀。”
大概是盯得太久了,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了一下头。四目相对的一瞬,他手里的刻刀顿住了。
也就一瞬。他低下头,继续刻手里的木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一步一步走过去。
木雕摊前人不多,他低着头,刻刀在木头上一点一点地削,木屑细细地落在他脚面上。
“师傅,好手艺。”我说。声音有点抖,我清了清嗓子。
他没抬头:“要买点什么?看中哪件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记忆里邓文超说话是清亮的,带着点年轻时还没散尽的少年气。这个人的声音粗粝得厉害,像是嗓子受过伤。
“这些鸟雕得不错。”我伸手拿起一只木鸟,翻来覆去地看,“师傅打哪儿来的?”
他顿了一下:“外地,讨生活。”
“讨生活”三个字说得含糊,像是不想让人知道具体地方。我盯着他那双手,指节粗糙,虎口有一道旧疤,弯弯的,像是刀划的。
那是邓文超的手,一样的宽,一样的厚。
那道疤,我记得,是邓文超二十三岁那年干活时,刨子滑了在左手虎口上拉了一道口子。
当时我给他包的布条,染红了三块。
“这只鸟,多少钱?”我攥着那只木鸟,指节泛白。
“十块。”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数出几张票子放在摊上。然后我说:“你摊上这些木雕,我全要了。”
他这回抬起头了。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在阳光底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他的眼神很复杂,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可是我看见他握着刻刀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半晌,他低下头,说了一句:“好。我给你包起来。”
“不急。”我笑了笑,把那只木鸟翻过来,看了看底座,“账慢慢算,人可别再跑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声音是稳的。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他弯着腰收拾摊上木雕的手,猛地停住,僵在那里,过了几秒才又动起来。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拐进一条巷子,确定没人看见,我靠在墙上,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下去。
手心里全是汗,那只木鸟被我攥得几乎要断。
我拿起来,底座上有一个极浅的痕迹。像是用水笔写过的字,被磨掉又被写上去,写上去又被磨掉。模模糊糊地,我认出那是一个“雪”字。
晓雪。我们的女儿,叫邓晓雪。
十三年前,邓文超说要雕一只木鸟给女儿过生日,说“等鸟雕好了,咱闺女也长大了”。
他走的时候那个木鸟只雕了一半,另一半一直放在我的床底。
我蹲在巷子里,抱着那只木鸟,手心攥得发白,看着那些木雕从摊上被收走,装进一个大麻袋里。
他扛起麻袋的时候,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眼睛。
那道背影,往西街的方向走了。
我看着那背影,就像十三年前,看着他背着编织袋从家门口走出去一样。
那时候他说去城里工地,挣够了钱就回来。
我等了三个月,等来一包旧衣服。
我没有追上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了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女儿晓雪正在灶台前烧水。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妈,你今天回来晚了,我饿死了。”
我看了她一眼。十八岁的姑娘,眉眼跟她爸像得很。
“晚上给你做红烧肉。”我说。
晓雪愣了一下:“妈,今天不是初一十五吗?你不是说初一十五不吃肉吗?”
我走进里屋,把那只木鸟小心地放进床底那个旧木盒里,跟那半只雕了一半的木鸟并排放着。
旧木盒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汇款单复印件。
是邻县的邮局开的证明,时间写着十三年多前,日期正是邓文超“死”后第七天。
那张单子上写的金额是一万块。收款人一栏,写着“邓蓉”。我的小姑子。
而我从来没收到过这笔钱。
02
第二天我没有出摊。一大早起来给晓雪做了早饭,看着她出了门,我才从床底把那个旧木盒端出来。
木盒里躺着两只木鸟。
一只旧的,半成品,翅膀只雕了一只,另一只用手里拿着的那只新的:雕工比旧的那只精细不少,羽毛纹理清清楚楚的。
我翻来覆去地对比,发现它们有一点一模一样:底座都有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雪”字。
我骑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往西街去。
昨晚上我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张汇款单上写着“邓蓉”的名字。
邓蓉收的钱,邓蓉从来没有告诉我。
邓文超如果没死,他为什么不回来?
如果死了,那这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又是谁?
西街尽头有一排老房子,最里头那间租给了薛长生。
我昨天晚上就从小卖部老板娘那里打听清楚了:薛长生,邻县石桥镇人,有个养父姓梁,家里原来是做木匠活的。
今年四十八,没有女人,也没有孩子,独来独往。
四十八。邓文超活着的话,今年四十九。
我把自行车停在巷子口,步行过去。
院门虚掩着,我探头进去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一地的木料和半成品。
一只黄狗趴在墙根底下,看了我一眼,没叫唤。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薛长生不在家。
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火还没灭,人应该没走远。
我环顾了一圈这间院子:墙角立着一把刨子,刃口磨得很亮;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灰布短衫,领口磨得发白了;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缺了一块瓷。
我鬼使神差地往里走了一步,推开虚掩的堂屋门。
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放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敞着,露出一角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
我站在那里,心里咚咚地跳。我知道我不该动人家的东西,可是那封信露出来的一角上,隐约看见两个字:小雪。
我的手伸了出去。指尖碰到信封那一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身,薛长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捆菜,看着我。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我。他眼里说不上是怒还是别的什么,就那么定定地站着。
我站在他屋里,手还悬在空中,没有收回来。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薛师傅,我来买昨天定的那些木雕的。”
他低下头,把菜放在门口的缸盖上,声音平平的:“那些木雕,我放屋里了,我去给你拿。”他侧身走进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和旱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不着痕迹地收回来。
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那些木雕。
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箱子角有一卷东西,用旧报纸包着,像是图纸。
他说:“数一下,一共二十七件。”
我没有去数。我说:“薛师傅,你一个人来这里摆摊,家里人放心吗?”
他蹲在地上,盖上木箱盖子,动作很慢。然后他站起来,把箱子递给我,说:“我没有家里人。”
我接过箱子,他的手缩回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中指侧面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刻刀磨出来的。邓文超从前也是,右手中指的老茧比食指厚。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问。
他没有回答。
他把那捆菜提到灶台边,背对着我,拿起刀开始切菜。
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很有节奏。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梁富贵这个名字。
昨天晚上小卖部老板娘说的,他的养父叫梁富贵,石桥镇人。
“我走了,薛师傅。”我拎起木箱,“钱我明天给你送来。”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好。”
我走出院子,骑上自行车,没有回家,直接往石桥镇去了。
石桥镇离我们镇上二十多里路,骑车一个多小时。
到石桥镇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逢人就打听梁富贵,问到第三个老头的时候,他指着一户人家说:“那老头就住那儿,前阵子病了一场,好些日子没出门了。”
我把自行车停在他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打开了门。
他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脸颊瘦得塌了坑。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疑惑。我开口:“大伯,我打听一下,您儿子是不是在镇上摆摊卖木雕?”
老人看着我,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是谁?”
我说:“我是镇上的,姓沈。”
他面色猛地变了一下,退后半步,像是站不稳似的,扶着门框缓了缓,然后他哑着嗓子说:“不认识。”说着就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板:“大伯,我就问一句话。你儿子的木雕手艺,是跟谁学的?”
梁富贵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愣了半晌,他松开了手,转身蹒跚着走回屋里,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强。”
那扇门没有关上。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午后热浪一阵阵扑过来,院墙里的丝瓜花安静地开着,黄黄的,很好看。
我转身骑上自行车,顶着日头,一路骑回镇里。
进家的时候,晓雪已经放学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洗菜。
她抬头看见我满头大汗,说:“妈,你跑哪儿去了?脸晒得跟关公似的。”
我没有说话,走进里屋,从床底拿出那个旧木盒。
我把那半只旧木鸟取出来,仔细在底座的“雪”字上摸了摸,然后和那只新木鸟摆在一起。
旧鸟的做工粗拙,新鸟的手艺老练,但那个字的写法,一模一样。
我坐在地上,背后靠着床沿,一直坐到天黑。
窗外传来晓雪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响。
我攥着那两只木鸟,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有些事情,必须搞个明白。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邻镇的邮局。
十三年过去了,邮局的工作人员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拿着一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问柜台后面的年轻姑娘:“同志,帮我查一下这笔汇款,收款人是邓蓉,兑取时间写的是那天。”
小姑娘看了一眼单子,敲了敲键盘:“这个时间太久了,系统里查不到那么早的记录。你手上这个存根是复印件吧?”
我说:“是。原件在邓蓉手里。”
那姑娘摇摇头:“那就没办法了。你要是想查,得有收款人的身份证明,去县邮局档案室调原始存单。”
我从邮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辆三轮车突突突从面前开过,扬起一股灰。我眯起眼睛想了想,骑上自行车,去了邓蓉家。
邓蓉住在隔壁镇上,嫁了个跑运输的,男人常年不在家。
我跟这个姑子这些年不太来往。
当年邓文超出事以后,邓蓉来我家待了三天,帮着料理了后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我把自行车停在她家门口。
院门半敞着,我走进去,看见邓蓉正坐在屋檐底下择豆角。
她四十出头,瘦了,眼角皱纹深了很多,乍一看像个五十岁的人。
她看见我一愣,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慌张从她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她站起来,扯出一个笑来:“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笑了笑:“来串串门,好些日子没见了。”
她让进屋,倒了杯水。
我接过水杯,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她家堂屋里那台冰箱上,说:“小蓉,这些年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哥生前最挂念的就是你。”
邓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过了几秒才说:“还行,凑合过。”
我放下水杯:“小蓉,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哥去世以后,工地那边赔了一笔抚恤金,你记得不?”
邓蓉的手一颤,杯里的水晃荡出来几滴。她没有抬头:“你问这个干啥?多少年前的事了。”
“赔了一万块。”我盯着她的脸,“我听说那笔钱,是寄到你这里来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了。
蝉鸣一声接一声地从院子里传进来,刺得耳膜发疼。
邓蓉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我看见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指甲不自觉地抠着裤缝。
“嫂子,”她开口了,声音干涩,“那笔钱是寄到我这儿不假,可是我拿到手就给你送去了呀。”
我说:“你送来的,是四百六十八块五毛。”
邓蓉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有说话,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们两个坐在屋檐底下,隔着一个小方桌。
屋外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院角那棵石榴树叶子都卷了边。
过了很久,我站起身来。邓蓉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嫂子,我……”
“我今天来,就是问你这一个事。”我打断她,“你要是想跟我好好说,我随时在家等你。你要是不能说实话,那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我走出她家院门,推出自行车,跨上车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邓蓉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指尖掐着掌心。
她眼里有眼泪在打转,可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骑车回到镇上,拐到西街尽头薛长生的住处。
院门锁着,他不在家。
我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太阳从头顶往西偏,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快到傍晚的时候,薛长生回来了。
他骑着那辆旧三轮车,车上装着几块木板料子。看见我蹲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停下车,说:“钱我不急着用,你不用特意跑这一趟。”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不是来送钱的。”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躲闪了一下。
“薛师傅,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石桥镇的梁富贵,你养父,他有个老朋友姓邓?在你们那边,一个叫邓文超的人。”
薛长生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僵住了。
他攥着车把的手,指节明显收紧了。
他没有说话,可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
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声音又低又哑:“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说:“那你为什么把我家的木鸟,雕成一模一样的?”
他依然沉默。
我看见他呼了一口气,像是压下什么情绪,随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双眼在黄昏的光线里格外清晰,他说:“那都是巧合。天快黑了,你一个女人家,该回去了。”
他推着三轮车走进院子里,啪嗒一声锁上了门。我站在门外,听着院墙里三轮车被支起来的声响,听着他走进屋里的脚步声,听着房门关上。
我没有走。
我蹲在门口,一直蹲到天彻底黑下来。
等到西街家家户户都亮了灯,我听见院墙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刻刀砸在木头上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一声很沉的、压抑的、像是被人捂住嘴的哭声。
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等了一会儿,一步一步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晓雪正坐在堂屋里写作业。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晚饭我热好了,在锅里。”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眉眼跟她爸那么像,高高的鼻梁,亮亮的眼睛,笑起来眉梢往上挑。
“晓雪,”我开口,“你还记得你爸长什么样不?”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就照片那样呗。”
我没再说话。转过身,把锅里热好的饭端出来,一口一口地吃。米饭有点硬,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04
连着三天,我都没有去集市上摆摊。薛长生的木雕摊,也没有再支起来。西街他那扇院门,每天都锁着。
我每天傍晚都去石桥镇一趟。梁富贵家门一直关着,但我没有放弃。终于在第四天傍晚,我蹲在他家门口啃烧饼的时候,门开了。
梁富贵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他说:“闺女,你是不是姓沈?”
我站起来,点头。他叹了口气,像是苍老了很多,转身招手:“进来坐吧。”
我跟进院子。
他指了指屋檐下的木凳子,自己坐在门槛上。
两棵石榴树在院子里种着,枝头上挂着青果子。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说的人,我不认识。可是我那儿子,薛长生,的的确确是我从河边捡来的。”
“哪条河?”
“汴河。”他说,“十三年前,那还是秋天,连着下了好几天雨,河水涨了不少。我去河边收渔网,看见一个人趴在河滩上,浑身都是血,头上破了几个口子,衣服被水冲得稀烂,身上什么都没有,就手上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他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走进里屋,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他递给我,说:“这是他从头到尾一直攥着的东西,抠都抠不出来。我收着,等他问起来给他,可他从来没有问过。”
我接过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木鸟,没有雕完,尾部还缺着一块。
底座上,有一个浅浅的“雪”字,跟我们家床底那一只,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赶紧别过头去擦掉。
梁富贵没有看我,继续说:“他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他叫什么、家在哪里,他一片空白。后来我见他手上有茧,又喜欢摸木头,就试着教他做木匠活。他上手极快,木头到他手里就服服帖帖的,像是干了半辈子一样熟悉。”
梁富贵顿了顿:“他在镇上做了十几年木匠,一直做到现在。他有个毛病,不管雕什么鸟,最后一定要在底座上刻一个字。我也看不懂那是什么字,问过他,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刻。”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闺女,你告诉我,他攥着这只木鸟不撒手,是不是他认识的人留下的?”
我坐在屋檐下,手里攥着那只木鸟。下午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可我觉得浑身发凉,天旋地转。
我站起来,向梁富贵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闺女,你啥时候再来?”
我说:“明天。”
我骑车往回赶,一路骑到西街。
薛长生的院门还是锁着。
我站在门前,抬手拍门,拍了很久,没有人应。
又拍了很久,隔壁邻居探出头来说:“别敲了,他今儿个天不亮就走了,扛着个大包,说回老家一趟。”
我骑上车,又调头往石桥镇赶。
到了梁富贵家门口,门关着。
拍门,也没有人应。
我绕到屋后,透过窗缝往里看,屋里空荡荡的,铺盖卷儿都不见了。
我蹲在他家门口,一直没有起来。
天彻底黑上来了,不知道蹲了多久。
远处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面。
他扛着一个包袱,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他看见了我,脚步停下来。
过了好一阵,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朝我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我们两个蹲在路灯底下,大眼瞪小眼。
他说:“你怎么不走?”
我说:“你走了,我怎么算账?”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手里。
我低头看,是一只木鸟,新雕的。
他把木头削好打磨光,上了蜡。
底座上刻着一个“雪”字,刻痕新得很,像是这两天刚刻的。
“我雕了一辈子鸟,”他说,“每次刻完这个字,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忘了什么人。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路灯底下,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害怕,夹杂着一丝不敢承认的盼望。
我攥着那只木鸟,在路灯底下,喉头像堵了棉花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我说:“你跟我回去,家里有你想要知道的答案。”
他跟着我走回镇里。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到我家门口,院门关着。
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站在身后,忽然低声说了句:“你女儿……叫小雪?”
我推开门的手顿住了,没有回头:“你自己记得,为什么问我?”
身后一片安静。
05
推开堂屋门,灯亮着,晓雪坐在桌前写作业。她抬起头来,看到我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妈……”她喊了我一声,声音发颤,“这个人……”
我没有说话。
薛长生站在门口,像个被钉住的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晓雪的脸,嘴唇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晓雪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凳子。她看看我,又看看他,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我叫邓晓雪。”
薛长生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张脸在灯下白得像一张纸,只有喉结在一上一下地滚动。
我看着他,说:“邓文超,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要当着你闺女的面装哑巴。”
他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空气都凝固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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