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信访局门口,太阳毒辣。

我蹲在台阶下,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署名是我,红手印也是我,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我的字。

我追了一个半月,从镇上追到县里,又追到市里,材料递上去有去无回。

人潮涌过,没人在意一个蹲在地上的女孩。

玻璃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喊:“郭主任,这边走。”一个穿白衬衫的人点头钻进车里,车子擦着我面前驶过去,轮子碾起一阵灰土。

我捏紧那份复印件,回了家。

爷爷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他抬头看着我,问:“丫头,你信不信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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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上午,我蹲在院子里,盯着手机屏幕不敢点。

爷爷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把碗搁在井台上。他也没催我,从兜里摸出旱烟袋,蹲在老地方,不紧不慢地装烟。

我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

我点下查询键。屏幕上的数字蹦出来,我数了好几遍才敢确认,680。

“爷爷,680!”我从地上跳起来,鞋都差点甩飞出去。跑到他面前,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他凑近了看,浑浊的眼睛眯起来,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我又蹦又跳地绕了院子一圈,回头看见他还蹲在那里,嘴角的皱纹似乎比平时深了一点。

那天中午他进灶间,端出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埋着头看我吃。我吃了一半才想起来:“爷爷,你吃了没?”他说他不饿,转身去收拾灶台。

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农村没有秘密,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比风吹得还快。

先是隔壁麦婶探头进来问,然后老槐树底下的人也多了一个话题。

有人从院墙外头喊:“林二河,你孙女考了高分,咋不弄挂鞭炮放放?”

爷爷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有啥好放的。”他说。

那人讪讪地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拾起碎柴,码到墙根,又捡起下一根。

那几天,村里的孩子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

田家我同届的男生,分数低我四十多分,收到省内一所学校。

他家在村东头,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顺着风飘过来,像在催命。

我坐在屋里,摊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通知书一直不来。我等了三天,五天,一个多星期。

那几天爷爷不怎么跟我说话,但他每天傍晚都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坐一阵。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等邮递员的自行车。

老周来了,他就站起来迎上去,看老周从包里掏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一样是信封模样。

每次没有,他也不多问,转身往回走,背比从前驼了一些。

我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我早早地到镇上,在邮局门口堵住老周。

老周五十多岁,送了大半辈子信,看见我,表情有些微妙。

他把我拉到边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正想着找你呢。”

“周叔,我的录取通知书呢?”

老周犹豫了一下:“丫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他告诉我,早在一个星期前,县招生办确实往这边发过一封信,信封上印着招生办的地址。

那时候他正忙,让他儿子跑了一趟。

他儿送到了隔壁村郭家,因为那户人家的亲戚说,县招办有东西先放他们那儿转交。

“我当时也没多想,后来翻投递记录,发现那封信的收件人写的不是郭家,我就毛了。我去问那家人,他们说把信转回县招办了。”老周叹了口气,“我后来又跑了趟县招办,人家说材料归档了,查不到。”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我问他那个地址到底写的啥。

老周摇头,说信封上没有写具体收件人名字,只有“林嘉怡同学”几个字和一个村里的地址。

林嘉怡。那是我。信被送到郭家了。

我脑袋里嗡嗡的。

我家姓林,郭家是隔壁村的,我们村根本没有姓郭的。

怎么会有寄给“林嘉怡”的信送到郭家去?

除非有人刻意安排。

我问老周那郭家是谁,他说就是郭雨馨家,她爸在镇上开了个家具厂。

郭雨馨。我同届,县中复读生,插班在我们隔壁。

“周叔,我告诉你,我的通知书绝对没到过我手上。”我咬着嘴唇,“而且,你想想,那封信要是正常录取通知书,为什么信封上没有学校名字,反而是县招生办的?录取通知书都是学校发的。”

老周脸色有些不好看,只说让我去县里问问。

我道了谢,走出去。

太阳晒得胳膊发烫,我站在邮政局门口,感觉自己像被装进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外面人来人往,谁也看不见我。

回到家里,我没有告诉爷爷。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一直在转:信为什么到郭家?

谁让郭家收的?

郭雨馨,那个复读了一年、成绩平平的郭雨馨,她到底做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跟爷爷说我要去县招办问录取的事。他正蹲在灶间前烧火,好一会儿没说话。

“去吧。”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我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叫住我,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五十块钱,塞到我手心里。

钱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旱烟味。

我接过来,嗓子眼发紧。

“爷爷,我走了。”

他没应声。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院门口,佝偻着脊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02

县招生办在县城中心,一栋灰白色的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其中一块写着“招生考试中心”。

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几个家长在窗口前低声说话。

排了大约二十分钟,轮到我了。

我隔着台面递上身份证和准考证。

“帮我查一下我的录取信息。”

窗口里坐着个年轻女同志,接过证件,敲了敲键盘,屏幕上的字让她眉头皱了皱。

她反复核对了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我本人的脸,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站起身进了后面的档案室。

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拆。

“你是林嘉怡本人?”

是。

她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隔着台面递给我:“你自己看看吧。”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脑子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一样,四周发闷,耳朵里只有嗡嗡响的声音。

那是一张A4纸打印的声明,标题加粗的六个字:“自愿放弃录取资格声明。”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准考证号、身份证号,下面的内容简简单单:“本人因个人原因,自愿放弃本次普通高校录取资格,空出名额由招生办按程序调配。”最底下落款日期清清楚楚,是我去学校领毕业证的第二天。

再往下,是三个歪歪扭扭的手写字:林嘉怡。

旁边按着一个红手印。

握纸的手在发抖。

我把纸举到眼前,凑近了看那一行字,心一层层往下沉。

那是我的名字,笔迹却陌生得像别人的,笔画像是硬模仿出来的,歪着,抖着,有些变形。

“这不是我写的。”我把纸放回台面,声音发哑,“这不是我的字。”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脸色,带着一丝同情,摇了摇头:“材料是归档的,程序走完了。”

“请把原件拿给我做笔迹鉴定。”我急切地说。

“按规定不能给你原件。你可以走信访程序申请查验。”她将那页纸放回档案袋,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看到她眉间有一丝不自然,像是想说又不敢说的话被压下去了。

“麻烦你告诉我是谁负责的。”我还想争取一下,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拿着档案袋往里走去。

我在窗口前站了很久。

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我才挪开位置。

出了大厅,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人行道上,晃得人眼前发白。

我没有立刻走,在街沿砖上坐了半个多小时,一遍一遍地把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你不可能让别人按着你的手印去放弃。

那个签名一定有鬼。

我决定在这里等。等到下班,看一看谁是这个单位里管事的。

中午时分,大厅里人少了一些,几个工作人员从里间走出来往外走。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兜里别着一支钢笔。

他边走边跟旁边的年轻人说话,语速不快,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郭主任,那件事处理好了,你放心就行。”旁边的年轻人低声说。

白衬衫男人点了点头:“以后注意点,别再出岔子。”

我认出了他。

去年县一中开高考动员会,他上台讲过话,介绍里有他的职位:县招生办主任郭喜。

心里猛跳了一下。

郭喜。

郭雨馨的郭。

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巧合。

我上前一步,拦在他们面前:“郭主任,我想问一下我的录取情况。”

郭喜停下脚步,打量了我一眼。那个年轻人想上前拦我,被他伸手挡下。

“你是?”

“我叫林嘉怡。今年高考680分,报的第一志愿是省城大学。我的档案里有一份自愿放弃录取声明,但那不是我签的。”我一口气说完,盯着他的眼睛。

郭喜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了。

他打量着我,语气平和:“林嘉怡。680分那个,是吧?我看了你的材料,档案归档流程没有问题。”

“那个字真不是我写的。”

“这个你要是有异议,走正规的信访渠道,县纪委就在隔壁那条街。”他的语气淡淡的,“我坐这个位子这么多年,程序都是按规矩走的,经得起查。”

我张了张口,想再说点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放低了一点:“小姑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有时候出了成绩,总有一些人会遗憾。你要是真想弄清楚,按照流程来,别自己瞎跑,也别听别人乱说。”

他不再看我,走向门口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那个到郭家的信,是不是他安排寄的?”还没问出口,车子已经走了。

我站在招生办门口,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过了很久,才沿着街慢慢地走。

走了大约几百米,路过一家酒楼的门口,抬眼看见大红的拱门。

“热烈祝贺郭雨馨同学被省城大学录取。”红底黄字写着。

那所学校是我第一志愿。我站在那排字前面,像被人往心窝上狠狠地捶了一拳,气都喘不上来。

省城大学。郭雨馨。我第一志愿。她复读一年,上一年本科线都没过。这次一下子考上了省城大学?

我的腿有点发软,扶着旁边的电线杆站了一会儿。一个出来摆果摊的大姐看了我几眼,问:“姑娘,你没事吧?”我说没事。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我不能就这么回去。绕了两条街,找到县纪委的门口。

门口值守的保安看了看我手里那张复印件,登记了一下,让我进去了。

信访接待室的干部看了一遍材料,问了几句,说:“你要反应的问题我们登记了。不过按照程序,需要先由县教育局自查,请一个月的核查期限。”

我说我已经找了教育局,他们说档案在招生办。

接待的人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我:“小姑娘,你这个事涉及到招生办,我们这边先受理,但需要时日。你先回去等通知吧。”从纪委大门出来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么亮。

我逃也似的往车站方向走,上了一辆班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时,窗外的楼房一栋栋往后退,我的眼泪终于是忍不住了,顺着一路掉。

我抬袖子擦了一把,又掉下来,又擦,又掉,后来索性不擦了。

到镇上下车的时候,眼睛肿的像两颗核桃。

我走进村口,老槐树底下乘凉的人看了一眼我的脸,没人开口问。

我推开院门,爷爷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没有点着的旱烟。

他看了看我。

我一下就蹲在大门口,把额头埋在膝盖上,哭了出来。

他走过来,没有拍我的背,没有问。

他在我身边蹲了下来,跟我一起蹲着,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草。

过了很久很久,他问我:“丫头,渴不渴?”我心里酸得像泡了醋一样,摇了摇头。

那天晚饭,他把面和好,擀开,切了细细的擀面条,下了一锅热汤面。

吃了大半碗,我压低声音说:“爷爷,我第一志愿的学校,被那个郭雨馨录走了。她叔叔是县招生办主任郭喜。”

爷爷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我听见堂屋的灯亮了很久。第3章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能跑的地方跑了个遍,县信访局,教育局,市招生办,市纪委。

材料递了一沓又一沓,答复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整齐划一:正在核实,请耐心等待,我们会给你一个答复。

答复始终没有来。

每次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的人面前,看见他们脸上千篇一律的表情,我就觉得脚下踩的是浮的,下面没有根。

郭雨馨的父亲往我家打过一次电话,爷爷接的。

电话那头说,孩子的事都是大人办的不对,事到如今你们再闹也没用,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你们家丫头明年再考一年,费用他们家出了。

我站在旁边,听到电话里传出的声音,气得浑身发抖。

爷爷对着电话嗯了一声,说:“不用了,谢谢。我们家孩子不差这一年的学费。”他放下电话,坐在堂屋里吸了一烟灰旱烟。

我看着他,说:“爷爷,我不会复读。

他嗯了一声。

郭雨馨父亲第二次打电话来时态度就变了。

声音硬邦邦的,说林嘉怡的成绩有问题,是县一中内部有老师帮着伙同造假,都是复读了几年刷出来的分数。

爷爷听着,说:“你该去医院看看。”然后把电话挂了。

没过几天,村里开始有闲话。

田家那个男生的母亲在井台边洗衣服时逢人就说:“你说那个680分的,通知书都没有,谁知道分数是真的假的。说不定是找了什么门路买的成绩呢,现在露馅了,可不敢去报了。”话传到麦婶耳朵里,麦婶傍晚来我家,站在院门口,嗫嚅着说:“二河哥,不是我说闲话啊。你孙女那个分数,要是真有问题,还是趁早想办法,别闹大了难看。”

爷爷正蹲在屋檐下磨镰刀,听她说完,抬起头来:“刀子不快,割麦子才难看。”麦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屋里,瞪着房顶的黑瓦。

“买来的分数。”那几个字像虫一样往耳朵里钻。

我明明考了一个暑假的题,卷子上的每一道演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睡觉,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透过窗户看见爷爷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烟袋在手里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只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的背比从前更弯了一些。

几天后,郭雨馨家的大酒店还是摆了升学宴。

我听说这件事,本来想绕着走。

可那天我恰好要去县城换公交车,经过酒楼门口。

远远地就看见那座红色拱门,横幅上的字又换了一条,更长更亮的:“本科升学答谢暨郭雨馨同学录取庆典。”门口摆着两排花篮,果篮,地上铺着红地毯,一辆一辆的车在路边停下,下来提着礼盒的人。

鞭炮响了好几挂,硝烟味飘了一整条街。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法桐树后面,看着那些人来人往。

我看见郭雨馨站在门口,穿了一条红裙子,脸上涂着胭脂,笑容灿烂得像另一个人。

她身边站着她爸,她妈,还有叔叔郭喜。

郭喜穿一件浅灰色夹克,站在那跟宾客握手寒暄,笑纹从眼角一直爬到两鬓,怎么看都是一个体面的成功人士。

他们一家人走向红毯中央,合影,鼓掌,酒杯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清脆响亮。

我站在树影下,感觉身体里的血一阵阵地往头顶上涌,又一阵阵地坠下去。

我身边就是鞭炮放完留下的红色碎屑,风一吹,卷着在地上打旋。

我蹲在树下,捂住了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抬起头,是爷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从家里赶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旧蓝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站在我旁边,看向马路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酒楼,目光落在那个“恭贺”的大字横幅上。

好一会儿,他说:“人活一辈子,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一时占了道,不等于到了头。”

他拉住我的手:“走吧,回家。”

我跟着他往回走。

走出那条街,灯光和人声渐渐远了。

爷爷一路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大约是心力用尽了。

可半夜醒来上茅房,经过堂屋,看见还有一丝光。

爷爷坐在煤油灯下,腿上摊着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灯苗跳动着,照着他手上的老茧。

我没有出声,站在门影里,看见他把那层油纸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件东西,暗红色的,反射着一点灯光。

他看了很久,用拇指摸了摸那东西的棱角,又用油纸小心翼翼地裹回去,放回他床头樟木箱的最底层。

我轻手轻脚地退回屋里。躺下了,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反复在想一个问题:那是什么东西?他翻出来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吃饭时,爷爷对我说:“丫头,明天跟我去趟省城。”我愣了一下:“去干什么?”

他说:“不要问,跟我走就好了。”

他将碗里的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又说:“穿件干净点的衣裳。”从他的语气来看,压根没有让我多问的余地。

我点了点头。那顿饭吃完,他起身收碗的时候,我瞥见他腰间的裤带上。

那个香樟箱子底层的油纸包,被他贴身揣在了怀里。第04章我看见了那份卷宗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透。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爬起来一看,爷爷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正把旱烟袋往里面装。

他也换了一身衣服,那件蓝色老布褂子脱下了,穿了件灰中山装,还是旧的,但熨得板板正正。

头发用水抿过,理得整整齐齐。

这么一收拾,倒显出几分利索的样子。

他看见我出来,只说:“走吧。”我洗了把脸,换件干净外套,跟他出门。

三轮车到镇上,长途汽车到市里转高铁,到省城已经快中午了。这一路上,爷爷很少说话,他不时把手伸到怀里摸一摸。

他带我在省城东转西转,问了几次路,最后找到一条安静的巷子,两侧栽着梧桐。

他停在一扇铁门前,门边挂着块牌子,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字样。

他进门说要找一位姓郑的退休老干部,工作人员问了半天,他才从怀里掏出那本退伍证。

工作人员翻看了之后,脸上变了神色,把我们领到一间办公室。

没过多久,又来了个领导模样的人,看了那本退伍证,又看爷爷的身份证,把两者比对了许久,问他:“您认识郑振华同志?”

爷爷说:“认识。一个连队待过。他当连长,我是班长。”

那领导沉吟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午后,一辆小轿车开到事务局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动作有些慢,看到等在门口的爷爷,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二河?”声音有些发颤。

爷爷站得笔直,没有说话。两个老头面对面站着,仿佛时间都顿住了。郑振华先伸出了手,两个老人粗糙的手握在一起,久久没有松开。

郑振华的家在干部家属区,安静,宽敞。

他泡了茶,把我和爷爷引到客厅。

我看着那些旧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爷爷一辈子住在那个山坳里,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外面生活过。

郑振华给爷爷递烟,爷爷摆手说戒了,又把烟盒推回去。

两人坐了一阵,郑振华问:“二河,你这么多年也不来找我。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向我,说:“这丫头是我孙女,今年高考考了680分。”郑振华听了,眉开眼笑:“好孩子,考得不错,哪个学校录了?

爷爷说:“省城大学。”

郑振华说:“好啊,那是好学校。”

爷爷的下一句话,一字一顿:“学校录了她,可她的名额被人顶了。通知书没有到她手里。她的档案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份她签字的放弃声明。她没签过字。”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郑振华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

他看向我,问我:“孩子,你说说,是怎么回事?”我在他面前坐下,从高考分数,到通知书没有来,到县招办查到那份“放弃声明”,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郑振华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岔。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二河,你那个旧军章呢?带来没有?”开口时,他声音低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