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里,宋家是做贡品生意的。

从老辈子手里接过这份家业,宋宏远不敢说如履薄冰,起码是小心翼翼。

绸缎、瓷器、茶叶,但凡宫里要的,宋家交出去的货从来没出过岔子。

名声攒了二十年,攒出个青州首富的名头。

名头这东西,平日里是脸面,碰上事的时候,就是靶子。

三更天,宋家宅门被砸开了。

东厂掌刑千户郑广德,骑一匹黑马,带二十来个番子,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一串火星子直冒到宋家堂屋门口。

圣旨是装在黄绫匣子里的,郑广德双手捧出来,宋家老小呼啦啦跪了一院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氏一门忠勤体国,朕心甚慰。

兹有南海进献龙种凤卵一枚,特赐宋家孵化,以彰天恩。

限三日之期,凤凰出世,举族荣光;若逾期无果,即属欺君,满门抄斩,钦此。

院子里静得只剩蜡烛的噼啪声。

宋宏远跪在头一排,看着郑广德亲手打开那个锦盒,露出里头一颗白生生的鸡蛋。

“宋员外,”郑广德的声音不冷不热,“接旨吧。”

宋宏远伸出双手,十根指头像不是自己的,颤巍巍地捧过那枚鸡蛋,像是在捧一座山的重量。蛋壳温热,也不知是郑广德怀里焐的,还是他的错觉。

谢恩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发出声来只剩干哑的四个字:“草民……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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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人散尽后,宋家堂屋里只剩三个人。

宋德胜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着拐杖,盯着供桌上那颗鸡蛋看了半晌,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宋宏远站在窗前,外头月亮惨白,照得庭院的青砖像铺了一层霜。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冒火:“儿子明日就去找人。天底下奇人异士多了,总有人懂孵蛋的门道。”

“孵鸡蛋的道道你爹我懂。”宋德胜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孵凤凰的道道,你找谁去?”

这一句话捅破了父子俩心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所谓龙种凤卵,不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鸡蛋么。

皇帝给宋家出了一道题,题目本身不让你做出来,要的就是你的命。

宋德胜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压得极低:“皇上不缺凤凰,缺的是银子。商税整顿推了大半年,青州几户大商号一毛不拔,朝廷伸不进手来。你宋家是青州头一块招牌,把你拿下了,旁人就该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斤两了。”

宋宏远猛地回过头,眼眶红得吓人:“那他就拿一颗鸡蛋来要我的命?”

拿鸡蛋要你的命,比拿刀要你的命体面。”宋德胜站起身来,走到儿子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枯瘦的手掌像干树皮一样粗糙,“爹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皇上的手段。他要杀你,从来不让你觉着自己冤。

宋宏远沉默地站在那里,背影僵得像一截枯木。

站在门外的梁春燕端着一碗银耳汤,本想着让丈夫和公爹润润嗓子,在门缝里听见了这番话,手里的汤碗微微晃了一下。

她稳了稳神,还是掀帘走了进来。

汤碗搁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她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却像一把钝刀子在人心头来回拉:“爹,宏远,天大的事,总得先过了今夜再说。”

梁春燕没提圣旨的事,也没提那颗要命的鸡蛋,只把汤勺递到公公手里,又将另一碗推到丈夫面前。

宋宏远哪里咽得下去。他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忽然大步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去找李账房,连夜把咱家各处铺子的账拢一拢。

梁德胜望着儿子的背影,一句话没说,转头看了儿媳一眼:“春燕啊,他这一趟出去,怕是到天亮也拢不出个名堂来。

梁春燕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轻声说:“让他跑一跑也好,总比坐在家里干等着强。”

那一夜,宋家堂屋的灯一直没有熄。

03

天刚蒙蒙亮,宋宏远就带着两名伙计出了门。

他先去城南找方士刘半仙,刘半仙听说是皇帝赐下来的凤凰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只说自己道行浅,接不了这活儿。

等在南城跑了三家,又扑了两处空,宋宏远把心一横,让伙计备马,往邻县去寻一个据说会“百禽语”的老猎户。

马蹄子跑得冒烟,到地方一看,那老猎户前年就死了,儿子继承了他爹的猎枪,却学不来爹那身本事。

他蹲在当地,仰头看天上飞过的鸟,忽然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那些畜生。鸟不愁明天吃什么,自己堂堂青州首富,竟连一家老小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黄昏时分,宋宏远灰头土脸地折回青州。刚到城门口,宋家看门的老周就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老爷,出大事了!”

宋宏远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宋宏伟掌柜,他……他带着账房里的银钱,跑了!”

姜还是老的辣,脑子还是鬼的精。

宋宏伟是宋宏远的堂弟,在宋家管着南货行的账,平日里老实巴交,逢年过节还知道给堂哥堂嫂送些南边来的稀罕吃食。

谁能想到,大祸临头的时候,第一个拆台的反倒是这个最亲近的人。

宋宏远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让人去追,伙计回来说,宋掌柜走的是水路,雇了一条快船沿着运河南下,天亮前就出了青州地界。

宋宏远攥着缰绳站在码头上,拳头捏得骨节发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追踪没回来,反倒把另一拨人给招来了。

郑广德手下的番子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半日工夫就在邻县渡口把宋宏伟截住了。

人押回来的当口,郑广德亲自到了宋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宋宏远:“宋员外,这个人是你们宋家的人。他携款逃走,是你宋宏远授意的,还是他自己揣了私心?”

宋宏远一口气堵在胸口。

堂弟逃跑已是让他颜面扫地,如今被东厂千户当面戳着鼻子问,他宋家满门的脊梁骨,都要在这一句话里断干净。

他刚要开口分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大人明鉴。”

梁春燕从门槛里走出来,没有梳发髻,只拿一根素银簪子挽住头发,衣角上还沾着厨房里烧火的灰。

她走到郑广德马前,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大人想一想,我宋家若真存了逃跑的心思,怎会让账房先生带着银钱大摇大摆走官道水路?南边渡口查得严,您的人马半日就把他截住了,这像是谋划好的退路吗?”

郑广德居高临下看了她半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哼一声便打马走了。

宋宏伟跪在院子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宋宏远冲上去就踹了他一脚,被梁春燕死死拉住。

“别踹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他是你的堂弟。你要发落他,关上家门怎么发落都行。当着外人的面罚他,只会让旁人看笑话。”

宋宏远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全是红血丝。他盯着堂弟看了半天,忽然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进了内院。

梁春燕看着丈夫的背影,回头望向堂屋的方向,那枚鸡蛋还安安静静地搁在供桌上。天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她心里明白,这是第二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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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三天的期限,过一天少一天。

第二夜,宋宏远没睡。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摊开一幅青州城的地图,用朱砂笔圈了几个地方——城南有座药王庙,香火旺,庙里有个老住持据说能通神;城西有个养鸡的老寡妇,手艺好,二十里外的人都找她买鸡苗;还有一个在街上耍把式的艺人,说会“口吐莲花”,万一……

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念头荒唐,可人的执念就是这样,走投无路时,什么稻草都肯去抓一下。

前院传来响动。

宋宏远推门一看,老父亲宋德胜没有睡,正站在院子当中,指挥贴身的张伯往一口樟木箱子里装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箱子里装的全是地契、房契。

“爹,您这是?”

宋德胜转头,见是儿子,直起身子捶了捶后腰:“趁天没亮,让张伯把城外那五百亩地出手。能换成银票的换成银票,分几处藏好。”

“爹,咱们还没到那一步……”

“放屁。”宋德胜低声骂了一句,“真到了那一步,菜市口的刀能等你把地卖完了再落下来?”

宋宏远站在那里,看着老父亲佝偻着腰往箱子里放地契的背影,眼眶忽然泛了酸。

二十岁那年他接手宋家的生意,爹说“你有本事就把家业撑大,没本事就守着老本过日子”。

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不错。

到了要掉脑袋的时候,才发现他连老父亲攒了一辈子的家底都守不住。

半夜,宋宏远一个人转到堂屋。

供桌上那枚鸡蛋还搁在那里,烛火映着蛋壳,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伸手碰了碰,蛋壳凉得像一块石头。

三天,他跑遍了大半个青州府,问过的每一个人都告诉他同一个答案,没有人能从鸡蛋里孵出凤凰来。

不可能的事,皇帝偏偏要他做。

宋宏远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太挤了。

他走出大门,顺着街走到城墙根底下,又沿着城墙走了好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只觉得走一走,心里还能松快一些。

等他沿着城墙根绕到东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守城的老兵认出他来,远远地喊了一声:“宋员外,这么早出城啊?”

宋宏远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天已经大亮了。宋宏伟跪在门房里,见堂哥回来,膝行几步爬到他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得涕泗横流。

“大哥,我对不起你……我混账……我不是人……可我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娘,我不能让老娘跟着一起掉脑袋啊大哥……”

宋宏远低头看着这个从小跟他一起在院里玩泥巴的堂弟。

他恨他吗?

恨。

可真要说起来,自己何尝没有动过把家眷送出城的念头?

只是还没来得及做,就被堂弟抢了先。

“起来吧,”他弯下腰,把宋宏伟拉起来,“别跪了。让外人看见,又是一桩把柄。”

宋宏伟哭着站直身子,宋宏远拍了拍他的肩头,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往内院走去。

他推开卧房的门,梁春燕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颗鸡蛋,指尖慢慢摩挲着蛋壳。

“回来了?”她抬头看他,眼底布满血丝,“饿了没有?我让厨房熬了粥。”

宋宏远没答话,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偏过头,额角抵着妻子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像从砂锅里闷出来的一样:“春燕,要是当初没让你嫁给我,你也不至于跟着我把命搭上。”

梁春燕身子僵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抬起手轻轻覆在丈夫的后背上,就那么放着,像搁一块石头。

“宏远,你信我吗?”

宋宏远抬起头。梁春燕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慌张,亮得像两根针。

“明天还有一天。”她说,“你给我一天时间,我来想办法。”

05

所谓办法,是被一锅热汤逼出来的。

那日晌午,梁春燕让厨房煮了一锅老母鸡汤,自己端了一碗给丈夫送去。走到回廊转角,听见赵玉兰在跟厨房里的小丫头唠嗑。

老仆赵玉兰在宋家待了大半辈子,年轻时跟着主家在南边走动过,听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乡野传说。

小丫头大概是吓着了,声音带着哭腔:“嬷嬷,你说老爷他们,是不是真的要掉脑袋了?”

“瞎说什么。”赵玉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我跟你讲个事儿。从前在江南的时候,听那边的老人说,凤凰这东西,不是老母鸡孵出来的,也不是人养得了的。”

“那凤凰是哪儿来的?”

“是火里生出来的。”

小丫头倒抽一口凉气。梁春燕端汤的手也顿住了。

赵玉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南边人说,凤凰性洁,受不得人间烟火气。它不在窝里生,也不在树上生,是在净火里头托生的。梧桐木烧起来,火蛇乱窜的时候,凤凰就从火心里头钻出来,翅膀一抖,浑身乌黑,过了火,才变成金红色的羽毛。”

“那要是……火灭了,它没来得及出来,不就烧死了?”

“凤凰哪能烧死。火是它爹娘,它从火里来,回火里去。你要是不让它碰火,搁在窝里头焐着,它反倒永远出不来。”

梁春燕站在回廊转角,鸡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氤氲了一片视线。

她端着碗在廊檐下站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热气全散尽了,才转身回房。推开门,把碗搁在桌上,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煮熟的鸡蛋剖开,里面是鸡;烧焦的鸡蛋剖开,里面还是鸡。

可要是那枚鸡蛋烧在了一场谁都解释不清的大火里,谁还能分得清里头到底有没有凤凰?

赵玉兰说,凤凰是在火里托生的。

要是宋家有一场火呢?烧得够大、够旺,烧光了所有的疑问。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谁说凤凰不曾来过?

那个念头在她心里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像滚水一样烫着她的五脏六腑。

当晚,梁春燕把丈夫拉进后院碾房,闩上门,压低声音,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

宋宏远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他几次想打断她,几次又咽了回去。

等梁春燕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坐在磨盘上,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你要烧了宋家的祖宅。”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的,“那是宋家三代人的根。”

“根没了可以再扎。”梁春燕的声音倒是平静,“人没了,根扎在哪儿都是别人的地。宏远,烧了宅子,咱们还有命。不烧的话,三日后菜市口的刀,不会认你宋家的牌匾。”

宋宏远抱着头,指节攥得发白。

良久,他猛地站起来,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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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时间还剩最后一天。

宋宏远以“祭祖祈福”为名,让全府上下八十余口人全部集中到前院。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吓得麻木了。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梁春燕身上。

她穿着一件素色棉袄,头上难得地别了一根银簪子,正低声跟赵玉兰吩咐什么。

赵玉兰一面听一面点头,两只枯瘦的手攥着衣角,紧张得指关节发白。

午后,梁春燕独自进了祠堂。

她合上门,走到供桌前,伸手拿起那枚鸡蛋。

蛋壳在指尖转了转,凉得像一颗石头,那是三日前皇帝赐下来的,被香烛供了三天的龙种凤卵。

她攥紧那枚蛋,转身走到后窗,窗台上搁着一只炭炉。

炉火烧得正旺,炭火红通通的,像一只张开的野兽的嘴。

梁春燕蹲下来,将鸡蛋小心翼翼地送入炭火中,看着那枚白生生的蛋壳在烈焰中慢慢变黄、变黑、龟裂开来。

噼啪一声,蛋壳炸开一条裂缝。

热浪扑面而来,她伸出两只手,将烧得滚烫的蛋壳一点一点从炉膛里拨出来,用一块事先备好的湿布裹住,捧在掌心,慢慢捏碎。

蛋壳碎了,碎成大小不等的几片,她将它们拢进一块细棉布帕子里,仔仔细细裹好,揣进怀中。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脸上看不出悲喜。

入夜,风起了。

子时刚过,宋家祠堂的方向突然腾起一团亮光。

火苗从祠堂的窗棂间蹿出来,像一条金红色的舌头,舔上檐角的木雕。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转眼间,整座祠堂都被火海吞没了。

“走水了!走水了!”

尖叫声划破夜空。

宋家前院顿时炸了锅,但那锅乱粥只翻滚了片刻,就被一个声音镇住了。

宋宏远站在院子里,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身黑色长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他声音不高,但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都不要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