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气很好,民政局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我挽着他的胳膊,包里装着户口本身份证,就差临门一脚。
他蹲下去系鞋带,顺手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正好跳进来。
是“雪薇”发来的。
一张照片。
她穿着我的睡衣,盘腿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笑得很甜。
那件睡衣吊牌都没拆,上周我刚买的。
我往上翻了翻,她这三个月一直在向他汇报我的行踪,他每一次只回四个字:老地方见。
广播里叫到我们的号。我松开他的胳膊,把手机放回他手里,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五年后,我带着一对龙凤胎回国。有些事,终究躲不掉。
01
我跟蒋冠玉谈了六年。
从二十五岁谈到三十一岁,从两个人租的地下室谈到他创业成功、买了房。
身边人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连我妈都说:“这小伙子踏实,能托付。”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领证那天之前,我都这么觉得。
那天早上我化了个淡妆,穿了件新买的白色衬衫。
他在楼下等我,穿得也正式。
两个人还像小年轻一样,对着副驾驶的后视镜照了又照。
“媳妇儿,今天过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他咧嘴笑,露出那口整齐的白牙。
我假装嫌弃地推了他一把:“谁是你媳妇儿,证还没领呢。”
民政局门口排了很长的队。他忽然蹲下来系鞋带,顺手把手机塞到我手里:“帮我拿一下。”我接过手机的时候,屏幕正好亮了。
是一条微信。备注名只有一个字:雪。头像是我熟悉的闺蜜郭雪薇。
我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把“郭雪薇”改成了“雪”?
更让我愣住的是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郭雪薇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真丝睡衣,头发随意披着,脸上带着慵懒的笑,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又像是有意为之。
那件睡衣我很眼熟。
上周我逛商场时看中了一套真丝睡衣,打完折也要八百多,我舍不得买,拍照片发给郭雪薇吐槽:“太贵了,等老娘结婚以后再考虑。”她当时回我:“你都要当新娘子了,还不给自己买件好的?”我说算了算了,下个月再说。
可现在,那件睡衣穿在郭雪薇身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手指不听使唤地往上翻了一下。
一条。
两条。
三条。
三个月前的记录都还在。
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的某天晚上,郭雪薇发了一张照片,角度明显是在我家客厅:“她睡了,我今天过来帮她收拾屋子。”底下他回了一句:“辛苦了,老地方见。”
老地方?
我继续往上翻。
她不断地拍我的日常生活给他看,我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我今天加班到几点、我今天跟谁一起吃午饭,有时候甚至会附上一句她自己的评价:“她最近好像瘦了,你要不要带她吃顿好的?”他几乎每次都会回“老地方见”四个字。
她从来没有反驳过。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细节。
这半年他确实频繁说加班。
有几次我半夜醒来,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看见我进来会匆忙关掉手机屏幕。
我一直以为他在处理公司的事,从来没有多想。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安全感,他给了两个人。
“媳妇儿,到我们号了。”蒋冠玉直起身,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
六年了,我熟悉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
可是在这一刻,他像一个陌生人。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我脸色变了,还在笑着催促:“走啊,傻愣着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递还给他:“蒋冠玉,郭雪薇那件睡衣,是我上周拍照给你看、说嫌贵的那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血色也跟着退了。
张嘴想解释的时候,我已经转身往台阶下走了。
身后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他在台阶上喊了我一声:“梦洁,你听我说——”
我停住脚,没回头。“不用解释了。分手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他发来一个很长的语音请求,我没接。我给他回了一条文字:“婚不结了,联系方式删了,别找我。”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他拖进黑名单。
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到了地方我上了楼,把属于我的东西飞快地收拾整理好。
卧室床头柜上放了一个相框,是我们去年在他公司年会上拍的照片。
我抽出那张照片,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袋。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那一刻,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抖了很久。
我没有哭太久。我已经不是二十六岁的小姑娘了。
02
一个月后,我在三亚验出怀孕。
两条红杠,在早孕试纸上慢慢洇开,像两条细细的红色河流在我眼前汇合。我坐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盯着那两条红杠看了很久。
怀孕六周,算下来,是领证前那个月怀上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郭雪薇在背后做了那些事,我还满心欢喜地计划着婚礼。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一边安排婚期,一边跟她保持着每天联系。
我低头看了看肚子。
手上捏着那张验孕棒,坐了大概一个钟头才站起来。
起身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洗手台缓了半天。
我跟自己说:曾梦洁,你要想清楚。
这个孩子,留不留?
第二天我去了三亚市妇幼保健院。
医生建议做一次B超,我答应了。
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探头贴着小腹,我盯着天花板数上头的格子。
旁边的护士轻声说:“胎心挺好。六周了。要听一下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护士已经把探头换了个角度。那个又轻又快的声音通过机器传出来,咚咚咚,跳得很有力。我眼眶忽然发酸。
检查做完,我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翻来覆去都在想同一件事:我要不要当一个单亲妈妈?
我摸了摸小腹。
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好好地待在里面,什么也不知道。
我站起身,正要往诊室走,眼角余光瞥见走廊那头两个人。
我条件反射地停住脚,退回了柱子后面。
郭雪薇。
她挽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妇科诊室方向走出来。
两人有说有笑。
那个女人的侧脸,我认得。
蒋冠玉的母亲,郭玉琦。
我看过照片,也见过两回面。
郭雪薇穿着一条米色连衣裙,头发柔柔地披在肩上,像一个乖巧的女儿。
她低头在那个女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着拍她的手背,眼角眉梢全是慈爱。
郭雪薇又说了一句,声音甜得像裹了蜜:“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我靠在柱子上,指甲用力抠进手心,却没感觉到疼。
“我会照顾好他”那五个字,像针一样又细又尖地扎进来。
原来他们不只是私下联系。
她连他妈都搞定了。
这意味着我不是第一次被扔掉的人了。
整个人群里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他们早就活成一家了。
我伸手摸了摸包里的B超单子。
看了大概几秒钟,我把它折起来放好,走出医院大门。
手机找出来,拨了奶奶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声音听着是要午睡了。
我用普通话叫了声奶奶。
那边沉默了一下。“梦洁?”她用老家话问我,“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最近工作累,想回家住几天。”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忽然说:“孩子他爸,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娃?”
我愣住,眼泪一行行地流下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奶奶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名的药婆,做了大半辈子的接生婆,眼光毒得很。
我不知道她怎么听出来的,可她就是听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慢悠悠的:“回来吧。奶奶在,你怕什么?”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的树荫底下,额头抵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压着声音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抹了一把脸,抬头看着明晃晃的天,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当天下午,我订了一张去巴黎的机票。
没有告诉任何人。
给公司发了一封辞职邮件。
存折上的钱不多,但够我撑一阵子。
在机场,我把那条手机卡掰断扔进垃圾桶。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
我在想:蒋冠玉,你跟她好好过吧。
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从此跟你没关系了。
03
巴黎的冬天比想象中长。
到的时候是十月底,天阴沉沉的,风又冷又硬。
换乘了两次地铁,拖着行李箱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
第二天按奶奶给的地址,找到了沈医生的中医馆。
沈医生叫沈秀英,六十多岁了,来法国快三十年。
年轻的时候跟奶奶在一个乡镇卫生院共过事,后来跟着丈夫出了国。
在十三区开了间不大的中医馆,卖些中药、做做针灸推拿。
奶奶提前跟她打过电话,她见到我先是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叹了口气:“一个人来的?”
我点头。她没再多问,端了碗热汤面给我。吃完面她带我去后面看房间:“阁楼空着,你住吧。白天帮我在前面搭把手,抓抓药、记账。”
我就这样住了下来。
刚开始的几个月很平静,白天在药馆帮忙,晚上回阁楼看书写字。
肚子一天天鼓起来,行动越来越笨重。
沈医生有时候看我笨手笨脚地拖地,会接过拖把让我去躺会儿。
她从来不问我孩子他爸的事,我也不提。
快七个月的时候,马星睿出现了。
他是沈医生的干儿子,做设计的,常年在巴黎和国内两头跑。
那阵子他从国内回来,带了不少行李,进门看见我挺着个大肚子在柜台后面分药,愣了半天:“这是……”
沈医生从后头走出来:“我侄孙女,在这住一阵子。”她给我递了个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
马星睿也没追问。他放下行李,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请了新店员呢。”
后来他说有一个设计项目缺人手,问我愿不愿意帮忙画一些初稿。
我大学学的是平面设计,正好能干。
他给的报酬也不低,从那以后,我白天在药馆帮忙,晚上接他分来的活,也算是给自己攒了点奶粉钱。
孩子是腊月生的。
那天傍晚我去后院收衣服,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坠痛,疼得我扶着腰蹲在地上。
马星睿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我这样脸色就变了,叫了车送我去医院。
产房外面,他一个外人守了一整夜。
两个孩子生下来就被送进了保温箱。
女儿四斤九两,儿子只有四斤二两。
护士抱过来给我看的时候,隔着玻璃,我看到两个小小的红通通的身影抱成团蜷在箱子里。
女儿先抱出来,看了看我,哇地哭了一声。
儿子是第二个。
他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好半天才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医生说他肺部有点发育不完全,需要观察几天。
马星睿蹲在走廊里,看见护士推着保温箱出来,赶紧站起来。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了半天才说了句:“怎么长得一模一样?”后来他才告诉我,他在产房门口站了八个多小时。
看着护士一趟一趟地进出,他一度心想:这个姑娘也太苦了吧。
等两个孩子都安顿好了,他倚在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
我躺在产房里,麻药慢慢退去,腹部的伤口一阵一阵地疼。
我侧过头看着保温箱的方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蒋冠玉不会知道他有两个孩子了。
他此刻大概正在跟郭雪薇过着热热闹闹的日子。
眼泪淌下来打湿了枕头,我伸手揩了一下,对自己说:曾梦洁,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谁也不怨。
第四天,沈医生来了。她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在手机里打了一串字给我看:“孩子挺好的。你好好养,什么都别想。”
我在她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是一直点头。沈医生拍拍我的肩,去买了一锅鸡汤回来。那碗鸡汤又烫又浓,喝到嘴里不知怎么是苦的。
04
一转眼,三年多就过去了。
法国的生活简单,日子过得飞快。
我在马星睿的介绍下,跟一家华人设计工作室签了兼职合同,每个礼拜在家画图。
沈医生帮我带孩子,两个孩子都叫她太姥姥。
女儿先学会叫妈妈,儿子先学会走路。
两个人的脾气也相反。
女儿蒋梓涵嗓门大,爱笑爱闹。
儿子蒋梓轩文静,爱黏着我,说话总是轻声细语。
他们跟着我姓曾。
曾梓涵,曾梓轩。
有人问过孩子爸爸呢?我笑了笑:“死了。”这答案堵住了所有的追问,可也堵不住时间的漏洞。
直到有一天,蒋梓轩开始频繁地流鼻血。
一开始我以为是天干上火,没太在意。
后来他腿上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瘀斑,看着触目惊心。
带他去附近的医院做了个血常规,医生看着报告皱起眉头,建议我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
“再生障碍性贫血。”医生用法语说了一长串,我听了关键词就明白了。
骨髓造血功能衰竭,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
我问医生:“在法国能做吗?”
医生说可以做,但有两个问题:一是费用极其高昂,二是骨髓库里的华人样本太少,配型概率极低。
最好的选择是回中国去做配型。
中国骨髓库的华人数据量是全世界最大的。
我去找了沈医生。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你打算回去?”我点了点头:“梓轩的病拖不起。”
她说:“回去以后,要找人帮忙吗?”我知道她说的“找人”是什么意思。
三年多了,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蒋冠玉。
现在孩子需要配型,家里的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
可是……
让我去找他?我能说什么?当年我走了,从头到尾他都没找过我。我凭什么现在带着孩子回头去找他?就为了救孩子的命?那对梓轩来说算什么?
我纠结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决定:回国,但是不找他。我一个人也带得了孩子,配型也不一定要靠他。世界那么多人,总能找到合适的。
回国的时候是秋天。
三年半没回来,变化比我预想中大。
我没有回老家,怕奶奶看到梓轩的病担心。
我带着两个孩子先在上海落了脚,租了间小房子。
后来经我大学的学姐介绍,认识了一位做中介的林桂英阿姨。
她带我去看了一套房子,说是一个老小区,租金便宜,采光也好,还有个后院,孩子可以玩。
整个一楼,两室一厅,推开窗是小区里的梧桐树。
我几乎是第一眼就看中了。
林桂英阿姨笑嘻嘻地在旁边说:“这房子空了挺久了,你带着孩子,住这里方便。”我签了合同。
搬进去那天傍晚,两个孩子在后院追着跑,我在屋里打扫卫生。
拉开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的时候,看见了一张整整齐齐折好的便签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出来。
打开,上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有点褪色:“以后咱们把这间改成儿童房,刷成淡蓝色。”
是蒋冠玉的字。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咣当一声碎了。
这套房子……是蒋家当年准备给他做婚房的老屋。
他曾经规划过儿童房,曾经想过要跟我有一个家。
可是后来,他让郭雪薇穿了我的睡衣,坐在我们的沙发上。
我把便签纸叠好,放回抽屉里,重重地合上。然后走到客厅,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亮晃晃的,像是要把什么从记忆里赶走。
05
搬过来一个礼拜左右的时候,热水器出了毛病。
我打电话给林桂英阿姨。她说房东在附近,我直接帮你约人过来修吧。我说行。那天上午我正好给梓轩换了药,听到有人敲门,就叫梓涵去开一下。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拎着工具箱。
我隔着客厅看过去,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定在原地。
蒋冠玉。
他头发剪短了,穿了件灰色的工装外套,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他愣愣地看着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女孩。
梓涵仰着脸,扎着两个小揪揪,眉眼像极了小时候的我,但鼻子和嘴唇的样子有明显的他爸的影子。
她奶声奶气地问他:“叔叔,你是来修热水器的吗?”
蒋冠玉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直直地盯着那张小脸,像是要把她看穿。梓涵被看得有点怕,后退一步,回头喊我:“妈妈,这个叔叔不说话。”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
蒋冠玉抬起头,看到我的脸,嘴唇动了动。
他还没说出话,卧室的门又开了。
梓轩抱着奶瓶走出来,看见门口有陌生人,停住脚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过来。
蒋冠玉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他身上。
那个小男孩,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个酒窝会陷下去一个好看的弧度。
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件事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清楚。
当年蒋妈妈给我看过他五岁时的照片,我一直记得那个酒窝的位置。
蒋冠玉盯着梓轩看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空气变得黏稠起来。
他的嘴唇开了合、合了开,声音像被人攥住了脖子似的,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叫什么名字?”
梓轩没回答,往我腿边缩了缩。梓涵倒是大胆,大声替他回答了:“他叫曾梓轩,我叫曾梓涵。”
蒋冠玉的手蓦地攥紧了工具箱的提手。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
你该看到那种眼神的。
他像千万个问题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梦洁……他们是……”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把两个孩子拉进屋,站在门口堵住去路,声音平静到连自己都意外:“蒋先生,这里是私人住宅。你要是来修热水器的,我欢迎。要是为了别的事,请你离开。”
他还蹲在那里,仰着脸看我,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他站起来,声音涩涩地:“我能……看看他们吗?”
“不能。”我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那热水器,我看看。”
他拎着工具箱往里走的时候,特地绕开了两个孩子。
梓涵躲在墙角好奇地打量他。
梓轩站在我身后,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蹲在热水器前面拧螺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发抖,拧了好几次都没有对准螺口。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有点酸,又有点麻。
他修完热水器,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多少钱?”他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收钱。这个小区……我家的房子。”
我点了点头。“行,那谢谢你。以后就不麻烦你了。”
我送他到门口,正要关门,他伸手挡了一下门框。他看着我,声音沙哑:“梦洁,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他们……他们的生日是哪天?”
我没有回答他,把门轻轻合上了。隔着那道关严的门,我听见他在门外面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
我开始后悔搬进这间屋子,却已经来不及撤了。
06
过了三天,他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修热水器的。
他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开门看见是他,第一反应是关门,但梓涵已经从屋里跑了出来,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叫他:“修热水器的叔叔又来了!”
蒋冠玉弯下腰,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对,叔叔又来了。来看看你们。”梓涵歪着脑袋看他,忽然说:“叔叔,你的酒窝跟我弟好像呀。你笑起来也有个坑。”
蒋冠玉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那袋水果在手里提了半天,不知道该放哪。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没有张口,可是眼睛里写满了话。
我把孩子们支回屋里,关上门,在院子里跟他面对面站着。
“梦洁。”他先开了口,嗓子像有沙子磨,“那件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手机里三个月聊天记录,还是她穿着我睡衣坐在我家沙发上的照片?”
他低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我犯浑。可是我想告诉你,我跟她之间,真的没有什么所谓的‘老地方’。她是我妈介绍认识的,说她是你老乡,让我多关照她。”
我愣住了:“你妈介绍的?”
蒋冠玉点头:“三年前郭雪薇来我们家,说是你朋友,又跟我妈一个姓,我妈就对她印象特别好。”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不是我朋友。
她是我大学同学。
想来和我合租的室友而已。
我们见面不超过十次。
她却一步步渗透到他母亲的世界里。
成了比我更重要的“家人”,甚至连他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样一团乱地卷入了他的一饭一蔬、一日一夜。
我闭了闭眼睛,在记忆里翻找那三个月的事情。
那时候我确实经常加班,郭雪薇会主动上门帮我喂猫、收快递。
我以为她是出于好意,还真心感谢过她。
我从来没想过,她每一次来都会带不同的衣服。
她说是她自己的。
我盯着蒋冠玉的脸:“你跟她聊了三个月,每天聊。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天天跟你汇报我的消息?”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她说你压力大,不想让我担心你。她也说不要告诉你,怕你觉得她多管闲事,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蒋冠玉,你今年多大了?三岁吗?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我知道不对劲。”他红了眼眶,“可我那会儿以为她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她说的每一句当真是替你着想。再加上我妈总是在我面前说她好话,我就信了。现在回头看,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中了什么邪。”
我没有接话。沉默让院子显得格外安静。屋里传来梓涵的笑声,像是在追着梓轩跑。蒋冠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道门飘过去,又收回来,看着我。
“他们……是我的孩子吧?”
我没回答。院子里有棵老树,风吹过来,叶子飘落了几片。
“我女儿鼻梁像我小时候。我儿子,那个酒窝,是我家遗传的。”他声音低下去,“你可以不认我,但你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然后呢?”我终于开口,“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走廊上传来林桂英阿姨的声音:“哎,小蒋?你怎么在这儿?”她看到我,又看到蒋冠玉,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大概过了几秒钟她反应过来:“原来你们认识啊?”
蒋冠玉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低下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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